尸人庄杀人系列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四章 被隔离的侦探

作者: 今村昌弘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43:15

地下室•首冢•叶村让

找到比留子了。这消息扫除了蒙在心上的所有不安。

「她在哪里?」

「这……总之,我想您最好快点去见她。」

虽然含糊其辞的阿波根让人起疑,但兴奋的我催促着她,急忙跟在后面。

比留子到底藏在哪里?早上大家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剩下的可能性只有别馆了啊。

阿波根爬上一楼后穿过大厅,走向不木的房间。比留子跟我们在那里会合吗?我按捺着焦急穿过金属门,里井和刚力立刻追上来。

但不木房间的起居室里没看到人。

我还没能掌握眼前的状况,阿波根转过头。

「你能跟剑崎小姐说话的地方,在这后面的别屋。」

说着,阿波根打开起居室角落一道小木门。她跟老大应该已经查看过这里。前方有道狭窄的走道,延伸到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间。进去之后,空间约够容纳两个大人张开双手。

成岛、老大和枭都在这里。

所有人都盯着刚到的我。阿波根说了声:「在那里。」指向眼前那扇有铁格栅的小窗。一靠近,眼前是出乎我想像的光景。

相隔两公尺左右的距离,窗外面对着另一栋建筑物。眼前有一扇跟这里一样的小窗,从对面窗子露出来的那张脸,正是——

四目相对,那张脸顿时一亮。

「比留子……」

我正想开口叫,她急忙在自己面前快速挥着手。同时背后伸出一只大手捂住我的嘴。

「冷静一点。巨人就在对面那栋别馆里,要是声音被听到,她就危险了。」

老大嗫声说道。拉回视线,窗子对面的比留子也严肃地点头。

太阳可以照进眼前的小窗,但比留子身后十分阴暗,看不清房间详细状况,实在很难判断她现在是不是安全。

「这里刚才有确认过,但当时没发现她的身影。」

过一会儿,玛莉亚从走道走来,她拿着装有宝特瓶饮料的塑胶袋,还有连接扫把和拖把握柄制作的长棒。她将袋子挂在棒子前端,从格栅缝隙间传给比留子。

「还有需要的东西再告诉我。」

比留子轻声道谢,成岛放低音量对她说。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傍晚前商讨接下来的方针。你别慌,冷静等待我们的结果。」

之后大家为了让我们有单独说话的空间,纷纷离开回到不木房间。

「太好了,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到处都找不到人,就算你身经百战,本来以为这次可能不太妙。我还……」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让我顿时放松,眼角竟然有些发热。我一直深信她还活着,其实也反映出心里庞大的不安。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昨天我慌乱之际进了通往这栋建筑的门。身上没有手电筒,只能摸黑前进,就到这个地方来了。现在我也无法离开。你没受伤吧?」

「你在那边不会被巨人发现吗?」

「他还没出现在这里过,可能是碰巧吧。」

与其说那里是藏身之处,其实可能只是刚好还没被巨人发现。但我们还不清楚别馆的详细构造和巨人动向。考虑到被发现的风险,最好还是留在原地,别轻举妄动比较妥当。

「房间里有其他能躲藏的地方吗?」

「很可惜,没有。这是个空房间,连门都没法锁。」

大概想安抚说不出话的我,她继续说:「不过啊——」

「太阳升起后我才发现,地板上有一层很均匀的灰尘。很久没人进过这间房了。」

假如巨人会频繁进来,那灰尘上应该会留有足迹。我听到这里才稍微放心一些。

老大他们已经把不木之死和巨人的事大致告诉了她。我也把自己观察到的事告诉她,之后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还真没料想到会是这种状况呢。」

「对啊,而且还是封闭空间。」

光是听到她口中说出推理术语,就让我心情轻松不少。

「这次不算封闭吧?正面入口的钓桥虽然绞盘坏了无法运作,但如果有状况大可打破窗户呼救。只要成岛先生放弃活捉巨人,我们就逃得出去啊。」

「这里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封闭空间。」

什么意思?我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在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封闭空间,分成暴风雪山庄或被台风袭击的孤岛这类出于偶然的产物,或有人出于某些目的故意把桥截断、封堵隧道等等刻意的产物。例如夏天我们被困在紫湛庄,虽然说是因为感染恐攻这种特殊状况,但也属于无法事先预料的一种灾害,算是偶然发生的封闭空间。至于旧真雁地区那时,则是因为当地唯一跟外界相连的桥被烧毁才成立,属于人为刻意制造的封闭空间。」

比留子条理清晰的态度跟平时没两样,不久前还在担心她生存状况,现在宛如一场梦。

「试着整理一下这座宅邸的状况吧。首先,宅邸里的所有人都有某些隐情,不想被警察抓走。先不说我们,具有社会地位的成岛先生、老大那些被重金聘来的成员,还有在这座凶人邸中生活数年的杂贺先生和阿波根太太,大家想必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们不太可能率先向外求援,一定会自行摸索逃脱的方法。

「其次,如果向外求助会如何?最先跑来的可能是警卫或巡警。就连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大他们都无法抵抗巨人,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制伏巨人?」

没有错。一个不小心,不只我们所有人,还会有更多人送命。

「最后,假如硬是把正面入口的钓桥放下又会如何?我困在这里无法动弹,但叶村你们应该可以平安逃走。但是逃走之后呢?假如钓桥无法复原,一到晚上巨人很可能会跑到大街上。这附近还有一般游客,到时候虐杀的规模可不是昨天晚上能相提并论的。」

想像整个园区内惨叫哀鸣的光景,我全身一阵鸡皮疙瘩。

「但日落之前总得想想对策。」

「现在快要十点了,到日落还有约八小时。如果在这之前无法封锁凶人邸,一切就完了。但我不认为政府会轻易派出机动队或自卫队到这种乡下地方的主题乐园来。最后可能只是请警卫或巡警来确认状况吧。」

假如要避免牺牲,就只能在闭园时间,也就是晚上九点之后,等园内没有游客后放下钓桥。

到时巨人可能会在宅邸里到处游走,我们的风险会很高。还有,如果巨人离开了宅邸,又该怎么抓住他……?

