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六日
开始研究已经两年半。
过去我们无比慎重再三验证,已经搜集到充分资料,足以认定先见预知未来能力是事实。热爱研究的冈町因为太过兴奋,听说最近经常睡眠不足。
这也难怪。毕竟像先见这种出众的人才,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很遗憾,其他受试者都无法留下能证实为超能力的成果,只好中断实验,让他们回故乡或者在机关介绍下搬到新的地方生活。我的研究只要有先见就够了。
先见在严格的条件下,已经预言了四十多件未来的事件,而且全都实现了。
更令人惊讶,她的预言内容并不模糊,可以一定程度指定某个地区、期间。
如果我们加上「一年后在东京银座发生的事件」这个条件,她就会依照这个条件来祈祷,梦见符合条件的未来。当然,足以跟偶发事件区别的重大事件并不会经常发生,所以实验时我们得相当小心、附加各种条件。
上周接获机关联络的冈町兴高采烈地来向我报告。两年前先见预言的事件成真了,听说还是日本首桩劫机事件(为了研究预言,我们至今依然与外部讯息隔离)。
她还预言很多遥远未来。接下来的验证让我期待。
我调查了她睡眠时的脑波,发现只有在作预知梦的晚上,快速动眼期睡眠和非快速动眼期睡眠的周期会紊乱,有三到四小时会出现比非快速动眼期时更低频的脑波。通常在非快速动眼期时作的梦照理来说应该不会留在记忆中……
关于预知梦的机制还有许多未解之谜,破解谜团的同时,我们进行下一项实验。
她的预言有助于避开危险。
班目机关也很期待我们的研究。如果顺利,这项研究将提高机关名声,甚至争取到国家预算。届时研究将有更好的发展,日本的预知能力研究将引领全球。
先见深深了解这些意义,不管任何实验指示都二话不说地服从:「可以帮上老师的忙就好。」
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以往满脑子只有研究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年纪相差将近十岁的先见相处。不、不对,这种困惑一天比一天严重。
在故乡担任巫女的先见,来到研究所前几乎没接触过男性,但面对我这种二楞子却一点都不害怕地拉近距离,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女孩。
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我有事到她房间找她时,刚好有只老鼠从床后方跑出来。我正要叫人来扑杀,但先见拼命阻止。她因为一步也不能离开设施而感到寂寞,所以在房间里照顾老鼠,将老鼠当成陪伴。先见一直以来都把蜘蛛、蜥蜴这些我光看就发毛的生物当朋友。先见的白色手指抓着我,要求别把老鼠的事说出去:「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喔。」她笑着跟我勾着手指。
说来很没用,但我不得不承认。现在即使是不做实验的时间,我也会找理由看先见。可是除了研究之外完全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每次都只能唱独角戏。
刚刚我去找冈町商量,下个月就是先见生日了,我想送她礼物但不知道该送什么,冈町无奈回我一句:「老师,你应该多了解女人心。」
十一月十二日
又失败了。
不、先见一点也没有错。她的预言确实中了,从这点来看我们的研究完全没有错。
不过问题出在应用方法。想躲避先见预言灾害的实验,一次都没成功过。
当她预言台风带来水灾时,我们试图让当地居民避难。我们请机关说服政府,还指示避难。可是因为气象预兆不多,几乎所有居民都没有服从,结果如同预言涨潮、河川泛滥,造成十多人死亡。
她预言电车脱轨时,事先严密检查车辆,确保没有一点疏漏,却因为大型砂石车超速冲进平交道内这种意外的原因导致脱轨。
其他案例也运用班目机关的权力采取各种对策,不过没有一次避开先见预言的灾害或事件。
她的预言一定会成真。无论如何都会成真。
昨天冈町铁青着脸向我报告,机关的干部们对这项研究的前景感到悲观,考虑缩小预算规模。荒唐!先见是空前绝后的预言者。要是现在放弃,预知能力研究的历史可能会落后好几百年。
我不能放弃研究。
先见今天也在等我。
阿勤、阿勤。接下来我该看什么?
每当看到先见打从心底相信我的那张笑脸,我就会因为罪恶感而难以承受。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让她预言人的死亡。为了我的研究。
先见,我心爱的先见。
你是可能守护人类免受各种灾厄的救世主。
再等一下,只要再等一下。
我一定会证明你真正的价值。
二
预言第二天早上。
有人敲我房门,这时还不到七点。
听到我回应,门外传来意料之外的人声。
「这么一大早真不好意思,我是神服。」
「请、请等一下。」
我连忙把弄乱的棉被卷成一团往床铺边缘靠,这样看起来应该整齐一点吧。
我开门让她进来,神服露出罕见的慌张神色,环视我房内。
「剑崎小姐没有来吗?」
「比留子?怎么了吗?」
我急忙追问,神服递出她右手拿的东西。
是比留子的手机。
「这个掉在浴室前的走廊上。我昨天晚上看到她用这个拍摄影片,认出这是剑崎小姐的,本来想送到她房间,但是……」
再怎么敲门都没反应,转动门把,发现没上锁,打开了门。空荡荡的房内只有行李还留着。
「其他地方呢?」
「不在厕所或浴室里。我一直以为她一定跟叶村先生在一起……」
她话还没说完,我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冲出房间,一一叫醒其他人。
我在十色死时有不在场证明,大家虽然有些警戒还是开了门。
「剑崎小姐不见了?」
我说明来龙去脉,师师田看看我、再看看神服。纯也悲伤地仰望着我:「姐姐一个人出去了吗?」
「又是女性吗?果然……」
师师田的低语让朱鹭野气到竖目瞪眼。
「你够了,一大早又要这种没意义的争辩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剑崎小姐。」
以防万一,我请他们让我检查房间,但哪里都没发现比留子的身影。另外我确认过臼井、茎泽住过的房间及十色房间,结果都一样。
「该不会跟茎泽一样出去了吧?」
神服听了王寺这么说就马上否定。
「但你们也看到了,玄关的门闩从里面……」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神服眼睛直盯着玄关旁,放在柜台窗口前那些毛毡人偶,现在只剩装饰着雪花结晶那一具了。
所有人都发现这件事,脸色骤变。
「又少了!」
「下一个该不会是剑崎小姐。」
如果没从玄关出去,剩下的可能只有后门。我们一起赶往建筑物后方。一看之下,昨天晚上确实上了锁的后门,门锁是打开的。打开后门,外面的自然光很刺眼。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太阳还没露脸,但天空已经浮现着白云。
「这是……」
后门有一组鞋痕穿过被雨水打湿的后院,延续向通往瀑布那条岩壁小道。地面很松软,不过清楚留下鞋底图案特殊的鞋痕。等间隔的锯齿纹路。这是比留子的运动鞋。
「那是什么?」
朱鹭野的声音让我拉高了视线,就在从后门延伸的鞋痕前方几公尺处,旁边掉落了一块黑布。我小心不踩坏鞋痕,跑到黑布旁捡起来。不会有错。
「……这是比留子的披肩。」
我双手紧抱着这块吸饱了雨水的披肩,追着鞋痕跑上通往瀑布的那条路。
「喂!」
我没管师师田的制止。得快点才行。
两旁夹着岩壁的大弯道上,我一路溅起泥水狂奔。
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我就这样来到鞋痕的终点,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水量大增、轰轰倾泻的瀑布。
「喂,剑崎小姐她——」追上我的王寺发现我视线落下的地方,没再往下。
鞋痕消失在崖边。徒留一只空虚落地的运动鞋。
「该不会是跳下去了吧?」
王寺拉高声音企图压过瀑布响起的水声。
师师田也抓紧挣扎着想跑到崖边的儿子说道。
「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女孩。」
「可是到处都看不见她!」
我回头看着比留子那道成为路标的鞋痕。多亏大家也模仿我避开,鞋痕完整留下。很明显,没有其他鞋痕。
「难道是沿着岩壁回来?不可能啊。」
王寺仰头望着小道两旁的岩壁。表面不仅没有明显的凹凸,更被雨淋得湿滑,不太有立足的施力点。
「就算爬得上去,也不可能跳过后院。」朱鹭野的声音细如蚊鸣。
我跪在泥地上凝望瀑布,叫着比留子的名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喉咙痛得像火在烧。
但再怎么叫都没有回应,无情的水声将我的呐喊一一吞噬。
我们回到后门,苦思着比留子的去向。
「鞋痕确实是她的没错?」
「对。落下的那只运动鞋是比留子的,鞋底图案一样。大家鞋痕应该都不同。」
我回答的声音有点发抖。朱鹭野顾虑到我的心情,提出一个可能。
「会不会是犯人穿着剑崎小姐的运动鞋走到那里?」
师师田马上反驳。「那她人呢?」
「这……比方说被关起来了?」
「花时间做这件事有意义吗?不管走向瀑布的是剑崎还是犯人,那道鞋痕都只有去程没有回程。唯一的可能就是不在这里的她自己往那里走过去。」
他满不在乎的口气让朱鹭野听了很生气。
「在叶村面前这样讲话,你也太粗神经了。」
「他很冷静,这种程度的道理早就想到了。你知道过去在推理故事中用过多少足迹诡计吗?」
师师田嘴里出现的诡计两字让王寺有了反应。
「我在连续剧里看过。比方说倒退踩着去程留下的鞋痕回来之类的?」
很常见的手法。如果现在有鉴识人员在场,应该马上就能知道这鞋痕朝哪个方向、人物的体重、是不是伪装的,但眼前这沾覆着泥水的鞋痕太过模糊,我们看不出端倪。等警察到场,这鞋痕应该消失了。
「那不太可能吧。」
身后的神服表示异议。
「不是有一只运动鞋掉在鞋痕终点吗?假如只穿着单只运动鞋回来,就得单脚在泥地上跳,而且还得往后精确踩在旧鞋痕上退回来,这不太可能。」
王寺当场实际试着单脚跳了跳,但湿滑的地面让他每跳一步就马上黏住,落地时泥水飞溅、模糊了鞋痕。根据眼前平均步宽和方向,应该是步行走过的痕迹没有错。
「可恶!竟然不行!」他声音又沉了下来,不安地啃着指甲。
我说出心里的假设。「如果穿着两只运动鞋往后退回后门,最后再把运动鞋丢过去确实办得到,但这不太可能。这里距离运动鞋掉落的崖边有五十公尺左右,而且岩壁中的小路还是条弯道,根本丢不到后面去。」
「看来鞋痕的主人应该是自己走到路后方,消失在瀑布池吧。」
而这个人物只可能是比留子。这时纯大声问。
「昨天不见的那个高个子哥哥呢?」
对了,茎泽也消失了……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我们从魔眼之匣后绕到正面,昨晚茎泽出去时留下的鞋痕还隐约可见。眼前是一片树木茂密的山林。
「不知道他昨天是不是平安过了一夜?」师师田说道。
「我看很难。」
王寺说出自己昨天实际入山后的经验。
