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三十日
在班目机关的援助下展开期待已久的超能力研究,今天已经满一个月。虽然生活在远离尘嚣的深山中,但每天都充满了兴奋与新发现。
在大学里不受重视,没获得任何肯定,班目机关能如此认真倾听所有看似荒唐无稽的话题,甚至还给予我莫大援助和优渥研究环境,我只有说不完的感激。我从大学挖角来这里当我助手的冈町也很满意这里的环境,相当积极地投入研究。
我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观察从全国各地找来的十一名超能力者候补——容我失礼地称呼他们为受试者。
过去法院和警察等官方机构也曾经几度采取行动,试图确认超能力之真伪,但大部分都是在超能力者本身指定的状况下、或者运用道具等,实验条件极为局限,现在想想,其中很可能暗藏某些机关,难以抹除怀疑。
首先,得彻底排除这些疑虑。
取得受试者同意后,请他们在设施里生活一个月,足不出户。生活所需的东西都由我们来准备,受试者申请携带的东西——展现超能力时无论如何都需要的道具等——由我和机关所派遣来的研究者共同彻底检查,确认有没有动过手脚。当然,受试者本身也必须接受X光摄影等仔细的全身检查。在这个阶段有四名受试者被发现动过手脚而请他们离开,后续的事情就交给机关处理。
十二月二十五日
开始正式进行超能力验证已经两个月。现在每天不断反复着实验和结果验证的过程,确认正确度。
为了能保持客观观点,我先跟实验保持距离,只专注于分析结果,根据身在现场的冈町在报告中所纪录,七名受试者中有四名的正确率高于五成。
具备通灵术的宫野藤次郎。
擅长探测术的北上春。
可以接触感应的槐宽吉。
以及最有希望的天祢先见。
今年才二十岁,稚嫩的长相还能称之少女。她出生在山阴地方的山区,那里至今依然信仰混合了原始神道的特殊巫觋文化,她是巫女家族之后,而先见在家族中拥有格外出色的能力,研究所听到风声后将她带到这里来。我虽然不知道身为巫女的生活会是什么状况,但是听负责管理她的冈町说,她向来顺从指示,从来不曾表示任何不满。
现阶段我们假设天祢先见的能力是「预知未来」。在她的家族中有许多隔代遗传显现能力的例子,她的外婆等祖先也都具备预知未来的能力。不过预知未来的方法有个人差异,先见的外婆和姐姐擅长降灵附身,过去有人擅长占星。
至于先见,她是以作梦的方式来预见未来。
在事前的祈祷中大致指定预测对象的地点和时间,就能在梦中看到结果。愈远的地方、愈远的未来,在祈祷时身心的负担就愈重。听来或许很难相信,但她目前已经说中了三件发生在设施外的事件。
天祢先见。
她很有可能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才。
二
回到我房间,我们两人一起阅读十色借给我们的笔记本前导。
十色勤——十色的外公,根据这位过去筹划超能力研究人物的研究笔记本,先见姓天祢。不过两个月只预知三个案例,我觉得似乎有点少。预言会那么消耗体力吗?
比留子从旁边探头看我手上的笔记本,她恢复原本的姿势,表达不同看法。
「我想,要确认一个预言是不是有效资料的步骤应该很繁琐。假设十色勤要求她『预测在东京发生的事件』,东京这种地方一天到晚都有各种大小意外事件,只做出『会发生严重交通意外』这样的预言根本无法验证。」
「那就请她预言人少一点的地方,比方说在好见发生的事就得了啊?」
「可是这种地方很少会发生值得预言的事件。要求她『预言一个月后在好见发生的事件』,也只会出现『没有发生重大事件』之类的结果。」
她这样解释,我总算可以接受。
要证明超能力就得预言罕见的事件。但罕见事件并不会经常发生。要累积足以信赖的资料,事事都得谨慎求证。
读过《月刊亚特兰提斯》的报导,我也对预言进行一番调查,日本在明治时代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千里眼事件」。这是东京帝国大学和京都帝国大学的一群教授,针对主张自己有透视和念写能力的几个女性进行公开实验确认真伪而引发的论战。
同一个时期,《七夜怪谈》中贞子的原型高桥贞子也进行了念写实验,不过两者的实验步骤、道具都依照受试者的希望准备,并没有改变环境来进行实验,无法排除造假的可能,称不上经过科学证明,现在主流的看法都认为应该是运用了某种技法。
十色勤排除这些疑虑,彻底管理受试者到过头的地步。
经过严格验证的结果,先见是七位受试者中特别受到期待的一个。
看看时钟,再十五分钟就七点了。
现在神服应该在准备晚餐。虽然很好奇研究笔记本的后续,但我们不请自来还事事麻烦她也不好意思,我们决定放下笔记本,离开房间。
走进食堂,神服在厨房里忙。
我想起今早比留子的苦战,为了避免各种层面的痛苦,我抢先一步进厨房问道。
「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的气势似乎让神服有点吓到,但她还是往旁边让出一步:「那请帮我把削了皮的蔬菜切成一口大小吧。」两人就这样挤满了狭窄的厨房。
比留子既安心又有点后悔,表情很复杂,她坐在跟早上一样的位子。
「先见女士吃了吗?」
「她说不太舒服,不想吃。」
我东张西望想找菜刀,发现垃圾桶里丢了不知是鸡腿还是鸡胸的肉块。
「那是?」听了我的问题,神服叹口气。
「冰箱故障了,中午还没异状的。这里气温低,应该不会坏,但有人生病就糟了,不能冒这个险,还是决定把生鲜食材丢掉。靠常温保存的蔬菜和米应该能撑到明天。」
我是没什么问题。
说到鸡肉,我想起神服曾经手持散弹枪。
「神服小姐也会打猎吗?」
「我有狩猎执照,但那把枪是用来赶跑进到菜园的动物。把动物带回来要解体,处理是很累人的。我没有来福枪的执照。」
「喔?散弹枪跟来福枪的执照不一样吗?」
神服把酒和味醂加进锅里的昆布高汤搅拌,开火加热。
「有散弹枪十年经验才可用来福枪。我现在只有五年。」
将味噌溶进高汤里,汤煮沸后加进食材就是有丰富蔬菜的味噌锅。最后再加一点奶油,味道香醇浓厚,感觉很下饭。
结果我几乎没帮到忙。
其他人陆续集合。我和比留子坐在靠后方的桌子,同桌的有依然一身皱衬衫和长裤的师师田和纯;啪达啪达穿着借来拖鞋出现的朱鹭野,她背对着师师田父子坐在靠入口那张桌前;两个高中生比较晚来,十色坐在一进门的位子,茎泽观察着她脸色坐在她身边。
但过了预定的时间七点,王寺还没有出现。
「还在房间吗?」
听到比留子这么说,师师田瞪着自己手表碎念。
「不用等,超过约定十分钟了。如果这是缴交报告的期限,那他确定留级了。听好了,千万别当不守时的人。」
最后一句是说给儿子纯听的。可悲的是,纯忙着跟他心爱的比留子说话:「我中午啊,在放油漆那个仓库里发现干干的老鼠喔。」根本没管父亲在说什么。
眼前放着热腾腾的锅都不动筷也很奇怪,大家没等王寺来,决定开动。
先见预言的两天终于过了一天,再活过一天——不、假如因为联络不上而担心的家人或公司同事等报警,发现桥断了,说不定不到一天就有可能逃脱。不过——
「可惜,我只告诉同事亲戚家办丧事。」
餐桌上师师田首先否定这个可能。他没提到妻子,大概是单亲家庭吧?王寺也请了几天假,等公司通报是没指望了。
朱鹭野不耐地戳着收不到讯号的手机抱怨。
「店里应该会觉得我无故辞职吧。」
最后一线希望是未成年的十色和茎泽。高中生两天无故缺席,家长连络不上,警方很可能采取行动。
「但我没告诉家里要去哪,可能很难马上发现。」
说着,十色垂下头。从她住的地方到这里要搭公车、电车,还要换乘新干线,总共得花五、六个小时,警方不太可能明天就找到。
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好一阵子只听得到餐具凄凉的碰撞声。
「对了,我想大家最好注意一点。」
我把房间通气孔堵塞跟洗完澡差点一氧化碳中毒的事告诉大家,提醒小心。
「食堂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朱鹭野看看十色他们身后开了一道缝的门。我就是从那道缝隙看到十色的画。
「这栋建筑外观上看来无处可逃,但走廊会漏雨,其实已经很老旧了。」
听到师师田的牢骚,少年小纯罕见地回应。
「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在这房子里探险了喔。」
「探险?」
「这里没地方玩,我带他到处走走。」神服回答。
原来上午大家在找逃脱路径时,神服陪纯一起打发时间。
「有找到什么宝物吗?」
比留子一问,纯马上亮起眼睛用力点头。
「有一张秘密『暗号』的纸喔!」
暗号?