就在我们思考的同时,日落前的剩余时间正一分一秒流失。

「现在你懂了吧?要逃脱的方法确实有,但运用这些方法可能会让状况更加恶化。这是一个我们不得不选择留下的封闭空间。」

并非偶然的产物,也不是人为刻意形成的封闭空间。

比留子在短短时间内,比任何人都更精准地掌握现况。

「目前最安全的选项,就是继续困守宅中。不木房间有坚固的金属门保护对吧?这可是最了解巨人的不木所设计的机关。待在这里应该不用担心巨人来袭,也不会对外面造成其他伤害。虽然事态并没有好转,不过就争取时间拟定对策来说,是个不坏的选择。」

明天一早,说不定我们可以放下正面入口的钓桥逃走,在日落前设法封住出口。

「今晚留在这里,明早之前能想出多完备的逃脱计划,就是接下来的关键了,对吧?」

「没错。但我困在这里无法行动,帮不上忙。」

只要我代替比留子行动就行了。眼下成岛或老大会做出什么判断相当重要。

我答应比留子还会再来报告进度,正要离开,她叫住了我。

「叶村,这是我第三次害你被卷进这么严重的案件里了吧。」

「我从没觉得是你害我的,都是我要跟来的。之前的案件也都是靠你才顺利解决啊。」

比留子张开嘴,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时,窗外传来轻快的音乐声。

看看手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快到开园时刻了。

宅邸附近装有园内的广播扩音器,伴着窗外欢腾的音乐,传来吉祥物欢快的招呼声。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现实与梦幻交界的乐园,梦想城。

——大家一起跳舞吧,跳到这个没有黎明的夜晚迎接破晓为止。

确认比留子还活着,原本只能翻找不木资料的成岛他们行动也出现变化。为了研究有没有可能进入别馆救出比留子,或者让比留子自行脱逃,大家都开始研究巨人的行为。

方法相当原始,那就是从首冢窥探别馆。

「假如可以不被巨人发现侵入别馆,那么除了救出剑崎小姐,还可以从车夫在钟楼的遗体上回收钥匙,一口气解决全部问题。」

除了杂贺和阿波根,众人都聚集在首冢,但听到成岛这番话,大家脸上出现的不是期待,更多是担忧。玛莉亚率先开口。

「这样不会刺激到巨人,让状况更恶化吗?」

「幸好今天天气晴朗,有大量紫外线。我们回到首冢,巨人也不会追上来。」

「巨人讨厌紫外线这件事,可信度有多少?」

这时老大开始沉着说明。

「根据不木的资料,巨人的头发跟皮肤开始变白,他讨厌紫外线是后天症状,是不木实验产生的副作用。这对不木也是意料之外的现象,巨人的特殊免疫、呃……」

「免疫复合体。」里井接着解释:「简单地说,巨人有比一般人更强烈的免疫反应,这种免疫反应甚至会攻击他自己的身体。尤其是照射到紫外线的时候,免疫系统会失控,出现发烧、起疹子、强烈倦怠感等症状。即使服用肾上腺皮质类固醇等免疫抑制药也没有改善。」

也就是说,巨人讨厌紫外线非同小可,就连不木也无法解决。成岛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补充。

「现在只是先观察巨人的行动,不会有危险的啦。」

设置进入别馆的铁门那道墙,在离铁门相隔两公尺左右的位置上,有个加了内盖,高约十公分、宽三十公分左右的开口。那就是平常阿波根送餐跟换穿衣物给巨人时用的送餐口。自从巨人发狂的昨天开始,为了避免接近,并没有提供食物。现在主人不木也不在了,她大概不会再替巨人准备餐点了。

「从那里看得到吗?」

「可能有点危险。」

枭毫不在意玛莉亚的忠告,将内盖往上推,拿手电筒往里照。

「这盖子真麻烦,帮我压着。」

老大出手帮忙,就在枭晃动插入的手电筒时——

伴随硬物摔坏的声响,送餐口剧烈晃动,手电筒被吸了进去。

不行,手会被扭断!