「那里完全像是野兽的天地,草木杂乱丛生,脚下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跟落叶,根本无法前进。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没有登山路的自然山林这么危险。再加上是大半夜,没有任何装备就要进山里,根本是疯了。」
「好见的人只会进入熟悉的山,毕竟以前曾经有村人被熊攻击致死。」
神服也同意,朱鹭野不耐地拉高了声音。
「这些都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剑崎小姐吧。就算茎泽没事,昨天魔眼之匣上了锁,他也没办法对剑崎小姐出手吧?」
「叶村,有想到任何线索吗?」
听王寺这么问,我想起昨天晚上跟比留子最后的交谈。
「比留子因为十色小姐的死很消沉。对她被杀这件事觉得有责任感……早知道应该坚持待在她身边的。」
神服平静开口。「各位还记得我昨天晚上的话吗?犯人为了逃过先见大人的预言、杀了跟自己同性别的人。剑崎小姐应该是对十色小姐的死觉得愧疚,才决定自我牺牲吧。」
男女各有两人会死的预言。
十色和比留子死了,关于女性的预言就成立了,朱鹭野、神服和先见都安全了。
不是自杀而是自我牺牲。
大家似乎都接受这个说法,静默不语。一个人除外。
「不是!姐姐还活着!」
纯用他怒气的眼睛瞪着大人,那小小的身体奋力大叫。
「你们怎么这样,为什么不更努力找!一直说那些大道理,其实你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吧!」
少年的呐喊意外说中大家的真心话。过去数度争论辩驳的大人们,对于这个在父亲怀抱中挣扎的少年无话可说,心虚地闪躲视线。
我也无法正视纯,低声说道。
「我不愿意想自我牺牲这个可能。但如果犯人一再行凶的目的是躲避先见女士的预言,那还有一个男性可能成为目标。」
「为什么?犯人不是女人吗?」
「你们想想。从十色小姐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和犯案所需时间来想,没有一个人可能单独行凶不是吗?犯人很可能是两人一组。假如是男女两人组,那么男犯人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那是不是该尽快确认茎泽的安全呢?」
王寺提议,但师师田不怎么赞成。
「就算他平安,谁知道他现在会做出什么事。还是先确保我们自己的安全。」
我也同意他的说法。
「再忍一天。避免奇怪的嫌疑,我们最好继续提高警戒,不要接近彼此的房间。」
最后王寺老实地点点头。
神服已经准备好早餐,但是先见被下毒后谁都没有用餐意愿。神服表示厨房有些即食食品,数量有限,就让大家自由取用,大家点点头,各自回房。目送大家的背影,我将手边比留子披肩上的泥巴尽量拍干净,独自留下来的神服委婉谨慎地对我说。
「这种时候或许不该提这个,不过,跟先见大人的会面你打算怎么办?」
我差点忘了。但是就算只剩我一个人,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我现在心情有点乱,中午左右方便吗?」
神服干脆地答应:「我知道了。」
「先见女士现在能说话吗?」
「身体还是不太舒服,但先见大人自己也希望见你。我猜她想问问十色小姐的事。」
「那我中午过去拜访。看来女性已经平安了,不过神服小姐还是多小心点。」
我的提醒让神服显得有些惊讶,她静静低下头,消失在走廊后方。
我终于剩下一个人,走向自己房间。阴暗的走廊里只听得到我的脚步声。
进房间关上门那一刻,顿时觉得全身虚脱,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这个瞬间,堆在床铺边缘的棉被像生物一样蠕动起来。
棉被里钻出了一头黑发和一张美丽的脸。
「——怎么样?」
比留子睁着那对还有点红肿的眼睛,询问还瘫坐在地的我。
三
——让大家以为我死了。
今天比留子一大早来到我房间,一开口就这样提议。
我还觉得困惑,为什么要这么做,比留子用那对哭得红肿的眼睛对我说。
「现在我们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了。一开始就算知道先见的预言,也没人觉得自己会死。大家都觉得臼井过世是意外,她被下毒也是恐吓者出于个人怨恨下手。所以每个人一边找犯人,却也觉得事件与自己无关。但现在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的十色被杀,出现了想要躲过死亡预言这种动机,大家开始意识到自己被杀的危险。」
「大家一起面对犯人」的局面,因为十色之死转变为「自己面对眼前众人」。
「比方说师师田,他虽然大放厥辞自己不相信预言,如果小纯有危险,那他也可能打着正当防卫的名义伤害别人。就算不相信预言或预知,也会为了保身而杀人。现在大家彼此怀疑的程度,已经足以形成这种局面。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前,必须用行动牵制犯人才行。」
我们决定其他的说明往后再细谈,我依照比留子的指示准备好一切。
之后,神服来到我房间。
她一定万万没想到我堆在床边的棉被里藏了一个人。
「总算是完成了,虽然我紧张到声音发抖。」
终于从紧张中解放的我不断搓着凉透的双手。
目前为止大家应该没发现我在演戏,虽然对很喜欢比留子的纯感到有点愧疚。
「不要紧,我相信你的演技。我只是很想看看知道我失踪时你悲伤的模样。」
饶了我吧。若被比留子目睹我朝着瀑布接连大喊她名字那幕,还不如直接跳下去。
「这个,不好意思,弄脏了。」我将回收的披肩和运动鞋还给比留子。「虽然是匆忙想出来的,不过这个足迹诡计真不赖。」
比留子装模作样地对我的赞美点点头。
「这都要感谢会长大人平日悉心指导,我好歹算推理爱好会的一员。」
不知内情的人看到现场应该都很惊讶。走向瀑布的路上只见比留子的运动鞋留下鞋痕,而这只运动鞋掉在路的尽头,沿路没有其他能走的地方。路两旁夹着高耸岩壁、又是一条大大的弯道,从后门丢出运动鞋也不可能丢到那里。这状况再怎么看都像是比留子自己走过去,在瀑布池前脱下运动鞋后跳下去。
但其实我们玩弄的诡计很单纯。
首先,比留子在大家起床前先走向瀑布池前留下鞋痕,之后再踏着鞋痕倒退回到后门。脱下其中一只运动鞋裹在大披肩中间、用发圈绑好,刚好应用比留子在纯面前表演的十圆硬币消失手法。接着把那披肩从后门往前方几公尺的鞋痕处丢去,看来就像走到一半掉在路上。这时顺便将秋天人偶丢进瀑布里。
再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当大家发现鞋痕时,我得第一个跑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披肩,然后假装追踪鞋痕,抢在其他人之前前往瀑布,当小径转弯、且其他人看不见我时,从披肩中取出运动鞋,丢在这道鞋痕的尽头。
大家眼中只看到我两手空空从后门出来,完全不会想到我竟然还负责搬运运动鞋。
我们就这样成功伪装了比留子的死。
隐瞒比留子在我房间的事,我们小心注意走廊动向,小声说话。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比留子的死能牵制犯人的行动?」
比留子继续将身体裹在棉被里坐在床上,盘起穿着黑色紧身裤的修长双腿。
「早上没时间好好说明。说来话长,我依序慢慢解释。首先,先见毒杀未遂案中用了毒,可以推测寄信给《亚特兰提斯》编辑部的恐吓者就在我们当中。」
为什么恐吓者要将先见和预言的资讯告诉《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还有,为什么要把编集部的臼井引诱到真雁来?这些都还不得而知,但从信中内容看来,恐吓者对先见和好见的状况很熟悉,深信预言一定会成真。
「但一方面恐吓者展现出计划性,另一方面又在封闭空间这种相当不利于犯罪的状况下行凶。这一点是很大的矛盾。」
封闭空间内一旦出现牺牲者就表示犯人在其中。等到桥修好、警方介入调查,一定会彻底清查我们。不但被捕的危险性高,再说,早就知道会有四个人死亡这个预言存在的恐吓者,不可能让真雁变成封闭空间。
比留子继续说。
「也就是说,恐吓者跟我们一样,是碰巧被困在这封闭空间里的。照常理说大可中止杀人计划,不过这次先有了会有四人死亡的预言。恐吓者意外地也有可能死亡。正因为恐吓者深信预言,所以明知有被捕的风险,还是执行了毒杀计划。」
这么看来除了事前准备了毒,恐吓者的立场跟我们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尝试反驳。
「那如果恐吓者是完全不在乎这些的人呢?不管什么封闭空间、只是想杀人,就算被抓也想杀了先见和十色?」
这时比留子举起双手浅笑。
「那反而更简单啦。假如单纯是个异常者,就无法预设接下来的行动并阻止。让大家躲在房里、万一被袭击就回击的对策也没有错。还有,如果犯人只对先见和十色怀抱恨意,那就不用担心有其他牺牲者,等警察来全盘调查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比留子装死的目的是要阻止带着明确意志继续增加牺牲者的犯人。「找出真凶」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十色被杀有一个很大的疑点。从杀害状况看来,不可能单独犯案。」
在魔眼之匣密室里发生的犯行,考量每个人待在食堂的不在场证明及弄乱命案房间至少需要十分钟。综合所有条件,不得不做出不可能单独犯案的结论。
「比方说,恐吓者本来是两人组?这样就能解释先见毒杀未遂的谜团了。」
下毒跟撒红花的人。两者如果是不同人就说得通了。不过比留子否定这个说法。
「如果是这样,那恐吓者的共犯就是可能下毒的神服或十色。但你想想,没人能证明她们没有嫌疑。」
茎泽努力奋战过,但最后十色仍然被视为最可疑的嫌犯,神服免除嫌疑的原因建立在比留子提出的「红花」理论上,不过这理论必须是十色碰巧画了那幅预知画才能成立,确定性都太低。如果恐吓者是两人组,应该能举出对伙伴更有利的说词才对。
「所以攻击先见的恐吓者是一个人。先见毒杀未遂后,想躲过死亡预言,这个人跟其他人联手计划杀害十色。算是仓促成军的共犯。」
「可是软禁十色是大家讨论后顺势而为的结果。共犯者事前应该没有时间做这么精密的计划吧?」
「或许没时间玩弄精巧诡计,但商量分工、串口供的时间应该有。比方说我们送十色小姐回房那段时间,或像这样……」
比留子拿出手机,输入一段文字:「把枪上指纹擦掉」。
「事先决定隐藏的地点,例如厕所等等,用纸条或手机留下讯息,就可以传话了。」
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人确实都轮流去过厕所。要交换简单资讯并非不可能。
「如果犯人有两个人,那么要靠蛮力封堵他们的行动就很困难。我才决定利用预言来阻止他们的行动。伪装自杀目的就在这里。」
「利用预言?」
见我满头问号,比留子竖起三根手指。
「假如有两个犯人联手,那么犯人的性别组合就有三种,分别是两男、一男一女、两女。考量到躲避预言这个动机,既然已经死了十色一个女人,那么就不可能是两男这种组合。」
没错,十色死了,男人一样躲不过预言。
「再来是两女的组合。这种状况因为我伪装自杀,加上十色已经有两个牺牲者。所以只要我还活着这件事不曝光,就不会再发生杀人的危险。」
原来是这样,我正觉得佩服,但比留子还没说完。
「最后是男女各一这种组合。这时候因为男性只有臼井一个人死亡,还可能出现另一个牺牲者。」
