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人庄杀人系列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追忆III

作者: 今村昌弘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43:30

睁开眼,天花板跟平时不同,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灵魂跟别人交换了身体。但确实是我自己的身体从清洁雪白床单上爬起来。真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察觉到我醒了,帘子对面传来人从椅上起身的声响,帘子被拉开。

「太好了。身体没事吧?」

一听到是羽田医生,那个可怕的景象又在我脑中苏醒。

傍晚时分的中庭。

发出异臭的焚化炉。

被火焰吞噬的头颅。

医生蹲下来配合我的视线:「冷静一点。」

「小京看到的不是人头,那是实验用的猴子的头。」

——猴子。

听到这里,我的恐惧稍微缓和,但还是觉得一样残忍。

「猴子——不木医生的?」

「对。本来保管好尸体等着处理掉,不知道是被谁拿出去。你一定吓到了吧。」

虽然她暂时说服了我,但我心里渐渐出现疑问,那真的是猴子吗?

「猴子的头没那么大吧。」

医生一脸为难地沉默着。

「医生,请不要敷衍我。那是小孩吧?」

「不是的,小京,你冷静想一想。假如是某个孩子,其他人一定会发现有人不见了。我说这种谎也没有意义啊。」

这么说没错。

「那真的是实验用的猴子。不过……没人知道不木医生的实验里,猴子竟然长得那么大。就连不木医生的助手都无法接近那些猴子。」

医生脸上出现我从没见过的困惑。

「但为什么只有头被砍下来呢?实验动物都这样杀掉吗?」

我的问题让医生再次语塞。

「你先答应我别告诉其他孩子,我也提醒过丈志了。」她先说了这个大前提。

「判断没有康复可能的实验动物,会用药让它们睡着,再执行安乐死,不会像那样砍断头。可是所长他们质问不木医生后,他才承认用在实验里的猴子,很难死掉。」

医生仿佛在仔细审视自己口中的话。

「即使将药量加到三倍也没什么效果,刺穿心脏到完全无法动弹得花几十分钟。有些猴子还没死,伤口就愈合了。所以为了确保它们能断气,只有砍头这个手段。同时,不知道谁偷走了头拿去烧掉。」

难以置信。听说蟑螂的头被压扁之后身体还能动。这是不是表示猴子已经变成「不是猴子的某种生物」?这跟丈志告诉过我「被杀的落败武者鬼魂会为了寻找自己的头在外徘徊」的故事很像,更让我听了心里发毛。

「所长他们要求不木医生提出实验的详细资料,但他什么也不肯说。」

什么意思?难道不木医生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要是被发现我把这些事告诉你们,我会有麻烦。你听听就忘了吧。对了,我也问过丈志——其他动物是你们做的吗?」

我没听懂这个问题的意义,皱起眉头。

「什么其他动物?」

「其实之前也发生过焚化炉里焚烧动物尸体的事。」

我完全不知道。而且……

「我们做的?什么意思。你说的不是不木医生的实验动物吗?」

「不是实验动物,被烧的是老鼠或乌鸦。而且那些尸体都有虐待过后杀害的痕迹。」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怀疑我们啊。」

意识到我的不满,医生对我大大弯身低下头。

「抱歉,小京,我不应该毫无理由就怀疑你们。你失去意识这段期间,所长把大家叫到体育馆做了说明。」

所长很少特地召集大家说话。

「这个月发现动物尸体第三次了,都在焚化炉里找到的。你了解背后的意义吧?」

大人没必要特地在设施里杀害动物。他们可以离开这里,埋在山里或森林等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就行了。但是——

「凶手是无法自由外出的小孩,是吗?」

医生说出「当然现在下定论还太早」这个前提。

「要抓住动物对我们来说太困难了。当然,使用陷阱也不是不可能。」

大人跟身体能力优异的孩子不同,连抓一只老鼠都得大费周章。更别说抓住乌鸦了,唯有我们办得到。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不知道。但如果凶手是小孩,为了那孩子好,得尽早阻止才行。」