两人惊叫一声往后跳开,随着手电筒消失,一只巨大的手随即从送餐口伸出。

指节异常粗糙肥大的五指一阵挣扎后,因为怕紫外线,马上收回去了。

野兽般的低吼声立刻响起,墙壁另一端传来敲打声,令人担心墙壁会不会被打坏。

我们急忙退到对面墙边,回归静寂,我们依然维持安静盯着铁门好一阵子。

老大终于稍微放松,轻声说道:「……原来他在那么近的地方。」

巨人就好像在等待猎物到来。

他如果守在唯一入口的正对面,那比留子无法逃脱,我们也无法接近车夫在钟楼的遗体。

「看来白天时间也进不了别馆。得想想其他办法才行。」

成岛明显地啐了一声,就像故意要让人听见一样,他怒吼道:「里井!」

「给我准备点吃的,昨天晚上起就没吃东西,这样下去我会饿死的!」

「那请阿波根太太帮忙吧。」

「你是笨蛋吗!就是不能交给不木手下,我才叫你弄啊!」

我们还来不及反应,啪的一声,尖锐的巴掌声响遍首冢。成岛盛怒之下甩了里井一耳光。

「你住手!」

玛莉亚企图制止,但成岛一个转身迳自离开回到主区域。

「让各位见笑了。」

等吱嘎作响的铁门关上,里井对众人低头致歉。他捂着脸颊,手底下露出的虚弱笑容里似乎不带任何希望。看来成岛这样没来由地在他身上发泄怒气,也不是第一次了。

玛莉亚忿忿不平地开始一长串抱怨。

「老大,你还打算听那家伙命令吗?不是找到不木的研究资料了吗?这算不小的成果吧。」

「那也要能平安离开这里啊。要是被外面知道这些骚动而被捕,一切就泡汤了。」

「我看你也一样,真不是人!我来这里是想救出被监禁的人。不想再看到更多人送命……」

「冷静一点,玛莉亚。」枭安抚她。「我们接下这份工作都有各自的理由。我需要钱,我想老大也是一样吧。」

老大用沉默表示同意。玛莉亚丢下一句:「知道了。」跟在成岛身后离开首冢。

目送她离开时,枭默默吐出一句。

「你就是失去了冷静,才看不清楚自己身处的状况。」

在我听来,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些嘲讽。

我们到最后还是没讨论出结果,我说要回一楼上厕所,离开了首冢。

枭那句话莫名在脑中挥之不去——失去了冷静,才看不清楚自己身处的状况。

我是不是一心想着救出比留子,对所见所闻中无法释怀的疑点,都在无意识间视而不见?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线索,才没发现导致老大、枭跟玛莉亚之间出现刚刚交谈中微妙隔阂的根源?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假如现在不找出答案,事情将发展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我走向不木房间旁边的仓库。我之前没有深究的其中一个疑点,应该就在这里。

「叶村。」

手正要放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我转过头,站在眼前的是刚力。

「厕所在另一边喔。」

注意到她得意的表情,想来是察觉我的谎言,因此从首冢追过来。我认为不管用什么借口都无法赶她走,于是用眼睛示意仓库。

「有些事有点好奇。」

打开门,冰凉的空气中混着不木的香水味道一古脑涌上来。

进了房里,按下墙边开关打开灯。刚力安静地站在我身边,关上门。

地板上排列着昨晚被杀的遗体,都盖上了床单。床单表面渗着血迹。

我先对眼前这排遗体合掌致意后,掀开了床单。

首先是对我很亲切的查理,再来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还挂念着家人的阿里,以及鼓起勇气想揭发不木恶行的阮文山。阿里和阮文山身上都有被柴刀割伤的鲜烈痕迹。此外,还有仅找到头跟其中一只手的车夫。

最后我站在不木尸体前。灵魂离开后,躯体仿佛同时缩小,现在的他看起来相当小,几乎不像人类尸体。掀开床单,发现他脚底有几道割伤。整体遍布着干燥成咖啡色的血迹,而且两脚都是。并没有严重出血,感觉像是数度踩到血迹出现的污渍。

「你好奇的是这些伤?」

我点点头,回应刚力的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些伤呢?」

「房间里不是有坏掉的电话跟监视器吗?一定是踩坏那些东西时被碎片弄伤的吧。」

假如真是这样,会不断踩踏到弄出这么多伤口也太奇怪了。

察觉到这个答案没能说服我,刚力又继续说道。

「你看,那些残骸上也沾了血不是吗?一定是这样啦。」

「你看得真仔细。」

「观察力可是重要的技巧呢。」刚力自豪地弯起嘴角。

床单已经全部掀开,不木尸体上没见到其他的大伤口。其中最异样的就是被切开来、现在放在一旁的头部皮肤颜色。老人的脸色跟其他人相比更显得偏紫。

——原来如此。

我知道自己的预感没错,所以老大他们才会询问我昨天晚上的行动。

我用向刚力借来的数位相机拍下每具遗体。这时我又发现,只有阿里跟阮文山的遗体上到处沾满白色的细小灰尘。稍微移动遗体检查,背后和头部后方特别多。

「这是什么呢?」

刚力也显得很好奇,蹲在我身边。

「可能是地下室墙壁剥落的涂料吧。地下走廊到处都是白色灰尘不是吗?大概是倒地时或头被砍下时沾到的。」

所以只有阿里跟阮文山的遗体上才有。

「——先生……拿……了……」

「……是全部吗……」

与不木房间相邻的墙传来声音,我跟刚力互看一眼。凑近耳朵,听出来是枭跟杂贺。老大跟成岛还没回来吗?不知是墙上有缝或太薄,我们可以听见隔壁房间的对话。

「你的工具里应该有能用的东西吧?」

「我是有锯子和电动链锯,但用这个无法一击截断脖子。」

「巨人手上的大柴刀不是你准备的吗?」

「那是老爷给的,只有一把。」

「如果巨人用着用着断了,或者变钝了怎么办?」

看来枭试图找出代替巨人柴刀的物品。这也证明了我的推测。

「以前换过一次,那是特别订制的,没那么容易断,也没有复制品。」

「所以绝对不会有一样的东西?」

「以前老爷带来当活祭品的男人,曾经在『那孩子』动手之前,用放在地下室没收妥的工具自杀。老爷非常生气,在那之后他特别交代,宅邸里的利器要特别小心管理。」

枭像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告诉杂贺可以离开了,但在对方离开之前又叫住了他。

「你说到那个自杀的活祭品,当时巨人是怎么处置他的?」

「跟平时一样把尸体的头切断,放在首冢啊。」

听到门的开关声,杂贺应该离开了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两人悄悄离开仓库,刚力嗫声说道。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