「喔喔,所以你才交代我说那些话啊。」
刚刚跟大家分开时,我对师师田他们说,依照预言「还有一个男性可能成为目标」「避免奇怪的嫌疑,我们最好继续提高警戒,不要接近彼此的房间」。那也是比留子事先要我说的。
「听了那个忠告,所有男人都会提高警觉,男犯人要动手杀人会更难。他或许会希望女犯人帮忙下手,但对方不太可能愿意替他多背一条杀人罪。」
毕竟女犯人因为比留子的「死」已经达到目的。既然只是基于躲避死亡预言这个共同利益成立的共犯,吃上多余的罪行也太荒谬。
「太厉害了,这样一来犯人他们真的很难动手了。」
我不禁感叹。短短一个晚上,而且还没完全从十色之死的打击中平复,她就已经思考得如此周到。
不过,比留子脸上毫无高兴的神情。
「疑点还有很多。如果到这里为止我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犯人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如何形成共犯关系的?」
「大概就……找个看起来合得来的人,说服对方如果要躲过先见的死亡预言,最好一起联手比较有利?」
比留子的食指在我面前摇了摇。
「那该怎么向对方开口?直接提议『我不想像预言里那样死掉,想先让别人牺牲,要不要跟我合作?』这样吗?跟一个昨天刚认识的人提?」
嗯……确实有点难开口。
对,假如无法确信对方一定会答应这个建议,就不可能说出自己的计划。万一赌错可就完了。可不是一句「骗你的啦,我开玩笑的!」就能解决的事。马上会变成别人眼中的危险人物。
比留子应该感受到我的想法,她满意地往下说。
「没错,就是这样。要结成共犯关系本身就是一种风险。想解开所有谜题或许不容易,但是『我的死』至少可以在犯人采取下一个行动前争取一点缓冲。利用缓冲时间找出犯人、阻止牺牲的连锁。」
但比留子好一段时间都不能出现在大家面前。我得设法找出线索才行。
「知道了。那我们该先调查什么呢?」
「十色被杀的现场。昨天晚上我也慌了,不太记得房间的状况,真是丢脸。可以帮我拍照吗?」
我用力点点头。终于有像样的华生工作了。
「那你躲好喔。我回来的时候走路会大声一点,其余你就当是其他人。」
「叶村。」我离开房间时,她担心地望着我的背影说:「对不起啊,你小心点。」
虽然眼前已经形成牵制犯人行动的局面,但男性还是可能被盯上。
考虑到安全,我或许应该跟比留子一起留在房里。
但我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我走啰。」离开房间。
有危险也不能逃开事件。因为我知道有人就是这样,始终都为了其他人而活。
时间是早上九点。还有十五个小时。
根据预言,还会有两个人死。
先见的预言,从不失准。
四
十色房间是隔音室,构造上气密性极高,即使走到附近也没有闻到任何气味。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躺着一具被射杀的遗体。
我下意识注意周围,蹑手蹑脚打开门。
房里溢出强烈的气味。地下室的气温低,那味道不是腐臭,而是血腥和肉的味道。打开灯并关上门,室内包围在可怕的无声中。难怪食堂没人听见枪声。
室内的光景还维持在昨天。倒在——不、躺在房间左侧的十色遗体和散落地面的无数杂物,床边墙上那类似爪痕的线条刨刮着墙壁留下无数痕迹,绘出形似房间惨状的画。
我重新调整好无意识间加速的呼吸,走近覆上床单的十色遗体,静静合掌。
我想起比留子的指示。
她最先发现到房间里到处散落杂物,但十色尸体下方什么都没有。这表示宛如暴风雨肆虐的房间惨状并非十色和犯人格斗的结果,而是犯人射杀十色后制造的状态。
那犯人为什么要弄乱房间、乱撒十色的行李呢?
如同先见毒杀未遂案中我们所怀疑的,犯人可能想要隐瞒某种无法回收的线索。
我跪在地上,在不碰触到的前提下逐一仔细检查散落地上的物品。
比方说犯人身上的耳环或隐形眼镜等小东西在枪击时掉了,无法马上找到而弄乱了房间?或者有其他理由?
「不、这反而更费事吧?」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我开始自言自语。
这时,背后传来转动把手的声音。
「是!」太过惊讶,明明没人叫我,我还是出了声音。门缝外传来嘶哑惊叹声,露出一丛泛红头发。
「朱鹭野小姐?」
「喔,是你啊。」朱鹭野先露出放心的表情,接着马上瞪着我:「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脑中再次确认现在比留子下落不明的设定。
「在房间里待不住,想想不如来找找看有没有犯人的线索。」
我弯着嘴角,假装强颜欢笑。看来这戏演对了。
「你也不要想太多啦。」朱鹭野有点尴尬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呢?」
进来的她手上握着一把小花束。看来想送上供花。
「刚刚摘了一些花。我知道这无济于事,但将她放着不管太可怜了。」
凭吊死者跟找犯人一样重要,但竟然只有她想到,我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看着花的我忽然发现她两手的变化,停下了视线。
「朱鹭野小姐,你指甲油擦掉了吗?」
第一天见面时,记得她双手涂着跟服装一样的鲜红指甲油,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
「昨天中午就这样了,你这个侦探观察力还有待加强呢。还有,这不是涂的指甲油、是美甲片。因为我指甲形状一直很怪。」
美甲片是用胶带或胶水将指甲形状的树脂片黏上的假指甲。
「你的美甲片该不会掉在哪里了吧?」
朱鹭野立刻变脸,显得很不高兴。
「本来就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掉了——干么一脸怀疑?你觉得我来这间房间找掉下的美甲片吗?」
「啊,那个……对啊。」
「还承认?」朱鹭野没好气地说。
刻意敷衍太麻烦了。再说,想隐藏找不到的美甲片而弄乱房间好像很合理。
「甲片昨天中午就不见了,怎么可能在十色小姐被杀时掉在这里。你想找就尽管找吧,我不会阻止你的。」
她的态度显得很有把握,不像说谎。朱鹭野将花放在遗体旁,双手合十。
总之得找线索。我再次趴在地上,同时小心注意朱鹭野有没有企图湮灭证据的动作。地上的杂物大致分成几类,最大型的是破掉的床单和翻倒的桌子,接着是十色的后背包和换洗衣物,再来是盥洗用具跟文具等小东西,另外这些应该是挂在墙上的时钟碎片吧。
「但说也奇怪。」
不喜欢沉默,靠在门上的朱鹭野开口。
「房间门锁只能从里面开,没被撬开的痕迹,应该是十色小姐让犯人进门的。」
「假装有紧急状况而让她开门吧。如果把脸贴在门上隐约可以听到声音。」
假如转动门把或者敲门,十色可能会靠近到能听到门外声音的距离。
这时,我在遗体旁发现卡在折断时钟指针中一个反射着光线的金属球体。
「这是……是子弹吧。」
前端并非尖锐的形状,状似大拇指尖的金属。
「这是散弹块的弹体,单纯的铅粒。」
以前她在好见有个熟人持有猎枪,告诉过她这些知识。
「不像电影里看到那种类似尖锐栓剂的形状呢。」
「那种主要是来福枪的子弹,像神服小姐这样要用来对付动物,最好用贯穿力比较低的散弹块。」
贯穿力低这几个字勾起了我的注意。
「用在动物上反而贯穿力低吗?贯穿力高不是射程较长,威力也比较高吗?」
朱鹭野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她用左手食指戳着右手手掌。
「所谓子弹呢,是借由高速侵入体内产生的震波带来损伤。虽然跟弹头材料、形状也有关,不过所谓不容易贯穿,就表示可以在身体里释放出许多震波能量。如果想击倒动物,前端圆形、贯穿力低的子弹反而伤害力比较高。你也看到十色小姐的伤了吧。」
原来十色的伤势那么惨不忍睹,是因为被攻击山猪或熊的凶器射击。脑中掠过行凶光景,我不禁紧握起冰冷的拳头。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对朱鹭野说。
「能帮个忙吗?我在房外假装是犯人,请帮我开个门。」
「嗯,好啊。」
朱鹭野依言替走出走廊的我打开门。
「犯人骗十色小姐开了门,然后把十色小姐一推、闯进屋内。」
「对,如果没关门一楼应该会听到枪响。」朱鹭野点点头。
「然后枪口对着站在墙壁前的她,开枪。十色小姐倒地。」
「从房间状况看来应该只有这个可能。」
接着我指向墙壁。
「枪弹从她胸口穿到左后背,墙上飞溅的血迹也证实了这一点。但奇怪的是墙壁上却完全没有子弹贯穿的痕迹。」
十色的身后就是墙壁,贯穿的子弹一定会打到墙壁。
白色墙壁表面很脆弱,光是用色铅笔画画都会刮伤,更何况是子弹痕迹,怎么可能完全没留下痕迹?我想像着十色站立的状况,望向被子弹穿透的十色左背、也就是右上方。刚好在比我头稍高的位置上,有个L字型挂钩钉在墙上。
「本来是挂时钟用的吗?」
朱鹭野说得没错。这跟我的印象也吻合。这么说来……
「该不会子弹命中了时钟吧?」
如果是这样,就可以解释许多疑问了。
「时钟……原来如此。」看来朱鹭野知道我在想什么:「子弹贯穿十色小姐身体时弹道改变,刚好打中挂在墙上的时钟,对吧?」
「不只这样。」
我继续说。
「子弹击中时、或者是因为冲击掉到地上时,时钟停止的状态就意味着犯案时刻。犯人为了掩饰而弄坏时钟,再进一步弄乱整个房间想隐蔽这件事。」
昨天晚上十色在房间时,我和比留子以外的人在十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之间分别都离开过食堂。只要从静止时钟查出犯案时刻,就可以知道共犯中是谁射击了十色。犯人怕这个。
「虽然知道了弄乱房间的理由,但还是不知道犯人是谁啊。」
朱鹭野说得很不甘心。
我无法找到更多线索,也没找到美甲片。将大致状况拍了照片后离开十色房间。
朱鹭野说要回自己房间,我跟她道别后正要走向楼梯,这时她叫住我:「等等。」
「你可能很想知道先见大人或那个机关的事,不过建议你最好提防一下神服小姐。」
「为什么?」
「因为杀了十色小姐的是女的吧?先见大人没离开房间,也不是我下的手,那剩下的只有神服小姐了不是吗?再说……」
她追加的这句话让我很意外。
「你知道那种欧石楠的花语吗?」见我摇摇头,朱鹭野撩起她的长发说道。
「我们酒店的妈妈桑很爱花,经常听她说起各种跟花相关的知识,我记得很清楚。虽然欧石楠品种很多跟颜色,但整体的主要花语是背叛、孤独、寂寞。」
我睁大了眼睛,朱鹭野嗜虐地笑了。
「你懂了吗?那个人仗着先见大人不知道,在整个房子里装饰了那种花。表面上乖顺,其实谁知道她肚子里在想什么。」
跟朱鹭野分开后,我看了玄关旁的毛毡人偶。
今天早上伪装比留子自杀时,我将装饰了红叶的秋天人偶丢进瀑布池,现在只剩下一具冬天人偶孤零零留守。虽然这不能成为犯人不会行动的根据,还是稍微安心了些。
既然都来了,不如检查一下保管散弹枪的置物柜。我正要打开办公室门,想到鉴识人员可能会调查,于是用衣服袖子裹着再轻轻转动门把。
约三坪大小的办公室,面向柜台窗口放着一张办公桌,除此之外连书架也没有,空空荡荡。房间角落就是保管散弹枪的打扫用具置物柜。
与柜台窗口相对的墙壁是一扇门,打开后通往一间差不多大小的仓库,放着油漆、亮光漆等涂料罐,还有堆着肥料袋的木架。神服在五年前搬到这里,许多东西似乎之前就放在这里。
我环视地板一圈,在木架下发现一个红色小碎片,停下脚步。
「朱鹭野小姐的美甲片?」
为什么在这里?她进过仓库?该不会是偷散弹枪?但置物柜是放在办公室啊?