这里明明是保健室,医生却拿出烟。没找到烟灰缸,她只能在指尖玩着那根烟。

「捕杀动物的行为是那孩子发出的信号。自幼就生活在狭小设施,可能在精神上造成负担,也有些孩子苦于无法接受正常的爱。我们除了是学者,同时是你们交托生命的父母,当然得小心注意这些现象。」

父母、父母。明明在谈不怎么愉快的事,我却开心起来。原来不只丈志,医生也把我们当成家人。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但羽田医生温柔可靠,就像一人身兼父母亲两个角色。

「虽然我曾经是个失败的母亲。」

我知道医生来这里前,儿子过世了。

「听说是交通意外?那不能算你的失败啊。」

「意外本身或许不是。但当时我一心研究,将五岁儿子托给爷爷奶奶,都没在照顾他,也没发现儿子孤单的心情。所以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为了连我自己都忘记的生日,独自去买礼物。」

医生轻声说,儿子就是在回程路上被车撞。

虽然马上送进医院,但头部受到重击,最后没有恢复意识,三天后宣告死亡。儿子倒地后一直不肯放开那束系着漂亮缎带的鲜花,跟遗体一起放进棺木。

医生说,这个事件在她心里留下两件深刻的遗憾。

如果自己多关心儿子。

如果人的身体再顽强一些。

那么儿子或许不至于死。

这些遗憾让医生决心离婚,更投入研究,最后获得这间研究所的青睐。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孩子。所以小京,不管你有什么烦恼——不、就算不是烦恼也无所谓,一定要让我知道喔。」

就像医生对我们的这番心意,就像丈志告诉我的,对我来说大家都是重要的家人。即使总有一天在这里的生活会结束,大家各奔东西,即使我们可能活在世人异样的目光中,我还可以拥有在「这里」的回忆。我会一直以这个大家族一分子的身份,度过往后人生。

这时我想起某件事,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

「其实前天晚上,我在中庭发现不木医生在跟一个孩子讲话。」

「跟孩子?」

「对,我没听到说话内容,但他看起来很激动。」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严肃地盯着我。

「之前你有没有听其他人说过,不木医生像这样找他们说话?」

「没有。」

「谢谢,如果发现了什么记得再告诉我。」

虐杀动物的人、不木医生神秘的研究跟行动。我觉得这些事情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相互连结,这天晚餐实在没什么胃口。

「喔?所以才会只看到猴子的头啊,真恶心。」

我将羽田医生告诉我的事说给丈志听,他似乎不怎么惊讶。

「我不是说过在这里发现大量人头吗?都过了几百年,竟然还发生跟人头有关的事件,这里可能受到诅咒吧。我看猴子博士一定也发现了这一点,才会砍下头,避免尸体起死回生。」

眼看丈志又要说起怪谈,我硬打断他,要他说在我昏倒后发生了什么事。

丈志告诉我,大人聚集在体育馆时都显得杀气腾腾。

「假如我是凶手,一定觉得会马上被逮住接受拷问。」

所长说起有动物被杀时,排着队的孩子也察觉到周围大人的锐利视线,跟平常不一样,整个体育馆都笼罩在异样的气氛之下。

之后在生活中处处感觉得到像这些气氛的改变。以前总跟大家亲切交谈的研究员或职员,态度变得疏远,目光深处隐藏着畏怯,仿佛眼前的我们是第一次目睹的生物。

就寝时间后到其他房间串门子、翘掉教室打扫工作等等,这些以前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规定,现在都更严格取缔,让人明显意识到大人小孩不同立场的高压言行也比以前多。

机关考核审查的日子愈接近,这些管控更严格。包括我在内,每当有风吹草动,孩子们就会面面相觑觉得不解:「最近好奇怪喔。」

听说之后还发现过几次动物尸体,所以大人们才这么有危机感,但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怀抱着乐观的想法、或者该说是愿望,期待只是因为重要考核前发生这种事,所以大人们格外紧张,等考核顺利结束,又能回到原本日常。

在这样的局面下,丈志诉我们,除了考核审查以外,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理由。他比谁都讨厌现在的拘束感,他昨晚学会新的魔术手法到女生房间玩时被发现,被狠狠骂了一顿。