「变成我们在偷听了。」

「这算意外啦。不过他好像很在意凶器,为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我心里已经有底。

现在不木房间里只有枭一个人。我认为如果想套话,只能从枭这里下手。老大很有责任感且口风又紧,而成岛不是会跟我们共享秘密的人。

我走向不木房间,刚力静静跟着我来。

枭将大量笔记本和整理归档的文件摊在地板上,正在研究着内容。

起居室的桌子上摆着大小不同的三把菜刀。

桌上还有一本册子。拿起来一看,是一本有皮制封面的大本日记,一页可以写两天内容,栏位里有较粗的原子笔字迹。字迹很古怪,不太好读懂。

一翻开,马上就翻到最新的一页。日期是前天。

饮食没有问题。

白天声音多。接近满月,逐渐被冲动控制。残暴性和力量看来都随之增加?

二十点,听到敲打大厅格栅的声响。足以撼动整座建筑物的怪力。太棒了。隔着格栅出声,也无法沟通。

身高,目测应该又长高了?

饲料明天就到了。下次提早一天?数量也得增加。虽然风险会提高,还是委托业者吧。

这一定是巨人的研究日志。

所谓饲料,应该指被叫来宅邸的阮文山。之后出现的业者是指——?既然能把巨人带进这座宅邸,显然不木握有许多神秘管道。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巨人还在继续成长。大厅墙上的标记确实是巨人的身高。

「是你啊。如果要我们帮忙救你女朋友,先去拜托成岛吧。」

枭从寝室出来。听他的口气,显然完全没把我们的事放在眼里。

但事关性命,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是觉得,杀死不木的不是巨人?」

我猜想过几种枭可能有的反应,不过他远比想像中冷静。

比起意识到秘密被揭穿,他的表情更像发现有意思的东西。反而是刚力发出惊叹。

「关于剑崎涉入的几件案子,听说你刚好都在现场?累积够多经验的关系吗?说吧,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最先注意到不木的血迹。」

我指着染血的污渍。一滩圆形、直径约三十公分左右的血。

「血渍范围很狭窄。如果活着时被斩首,照理来说应该会飞散到更大范围。」

当心脏还能发挥帮浦效用时,血会大量喷发、四处飞溅;假如心脏已经停止,那就跟我们处理已经死去的鸡或鱼一样,血只会缓缓流出。

「如果是被杀之后再砍断也不奇怪吧。」

「可是仓库里不木的尸体上,除了被砍断头以外,并没有发现其他致命伤。」

我润了润喉,继续往下说:「不木的头已经变紫了,那是瘀血。」

「喔?你看得真仔细。」

「我经常读推理小说,我知道瘀血是绞杀时的现象。假如不木先被人绞杀,那么他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死后才被断头等说法就都说得通。除了一点,那就是巨人只有单手这件事。」

巨人手上有大柴刀这个武器而且只有一只手,不会选择绞杀这种方法。

「巨人的手很大,我觉得就算只有一只,他也能轻易勒死人啊。」

「如果是这样,脖子上应该会留下手指的痕迹。」

「这样说的话绞杀也一样吧?应该会留下被绳索之类的东西绞杀的痕迹才对。」

「也不是没有方法避免。例如用较细的绳子绞杀,再顺着绳子的痕迹把头砍下,就不容易被发现了。或者刚好相反,用很宽的粗带绞杀,也不容易留下勒痕。」

枭弯起嘴角,像在憋着笑意,然后夸张地拍起手。

「真不赖。你的侦探家家酒还挺像回事的嘛,玛莉亚就根本没发现。你比她冷静多了。」

「你也怀疑他是被巨人以外的人杀的,对吗?凶手应该是在昨晚我们躲避巨人的时候乘隙杀了不木,然后把头砍下假装是巨人下的手。所以你们才会问起我昨晚的行动。那些菜刀也是为了找出这座宅邸里可能用来斩首的工具,对吧?」

这时枭望着站在我身后的刚力。

「依照你的说法,最可疑的应该是这个刚力吧?我们跟巨人打斗时,这家伙都待在一楼啊。」

我可以听到背后的刚力不满的哼声。

我也有过一样的想法。但这件事正好证明了她的清白。

「都待在一楼的刚力小姐没有看过巨人割断人头的场面。她不可能会想到要把不木的头砍下并嫁祸给巨人。」

「就是啊。如果人在一楼就有嫌疑,那玛莉亚跟两个佣人不也一样吗?杂贺先生和阿波根太太更清楚巨人的习性。还有,也可能是在地下室的人跟着不木一起上楼啊。」

枭听完我们的话,闭上眼睛想了几秒钟后说:「有道理,就当听完你精采推理的回礼,我也告诉你我们现在的想法。经过各种调查,我们的结论是,不木并非死于第三者手中。」

这次轮到我觉得惊讶了。

「你刚刚说明了如何消除绞杀后留下的痕迹,可是没有证据显示他是被绞杀的。」

「但不木脸上确实出现了瘀血。」

「我是从老大身上现学现卖来的,出现瘀血是因为静脉血堆积,所以原因不一定只有绞杀。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心脏衰竭。」