大家脸上都浮现出问号,师师田大口大口将食物送进嘴里解说。
「不是暗号,那叫通灵板。他带回房间来了。」
「通灵板?」
朱鹭野重复一次陌生的单字,原本老老实实待在十色旁的茎泽开心地从碗上抬起头:「通灵板!」
「通灵术时用的文字板。类似玩碟仙时用的道具。」
上面排列着许多文字,在纯眼里像暗号吧。
「那是超能力实验时会用到的东西吗?」
师师田毫不留情地驳回十色的疑问。
「无聊透顶!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利用自动书写的诈术。」
「自、自动……什么?」
几乎每次都要反问的朱鹭野让师师田的眉毛不高兴地挑动。他很不喜欢花功夫重复说明。坐在他对面的比留子开始解释。
「自动书写,是一种自动症,肌肉跟自己的意志无关,会自己产生动作的现象。」
十色借给我们的研究笔记本上确实也提到了擅长通灵术的受试者。那位受试者是用自制的通灵板跟灵界沟通,回答各式各样的问题。不过实验的成功率听说不太高。
师师田咀嚼着热腾腾的锅料还能空出空间来说话,真够灵巧。
「通常使用通灵板的时候,所有参加者都要把手指放在用来指示文字的小器具上。以碟仙来说就是硬币。那个器具会移动,借此跟灵界交谈沟通,但是就算参加者自己觉得手指没有使力,其实也会下意识牵动肌肉。最好的证据就是实验结果显示,假如用参加者都不懂的语言来提问,马上会静止不动。」
「您懂很多嘛。」
没想到专攻社会学的师师田连这种知识都知道,听到我出言感叹,他哼一声,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所谓的超能力,多半都能用科学来说明。」
我担心先见的信徒神服听了不高兴,不过她本人装没听到,静静动筷。另外热爱超自然现象的茎泽则没好气地跟身边的十色抱怨:「碟仙什么时候变成多语专家了?」
「但师师田先生,如果出现像先见女士这样预言未来的人,该怎么验证真伪呢?」
提问的是比留子,众人听了都停下用餐动作投以好奇的视线。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师师田安静片刻,他交抱着双臂开始沉思:「这个嘛……」
「首先应该考虑的是热读(Hot reading)吧。事前调查所有可能堪用资讯,像媒体上常出现的算命师就常用这种手法。」
「以资讯为根据来预测未来是吧。就广义来说天气预报等等可能也属于这一类。」
天气和汇率动向等只要具备充分资讯就可有一定程度的预测。要证明这是超能力的预言,预言者必须处在与这些资讯完全隔绝的状况才行。
「还有巴纳姆效应(Barnum effect)也要小心。这是一种故意以暧昧方式表现、借此延伸解释空间的手法。」
师师田接连说出这些艰涩词汇,比留子马上帮忙补充。
「比方说用『会遭逢不幸』还是『会遇到严重损害』这类说法的预言,结果不管发生了灾害或者失恋,都有可能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解释,全都可以说预言成真了。像个性分析等就常用到这种手法。」
原来如此。所以预言必须尽量使用具体形容来表达。
听着大人们的讨论,觉得无聊的纯说了声:「我吃饱了。」离开食堂。
应该是去上厕所吧。
「还有……先说几个预言,再刻意挑出可以解释为说中的项目来强调。你们应该听说过吧?七○年代到九○年代非常流行的诺斯特拉达姆士预言就是一个例子。」
师师田断定,只要排除这里举出的三个条件,就可以揭露百分之九十九的诡计。比留子点点头,显得很佩服,但她心里一定还不满意这个答案。
因为在十色外公留下的研究笔记本中已经明确纪载,进行这些实验时都已经慎重排除上述考量。受试者只能生活在排除外部影响的设施。这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所有实验都在个别隔音房间里进行。尽管如此,根据纪录,年轻时的先见预言一次都不曾失准。
到底该怎么解释呢?
班目机关确实是来历不明的组织,但绝非盲目信奉超自然现象的乌合之众。甚至能说,他们对于实现常人难以理解的技术这件事——
沙、沙、沙……
我和比留子都惊讶地倏地起身。
竟然完全没发现。
当我们专注听着师师田的论述,不知何时开始,桌子一角响起了铅笔在纸上迅速滑动的声音。
十色照例像着了魔般不停画画,身边的茎泽接收到我们的视线显得相当惊慌。
我马上了解状况。茎泽已经发现十色开始画画,却一个人默不作声。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十色笔下的灾难不久就会在附近发生。我忍下对他的愤怒,奔到十色身边。十色几乎在同时停下动作。画完了。
「这是……」
涂成黑色的身体蜷缩倒地,人影旁边散落着好几个红色连串点状。倒地的人影双手摸着脖子,很痛苦。我看了之后立刻联想到——
「毒、毒死?」
听到我这句话,朱鹭野尖叫一声「咿!」在场人早已用餐完。假如十色的画成为现实,那应该有人开始挣扎了。
我们看看彼此的脸,没人表示身体异状。比留子猛一抬头。
「小纯呢?」
对了,离开房间的那孩子,现在可能在某个地方痛苦挣扎。
「纯!」师师田脸色大变,要冲出食堂。
这时门刚好打开,王寺跟纯一起出现,满脸不解地看着大家正要起身的样子。
「抱歉。我在房间打盹睡着了……你们表情这么吓人?怎么了吗?」
他们没事。那会是谁?