我打开眼前木架位置最低的柜门。
里面是学校理科教室里常见的暗色玻璃瓶。褪色的标签上写着「亚砷酸」。
难道这就是先见中的毒?朱鹭野早就知道这毒的存在?
我下意识地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走出仓库,快步回到自己房间。
我并没有认定她就是犯人。
但她如果有那个意思,刚刚也可能杀了我。
我再次强烈感受到一股寒气窜上背脊。
被杀之前,一定要找出这桩事件的真相。
五
二月二日
从没想过我竟然会面临这等窘境。
再怎么挣扎都无法躲避先见预言的未来。
预言中也出现了名留日本史的重大事件。
坠落于H市近郊的飞机意外中,将近七十位乘客机组人员全数丧生。
I县上空发生的客机与自卫队机相撞、出现超过一百六十人的死者。
关于这两件意外,我都在事前竭力运用机关的管道警告并提出因应对策。但依然无法预防。我们的对策万无一失,但因为现场些微失误,或者难以理解的人为原因,累积了一件件机率极其渺茫的不幸,最后还是出现如同预言的结果。先见的预言仿佛谁也不能违抗的神启。
讽刺的是,先见的预言竟成为我研究最大的障碍。
先见依然顺从地依照我们的指示,个性亲和,跟研究者们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但身为研究负责人的我却渐渐受到责难。开始有人认为我应该早早认清自己的能力局限,将研究交给其他人接手。大家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明明比谁都早知道先见的预言,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千人以上送命。他们说得没错,班目机关能找来比我更优秀的研究者。
为了压下这些声音,冈町努力奔走,但我跟所员之间的对立愈来愈明显。
我知道,是我不好。
但我依然不打算放弃研究。
我跟先见之间只有这个连结。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为了解读预知能力,而是为了待在她身边而持续研究。
为了身为研究者的声誉、为了人类的可能性,也为了她这个女人——
我什么都不想放弃。
只要研究顺利,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二月十五日
终于发生了大事。
原因是先见预言这个月上旬在O县I郡会发生大量杀人事件。
但是I郡先见所说的那个地区,是个完全没有人住的地方。这种地方会发生大量杀人实在难以置信,因此直到最后我们都没有采取对策防止事件发生。
我一直提心吊胆,该不会这次先见的预言真的失误了吧?昨天接到机关高层的召唤命令,我听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班目机关位于O县的研究设施发生重大事故,出现数十位死者。
问题是,案发现场是班目机关中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机密设施,正在进行政府交代的研究。最糟糕是政府派去的密使刚好在现场,丧命于事件中。先见预言的惨剧让班目机关严重损失了政府的信用,让两者好不容易取得平衡的立场就此瓦解。
虽然听到的解释是意外,但先见的预言是大量杀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惨剧?
二月二十日
机关终于开始将先见视为危险人物。因为她的能力已经无法控制。
我遭到的打压愈来愈严重,冈町上个星期跟反对派所员起争执动手。先见还是跟以前一样,沉稳地配合研究,但所员的心已经渐渐远离,其中还有人对我这么说。
「假如真的想远离灾难,最好现在就拔掉那女人的舌头、缝住她的嘴。」
甚至还有人直接对我说。
「有你在我们很为难。想继续研究,就带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到其他地方去。」
「他们只是嫉妒这个研究的价值。这些只会扯后腿的笨蛋!」
冈町的愤怒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因为在这种状况下,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先见有了孩子。我的孩子。
怀孕会对先见的能力有什么影响还是个未知数。在她的家族中,有人生产完后就丧失了能力。说不定,我亲手扼杀着这稀世罕见的预知能力。
但她怀了我的孩子显得那么高兴,我实在说不出这些话。
毕竟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我竟然如此期待孩子的诞生。
十月十六日
今天先见生了,是个健康的女孩。
研究没有进展。
十月三十日
孩子的发育目前都非常顺利。
尽管对这个只受到些许祝福的孩子感到心疼,我还是因为跟先见产生了新的连结而觉得高兴。
孩子取名叫久美,希望她永远美丽动人。
最近机关没有联络,莫非风向有变?
还是已经决定放弃,即将终止研究?
我看先见身体状况渐渐恢复,找了个机会向她坦白研究所跟我目前的状况,没想到她意外开朗。
「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会一直帮助你的研究。」
生产之后她就没有再祈祷。她本人认为,能力应该没有受到影响。
我问她,如果离开这里想去什么地方,她眼睛一亮,说想到海边。
这么说来,先见一直住在山里。在海潮中展开三个人的新生活好像不坏。听到我这么说,她蹭着孩子的脸颊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喔,一定要带我去喔。」
看她这个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今后先见还会继续预见未来吗?
万一她预言了我们孩子的死?
没有人能推翻那个结果。不管是我,或者是先见自己。
我有这份觉悟吗?
今后跟先见预言共同生活的觉悟?
十一月三日
听说公安已经盯上研究所。
预计几天内就会前来搜索。这太快了。
机关下达撤退命令,但内容令我相当震惊。
上面要我只带女儿离开,把先见留在研究所。
既然说是撤退,就表示机关不打算停止研究超能力。但没有先见要怎么继续?
机关的回答让我很惊讶。
「假如先见的家族都各自有不同的预知能力,那总有一天可以用她的孩子重启研究。我们不需要只会带来灾难的母亲。」
我终于知道他们不终止研究的理由。
他们并没有放弃研究,甚至比我还执着。
他们打算以久美代替先见,甚至连久美的孩子也打算利用。
开什么玩笑。我果然错了。
人不应该关在这种封闭的盒里,应该靠自己的脚寻找安身立命之处。
借着这次机会脱离班目机关吧。
但该怎么办才好?
根据机关的计划,为了不让公安发现我们撤退的迹象,要请好见居民帮忙,一次开车送几个人到镇上。居民应该不认得先见的长相,但如果搭车人数多于原本的计划,我的企图可能被发现。到时候甚至会被迫跟孩子分开。
身为男人、身为父亲,我该怎么做?
——一定要带我去喔。
跟她之间的约定不断在我脑中回响。
十一月六日
几经烦恼,我只能把她留下。
我尽可能留下钱给好见的居民,请他们帮忙照顾她。就算出了什么事,只要展现预言的力量应该有办法活下去。
唯一遗憾的是我无法遵守约定。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六
刻意用力踩着步伐回到我房间,比留子正跪坐在床上翻阅十色的研究笔记本。刚好读到手记最后十色勤离开好见的段落。由此可以确信,先见跟十色确实有血缘关系。
她有点困,应该是彻夜没睡一直在思考。
「回来了啊,幸好没事。」
我告诉她十色房里没找到特别可疑的东西,墙壁和天花板上没有子弹击中的痕迹,还有枪弹命中时钟等等发现,也补充了朱鹭野告诉我的散弹块特性,以及我在仓库发现朱鹭野的美甲片跟亚砷酸。
比留子一听到美甲片马上点点头:「喔喔。」
「朱鹭野小姐的确昨天吃晚饭时已经没有甲片了。我还以为是洗澡时卸下来,原来是掉了一个啊。」
「别人的指甲你看这么仔细。」
「如果不多留心细节,女人是会受伤的。」
我忍不住确认了一下比留子的指甲。
「比留子的指甲这样就很好看。」
「谢谢,不过如果可以,希望你平常就能说出口。」
抱歉,办不到。
我们停止玩笑话,比留子认真思考。
「先见中的毒是不是亚砷酸要经过检查,不过先见说过,她喝茶那一瞬间舌头感到一股刺激。」
「啊,对了,亚砷酸应该无色无味。」
砷在推理故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常用毒物,最为人知的就是混入后很难被发现的特性。再说,朱鹭野没有在茶杯里下毒的机会。看来是我多心了?
「仓库里还发现了什么其他东西吗?」
「没什么特别的。」
「真的吗?什么都没有?」
她满脸狐疑地又问一次。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虽然好奇,但比留子没再多问,换个话题。
「不过,没想到墙壁和天花板没发现弹痕。你竟然能发现到『没有』,这可能是很重要的线索。不愧是神红的华生。」
她的称赞让我单纯觉得开心。这都要归功于平常猜菜色的练习。
「但如果墙上那幅画是十色画的,她应该知道马上就有人要来射杀她。如果你是她,这时候有人来敲门你会开吗?」
「这——」
的确是盲点。如果十色像过去那样预知未来画下这幅画,她应该比谁都更早察觉危险。要说动她开门并不容易。
——不,如果是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呢?