「心脏衰竭?」

「心脏运作出了问题,当然血液就不容易流动。我跟佣人确认过,不木有心脏病,也找到他在服用的药。也就是说,他昨天晚上虽然逃回这间房间,最后却死于心脏衰竭。」

「等一等,那他头被砍断该怎么解释?」

「杂贺刚刚告诉我,巨人以前也曾经把尸体的头砍下带走。」

是那个自杀的「活祭品」吧。这里可能发生了一样的事态。

「事情的真相应该是这样吧。不木进房前发现身体有异,还来不及拴上金属门就跌进房里,耗尽了力气。之后来到这里的巨人发现尸体,把头砍下带走。所以没看到四处飞溅的血迹。」

「这样听起来确实最合理。」刚力也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可是在我听来,只觉得这套牵强的说法是为了否定巨人以外的人下手的可能。

注意到我还不怎么接受,枭又继续说:「而且……」

「你看过不木头部的断面了吗?」

「断面?」

「等等去看一下吧。不木头部的断面跟车夫还有查理的没什么两样,都非常平滑,表示是一击之下砍断的。如果是靠工具或小刀,不可能砍成那个样子。能用的顶多只有这些菜刀,但我没看过这种切口。」

所以才把菜刀拿到这里来吗。

桌上有三把菜刀。一般的三德刀、较小的水果刀,还有刀身较宽的中式菜刀。从强度来看比较堪用的应该是中式菜刀,可是要用烹饪工具一刀砍断头,这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事。

「老实说,不管是谁杀掉不木其实都无所谓。毕竟我们差点被他害死,佣人也可能对他怀有强大的恨意。所以凶手是谁又如何呢?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这……」

「我们的敌人是『杰森』,不是『莫里亚蒂』。这里没有侦探出场的机会。」

面具杀人魔杰森是知名好莱坞电影里杀不死的杀人魔,莫里亚蒂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宿敌,智慧型罪犯。他想告诉我这场对抗需要的不是智力,而是足够的战斗力。

自己能力不足让我觉得很懊悔。明明不太对劲、事有蹊跷,却不知道该如何叙述这种感觉。

果然,身边没有比留子,我什么都办不到。

为了忘记这种不甘,我拿起不木桌上的日记本。都是因为不木沉迷于这个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怪物,事情才演变至此。翻开日记本,又是刚刚看到那一页前天的记载。

——只是碰巧吗?

第一次翻开这本日记跟现在这次,都自然而然地翻到同一页。但页面上并没有折痕或其他痕迹,这是为什么?

我审视日记本装订处,发现线装部分留有一点点页面被撕掉的痕迹。

「这里有一页被撕掉了!」

所以这里空隙特别大,特别容易翻到这一页。

「只是写错了撕掉吧?」枭看着我手上的日记这么说。

「可是撕得很仔细,其他写错的地方多半用墨水涂掉,看来有意要隐藏这一页。还有,单纯写错应该会丢到垃圾桶才对。」

枭把垃圾桶翻过来,电话和监视器残骸散落在地板上。

刚力认为不木尸体脚底的割伤是因为踩到这些残骸。如果是这样那伤口未免太多了……

垃圾桶里并没有发现类似撕下纸片的东西。

「没有。那么是有人特地撕下这一页带走了?」

「也可能跟其他文件一起丢进暖炉烧掉了。」

刚力补上一句。我没回答,打开抽屉拿出一枝铅笔。

这本靠左装订的笔记本,被撕下的是右页。所有字都是用原子笔写的。

我将铅笔尖平放在右边空白页上,轻轻摩擦。淡淡黑铅中逐渐清楚浮现凹处的白色文字。

没有错。

他们当中有那个设施的孩子。

是意外中的幸存者吗?

这是羽田的把戏?

设施的孩子?意外中的幸存者?羽田又是谁?

枭看了之后压低声音。「是指不木把受试者带走的那次意外吗?」

「应该是。连小孩都是受试者……单从字面判断,他昨天发现这里提到的孩子,对吧?」

「这太过分了。」刚力沉痛地说:「可是都过四十多年,还能记得当时小孩的脸吗?」

「可能不木心里有足够判断的根据吧。」

为了推测不木死前的行动,我回想着这间房间今天早上的状况。

「一开始这张桌上散放着许多文件。那些是什么?」

「在所有资料中算比较旧的东西,是研究所时代的纪录。本来收在寝室的橱柜里。」

「他特地把这些资料拿出来,可能是还留有当时的照片,不木看了之后才终于确认。这时出现的凶手杀了不木之后,把日记这一页跟和自己真实身份有关的照片都丢进暖炉里烧掉。」

枭耸耸肩,显得不怎么相信这番推论。

「如果有『幸存者』,假如是杂贺和阿波根,应该不会现在才『想起来』。还有,既然上面写着『他们当中』,那应该是除了刚力之外我们这群人中的某个人。」

我们并不知道当时的受试者中有没有外国籍小孩,但至少这些人现在应该都四十多岁了。

但是,如果巨人的肉体直到现在还在持续成长,那么同为受试者的「幸存者」,老化的程度很可能比常人缓慢。这么一来就很难从外表来判断。不过查理、阿里、车夫,应该都不可能在死前有时间杀害不木,还撕下这一页。

「——真是的,得跟老大和成岛报告这个坏消息。你们先不要透露给其他人知道啊。」

枭忿忿警告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真的有所谓的『幸存者』吗?」

现在都很难说。毕竟我们手上的根据只有不木这些记述。

刚力想对我说些什么,只见她深呼吸一口气,大概想转换一下心情。

「有点渴了。我要去厨房,要不要一起?」

「我再待一下。」

是吗。刚力留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目送她离开后,我从口袋拿出刚力的数位相机,拍下不木尸体所在处的血迹,还有起居室家具的位置跟被破坏的电话和监视器残骸等等。