下课后,丈志拉住打算回宿舍的我的手。

「我们去调查一下吧。医生研究室大概很难,但所长室从外面听得挺清楚的。」

丈志以前就常以冒险为名,在设施各处发现很多秘密空间,或者偷听大人说话。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但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就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们两人合力的话,大人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

我们小跑步往研究大楼二楼的所长室。途中完全没遇到大人,顺利抵达目的地的门前。

里面好像在开例会,传出所长响亮的声音。

「不可能中止!这次考核审查如果留下好结果,国家就会拨预算给我们。怎么可以因为小孩子的恶作剧而白白放弃这种机会,太愚蠢了!」

我站得稍远,监视走廊,丈志将耳朵贴在门上,不过从我的位置也听得很清楚。

「但本部也有意见,希望慎重行事。毕竟那个预言目前为止一次都没失准过。」

「怎么偏偏预言在考核审查这天会有大屠杀呢。」

预言。大屠杀。

意料外的数个词汇让我跟丈志彼此对视。

「荒唐。一定是忌妒我们研究成果的人想搅局!」

所长大声怒吼,像想挥除心中的疑念。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了岔。是羽田医生。

「这所设施的存在,在机关里属于最高机密。那个预言研究也在远离人烟的深山进行,不可能知道我们的事。我认为刻意搅局的可能性不高。」

「本部也这么说。我是不知道那叫『先见』还是什么的玩意儿,但充其量只是还没厘清能力机制、称不上科学的东西吧。」

「但还没发现能断定是怪力乱神的证据,也是事实。现在机关已经投入相当多人力在验证预言的真实性,我们无法完全忽视。」

停顿片刻,又听到另一个人束手无策的声音。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由我们主动提出要中止考核审查吧。」

「这么一来就等于否定研究的安全性。那我们长久以来的愿望不就……」

话题在此中断,丈志回到我这里。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穿过无人走廊离开研究大楼。

「刚刚那些话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

既然是所长和羽田医生说出来的,也只能相信。

这一定就是最近大人这么神经质的原因。其他研究设施的预言者,预告这里即将发生大屠杀,所以大人怀疑孩子里可能有危险人物。

我觉得引发事件的也可能是大人,可是我想起公太的话。我们的体能已经远远超过一般成人。对大人来说,某个孩子是凶手其实更可怕。

「那就让考核审查延期不行吗?只要避开预言的日子,大人应该会安心一点。」

「你也听到那些话了吧,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丈志声音变得很大,好像在生气。

「可能发生命案,因此麻烦请改天再来——这等于承认我们当中有危险人物啊!而且我们一直生活在一样的环境里,只要有一个孩子带有危险的想法,就等于……」

原来是这样。我们都在一样的地方接受一样的实验、一样的教育长大。既然是一样的研究对象,那么如果有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力量或情感,那么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视为危险分子。

「到时候可不是增不增加预算、成绩有没有获得肯定的问题了……」

「没错。可能这整座设施,甚至研究本身都得重新检讨。」

所以大人被逼入绝境。假如预言有百分之百的准确度,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但大家对预言的绝对性还有存疑。依照原计划考核审查,赌预言失准的可能,才是持续研究的唯一出路。

「我问你,如果研究中止,那我们会怎么样?大家会分开吗?」

丈志没有回答,宿舍那边孩子玩闹的笑声乘风传到耳边。

「小京,我——」

丈志终于开了口,他脸上带着几分想掩饰愧疚的神情。

「其实我看到了。我们在焚化炉里发现猴子头的前一天晚上,我在走廊上要去厕所时,发现有个避人耳目、小跑步下宿舍楼梯到中庭的身影——我猜那是公太。」

我大受冲击,心跳愈来愈快。

我没在中庭看到公太。

他避人耳目去做什么了?偷偷杀动物?见不木医生?

说不定公太跟不木医生要了实验里用的猴子的头?

公太不断在我面前强调力量有多重要。

说不定考核审查那天这里会发生大屠杀,也是因为……

「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告诉医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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