「有没有这个可能?犯人这样对十色小姐说:『糟了!茎泽被叶村拿枪射杀了,我们已经制服他了,你快过来!』」
犯人打算射杀十色,也预测到十色会预知到这一幕,所以刻意说出已经有人遭到射杀。十色觉得自己的预知成真,乖乖开了门。
不知为什么,比留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脑筋动得很快嘛,该不会你平常就习惯用这种手法……」
「我没有!」
总之,犯人巧妙骗过十色让她开锁,射杀了她。
贯穿十色身体的子弹击中挂在墙上的时钟,停下了时间。
「不知道时钟还挂在墙上或掉在地下。无论如何,如果被射杀的尸体旁有个坏掉的时钟,那么任谁都会看出钟被子弹打中,犯案时间马上就会暴露。」
所以犯人踩碎时钟,避免被人看出时间,又将我们的注意力从时钟上转移而弄乱整个房间。藏树于林,隐林于树海。
我想这应该可以解释所有现场的疑点……吧?
但比留子嘴里说出的话却让我大受冲击。
「不过,你这推理错在一个最根本之处。」
「错了?错在哪里?」
「时钟被子弹打中而停止这个部分。就算时钟停在犯案时间,犯人只需要转动时针就行了啊。」
她点出的问题很单纯,我抱着头。为什么没发现这个道理?
犯人根本没必要那么执着于踩碎时钟。因此这无法构成弄乱房间的理由。
比留子似乎想安慰我。
「不过墙壁和天花板上没有弹痕确实是事实,子弹打在时钟上应该没有错。问题在于,明明只需要搬动指针,犯人还特地摔碎时钟一定有什么的理由……可是现在你该找先见了吧?」
正在确认时间的比留子脸上掠过一丝阴郁。是不是想起研究笔记本最后十色勤跟先见的结局呢?
十色勤带着孩子逃离了班目机关。
被心爱的人背叛,还被迫跟刚生下的孩子分开,可以想见先见会有什么心情。不管在故乡或在班目机关的研究所,从来只在这些特殊环境生活过的先见,如今已完全不懂得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继续在匣中度日。
就这样,绝世罕有的预言者先见,承受着好见居民的畏惧疏远,在这魔窟生活半世纪,差点被某个人所杀。这种人生未免太悲惨了。
我想起朱鹭野告诉我的花语。
背叛、孤独、寂寞。
欧石楠的花语就是先见人生的写照。
研究笔记本上的内容还有她跟十色的关系等等,我有许多事想跟先见确认,但看来这席谈话并不会让人太愉快。
「对了,这上面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
比留子翻开来的这页我昨天也看过了。
「前面部分写的这些受试者名字。通灵术的宫野藤次郎、探测术的北上春,还有下一个槐宽吉,你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吗?」
我摇摇头,这个部分我很快就扫过去,没有细读。
「这念作『怀』。」
不愧是文学院,汉字真强。
不过……怀?好像在哪里听过?脑子里重现一个稚嫩的声音。
爸爸说他本来跟爷爷一样姓「怀」,结婚后变成师师田。
不会吧?这种少见发音的姓,没那么容易遇到。
「师师田父亲的姓也这么念。」
「而且师师田先生离婚后也没有改回原本的姓,说不定是想隐瞒什么。」
在我们面前一直坚决否定超能力的师师田。假如他的亲人也参与了班目机关的研究,那么他到这里来真的是出于偶然吗?
七
时间将近正午,我弄了些食堂里准备的即食食品,回房跟比留子分着吃。
接着我到神服房间见先见。这次神服陪在一旁。
昨晚先见差点被毒杀,但听说之后她身体状况很稳定,不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疲倦。先见仰躺着,微微倾斜着脖子,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真难为你了。」
应该是从神服口中听说比留子死了。我老实低下头。
「我这个老太婆得救,但那些孩子们年纪轻轻却这样走了。」
或许是想到那两个人,先见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哀切。
「先见女士,我们亲眼目睹很多次十色小姐画出未来事件的光景。她跟您一样,都是有预知能力的人吧?」
端坐在先见身边的神服静静侧耳倾听。
经过几十秒的沉默。
「……嗯。」她终于肯定。「她的母亲是过去我和研究人员十色勤生下的孩子,那孩子是我的外孙女。」
神服似乎第一次知道先见有过孩子,瞪大了眼睛。
「不过您将近半世纪跟家人分开生活,您跟那位研究者……跟十色勤有联络吗?」
听了我的问题,先见无力摇摇头。
「孩子生下没多久,他就离开这里了,我已经死心,放弃见到孩子的念头。但随着年纪愈来愈大,我愈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又过得怎么样。」
当时神服还没搬来好见,先见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人,于是她用机关留下来的钱拜托某个村民找人。
「那个人就是朱鹭野小姐她父亲。在我看来他跟其他村民格格不入,好像总是很缺钱,其他人对我的委托都害怕得不敢答应,唯独他很感兴趣。」
「朱鹭野小姐也因为她爸爸挥霍的毛病吃了很多苦头。」神服也同意。
先见委托朱鹭野父亲的工作,是找个可靠的侦探事务所调查十色勤下落,算是帮忙居中沟通。本来有心理准备调查很花时间,没想到十色勤所在地很快就查出来了。
「大概是透过熟人,本来就知道班目机关解体的消息。他还用本名生活。在新天地跟其他女人结了婚,分开时还是婴儿的女儿已经找了个上门女婿。」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女儿并没有展现出预知能力。
不过先见家族中原本就有强烈隔代遗传的倾向。她进一步要求更详细的调查,果然,外孙女十色真理绘在小学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件,先见自此确认,预知能力确实会遗传。
「您也知道了十色小姐的预知能力?」
「我衷心希望她不要步上我的后尘。」
相隔两地的先见尽管担心,却没有表明自己才是真正外婆的身份,过了几年。
「记得那是奉子来这里过了两年左右的事。」
「您是说朱鹭野小姐父亲过世的时候吧?」
神服接过先见的话继续说明。
「那一年先见大人预言有人会在盂兰盆节期间被熊攻击而死。村民当然都很害怕预言,盂兰盆节期间避免外出、也没去扫墓。不过朱鹭野小姐的父亲一个人去扫墓,后来被熊攻击身亡。」
我听了觉得奇怪。
「他为什么轻忽预言呢?他应该相信先见女士的预言吧?」
「不知道。那个时候已经没再委托他帮忙联络,并没有跟他见面。」
「村民之间盛传,可能是他女儿朱鹭野秋子小姐故意没将先见大人的预言告诉他。刚刚也说过,他在好见地区格格不入,都是朱鹭野小姐代替他跟村民往来。」
相依为命生活的她,因为父亲乱花钱吃尽苦头。父亲死后朱鹭野借此机会离开好见,展开新生活。那是她刻意制造的机会吗?
「我年轻时很怨恨带着女儿离开的阿勤……但现在我可以了解他的想法。我的力量会为很多人带来不幸。人根本不希望知道未来,就算是谎言,也期待看到希望,谁会想看到绝对不可能颠覆的预言呢……」
「不是这样的!」神服激动地说:「就算预言内容跟死亡有关,一定也有像我一样得救的人。」
「奉子这样的人是少数,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再需要预言者了。不过……」
她那犹如枯木般的手指似乎已经失去力气,紧抓着棉被。
「尽管如此,当时的我虽然知道被抛弃,还是相信阿勤。不、应该说我想要相信他。如果承认他抛弃我,那我们的关系就真的结束了,我在这匣中不断等待。」
「先见女士……」我只觉得心里有无限哀伤。
「但是说好要来接我,他终究没实现约定。昨天从那孩子口中听说阿勤已经过世,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气力。」
这里也有一个因为特殊能力而背负着不幸的人。
大概是在她身上看到十色的身影,我不再觉得先见可怕。
「先见女士,关于今后的事,您知道些什么吗?」
先见没有摇头,只是无力阖上眼。
「我最近都没能好好祈祷,再说,我对未来也没什么兴趣了。」
谈话告一段落,我拜托神服让我检查房间构造。她果然板起脸不太高兴,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意图。
十色昨晚被射杀时,神服房门从食堂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们知道先见从来没有离开过房间,神服也只有最后五分钟走出房间,不可能有时间单独行凶杀害十色。
不过,要是这房间里其实有条秘密通道,能避开来自食堂的耳目外出,那就另当别论了。这表示她们俩人有充裕的时间杀害十色。为了证明两人的清白,必须排除有秘密通道存在的可能。
神服显得不太服气,但终究以不惊扰到卧床的先见为条件答应了。
检查女性的房间让我很紧张,不过平时都住在好见的神服似乎很少睡在这里,几乎没有她的私人物品,我很快就确认这里没有任何通道。
我顺便获得许可检查了先见房间,跟神服一起离开她房间。
先见房间还是昨天晚上她倒地时的状态,鲜明留下一片混乱光景。其中特别引人注意的就是散落在榻榻米各处的小红花和叶子。但这些并非从倾倒的花瓶散落出来,而是我们踩过走廊上欧石楠后带进房里的。
神服在入口轻声叹气,或许是想到之后打扫很麻烦。
跟神服房间一样,我开始寻找有没有密道,但是她在背后直盯着也觉得尴尬,我试着找话题攀谈。
「神服小姐是从亲戚口中听说先见女士才从东京搬来吧?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她频频望着走廊,很担心单独留在房间里的先见。
「跟朱鹭野小姐一样。」
什么意思?