我环视房间,确认还有没有其他该记录的地方,这时我发现从一早就拉起来的窗帘。从中间的隙缝望去,外面是个宽约两公尺左右的大型外推窗台,眩目的阳光照进来。窗是嵌死的,无法开关,表面是有凹凸的玻璃,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只能看出外侧还装有铁格栅。就算打破玻璃也无法从这里逃脱。

外推窗台靠前端放着无谓笨重的玻璃烟灰缸、碧眼黑猫摆饰等等丝毫没有统一感的东西。其中还有看似古代祭典仪式里会出现的黄金半兽人,令人不禁想像,不木对这类生物可能怀抱某种信仰。我对着这些东西按下快门,再把窗帘拉回原样。

不木之死的疑点,还有「幸存者」的存在。比留子一定可以从这些资讯找到线索。

我怀抱着这样的期待,急忙前往能跟比留子说话的别屋。

「所以我觉得成岛这个团队里应该有『幸存者』。不木昨天就发现这一点,写在日记里。杀了他的不是巨人,很可能是那个『幸存者』。」

我一气呵成说到这里,比留子隔着窗子静静听着。

我又把数位相机交给她,让她看了目前为止拍下的照片。

我现在处于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

愈是这种时候,比留子愈能冷静指示我们该走的方向。这回又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比留子将看完的数位相机挂在棒子上还给我,然后开口说。

「叶村,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不过你问我也没有用。」

她冰冷的语气让我有点惊讶。

「没有用?什么意思?我们还无法逃出这里,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吧?」

「叶村,你该不会打算像今天这样,继续找很多人问话吧?『凶手就在这些人当中』,是吗?别再这样玩侦探游戏了,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她口气里甚至带了一些不耐烦。

她在铁格栅那一边叹息:「你别忘了,我之所以解谜,是为了保命。快点抓住凶手能确保自己的安全,所以才会绞尽脑汁想办法。」

「找到『幸存者』也可以确保你的安全啊。」

「现在第一要务是避开巨人这个可怕的威胁吧。这种时候特地生事、怀疑伙伴,再怎么想都是下下策。」

「照你这么说,那紫湛庄时不也一样吗?」

去年夏天我们被卷入的命案中,比留子明明很积极解谜、找出凶手。

「那是因为到合宿前就收到恐吓信,命案现场还有凶手留下的讯息,而且大家都愿意协助逮捕凶手,我才能办到。相较之下,这次你找到的只有暗示可能有『幸存者』的记述而已,都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那个人杀害不木,轻举妄动会引来无谓的混乱。」

比留子这些道理或许没错,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想让我远离解谜这条路。

「『幸存者』之后也可能继续下手吧。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为什么不能?」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

「你是因为接到我的电话才到这里来,是这个事件里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人。就算真有憎恨不木的『幸存者』,你也是离杀害动机最远的人。」

假如「幸存者」跟巨人一样,曾经在同一个设施里被当成实验对象,那么他憎恨的对象依序排列,第一个当然是不木。接着是长年听命不木的杂贺跟阿波根吧。想夺取研究资料跟巨人的成岛和里井也很可能被视为同类,他们手下战力的老大、枭、玛莉亚都会被当成危险的存在。

就这一点来说,「幸存者」没有杀害我跟刚力的动机。

「懂了吗?假如他要怨恨你,那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企图揭穿他是『幸存者』的行为。所以在大家面前你千万别提起这件事。」

「怎么能这样只顾着自己呢!」我很想大声吼,却只能咬牙忍下来。

不过我还来不及反驳,比留子继续无情追击,接连丢过来几个问题。

「保护自己是错事吗?」

不是。

「推理凶手比保命更优先吗?」

不是。

「你该不会以为,侦探就应该不惜冒生命危险找出凶手吧?」

不是。不是。不是。

这些都不是我想做的事。

问题的本质不在这里,她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叶村——侦探在这里是很无力的。」

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不是对比留子,而是针对我自己。

在紫湛庄时,她孤独奋战,只求自己存活下来。因为害怕自己的宿命和凶手的身影,只能借由解谜来保护自己。她试着揭开凶手的真面目,一步步找到带领自己生还的线索。

假如有任何原因改变她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我。

比留子让我这个华生跟在她身边——比起助手的功能,我想更重要的是填满她孤独的精神支柱吧——没想到现在我竟成了她的软肋。

不中用的我对她而言并非「同志」,沦为「必须保护的人」。

最好的证据就是上次在旧真雁地区的事件中,比留子为了保护我免于一死,运用她的推理能力操弄凶手的行动。她将过去只用于防御的推理能力,拿来攻击凶手。

想对抗对自己施加危害的人、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原本是理所当然。我也很希望比留子平安无事;但我也不想将「为了帮助自己或身边的人而把危险转嫁到他人身上」这种行为,轻易解释为「无可奈何」。

「因为是非常时期,所以只有我的生命需要优先考虑?对其他人就该见死不救吗?」

「你不会杀害任何人。之后就算有人牺牲,责任也在凶手——实际下手的人身上。如果说接纳这种结果的人都一律同罪——那最该负责任的就是还活着的我吧。」

「为什么要故意这样讲?」

拿出这张王牌也太犯规了吧。假如有人说她这种会吸引祸事的体质是错的,那我一定会大声否定。真正坏的是实际下手的人。

比留子感觉到我的沮丧。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有些尴尬地别开眼。

「叶村,你再怎么期待,现在的我无法离开这里。别说追查凶手了,我也没办法保护你。我没自恋到在这种状况下还要不负责任地展现我的推理。我们并不像推理小说里的侦探一样能享受特别的位置。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吧。」

我无话可说。

首次跟比留子一起遭遇的那桩事件,让我深深了解到现实中根本不会有推理小说的名侦探。

但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只要比留子有意思,她应该有办法更积极地帮我们导出真相吧?