我背后的神服倒吸了一口气。
「该不会是先见大人……!」
不在这里的只有她一人。我们急忙离开食堂,正弯过通往左边先见房间的转角。
但前方走廊却出现了突兀的亮眼红色,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凝神一看,原来是花。跟装饰在玄关一进来那条走廊两端的黄白色花朵一样,都属于欧石楠。密密麻麻开满小小红色花朵的树枝散落在拉门前,撒了满满整片,让人联想到十色的画。
此时房中传来痛苦的咳嗽声。
「先见大人!」
我踏着红色花瓣冲向拉门。门没锁,应声打开。
房里正是十色画里完整描写的光景。
「恶……!咳、咳!」
先见扭动着身子躺在榻榻米上抓着喉咙。很明显跟之前咳嗽的样子不同。
神服甚至忘了急救,抱着那具纤瘦的躯体不断呼喊。
「先见大人!先见大人……!」
「这里也有红色的花……」身后的茎泽轻声说着。
书桌上的花瓶倾倒,先见周围散落着跟走廊一样的红色花朵。
三
先见的状况虽然不好,但幸好避免最糟的结果。
应该是服了某种毒物,幸好发现得早,加上比留子立刻进行催吐。大致处理完,我们用棉被裹着先见将她送到食堂正面的神服房里。神服反对,认为这对先见身体负担太大。
「这跟臼井先生那时不同,很可能有人刻意下手。必须避免线索被踩散才行。」
比留子努力说服她。但神服认定所有人都是嫌犯,除了进行急救处置的比留子跟我,其他人都被赶到房外。
先见虽然有意识,但还没办法开口。
她用手指比划回答了几个比留子的简单问题,让我们获得最低限度的资讯。她将茶杯里的东西含进口中后马上察觉有异,舌头一感到刺激就吐了出来。
「茶杯里没有特别的味道,无法分辨哪种毒物。先见女士的指尖有麻痹症状,我当神经毒来处置,运气不错。假如是有腐蚀作用的毒物,催吐反而可能伤到粘膜。」
比留子谦虚解释,但如果没有她,事情一定会更严重。
「一定是怨恨先见大人的人下毒。」神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敌意。
「但在这里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先见女士,没有杀她的动机啊。」
「反过来说,都是些来历不明的人。」
神服愈来愈激动,但比留子还是不死心追问。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先见女士房间前和室内这两个地方都散落着红色欧石楠。白天我跟她说话时,室内花瓶里插的应该是白色欧石楠,那花是神服小姐换的吗?」
「准备晚餐之前,大概六点左右换的。」
六点。就是我们在十色房间的时候。
「散落在走廊上的花也是当时您插在室内花瓶的花吗?」
神服摇摇头。
「不。你试试看就知道,那花瓶很小,只放得进散落在室内那些花。走廊的花应该是另外从后院花圃弄来的吧……花怎么了吗?」
我们留下坚持要守在先见身边的神服,离开神服的房间。焦急不安徘徊在走廊上的十色登时往我们这里冲过来。
「先见女士——那个人没事吧?」
「嗯,还不能大意,但现在意识算清醒。」
十色这才放下心,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犹豫着该不该打扫散落在先见房前的红色欧石楠。
再看一次,撒在走廊的欧石楠跟装饰在花台和房间里的不太一样。用来装饰的花都由神服剪去多余枝叶,修整得很漂亮,但散落在地的这些花感觉是从花圃随便折下来,还保持着原本状态。乍看很多,实际算算大概六、七根。
「本来应该不要碰触、完整保存的,但我们也踩过了。」
分量不少的欧石楠被无情踩平,红豆般大小的花朵散落各处。在比留子建议下,我们用手机把目前状况拍照存证,将欧石楠树枝装进塑胶袋里保管。
整理好后,我们察看玄关和后门,确认门锁门闩都确实从内侧锁好。后院的地面是干的,没有发现鞋痕,但花圃连接后门这条路径上,还有进入后门的走廊上都零星掉落着一些红色花朵,确实有人从花圃将红色欧石楠拿进屋里。
之后,比留子把众人召集到食堂。
她先说明从先见的状态看来,很可能被下了毒,这时朱鹭野提出疑问。
「等等,先见大人不是没吃晚餐吗?」
「毒好像放在房间的茶杯里。」
茶杯、电热水壶和茶叶都是今早神服准备的,一直放在房内。先见表示,她和我跟比留子面谈后没有离开房间,她自己也表示过没有其他可疑人物出入过房间。可是当我们谈话时,她曾经在我们眼前拿起茶杯就口。也就是说,被下毒是在这之后的事。
「事态愈来愈严重了。」师师田把纯拉近身边护着,凝重地说:「在这当中有人下毒,而且事先带了毒来,这个人来前就想杀先见女士了。」
「但是为什么呢?有什么理由要杀她?」
十色颤抖着声音轻声问,王寺答道。
「恐吓信吧。臼井先生提过,寄到他们编辑部那封信上写着要制裁先见女士。如果有意杀她,应该只有这个寄件人了。」
昨天刚见过先见的我们确实没有理由对她起杀意。本来就怀抱杀意的「恐吓者」混在我们当中的推测的确合理。
比留子开始依序回顾。
「土石流后先是我和叶村跟先见女士面谈,之后十色小姐单独见过她。接着是神服小姐在晚餐前进去换了花。先见女士已经确认过,进过她房间的就只有这些人。」
「等一下。」
大概发现风向有点诡异,茎泽在此提出异议。
「学姐也是昨天第一次见到先见女士,怎么可能有杀害那个人的动机?要说有的话应该是神服小姐。说不定她表面上那个样子,其实平常被随意使唤,早就累积一大堆怨气。」
不过朱鹭野却有异议。
「包括她在内,所有居民对先见大人的畏惧都千真万确,不可能会动念想杀她。再说,这些人当中有谁憎恨先见大人,都是第一次见面的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朱鹭野说得很有道理。想从动机来锁定嫌犯不太可能。
不过——
「不需要想那么复杂吧。谁是犯人已经很明显了。」
师师田这么断定。
「各位,我们作梦也没想到先见女士会被下毒,但不是有人还没赶到现场就已经预先知道案发状况了吗?」
十色胆怯地紧抱着素描簿。师师田愈走愈近,伸手要拿她的素描簿。
「师师田先生。」比留子出声抗议。
他撇了撇嘴,恢复冷静的口气要求十色:「交出来。」十色制止了试图反抗的茎泽,翻开素描簿最新的那一页。
「你们看,这上面画的完全就是先见女士房间的状况。人在食堂的十色画得出来,因为她就是下毒的犯人——也就是恐吓者,没有其他可能。而且她跟遇到意外的我们不同,一开始就打算到这里,当然能事前备好毒药。」
「你胡说!」茎泽脸色大变叫道:「犯人自己画下犯案现场的画还给人看?有这种道理吗!她根本没理由这么做!」
「当然有理由。我白天不是说过了吗?」师师田的口气显得早有准备:「你们昨天起就不断积极表现自己的预知能力,可是却没有人听信你们的主张,所以才反复做出一样的事。」
「你、你是想说学姐为了表现预知能力而杀人?」
「我才不会这么做!」
十色慌到湿了眼眶地急忙否认。看看周围的表情,朱鹭野似乎赞同师师田的意见。
王寺则不以为然。
「像十色小姐这种女孩子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杀人吗?」
「杀人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师师田冷冷地说。
看样子诉之以情的意见很难说服他,我试着举出几个矛盾。
「十色小姐跟先见女士见面时的确有下毒机会。不过那时候房间里插白色欧石楠。神服小姐更换为红色欧石楠是在她准备晚饭前。也就是说,十色小姐并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有红色的花。」
「什么?」王寺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但她的画里出现了红色的花,这——」
茎泽如鱼得水般重拾活力了。
「没错!这就是学姐预知能力一点也不假的最好证据!」
你给我安静。这家伙一开口就会让事情愈来愈复杂。
「她真的不知道吗?说不定刚好看到神服小姐拿着红色的花经过走廊?」