「在东京工作时不仅工作繁忙,又遇到个性跟我很合不来的上司,我身心俱疲,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她从小跟父母亲感情不睦,也回不了老家。就在这样的日子中,很少联络的叔父捎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要她某几天期间不要接近某个地区。那是神服假日经常会外出购物的地区。虽然不懂叔父这些话,但神服心里有些发毛,打消了出门的念头。
下一个假日,那条街上发生了随机杀人事件。嫌犯将大型车辆超速开上人行道,一一撞飞行人。牺牲者中也有神服讨厌的上司。
「我实在不觉得这是单纯的巧合,我追问叔父,当时为什么会通知我。他告诉我,是以前住在好见时的邻居提醒他的。」
她又问得更仔细,听说当地有一位预言必定成真的先见大人。叔父担心住在预言地区附近的侄女被卷入意外,特地通知她。
「多亏了先见大人的预言,我才幸免于难,而且我烦恼的根源上司也死了。你能了解我多感谢先见大人吗?」
之后,感情不好的父母亲相继因病猝逝,她拿到高额保险金。发自内心敬慕先见的神服借此机会辞去工作搬来好见。
「您认为,朱鹭野小姐心里也因为父亲的死而高兴,是吗?」
「那当然。唯一的亲人那样走了,她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当时好见的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
「这、这样啊。」我模糊其词。在我看来朱鹭野应该真心畏惧先见。
又或者——她是出于偶发的歹念没告知父亲预言,本来只打算稍微吓吓他,没想到父亲外出后真的如同预言被熊杀了。她现在可能还被罪恶感折磨。这或许就是她离开好见的理由。
神服毅然地说。「先见大人的预言无情决定了某些人的死。但是,有些人的死会带来其他人的救赎或幸福,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我还在犹豫,不知如何回应神服的主张,这时刚好检查完壁橱,我一边审视榻榻米一边往房间后面移动,在小五斗柜后、榻榻米边框跟墙壁间微小的隙缝发现一些白色东西。我轻轻拉出来一看,是一张像包药纸般的薄纸。折得很小的这张纸中包着东西。
「这是?」
里面是暗褐色的颗粒。说是粉末,更像是混合了粗砂糖跟沙子的不均匀集合体。
我让神服看了,她皱起眉头表示不知道。从先见房间发现的神秘物质。第一个联想到的当然是先见被下的毒。
「我想跟先见女士确认一下。」
神服先点点头:「好。」接着问。
「我是不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啊?」
「假如这就是犯人使用的毒物,问题就在于是谁藏的。平常出入这个房间的我也是嫌犯。询问的时候,我总不能在一旁监听。」
我很感谢她主动提议,也有点意外。本来以为她一定会反对让我跟先见两个人独处。但询问的结果徒劳无功。先见坚称她没印象,断定藏这东西的房间后方平时连神服都不会进去。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藏的?
我拿着这神秘的物质,离开了先见房间。
八
回房途中在厕所前撞见了师师田父子。在人人都有生命危险的现在,师师田片刻都不让儿子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幸好之前的事件中,我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加上大家以为同行的比留子丧命,对我没那么警戒,师师田推着纯的背进厕所:「好,快进去啊。」我听到厕间门关上的声音,有一点时间可以跟他说话。
「方便问您一些事吗?」
师师田没好气地回:「还在玩侦探游戏吗?对你来说,我也该被提防。」
这的确是必须考虑的可能。糟糕,我怎么把自己当成是负责「调查」的人了。我得告诫自己,掉以轻心往往会成为致命关键。
「不好意思,接下来我会小心提防你。」
「你这样说我听起来心情又有点复杂……你想问什么?」
我浅浅吸了一口气。假如被师师田攻击,希望人在我房间的比留子可以听到声音。
「在班目机关接受研究的受试者中,有个叫槐宽吉的人。」
师师田的表情明显僵硬起来。
「我听小纯说了,师师田先生父亲的姓好像也是同样发音,这是巧合吗?」
他恨恨地瞪着厕所,长叹了一口气。
「我太大意,还是该认命接受自己的坏运气呢?真是万万没想到会从儿子口中说出那些话。或者该归功于你身为侦探的天性带来好运?」
「所以说?」
「槐宽吉确实是我父亲。不过只是户籍上的父亲,我们早就断绝往来,但是我母亲的丧礼总不能不露脸。」
听他的口气,应该已经很长时间没跟老家来往。
「离婚之后还用前妻的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那小子到底说了多少。」师师田搔搔下颚长出来的胡子:「话先说在前头,我跟我前妻现在还经常会见面。我们只是两个人个性都太强,没办法一起生活。」
啊,我好像可以想像师师田家。与其看着两个不愿意妥协的大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断磨擦争执,保持距离对纯来说或许是比较好的选择。
「先不说这个。在我出生之前,我父亲确实参与过那个叫什么班目机关的计划,但那家伙才不是什么超能力者,只是个诈欺师。」
称呼自己亲生父亲为「那家伙」,师师田愈说愈激动。
「那家伙在外面吹牛自己可以读到物体上的记忆,就是俗称的接触感应能力,到处骗人诈财。他还从遗物上读取死者讯息,假装是灵媒,在我出生后照样行骗。」
「那确实是诈欺吗?」可能他真的有超能力。
「当然是!」师师田大声咆哮:「他跟委托人见面前总是会事先搜集对方大量的个人资讯,硬记在脑子里。我跟你们说过如何验证超能力的话题吧。比方说热读、巴纳姆效应……全都是那家伙用过的技巧。从我懂事以来就看到他一天到晚只会搞这些把戏,怎么会不想跟他断绝关系?」
「关于宽吉先生行骗诈欺的事,你母亲怎么看?」
「她是那家伙的助手!」
师师田没有受到两亲影响,上高中后就离家。他会对如此激烈否定超能力,或这么重视逻辑性,看来都是对家人的反抗吧。
「我没从他口中听说过班目机关,不过喝醉的亲戚说溜嘴。他们受到钱的引诱参加了研究,但没想到研究远比想像中严格。起初他使尽花招敷衍过去,最后渐渐无计可施,被判定失去资格丢了出来。虽然那个组织本身也很可疑,但终究没被这诈欺师骗倒,挺值得喝采。」
之后宽吉回到故乡,继续重操旧业干些近似诈欺的勾当。
假如相信他这番话,那么槐宽吉跟这次事件看来并没太大关系。
「这是家门之耻,请不要在我儿子前提起。毕竟他现在心情特别低落。」
因为比留子走了。我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我也还没有放弃希望。不过他真的特别喜欢比留子呢。」
师师田含糊其辞地说。
「说他喜欢剑崎,其实是他还执着于过去的回忆吧。」
「什么意思?」
「以前我家附近住着一个跟剑崎很像的女孩。大概是高中生,她很疼纯,经常陪他玩。但在纯约五岁时死于一场肇事逃亡的车祸。纯因此消沉了好一阵子。」
他遥望远方百感交集地说。
「剑崎跟她长得真的很像,刚见到时我很惊讶。对纯来说,这等于是第二次……」师师田这时改口道歉:「没什么,抱歉。」硬转了个话题。
「对了,我昨天洗澡,回房间后想起手表忘在脱衣处,折回去拿,刚好王寺在换衣服。那时我看到了他背后的纹身。」
「纹身……刺青吗?」
昨晚聊到性别话题时,他坚持不脱夹克的原因是这个吗?穿着衬衫或许看不见背后,但可能连脖子等明显地方都有吧。形象清洁爽朗的王寺让我有点难以想像刺青的样子,不过现在有人当作一种时尚,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没想到师师田却继续用暧昧的语气说。
「看起来很大,好像是五芒星还是蛇之类、驱魔象征的组合。感觉不太搭调。我更好奇王寺他自己企图隐瞒这件事……」
说到这里,纯一边擦着手走出来。他看着我,有点迟疑,但还是抬起头告诉我。
「哥哥,至少要救救比留子姐姐喔。」
「纯,走了。」
父亲牵着年幼勇士的手,回到地下室。
欺骗这孩子让我感到一丝罪恶感,不过比留子还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他——
这个瞬间,一个想法掠过我脑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
——至少要救救比留子姐姐。
问题来了。
如果要让比留子在女性成员中确实活下来,该怎么办?
九
回到房间,比留子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一定是因为从昨天晚上起一直动脑几乎没睡。我很想告诉她在先见房间找到纸包,但现在还是先让她休息一下好。我小心不晃动床,轻轻坐在她旁边。
到目前为止的调查,增加了些关于这次事件的线索。
过去曾经在魔眼之匣接受超能力实验的受试者先见跟研究者十色勤有了孩子。不过十色勤因为公安进逼,留下先见,自己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先见在魔眼之匣生活,随着时间流逝,跟好见居民的关系日益恶化,她靠着预言的力量守住自己的优势。
她透过朱鹭野父亲聘请侦探调查十色勤,得知他的下落还有自己外孙女真理绘诞生一事。真理绘也具备将未来光景描绘成画的预知能力。朱鹭野父亲死于意外,不过当地居民没有人从他口中听说过这个秘密。
到了今年,《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收到一封揭露先见存在的信,诱导记者在她预言的这一天来到好见。这么一想,不得不认为对先见下毒的是与好见有关的人。可是就算犯案目的是躲过死亡预言,第一个目标就是先见,想必有其理由。
「……再怎么揣测动机也没有用吧。」
到头来都是我的想像。光凭想像出来的动机,不能锁定犯人。
唯一有力的线索,就是十色房里的时钟。
贯穿十色身体的子弹确实命中了时钟,犯人既然特地花工夫弄乱房间,可见时钟上一定留有特定出犯人的重要证据。可是就像比留子所说,假如时针停在犯案时间,那只要动动手指一拨就了事。
其他还有什么指出犯人的线索呢?比方说时钟上沾了犯人的血液或体液?或者十色在时钟上留下了死亡讯息?十色胸部被射穿,假设射中心脏,只要没伤到大脑,还能动几十秒,我以前看过这种说法。
——不可能。
现场迹象显示十色被射击后并没有移动。十色几乎是当场死亡。
另外,犯人的血液或体液不太可能飞溅到挂在墙上的时钟。
如果说时钟留有证据,只可能是时间。
我像平常一样想问比留子意见,低头一看,刚好对上她仰躺着望向这里的大眼睛,不禁吓得往后仰。
「你、你醒了?」
「本来就醒着。不然万一有人来,不就被发现我还活着。」
「你最好睡一下。预言的期限还有今天整天,趁能休息多休息一下吧。」
「不要紧,反正我平常睡得够多。」
嘴上这样逞强,但比留子还是在床上滚,没打算起身,一直盯着我看。
「……你这样我不能专心。」
「不然借你玩我头发。」
这样更不能专心好吗!
再继续下去只会一直被她寻开心,我向她报告新资讯。
我让她看了在先见房间发现的可疑纸包,比留子很感兴趣地探出身子。
「这是什么呢?看起来像熬制的东西,也像水分蒸发后的结晶。」
说着,我看她拿起些微分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着,确认感触。
「嗯……」
没想到下一步她半张着嘴,眼看着那刚碰完的手指即将接触到下唇的粘膜。
「喂!危险!」
不顾我的紧张,比留子用手帕擦擦嘴唇,冷静地说。
「有一点刺激。我想应该是先见中的毒没错。」
「你这样也太危险了吧。」
「喝下不少的先见都得救了,这么一点点不要紧的。」
比起这个,比留子重启话题。
「犯案用的毒藏在房间深处,这代表什么意义。这跟趁先见不注意在茶杯里下毒又不一样了。我们跟十色这样只隔着书桌说话的人是不可能办到的。」
能够藏毒的必须是不被先见发现进入房间的人,但先见证实过,神服不曾进到房间后面。
比留子凝重地低声沉吟。
「也就是说,能够藏毒的人只有先见。」
服毒的先见自己藏毒?