比留子是不是有千夫所指的觉悟,不为别人,只为守护我这个不中用的华生,打算远离福尔摩斯该走的路?

要是我能更——

就在我们之间陷入一阵尴尬沉默时,走道前方传来木门打开的声响。

从走道探出头的阿波根一见到我就立刻开口。

「叶村先生,你有没有看到起居室里那个亚历山大变石的摆饰?」

「亚历山大变石?」

「外推窗台上有个黑猫摆饰,眼睛部分嵌着亚历山大变石这种宝石,到处都找不到。」

「刚刚你给我看的照片里好像有拍到。」

听比留子这么说,我看了数位相机里的照片,确实在窗边拍到一只有着美丽杏仁形状碧眼的黑猫摆饰。

「喔,你说这只黑猫吗。我打开窗帘的时候还在,三十分钟前吧。」

「什么!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忿忿吐出这一句,阿波根马上离开了别屋。

或许是很昂贵的宝石吧,但东西的主人不木不在了。现在更该关心自己安危吧。

她的闯入打断了我跟比留子的讨论。有些不自在的我点点头说了声:「那我先回去了。」背向窗户。

「凡事都要最先考虑自己的安全喔。」

她丢过来一句替我着想的话。

我可能误会了。

回头想想,从我认识比留子以来,她就宣称自己并不喜欢侦探这个角色。她在深知自己无法完全扮演福尔摩斯的前提下,让我跟在身边。

那么扮演她华生的我,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是想借助比留子的能力来解谜?还是想在一旁帮忙她?

就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的我,这样下去真的只会成为受人保护的负担。

忽然觉得手上的数位相机变得好冰冷。

一楼•厨房•刚力京•第二天

里井先生放斜电锅,十分熟练地将白饭移到大碗里。途中刚煮好的饭差点掉出来,我帮忙拿稳大碗、倾斜碗口,让他容易把饭倒进去。他轻声道谢后喊了声「烫!」,拿着饭勺的手迅速一闪,避开了蒸气。

我来厨房找宝特瓶饮料时,正好目睹里井先生瞪着发出咻咻声的电锅。他在准备餐点。

「我想弄点简单吃的饭团。」

这个老式电锅可以煮五杯米,足以喂饱十个人的肚子。这种状况就算准备饭菜或者汤品,想必大家也难以下咽。

里井先生在调理台摆放着装水的大碗、洒了盐的大铁盘,还有能找到的所有盘子,我见他这样子莫名不安,决定跟他一起等饭煮好。

我的预感很正确,他弄凉白饭的手法让人胆战心惊。看来这位干练的秘书不太擅长下厨。

「该等多久才行啊?」

「用保鲜膜就不用等,也不用徒手捏。」

说着,我从橱柜里找到保鲜膜,割成适当的大小。

这时叶村也来了。或许是我多心,但他的表情比在不木房间时阴沉了些。我不经意地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只是答了句:「没什么啊。」

我决定请他来帮忙,在两个男人包夹下捏起饭团。

「当秘书还真辛苦,尤其得在那种人手下工作,更是辛苦。」

叶村一边调整保鲜膜的饭团形状一边这么说,里井先生轻声苦笑:「就是啊。」

「为什么要进成岛先生的公司呢?像里井先生这么能干的人,应该不缺工作机会吧。」

我也这么想。虽说这次的作战就结果来说大大偏离原先计划,不过他优异的能力确实连这种荒唐状况也能称职应付。

「都是我自作自受。我这种人就是所谓的样样通、样样松,好像擅长很多琐事,但自己没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梦。人生就这样随波逐流,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该为了什么而活。听别人的指示完美回应要求,对我来说要简单多了。」

此时的里井先生跟刚刚笨拙的样子判若两人,捏出一个个形状均等的饭团慢慢排列着。尝试、分析、修正。就好像在说,这种反复就像自己的人生。

「都是我自作自受。」他又重复一次:「一开始接到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工作,我没能断然拒绝。那件事情虽小,却是个决定性的分岔点。一直对自己的弱点视而不见,渐渐愈陷愈深,一回头,已经走到现在这里了。」

这或许称得上是才能招致的堕落吧。正因为里井先生不管成岛再怎么不合理的要求都能使命必达,才无法在这次失败之前止步吧。

「现在的状况并不是里井先生的错吧。假如活着离开这里,还有机会重新来过的。而且,我很羡慕完美执行辅佐角色的里井先生呢。」

「叶村先生和剑崎小姐也是很好的搭档不是吗?能够一起揭开命案真相,这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叶村摇摇头。「我不像里井先生这样有能力帮助比留子。有时候反而因为我在,让比留子得用揭开真相以外的方法来解决案件。」

我停下握白饭的手问道:「揭开真相以外的方法……比方说靠蛮力制伏凶手?」

「没那么直接,应该说不会太积极伸出援手,眼看着有人要踏上毁灭之路也一样。」

里井先生的眼睛遥望远方。

「……这真的很难办呢。如果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像我这样,不开心大可辞职就罢了,但在我看来,光是叶村先生在身边,对剑崎小姐而言就是一种支持了。」

即使听了这样的鼓励,叶村的表情还是很黯淡。可能跟剑崎小姐之间出了什么状况吧。

想成为别人的力量,却帮不上忙。我很理解这种心情。

聊着聊着,煮好的饭都捏成了饭团。里井先生拿着托盘,正要离开厨房送到不木房间。

「等、等、等等一下!」

叶村忽然抓住里井先生的手臂。眼看托盘就要掉下,他急忙找回平衡。

「你这是干什么啊?」我责怪他。

「鞋子!」

里井先生摸不着头绪地望向自己脚边。

他穿着一双黑色皮鞋。平时想必总是擦得光亮无比的鞋面,现在有一层薄薄有规则的脏污。他右脚整个鞋面上有个大大的半月形,左脚则是在脚尖部分有个半月形。

这些脏污怎么了吗?