师师田继续怀疑,但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准备好了推翻的材料。
「根据神服小姐的说法,她换花约是六点左右。这个时间十色小姐跟我们在一起。」
刚好是我们到十色房间借来研究笔记本的时间,她不可能目击到神服出现。
我这么主张,却发现比留子一直沉默不语。这种程度的逻辑她理应早就发现。
师师田点了好几次头,仔细思考我提出的主张,再次开口。
「你叫叶村是吧?你的说法很有说服力。不过我有办法解释这个矛盾。」
他的声音充满自信,让我有种错觉,好像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庞大。
「室内的红花是先见女士弄倒花瓶时撒落的,但是还有,房前走廊上也有散落的红花吧?目前还没有人承认自己放了这些花,所以可以合理推测这是恐吓者所为。那么目的何在?撒了这些花也不可能阻止人进屋。」
将突兀的东西散放在现场的理由。
我举出推理小说中常见的几个模式。
「比方说,为了隐藏留在走廊上的某些痕迹?」
「藏树于林吗?那是指现场留有无法简单抹除的痕迹吧。比方说被水沾湿的痕迹、细碎玻璃片散落等等。但有什么痕迹非得用花来隐藏?这反而更引人注目。」
没错。走廊并不脏,假如留下无法简单收拾的痕迹——微细玻璃颗粒或头发,还不如就这样放着不管比较不会让人注意到。撒花只有反效果。
「那……其实刚好相反,目的是想吸引我们的目光吗?因为其他地方另有不希望我们发现的痕迹,试图转移注意力?」
「如果是这样又何必特地到后院去拿花?浴室就在旁边,大可拿些衣物或者脸盆之类的来放啊。」
师师田的反驳很合理。
「所以我认为,走廊撒着红花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关键。目的在于让被毒死的人身边散落着红花,打造出跟画里一模一样的状况。晚餐时她跟茎泽比较晚来吧?她应该是到走廊去撒那些红花了吧。」
也就是说,十色跟先见见面时乘隙在茶杯中下毒。然后晚饭时在大家面前画出毒杀现场的图,打算表现自己的预知能力。但是只凭一张有人倒地的图画冲击性还不够,于是加上了原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场的红花。当大家都聚在食堂时,她乘机将红花撒在走廊上,再若无其事地加入晚餐。用餐期间找机会画出被毒杀的尸体和红花,跟大家一起赶往现场,到这里为止都如同计划。没想到神服将室内的白花换成了红花,碰巧在室内完成了跟画中相同的状况。
「我不相信什么预言、预知这种不科学的东西。这的确是相当缜密的计划,我看恐吓者除了十色不会有别人。」
我焦急地沉吟。他的说法听来有逻辑,却有些令我无法接受的部分。首先是表现超能力而下毒这个动机太过牵强。再来,就算要加深图画的冲击力,十色为什么不画见面时看到的白花,还要特地将没见过的红花撒在走廊?其实师师田是以十色的预知能力作假为前提,顺着这个逻辑来推展故事。
这么说来,要证明十色的清白就得先证实她的预知能力。但预知能力不科学且没有逻辑。眼看风向愈来愈奇怪。
但十色已经在我们面前展现过许多次只能用预知能力来解释的现象。不由分说地否定,不也是一种不讲逻辑的行为吗?应该先证明十色真的作假才对。
「我不会硬要您承认超能力的存在。」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苦恼吧,比留子这时开了口。
「但如果承认师师田先生的说法,那么臼井先生过世时她预知到土石流的发生,就成了极其罕见的巧合……就是所谓的奇迹。」
这一点师师田不否认。那场地震并非能人为引起的现象。
「那么,难道我们不应该考虑先见女士毒杀未遂也是有可能是『奇迹般的雷同』吗?就算不是超能力,假如只是十色小姐的画碰巧跟现场情景一致,她就是清白的。」
奇妙的理论别说师师田了,我听了都有点错愕。这时有异议的是朱鹭野。
「这也太……巧合出现这么多次,不太合逻辑吧?」
「第一次可以第二次就不行?这是为什么?」
这理论好比踩在飘渺云端上一样颠险,但比留子想强调,师师田的说法成立于「十色预知到地震只是巧合」这个假设上。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可以把毒杀事件刻意移除到巧合的框架之外、断定为假呢?这才是人为操作吧。
「可恶!好吧,好吧。」
师师田搔着他白发丛生的头。
「她为什么画得出那种画,我不知道是超能力、奇迹还是什么诡计。但是她的画接连成真这是事实。这一点你总承认吧?」
比留子慎重地点点头。不管是巧合、超能力,还是模仿画里的犯行,十色的画都已经对大家的想法产生很大的影响。
「既然如此,反过来想,今后应该禁止她画画,而且要让她留在自己房间里。」
「这是歧视!」茎泽马上反抗。
「不是歧视。她有机会下毒,又在亲眼看过前抢先掌握现场,目前是关键嫌犯。我们还得在这里再过一天呢。」
「也对,这样至少安心一点。」
朱鹭野赞成,但王寺却不以为然。
「没有证据就把女孩软禁起来,这不符合我的原则。」
「又不是要把她关起来,请她乖乖留在房间里而已啊。」
出来平息大家争论的是十色本人。
「我知道了,如果这样可以让大家安心的话。」
紧绷的局面因此缓和。没人希望用蛮力硬将她关起来。
师师田看看食堂的钟。
「现在是……八点半。总之到明天早上七点前,请你待在房间里。我们就待在食堂过一夜,谁都不许找她。以防万一,请把素描簿留在这里。」
十色说过,她在学校曾经画在桌子上。拿走素描簿其实没有多大意义,但我们跟茎泽都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请不要打开看,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
我们依照她的期望把素描簿收在厨房橱柜的抽屉里。
「先见女士和神服小姐怎么办?」
听了比留子的问题,师师田摇摇头。
「就算要求她跟我们在一起她也不会听吧。再说神服小姐的房间就在食堂前面,把门开着就能监视到了。」
我们过去报告刚刚决定的事,神服守在状况已经稳定的先见身边,点点头表示:「我会彻夜守在这里。」
推理世界里很难实现的团体行动,没想到我终于能亲身体验这种方法的有效性。
十色去过洗手间后,我跟比留子还有师师田一起送她回房。
比留子在地下室十色房门前向她低下头。
「对不起啊,变成这个样子。」
「请不要道歉。刚刚奋力帮我辩解的剑崎小姐很帅气呢。」
师师田将手放在门上。「可能有点不方便,请忍耐到明天早上吧。」
「那个……」十色抢在关门前开口。
「剑崎小姐。」
「怎么了?」
「我还是想画剑崎小姐,可以吗?不知道能不能让你满意,但我会好好练习。」
比留子瞪圆了眼睛。
「其实我从小就经常画人物。过世的外公看了也很开心,在我发现自己的能力前还想过以后要当画家。跟你们两个聊过,我回想起这件事。说不定今后的人生,我能不仅仅是被这分能力左右而活。」
比留子脸上慢慢绽放笑容。
「太期待了。」
「好!」留下害羞的十色在房中,我们关上了门。
屋里传来上锁声。这么一来,除非十色依照本意出来,否则没人能对她下手。
回到食堂的路上,比留子对着师师田的背影说。
「剥夺十色小姐自由后,我们当中产生了秩序。这就像一种活祭品。」
这时她的声音跟刚刚和十色交谈时完全不同,听得出谴责。
「我知道。如果接下来没有出现其他牺牲者,警方也证明了她的清白,你们要怎么怪我都无所谓。」
不只对旁人、他对自己一样严格。我对他的态度起了一些好感。
「不好意思。」比留子声音里不再有怒气,师师田再次低声说:「无所谓。」
比留子果然在十色身上见到了自己的身影。
上楼时,师师田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两个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在观察状况呢。」
我想起王寺说过类似的话,跟比留子互看了一眼。我能保持冷静,主要是彻底扮演辅助她的角色,但我又不想以「美少女侦探」这个称号来介绍她。该怎么说明好呢?