「你是说,不是毒杀未遂而是自杀未遂?这太奇怪了吧。」
我随口举出几个马上想到的矛盾。
「如果是自杀,何必特地把用过的毒物藏起来。加进茶杯直接放在书桌就行了啊?」
「如果先见出于某些原因想隐瞒自己自杀未遂呢?她希望自己死后不要被发现是自杀,所以把毒藏起来。」
比留子说话的口气极其平静,就像在描述将棋对局后的感想。她应该是借着反对我的意见来整理自己思路。而我也自然而然接续着她的论点说。
「假如是隐瞒自杀,那把毒藏在房间里就没道理了。大可到浴室或厕所冲掉,或者埋在后院等,有太多更适合的处理方法了吧?」
先见虽然身体虚弱,但并非完全不能动。上厕所、洗脸的体力应该还有。再说,如果先见是自杀,那就无法说明撒在房间前的红花了。她没必要特地到后院捡花回来。
「我觉得藏毒的应该就是下毒的犯人没错。先见没事时或许没人能接近五斗柜,不过先见被送到神服房间后,人人都有机会进去吧。」
「为什么要特地藏在房间里?」
「当然是让人以为先见是自杀的。」
这次轮到比留子反驳。
「这更奇怪了。我们把先见送出房间是做完一连串应急措施后。当时犯人应该已经知道先见保住一命的可能性很高。之后还要假装先见是自杀的,这样太不合理了。因为先见一定不会承认啊。」
我无话可说。
对犯人来说,进先见房间时也有被其他人撞见的风险。看来还是我刚刚所说,丢进厕所或外面处理掉比较合理。
明知道徒劳无功,我还是试着抵抗到最后。
「那有没有可能是趁着应急措施时的混乱藏起来的?犯人当时觉得先见获救的可能性一半一半,赌了没救的那一边,把毒藏起来。」
「假如进行应急措施的神服是犯人,那就有这个可能。但是藏毒的地方在房间深处吧?神服一直陪在先见身边,当时我也在旁边。大家都在房间外看着,如果有可疑举动,一定有人发现。」
讨论完一番没有结论,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下来。
不管是先见想隐藏自杀未遂,或者是犯人想伪装成先见自杀未遂,把毒藏在她房间都没有道理。
先把毒物的问题搁在一边,我继续报告其他事。
与被留在魔眼之匣的先见之间未能完成的约定、十色跟先见的血缘、人生因预言而改变的神服和朱鹭野,以及师师田和王寺不为人知的一面。
听完,比留子沉思一阵子,只说了声:「这样啊。」
「时钟的事你想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不过,如果弄坏时钟是隐瞒证据,那就表示时钟上留有无法简单消除的痕迹。比方说,考虑到子弹打中了钟,说不定钟面上留有枪孔。」
钟面的枪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脑中闪过一个点子。
「对了!还有这个可能!」
「叶村?」
我拆下旁边的枕头套站起来。
「我再去一次十色小姐房间,马上回来。」
约十分钟,我回到房间。
见到我从枕头套里取出的东西,比留子弯起嘴角觉得有趣。
「你把这个拿来了啊。」
「这个」是指大大小小共裂成八片左右的时钟钟面。
从犯案现场拿走证物本来是大忌,但我不想在十色遗体旁做这些事,也不放心比留子长时间一个人待着。
我把床单铺在床上,将碎片一个一个摆上去解释。
「从照片上看不出来,不过这个时钟除了钟面碎裂,时针也折坏了。长针甚至折成三段,损坏得很彻底。不过刚刚听了你那么说,我知道原因在哪里了。」
原来如此。比留子也哼一声表示了解。
我拿起大块碎片,开始拼接断面。这个仿唱片的时髦钟面除了十二与六外没有刻上其他数字,乍看很难分辨是哪个部分的碎片。只能用拼图的技巧耐心组合。
「贯穿十色小姐身体的子弹命中了时钟,钟面上可能有弹孔、或者显示子弹撞击的明显痕迹。光是这样对犯人来说还构不成威胁。不过子弹却破坏了钟面前的某个东西。那就是——分针。」
子弹击弯了分针之后打在钟面上。
一开始犯人可能没想到这件事的意义。但仔细想想,那痕迹就显示着分针现在指向的位置,也就是犯案时间。
组合钟面碎片后如果知道子弹撞击位置,至少可以特定出共犯中负责执行杀害十色的犯人是谁。
那天晚上我们纪录了每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
003
茎泽是十点十五分起大约十五分。
王寺在十点五十分起离席约十分钟。
朱鹭野在十一点二十分离开座位,但五分钟左右就回来了。
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师师田父子一起去了厕所,大约有十五分钟左右不在。
他们一回来,紧接着神服去厕所,约五分钟后在上午零点左右回到食堂。
先见从来没有离开过神服房间。
「就算折坏的是时针——比较短的指针,也可以知道大概时间。因为时针每小时大约会动三○度。不过考虑到子弹直径,最好击中的是分针。」
钟面碎成八片。幸好钟面黄铜制,边缘还保持尖锐形状没有碎得太厉害,不消多少时间就复元了。
可是。
「——为什么。」
我怔怔地低喃。恢复成圆形的钟面上没有任何子弹撞击的痕迹。
比留子盯着我手边的钟。
「散弹块的贯穿力比较低对吧?」
没有贯穿钟面而弹开了吗?可是既然没有子弹撞击痕迹,就无法特定出犯案时刻,犯人并没有必要特地花工夫弄坏时钟。
我的推理错了。难道犯人弄坏时钟的理由另有其他?
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还剩下九个小时。
大概是比留子伪装自杀奏效,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多出其他牺牲者。
犯人大概已经达到目的,或者正在等待下次动手的机会?
十
走廊忽然传出女人尖叫声。
我跟比留子互看了一眼,我先探头到门外。
不知为什么,走廊上一片漆黑。什么时候关灯的?
从房间外泄的灯光中,我见到左边走廊出现一个小跑步的白色影子。好像有人披着雪白单衣,跟地下室旧实验室里摆的那套白装束很像。人影从头罩着类似头巾的东西,看不见脸。
白装束人好像察觉到我的视线,高举右手作势威吓,握着一把看似长枪的东西。
「住手!」我下意识地出声,立刻掩上门警戒。
不过对方快速转身发出啪答啪答踩着水的脚步声经过厕所前。我急忙冲出房间,见到对方转身的衣摆,看来正走下走廊右边那道楼梯。
「怎么了?」房里传来比留子的声音。
「有个可疑的家伙逃到地下室去了。你待在这里。」
我不知道电灯开关的位置,用手机的灯光照着走到楼梯,我知道刚刚那啪答啪答脚步声怎么来了。厕所前的走廊为了吸漏雨的水滴铺上抹布,潮湿的足迹从那里延伸。白装束在黑暗中踩到这块抹布。足迹看来不是穿鞋也不是赤脚,是袜子的形状。
阶梯铺着绿色地毯,来到这里几乎看不清楚足迹。下楼途中,在转弯的楼梯平台发现丢在那里的白装束和头巾。
看了不太舒服。就像重现比留子伪装自杀一样。我忽然有这种感觉,捡起了衣物,但里面什么也没有包。
下到地下室,这里点着昏暗的灯光。楼梯绿色地毯消失的位置又再次出现足迹,虽然模糊,不过一直延伸到转角对面——朱鹭野的房间。
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是叶村先生吗?」
从楼上探出头来的是神服。一看,一楼透出光线。应该是她开的灯。
「没事吧?刚刚我房间前有个可疑的人。」
一开始听到的尖叫声是神服吗?她说之后就躲进房间,听到我的声音才循声而来。
「我也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装束的人逃到这里。」
我正要前往朱鹭野房间,神服劝我。
「对方有武器,最好叫其他人一起。」
「但朱鹭野小姐有危险。」
「你忘了吗?已经有两个女人牺牲,她不会死的。」
我顿时语塞。实际上比留子还活着,死亡预言对女性还有效。
走道前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维持着诡谲的沉默。白装束有没有跟朱鹭野接触?还是正在埋伏等待我们?
这么说来还是依照神服所说,跟师师田他们求助才是上策。
我们小心注意没错过白装束,走向左边师师田的房间。房间都做了隔音措施,我们用力敲门,我跟神服轮流呼叫,师师田狐疑地探出头。他果然没听到屋外骚动。
「什么事?」
我告诉他见到可疑人影逃往地下室,师师田绷紧了脸对纯说。
「你在这里等。」
纯铁青着脸点点头。
接着我们去王寺的房间,大概对我有戒心,起初迟迟不开门,等到我们三个人一起说话,他终于开了门。
为求保险,我们从最前面的房间一间一间确认没有其他人藏在房里、一边前进。
转弯时,走廊上那道足迹果然通往朱鹭野房间。我们四个人间的空气顿时紧绷。
我们先看看臼井的房间和两间旧实验室,里面都没有人。
「朱鹭野小姐。」
用力敲门也没有回应。我试着转动把手,门没锁,开了一道缝。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暖炉亮着微弱的光线。
「慢慢来、慢一点。」师师田压低声音说道。
担心屋内有奇袭,我们一点一点地推开门。
我几乎听到大家干咽着口水的声音。
床铺前伸出的两只脚映入眼帘。
「这怎么可能……」神服喃喃的同时,师师田粗壮的手臂从门缝插进来打开电灯。光线照亮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朱鹭野惊讶地睁大双眼,仰躺在地,身边放着长枪状的木棒。这确实是跟白装束和头巾一起放在标示「实验室2」房间的旧实验用具之一。
她的衣服整齐,但左脚的袜子脱了一半。就像在换穿过程中倒下。
袜子底被水沾湿,已经变色了。用过的拖鞋整齐摆在床边。
「怎么了?朱鹭野小——」
我试着摇晃她身体,但发现她视线已经失焦,摸了摸她的脖子。
身体还没有僵硬,还留有体温,不过已经摸不到脉博。
「死了。」
听到我这么低声说,三人口中纷纷发出惊讶的声音。
「被杀了吗?」「怎么可能,女人不是已经安全了吗?」
看来比留子的伪装并没有成功,大受打击的我环望室内一圈。
房里除了朱鹭野没有别人。没人像比留子那样躲在棉被里,看起来也不像自杀。她为什么会死?