叶村脱下他右脚的运动鞋,比对了自己鞋底和里井先生鞋子上附着的图案。

一模一样。

「没有错,这是我运动鞋的痕迹。昨天晚上从巨人身边逃走时,我被成岛先生一推踩到了你。这是当时留下的痕迹吧。」

「是吗?当时太慌忙,我也没注意。」

里井先生放下托盘,正想拿手帕擦掉脏污,叶村却阻止了他。

看着他急忙确认数位相机里的照片,我心里涌出难以言喻的不安。

「果然没错。」大概是从照片中找到了佐证,他开始说道:「不木两脚的脚底有割伤,整个脚底都有血迹。我本来以为是因为踩到电话和监视器碎片才受伤的。」

「如果他赤脚走的话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很难想像他赤脚踩坏电话和监视器,或者误踩到残骸碎片。再说……」

叶村让我们看了不木尸体和地板血痕那张照片。

「你看,整个脚底都沾着血,可是相较之下附着在碎片上的血迹却这么少。」

「地板上有一滩血迹,会不会是踩到这个弄脏的——不、这不可能。」

里井先生马上收回刚刚的猜测,叶村也大大点头。

「对。被斩首之后不可能踩上自己的血迹。脚底的血应该是踩到碎片受伤之后,又在哪里踏步而扩散到整个脚底。可是地板上却几乎没有血迹。」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妙。他正要踏进我不想被人知道的领域。

里井先生只是偏头不解:「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看到里井先生的鞋子才发现,将这件事跟不木被绞杀的可能性放在一起就说得通了。」

里井先生惊愕地瞪大眼。「绞杀?怎么回事?他不是被巨人杀的吗?」

「不。如果不木被巨人所杀,会有很多疑点。枭还是认为因为巨人有不管对象生死、一律斩首的习性,所以不木应该是先病死后被巨人斩断头——但我认为不是这样。」

枭明明交代别说出去,叶村却继续往下说。

「回到房间的不木,为了避免我们利用电话和监视器,于是将这些器材摔坏在地。之后,他被来到房间的某人袭击。最可能的凶器是用细钢丝之类的东西绞杀,再不然就是不会留下痕迹的粗带子。」

怎么办?他正一步步接近真相。

「被凶手袭击时,不木踩到了地板上的碎片。碎片上些微的血迹应该是当时留下的。问题在这之后。他个子小,很可能被凶手用往上拉的方式勒住脖子。踮着脚的他在几乎没弄脏地板的状态下被拉往凶手的方向。然后两人身体紧贴着彼此,不木为了垫高身体踩上凶手的脚。挣扎好几次后,脚底的出血弄脏凶手的鞋,他紧接着又踩上去,才会弄得整个脚底全沾上血。」

叶村的推理相当精准,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亲临现场。但不要紧。他追查不到我身上,应该吧。

我背后冒出一阵冷汗,附和着他的话。

「所以说,凶手的鞋子应该会沾着不木的血对吗?」

「对。」

「那我是清白的。」

我大大方方让他检查我的运动鞋。虽然鞋是黑色,本来就不容易分辨,但现在应该已经没有留下血迹才对。他直盯着我的鞋。

「没错。」

他点了点头。一点都没有怀疑我的样子。但千万不能松懈。这么露骨地主张自己的清白,可能反而被怀疑。于是我决定刻意提一些对自己不利的地方。

「可是凶手如果被踩到,难道不会发现自己鞋子上有血吗?不会放着血迹不管吧。」

「对,沾到血是昨天晚上,现在应该洗干净了吧。」

那当然。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里井先生先听了之后露出失望神情,然后立刻压低声音。

「如果凶手不是巨人,现在随口说这些非常危险。说不定站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杀人犯啊。」

「不,那倒不会。」叶村笃定地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里井先生的鞋子上还有我踩的鞋痕。假如上面沾了血后洗净,那血迹一定跟鞋痕一起消失。所以里井先生不会是杀害不木的凶手。」

我在内心暗觉讶异。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推理来缩小嫌犯范围?

里井先生也呼出一口气,表达他的佩服。

「原来如此,洗刷嫌疑是值得高兴啦……」

「当然,我不会随便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我不想让大家疑神疑鬼,或不小心刺激到凶手。」

我迅速在脑中思考。

里井先生排除了嫌疑,除了他之外,不太可能有谁跟他一样还留有不木被杀以前鞋上的脏污。大家应该从一大早就在地下室来回走动,沾满了尘埃、土跟白色涂料的粉尘。

我不需要设下其他妨碍的手段,反而应该展现出配合的态度。

「这件事就当成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吧。我也会留意有没有人鞋子上沾了血,或者特别干净。要是发现什么会告诉你们的。」

语毕,我们开始搬送饭团。

叶村虽然感叹着自己的无力,但他的方向其实很精准。

他留意的地方也很有趣,看来他过去跟剑崎小姐一起揭穿真相的能力是真材实料。

不过,靠这样的推理找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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