「大概因为我们两个对推理都稍有涉猎吧。」
师师田低吟一声。
「难怪。回想起来,你们说起话来很像小说里的侦探。」
「师师田先生也读推理吗?」
他哼一声回应比留子的问题,像觉得根本不值一提。
「那种东西我小时候就不看了。」
真过分。我觉得师师田的推理其实也很像小说。
「对了,比留子(HIRUKO)是你的本名吗?」
「是啊,怎么了吗?」
有被误会是假名的机会吗?察觉到我们不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快速补上说明。
「没有,我只是很好奇,父母亲取这名字大概有什么想法吧。」
我本来以为他单纯因为「HIRU」这个发音会令人联想到水蛭这种吸血环形动物,但不是如此。
「你们听过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这两位神只吧?根据《古事记》的纪载,水蛭子(HIRUKO)是两神之间最早生下的神,但是早产儿,所以他们将孩子放在船里漂走,不列入孩子的数量中计算。以小孩的名字来说,有点不吉利。」
「——今吾所生之子不良。」
比留子轻声低喃。
「这是两神对于水蛭子所说的话。我父母亲也知道,水蛭子这个名字意指一个不该生下的神。」
不该生下。这几个字让我听了悚然心惊,但比留子似乎不在意,她平静说。
「听说替我命名的时候,他们请来跟我们家很熟的算命师提供建议。现在水蛭子通常写做『蛭子神』、念做『EBISU』,听说是个吉利的名字。」
师师田好像接受这个解释,但知道比留子跟家里关系的我,忍不住涌起一股心酸。
经过玄关前时比留子停下脚步,望着柜台窗口。
「比留子?」
「人偶……」
走在前面的师师田转回头,狐疑地问。
「人偶怎么了吗?」
「数量又减少了。」
白天已经减少为三具,现在麦秆帽子的「夏天人偶」也消失了。
「说不定是纯那小子拿走了。」
比留子听了点点头,但表情依然紧绷。
四
我们为求保险,确认玄关和后门有没有关好,这时在走廊就能听到茎泽跟王寺正在争执。食堂对开的门敞开,方便监视神服房间的出入状况。
我们跟师师田互看一眼回到食堂,蜷着身子的纯跑过来。
「哥哥他们在吵架!」
朱鹭野坐在稍远的位子当彻底的旁观者。我们一问,她才一脸不耐地用下巴指向茎泽。「他好像因为被迫跟女朋友分开很不服气,说她被冤枉了,开始找王寺先生跟这小鬼的碴。」
「连纯也怀疑?」
「这是什么意思?」
师师田的态度与其说是愤怒,更多无奈。
茎泽激动地摇头。「我才不是在找碴!」
多亏十色愿意待在房里,争论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怎么还要讨论这个话题?我无力地偷看一眼师师田的表情,他那张严肃的脸也流露出疲态。
「我们得一起相处到明天,还有很长时间。总之大家冷静冷静,从头慢慢说起。」
大家入座后,师师田先开口问:「到底怎么了?」朱鹭野说出争执原因。
「他说,先见大人房前的红花是恐吓者嫁祸十色小姐才撒的。」
「嫁祸?」
听到我的反问,茎泽大声说:「没错!」
「师师田先生说过,学姐是表现自己的预知能力才撒红花,再画下那幅画。」
「因为预知能力根本不值得相信,只能这样说明了。」
「那可不对。说不定并不是先撒花再画画,假如有人看了学姐的画后模仿内容撒花,这又怎么说?」
「喔?为什么要这么做?」朱鹭野漫不经心地问。
我们迟钝的反应让他急了,「所以啊!」茎泽开始连珠炮似地解释。
「恐吓者在晚餐时发现学姐开始画毒杀现场的画,以为自己的犯行被看穿觉得很惊讶。但仔细看看画,并不是画先见女士房里的白花而是红花。这时恐吓者灵机一动:『既然如此,就依照她画的内容,把红花撒在现场附近。这么一来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理应没人知道的现场状况,自然可以把怀疑的眼光转移到她身上』。」
根据茎泽的说法,恐吓者先看了十色的画才去撒花。可是十色画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她身边,没人有机会撒花。那么当时不在场的有谁呢?
这时王寺不开心地反驳。
「我在房间睡过头,当时根本不在食堂,怎么可能看见她的画。」
「不。」茎泽忽然站起来冲到食堂入口:「我跟学姐坐在邻近入口的座位,背向着门。你看,这扇门没办法关紧,中间有一道缝隙。」
跟我昨天偷看「木桥燃烧」那幅画时一样。没错,即使不走进食堂,一样可能从走廊看到画。茎泽进一步追击。
「王寺先生,其实你根本已经到门边来了吧?你从门缝间越过学姐肩头看见了那幅画。所以你没进来,先去撒花。」
「胡说!」王寺瞪着茎泽。
「原来如此。所以纯也成了嫌犯。」师师田低声沉吟:「因为这家伙中间出去上过厕所,他可能经过时看到了那张画。」
纯之前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大人对话,不过听到画画这个单字,他扬起脸。
「我有看到画喔。好厉害喔,画得超快的!」
啊……师师田深深叹一口气,简直令人同情。小学低年级的少年还无法了解自己这句证词的严重性。孩子,去读推理!