我蹲在尸体旁边,发现朱鹭野头附近的地板有些深色污渍。
是干掉的血迹。检查朱鹭野的后头部,有血即将凝固的小伤痕。
神服提出疑问。「后头部被殴打了吗?」
「不,如果是那样她应该会往前倒才对。应该是倒地时撞到的。」
我请神服大致确认过她全身,但没发现其他可能致死的伤。听到这个结果,师师田沉重点头。
「应该是跌倒撞到头的意外死亡吧。」
「那穿白装束的人就是朱鹭野小姐吗?」王寺声音干涩。
只有这个可能了。我比白装束晚十秒左右下地下室。神服紧跟在我背后出现,人在地下室的只有师师田父子跟王寺。短短十秒内,师师田他们要跑到最后面这间房,推倒朱鹭野再回自己房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用来隐瞒身份的服装跟凶器,看来她本来打算攻击别人,可是实行计划前却被叶村他们发现,逃回自己房间,想把物证长枪藏起来。因为太过匆忙,靠着暖炉的亮光脱袜子时不小心失去平衡跌倒。大概是这样吧。」
师师田结论,但神服显得不以为然。
「已经有两个女人牺牲了。朱鹭野小姐不可能再攻击其他人。」
「现实中杀人犯的想法,怎么可能用一般逻辑来说明。」
师师田干脆地丢下这句话,离开房间。
朱鹭野是杀人犯?这样一来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了。
我转动着空白的脑袋自问,忽然听到师师田喊了一声:「喂!」
走过去一看,他房门开着。
「纯不见了!」
「什么!」
师师田狠狠咬牙。
「那家伙去找剑崎了。他今天从早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少年大概觉得现在正是离开严格父亲身边的好机会,跑到外面了。
我们急忙上楼走向玄关,原本插上的门闩已经拔出来,玄关门开着,从此可以看到一点一点小小的鞋痕消失在茂密的山中。
王寺声音里带着危机感。
「不妙,那可不是一个小孩子能随便乱走的地方。」
「而且还可能被野兽攻击。」
王寺追着鞋痕往前跑,我正要跟上去,发现有人戳了我的背。转过头发现比留子在走廊上对我招手。我靠过去,小心不被其他人发现。
「刚刚小纯上了一楼,怎么了吗?」
我快速交代刚刚追着奇怪的白装束人影,结果发现朱鹭野死了;还有纯好像跑到外面等等。知道他去找自己后,比留子显得坐立不安。
「我也去找!」
「可是……」
「如果小纯是找我,那责任在我身上。我想大家一起行动比较好。如果还有其他犯人,那重要的证据应该还留在地下室,还没处理掉。」
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证据,总之我们追在王寺他们身后进了山。纯进的那座山如同王寺所说到处都是杂树杂草,走个几步,脸上和手上就多好几道伤。个子比我们小的纯或许好走一些。现在雨刚停却起了雾,可能很快就会迷失方向。要是不快点找到纯,连我们都要遇难。
我在比留子身前拼命开路,终于见到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就在这时候,山里回荡起一声令人瑟缩的惨叫。是孩子的声音。
「纯!」
此时的师师田简直像山猪一样猛冲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他在过了一个小树丛的地方停下来。王寺、神服,还有终于赶上的我们,也都因为眼前难以令人置信的光景而失语。
眼前躺着一句尸体,腹部被残忍撕裂,到处都是啃咬的痕迹。
应该是被熊袭击。
师师田抱紧哭叫的纯,低喃着那具尸体的名字。
「茎泽……」
十一
发现茎泽尸体的同时,比留子也出现在眼前,大家惊愕连连。
我们说明伪装自杀一事并道歉,今天早上纯相当消沉,师师田大发雷霆地谴责我们。不过纯本人却因为跟比留子重逢,稍微从目睹茎泽尸体的打击中平复,师师田这才勉强息怒。
「先见大人的预言果然没有错。」神服听来松了一口气。知道朱鹭野并不是第三个女性牺牲者,她似乎很乐见比留子生还。
从茎泽全身留下的伤痕跟周围足迹判断,应该是受到熊袭击。面对目睹十色之死,打击太大而自己葬送了短暂人生的茎泽,我心里只有深深悲哀。受到特殊能力摆布的十色,跟希望带给她支持的茎泽,两人的关系就像比留子和我的镜像。
虽然很想替他弄干净身上的雨水、泥水、跟血水,但神服制止我们。她说熊对于一度到手的食物猎物相当执着,很可能回头来找并攻击我们。我们万不得已地留下遗体撤退。
总之,这么一来男性有臼井和茎泽,女性有十色和朱鹭野死亡,已经符合先见的预言人数。
已经没有在这封闭空间里杀人的理由。再来等明天一到,好见居民就会通知警方桥断吧。他们或许不会承认自己纵火烧桥,但无所谓了。
玄关旁的柜台窗口只剩一具冬天人偶。犯人大概没料想到茎泽的死。
一股徒劳感涌上来。我们幸存了。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但我们终究无法颠覆死亡预言。这到底是胜利,还是败北?
比留子依然不改凝重表情,一回到魔眼之匣,她立刻走向朱鹭野房间。其他人自然而然跟在她身后。
神服取来一块覆盖朱鹭野遗体的床单,但比留子阻止了她。
「能不能让我检查一下?」
跟十色那时一样,我们请师师田拍摄影片存证,进了室内。
比留子轻轻阖上遗体的眼皮,拨开她染红的头发检查头部,注意到她后头部的伤。
「伤口周围的血快凝固了。叶村,你看到的时候也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
「地上干掉的血迹也是?」
我再度点头,这时从走廊看着我们的王寺有点迟疑地问。
「我在连续剧里常看到,但人真会撞到头就死吗?看起来出血没有很严重啊?」
「头部外伤的死因并不是出血,更重要的是对脑的损伤。即使外表没有伤,大脑也可能撞到头盖骨而受伤。或是硬脑膜下血肿,血积在头盖骨内侧压迫到大脑。」
床铺上放着朱鹭野的私人物品、外套和皮夹。这时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拿起外套。
「你不要介意啊。」
她对着我道歉,因为知道我对接触遗物的心理障碍。
比留子仔细翻找外套口袋,然后叠得整整齐齐再次放下外套。
「没看到手机。」
这就奇怪了。之前我们看过朱鹭野把玩手机好多次。
「掉在什么地方了吗?」
她既没有肯定也不否定我的问题,沉思一会,询问站在门外的神服。
「我想确认一下发现朱鹭野小姐遗体时的状况。大概情形我听说了,穿着白装束的人影确实下到地下室来,对吗?」
「我看到白装束时叫了一声并关上房门,没看到她逃走的瞬间。之后我听见叶村先生大叫『住手』,又走出走廊。」
我亲眼目睹白装束走下阶梯。
只把衣服丢在阶梯,但人往反方向逃,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所以并不能确定白装束的真实身份就是朱鹭野小姐吗?」
「走廊上的灯关着,脸也盖着头巾。再说,我一心只注意到对方手上有长枪。」
我跟神服一样。仔细想想,那白装束好像刻意驼着背隐藏体型。就算不是朱鹭野而是神服或小个子男性王寺,还是体格健壮但身高不高的师师田,都很难分辨。
「来到地下室,我们跟王寺先生还有师师田先生一起行动,没有人逃到楼上。」
这次神服说得很肯定。我们去王寺和师师田房间,还有检查其他房间时都不断注意着走廊,不可能有人乘隙逃走。
比留子沿着开始干掉的足迹走上楼,低声说道。
「当时我因为担心叶村,从房间门缝里一直注意走廊,神服小姐确实跟在叶村身后马上下楼。上楼的只有小纯一个人。」
来到一楼厕所前,比留子凝视着潮湿的抹布。
白装束身影消失于楼梯到我前往地下室之间顶多十秒。王寺和师师田不可能在这短短十秒内脱掉白装束和头巾下楼,冲到最后方朱鹭野房间放下长枪再回到自己房间。
「一踩到,就会留下痕迹。」
比留子直盯着抹布低语。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还没听懂她这番话的意思,在我想开口之前,她抬起头。
「我知道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各位听了可能很不舒服,但能不能让我看看师师田先生和王寺先生的房间?」
「你怀疑我们?短短几秒要去朱鹭野小姐的房间再回来根本不可能啊。」
王寺一脸无奈,但师师田反而自信地说。
「如果看了你能满意那就看吧。身为男人的我们没有杀她的理由。」
我们一起前往王寺房间。这个房间临时整理成住房,跟其他房间不同,没有床铺,棉被直接铺在地上;不知源头在哪里,漏水很严重,严重剥落的壁纸四角用图钉固定。
比留子翻动棉被,仔细检查房间各个角落。
接着我们移动到师师田房间。如同之前用餐时聊到的话题,书桌上放着纯从旧实验室带回来的一公尺见方通灵板,上面除了超自然风格的图案,还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平假名、字母。
纯在门外盯着集中注意力持续检查的比留子。他的表情有着远比刚刚更平静的喜悦。脑中突然掠过可怕想像。不可能被盯上的朱鹭野为什么会死?
大家都认为比留子消失后,女性牺牲者的人数已满。
但我们没发现比留子的尸体。
假如还有谁相信一缕的希望,或许会这样想吧。
——假如先见的预言真的会实现。
——在发现比留子尸体之前先杀了其他女性,可能比留子就会平安回来。
在我心里涌现不安的同时,检查完的比留子低下头:「谢谢。」
大家无不心想,这下子她该满意了。
但接下来她的话,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能不能请大家三个小时后在食堂集合?我会在那里公布犯人的真实身份。」
现场留下一片困惑。等大家离开,我向比留子确认。
「你知道谁是真凶了?两个都知道了?也知道是谁对先见下毒?」
「根据十色的命案现场和朱鹭野遗体状况,已经可以特定出两个犯人,也能解释两人联手犯案的经过。」
「你也知道毒物藏在先见房间的理由?」
「嗯。」
虽然这么回答,但比留子并没有往下说。她不打算告诉我。
我有种揪心的懊悔,但我知道原因都在自己身上。
「我还不配当华生吗?」
比留子闭上眼,整理着思绪,慢慢深呼吸后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推理小说的解决篇,所以不需要华生。」
不是解决篇?
我摸不透她的意思,比留子慎重宣称。
「我跟犯人的殊死战即将开始。这是名副其实赌上彼此人生的一场战争。我希望你在一旁看着这场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