茎泽有些乱了阵脚,不过他再次整理好思路望着大家。
「所以王寺先生或者小纯可能看了学姐的画后撒花。」
「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恐吓者要在走廊上撒花?假如要忠实重现画中的情景,应该要撒在室内吧?」
「因为恐吓者并不知道先见女士什么时候喝下茶杯里的毒。她很可能还活着,所以无法进入室内吧?」
茎泽马上回答了朱鹭野的疑问。之前总觉得这年轻人很不懂得察言观色、个性急躁,没想到分析起来挺有一套。
但他忽略很重要的一点,这可不能放过。我点出这件事。
「但王寺先生或者小纯,都没有下毒的机会。」
先见本人证实过,进过她房间的只有我们、十色及神服。可是茎泽没放弃。
「如果先见女士说谎呢?」
「你是说先见大人袒护企图杀了自己的恐吓者?这什么意思?」
朱鹭野一脸压根不买帐的样子。
「也不是不可能吧?假如小纯去了先见女士房间下毒,喝下毒后先见女士在生死交关之际发现他就是犯人,又不忍心告发年幼的他,瞒着大家他来过房间的事。」
少年小纯发现自己无端被怀疑。
「我只是去厕所,什么都没做!」他抓着父亲衬衫解释。
师师田摇着头,觉得这说法荒唐至极。
「你这是盲目相信十色预知能力的胡言乱语。」
「你那套才是硬把学姐当骗子的胡言乱语呢。」
眼看着食堂又陷入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我获得一个新教训。
可能很多推理迷——特别是喜欢封闭空间故事的人都有过这种不满吧?
「既然犯人肯定在这些人当中,那就别回自己房间、互相监视整晚就好啦?大家为什么那么笨?」
身为当事人,请容我说一句。互相监视是完全不可能的。还不到三十分钟,我们就陷入这种状况。彼此满怀鬼胎的集体行动很容易衍生不满,压力非常大。有人会觉得与其如此还不如乖乖待在上锁的房间,这是无可厚非。
不过这番互相猜疑没有持续太久,茎泽颓丧坐下。他知道不管再怎么滔滔大论都改变不了十色单独被留在房间里。
眼看着讨论面临瓶颈,师师田开了口。
「剑崎,目前为止你有什么发现吗?」
「问我吗?」比留子睁大眼睛。
「就算没办法知道真相,还是应该了解事件要点。比起我或茎泽来主导,你来整理其他人也比较能接受吧。就当玩玩侦探游戏也行。」
确实,如比留子不会随便说出刺激别人的言论。
「那么……我就从十色小姐的预知能力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始说吧。」
比留子由此切入主题。
「我特别注意到,撒在她房前的是从后院拿回来的红色欧石楠。首先,这些花无疑是除了先见女士和神服小姐以外的人,看了十色小姐的画后撒落的。」
除了先见和神服以外?
这么断定是否有些唐突?师师田好像有同感,要求比留子提出根据。她开始抽丝剥茧地依序说明。
「各位回想一下,一楼走廊两端两处各有一个花台,分别装饰着白色跟黄色欧石楠。但犯人并没挑选白色或黄色,而特地到后院花圃找来红色欧石楠撒在走廊。」
大家听了比留子的话都不自觉地点头回应。
「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拘泥于红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如茎泽所说,为了配合十色小姐的画。但如果先见女士或神服小姐就是恐吓者,她们根本不需要特地前往后院拿花。」
因为先见和交换花的神服本人已经知道房里有红花。
「这一点跟茎泽推论王寺先生或小纯其一撒了花的道理一致。不过,他们两人没有下毒机会。所以光凭这一点无法导出犯人。」
有机会下毒的是我、比留子、十色、神服,还有先见自己。
看了十色的画后在走廊上撒花的是王寺跟纯。
没有一个人能单靠自己做到这两件事。
「看吧,除了十色的预知能力是假的,还有更合理的解释吗?」
师师田喜不自胜。假如预知能力是作假,那十色就可能在画画前自己撒了红花,十色是唯一可能同时下毒跟撒花的人物。
「但我不认为十色小姐就是恐吓者。」
师师田并没有想到比留子会这么说。「为什么?」
「我们跟先见女士谈完话是下午两点,这表示十色小姐得在这之后跟她会面并下毒。不过就像茎泽说的,谁也不知道先见女士什么时候喝下毒。」
没错。假如要十色表现自己的预知能力,就得在先见中毒而死的尸体被发现前画好画,再让大家看到才行。但先见非常可能在她下毒后马上拿起茶杯,这么一来非但没时间画画,自己也会第一个被怀疑。反过来说,如果太早让大家看到画,可能在先见拿起茶杯前就引发骚动,无法执行毒杀计划。
「这样您了解吗?画画之后先见女士马上喝下毒的时间点实在太刚好。明明是以预知作假为前提来推论,但导出的却只有十色小姐预知到事件发生的可能。」
十色就这样洗刷了嫌疑。
「说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现阶段我实在不认为下毒跟在走廊上撒花这两件事会是恐吓者单独所为。」
「我方便说一句吗?」
这时朱鹭野举起手。
「我不是故意要挑毛病啦,但刚刚剑崎小姐的推理是以撒在走廊上的红花为主轴来推论吧?假如犯人的计划就是希望我们往这个方向想呢?刻意留下一个『不可能这么做』的状况来躲过嫌疑。」
比留子也接受了她的质疑:「说得没错。」
「老实说,我虽然不认为犯人会冒这么大的险预设我们的推测而将计就计,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不过真要说起来,没什么能相信啊。先见女士和神服小姐可能说谎,也可能是我们当中的几个人一起联手。」
王寺束手无策地说。
「可能性只是愈来愈多。」师师田用他毛虫般的手指揉着眼皮嘟囔着。
隔了一阵沉默,比留子换了个话题:「对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放在玄关旁边柜台的人偶变少了?」
师师田质问儿子:「是不是你拿去玩了?」纯没有承认。
「我记得地震摇过后四具玩偶都掉到地上。你们从外面回来拿工具前,我放回去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跟先见面谈结束时,比留子发现人偶剩下三具。
「等等,晚餐前来食堂途中时,我发现已经剩两具了。」茎泽这么证实。
更重要的,有人拿走人偶却没有招认。
「真的大家都没印象吗?」比留子又确认了一次。
「既然没人承认,应该就是恐吓者的把戏吧。」
「想太多了吧?」王寺怀疑。
「不。第一具人偶在臼井先生被活埋后消失,这谁都可能办到。但先见女士中毒这件事就不一样了。如果说在晚餐前人偶就已经减少,这表示在她中毒前人偶就已经被拿走。所以下毒的恐吓者是怀着某种意图让人偶消失的。」
说到这个地步,我当然了解比留子的想法。
没想到第一个有反应的人竟然是朱鹭野。
「这我在小说里看过,就是每少一个人偶就会多一个死人的手法,对吧?」
比留子点点头。
「『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这是先见女士说出的预言。人偶的数量是不是就象征着『接下来还得死的人数』?」
「也就是一种『比拟』吗?」
听了师师田这么说,王寺偏着头不解。
「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师师田只是望向比留子,像是想把说明责任交给她,比留子又看着我。没想到这里会轮到我上场。抱怨也没用,加快讨论速度,我想了想,开始解释。
「一般来说,『比拟』是指借用其他事物来表现某种现象。不过在推理的世界这不只是单纯的表现,其中包含犯人种种意图。刚刚提到的人偶,知名的作品有阿嘉——」
「等等。」师师田突然打断:「你打算在这里爆雷吗?这样有脸自称推理迷?」
我好像触碰到他奇怪的开关。我本来就隐约有这种感觉,看来师师田应该是重度推理迷。
「爆雷我也无所谓啊。」
王寺说得兴趣缺缺,但师师田坚持不退让。
「不是你有没有所谓的问题,这是礼貌的问题。」
我拉高声音,将讨论拉回正题。
「总之呢,比拟杀人经常被用在连续杀人事件中,往往会在现场留下令人联想到被害人名字、当地相关传说、童谣等相关性的物件。最单纯的目的就是借此彰显犯人本身的自我认同,或者对犯人的目标传递讯息。」
以这次来说,就像比留子说过的,可能是让我们意识到先见的预言,刺激我们心生恐惧认为「还有两个人会死,说不定就是我」。
但比留子的表情显然还无法释怀。
「说是讯息也太迂回了。应该有更好懂的方法。还有其他可能吗?」
「我想想,比方说想强调死因是预言之类的超自然现象,避免被怀疑?」
「犯人用了毒,要坚称这是超自然现象很矛盾。」
马上就被比留子驳倒。
「那有没有可能是诱导我们?有人偶消失就会有人死,让大家对这个法则有印象,今后人偶减少,我们就会以为有人死了,受犯人诱导而行动?」
「假如真是这样,这种比拟发挥真本领的时刻就在今后了。还有其他吗?」
回应她进一步的要求,我在脑中回想着许多推理故事,但还是找不到符合现在状况的解释。最后不甘愿地说。
「没其他可能了。如果是推理,可能是跟第一桩事件无关的人乘机搭便车,或者掩饰犯行所产生的不自然状况等等,或者是隐藏牺牲者间失落的环节等等,有很多可能啊。」
「失落的环节!」
比留子眼睛一亮,王寺仰天大叹。
「饶了我吧,又是这些听不懂的词汇!」
五
别急别急,我安抚着王寺,开始说明。
「简单地说,就是被害人跟犯人、或者被害人之间没有立刻被旁人发现的关系。比方说其实他们父母亲是小学同学、在新干线上刚好坐在隔壁等等。」
失落的环节可能跟犯人出乎意料的犯案动机有关。
「茎泽。」
忽然被比留子叫到名字,茎泽僵着身子回答:「怎、怎么了?」
「晚餐时你说你们没告诉父母亲来好见这件事,告诉过其他人吗?班上的朋友?」
「现在这件事重要吗?」
茎泽不打算老实回答。不过比留子不急,她坚定又坚持地对众人说。
「假如试图杀了先见女士的人是恐吓者,为什么要拿走毛毡人偶?我不知道确切的理由。但是既然四具人偶陆续减少,杀害先见女士显然并不是犯人唯一的目的。这时候重要的就是失落的环节了。臼井先生被恐吓者寄来的信诱导到真雁来。很可能也有其他人同样被诱导,或者恐吓者早就猜想到会到这里来的人吧?说不定我们当中某些人跟恐吓者之间,有着连当事人自己都没发现的细微关联。」
表面上这番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但我了解比留子的用意。
这里所有人都素昧平生。假如恐吓者就在其中,除了先见之外还有其他目标、因此逐渐减少毛毡人偶,那么第一候补应该是神服。因为她是先见的信徒,频繁进出魔眼之匣,很容易加入计划当中。
第二候补则是十色。如果恐吓者知道先见跟十色的关系,那么就算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十色也不奇怪。问题在于先见和十色的关系,还有十色会在这个时间来到好见这些事到底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反正也闲着没事干,不如大家轮流说说啊。要不然这样干瞪眼挺无聊的。」
朱鹭野懒懒地看着时钟。
下午九点三十分。送十色回房才过一个小时。
「这个问题也事关我们自己的安全。比起互相监视,互相合作更有意义。」
王寺同意,师师田也没有反对。
情势看来必须第一个发言的茎泽坐立不安地频频在椅上挪动位置,盯着桌子中心开始说。他提到自己出生以来一直在关东地方长大,这是第一次到W县。
「我跟学姐都还是学生,瞒着家里出远门没那么简单。我跟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应该啦。」
「你什么时候认识十色的?她以前就那样画画了吗?」
他对师师田的问题点点头。「我们在我中学一年级认识的。当时学校里流传着有一个高我一届的女学生很诡异。」
十色说过,自己从小学三年级时第一次预知到高年级生的自杀,约每年会出现一、两次同样现象,而且频率渐渐增加。
茎泽咕咕哝哝地说:「我一入学就被高年级不良集团霸凌,下课后总被叫到体育馆后面的紧急逃生梯勒索,不过只有几百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额啦。」
那天也一样,他下课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体育馆,突然被冲过来的十色抓住手腕制止说不能去。
「学姐的素描簿上画着一个倒在楼梯下的黑色人影。一开始还搞不懂怎么了,但是那个不良集团的头头在紧急逃生梯上胡闹,脚一滑摔下来,闹得很严重。」
伤者送医两天后恢复意识,不过脑挫伤的后遗症影响到右脚,到毕业前一年多,他整个人郁闷消沉得像变个人。因为这件事,茎泽在十色身边跟进跟出,甚至连升学都选了跟她同一所高中。十色在高中很努力隐藏能力,所以茎泽很骄傲只有自己了解真正的她。
从茎泽的语气充分感受到他对十色的热情,可是我忍不住想,这里面似乎缺少「十色对此有何看法」的观点。但我不打算在大家面前提出这一点。
比留子又重复一次刚才问题。
「那你们两个要来这里的事,没告诉任何班上同学啰?」
「我又没有朋友。」
茎泽丢出这句话。
「学校都是些脑袋古板僵硬的家伙。告诉那些家伙学姐的能力,只是害学姐被人白眼而已。我一定要搜集到让人无法反驳的确切证据,总有一天让世间承认学姐。」
朱鹭野听了他这些话瞪大了眼。
「你打算公开她的预知能力?」
「等搜集到足够资料,我打算跟学姐商量。」
「十色小姐应该不希望这样吧?」
茎泽听了我的话,发自内心惊讶。
「为什么?学姐的能力不只保护了我避开意外,还让我从老师同学都故意视而不见的霸凌中解放。这是帮助人的能力啊!但为什么学姐偏偏得隐藏自己的能力,活得这么不自在呢?这根本是歧视啊。」
虽然他想得太天真,但我不是不懂茎泽的想法。
十色的能力如果与生俱来,或许总有一天可以靠科学分析了解她能力全貌。但现在就连这能力本身都不受世间认可,十色不得不隐藏能力,甚至连未来的方向都不能自由决定。要说不公平确实没错。
但另一方面,十色自己那么渴望平稳的生活。
就算没人承认这种能力也无所谓,她只想当普通女孩,平凡度日。
到底哪种选择才是真正为她好呢?
之后茎泽热切讲述十色如何精准预知发生在身边的交通意外和火灾等等。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我却发现师师田偷偷打起瞌睡。这是让他体会一下学生心情的好机会。总之,暂时找不出跟成员的关联性,他们并未将来好见这件事告诉身边任何人。
茎泽持续说了四十多分钟,时间是下午十点十五分。
他终于心满意足,问道:「可以上厕所吧?」我们望向还在打瞌睡的师师田。
「轮流应该没问题。不如把离开座位的时间纪录下来。」
比留子点头许可。
六
我们决定等茎泽回来再往下说,但过十五分钟左右,他还没回食堂。以上厕所来说未免太久。
「可能去找那个姐姐了吧。」
我们听了纯这句话面面相觑。他说的姐姐当然指十色。
「很可能。」朱鹭野叹口气。
「不太妙吧,都说好不可以接近她的。」
这时候茎泽出现了。问他去哪里了,他噘起嘴答道。
「到玄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现在下着雨又不能外出。我才不会做让学姐为难的事。」
还真有脸说?
总之,接下来终于轮到王寺。
他是土生土长东京人。东京私立大学毕业后在饮料公司上班,一年前辞掉工作搬到关西跳槽到一间加工食品公司。这次请连假骑车跑山。公车行驶的道路再往后走,有一条在机车族间很有名的车道,本来打算欣赏完雄伟溪谷和群山美景踏上归途。
说到这里,王寺转向比留子。
「你问过,有没有人知道我会来这里吧?我告诉过同事要来跑山,但没详细交代地点。本来打算三天跑个一千公里。」
「而且又是因为没油了才经过这里,这谁想得到呢。」
「对,你说得没错。」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怎么从王寺嘴里说出来就像好莱坞电影台词呢?
「王寺先生该不会有外国血统吧?你肤色白,轮廓也很明显。」
「我爷爷是罗马尼亚人,如果可以,我也想继承他的身高啊。」
王寺自嘲地开个玩笑,这时纯小声地嘟囔一句。
「我第一次远远看到你时还以为是女生。」
王寺苦笑起来。
「我跟小纯差不多大时,经常被取笑说是女生、是女生。当然跟茎泽受到的霸凌不能相比,但我觉得很懊恼,好像没有人愿意认同我。为了更有男子气概,我还开始学柔道,但个子矮,根本赢不了,最后放弃了。」
「我也不喜欢运动。太弱的话是不是就不像男人呢?」
他平时大概就有类似烦恼,王寺鼓励着表情黯淡的纯。
「小时候嗓门大又跑得快的人比较受人注目,但真正的男子汉是懂得爱惜女孩子的人。」
纯用力一点头。朱鹭野噗哧一笑。
「你倒是很会说嘛。昨天晚上在地下室遇见我时不是大声惨叫?还吓到腿软,跟女孩子一样。」
「那、那是因为突然看到,灯光又那么暗,我没发现你啊。有什么办法!」
原来朱鹭野半夜要上厕所,刚好撞见王寺从房间走出来。在那么可怕的地下室撞见人,我说不定也会忍不住惨叫。
王寺难为情地涨红脸。一看,他额头上也浮现汗珠。他一直穿着昨天那件皮夹克。我明明借给他干净内衣了,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吗?
比留子体贴地问他需不需要关掉暖炉,他拒绝了:「不要紧。」
「对了,回到刚刚话题。」朱鹭野板起脸孔:「王寺先生,你真的是男的吧?」
「喂,你玩笑要开多久啊。」
「我有点好奇啊。根据先见大人的预言,会有男女各两个人死掉,可是性别没办法那么单纯分类吧?要用什么基准来判断啊?」
这是盲点。最近大家渐渐知道有性别认同障碍等多种性别认同。
简单地说「性别」,到底是肉体上或精神上的性别,是户籍上登录的性别还是个人主张的性别,可能都不一样。我们不知道先见的预言指何者。我先说出自己的意见。
「比起自己的主张,第三者认知到的性别应该比较重要吧?」
比方说,就算我在精神上是女性,但拥有男性身体、平时举止也像个男的,那预言中应该会将我视为男人吧。实在不太可能考量我心中的认同考量。
「我身心都是女的喔,你看。」
说着,朱鹭野从皮夹取出保险证。上面确实写了女性。
「我也有。」
茎泽也把纪载为男性的学生证亮在我们面前,纯从已经睡着的师师田手拿包中抽出皮夹给我们看了他的保险证。父子都是男的。我和比留子也照做。
「我说过了,我的贵重物品全都留在机车上了。」王寺很无奈。
「那你把夹克脱下来看看?」朱鹭野穷追不舍。
「够了吧,我去抽根烟。」他打断对话起身,走出食堂。
「干么这样?难道他真是女的?」朱鹭野讶异地说。
「可是我看过那个叔叔站着尿尿喔。」纯出言证实。
可能有其他不想说的隐情吧。
时钟显示时间是十点五十分。
七
王寺回来后约过十分钟,刚好十一点。
看来他也去外面呼吸了新鲜空气,浏海被雨水沾湿一些。
「雨愈来愈大了,这个状况不太可能越过山里,这个时期还有冻死的危险。」
接着轮到朱鹭野,但比起其他人,她口风很紧。因为住在好见生活不便,连上中学都远到得靠车接送,当时的朋友都纷纷离开这里。
「我跟爸爸两个人住,经济不宽裕。我爸死后我就离开好见了。最后找到一间在大车站附近旧闹区的酒店,我觉得这样很好,有种跟社会接触的感觉。」
虽然不想打断她,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很喜欢红色吗?」
以扫墓的服装来说似乎太过招摇。朱鹭野苦笑回答。
「我妈还在的时候很喜欢这个颜色,我也常穿。我把这件事告诉一个老客人,后来他经常买红色的东西给我。」
「喔,真是个好人呢。」
「他是个还不太习惯这种事,有点笨拙的人。」
朱鹭野说这话时的表情有着我第一次见到的温柔。
言归正传,她最近除了扫墓外并没有来好见。
「既然你每年都会来扫墓,那应该有人预想到朱鹭野小姐昨天会回来吧?」
听到比留子这个问题,她不情愿点点头。
「可能,但我到真雁来都是因为师师田先生说要打电话。换作平常,就算没看见村民,我一样扫完墓就会离开。」
师师田被困在好见附近是车子故障,远行的原因是参加亲戚丧礼。师师田本人已经睡着了,其他细节只好往后再问。
「这里进行超能力研究的时期,你知道些什么吗?」
朱鹭野用右手大大将头发往后一撩。
「已经将近半世纪前了,大人都不太爱说起以往。」但她还是想了想,似乎想到什么:「好见的人好像从研究所那里收不少钱,组织撤走后还是继续照顾先见大人。但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卑鄙,几年后,愈来愈多人不满。」
我们又不是佣人,凭什么照顾这个外人?
心怀不满的人年年增加。但先见丝毫不害怕,依旧坦然生活,不过也许畏惧带着神秘气息的先见,终于出现一派主张赶走她的人。
一天,先见现身在「驱逐派」聚会,第一次在村民面前预言。
「我不记得正确字句,重点是说这里会发生土石流、出现几个死者。但村民完全没当真,最后谈定了条件,假如预言没成真,她就得离开。」
那年夏天,强烈台风来袭,好见发生土石流,三户人家受灾,共死六个人。死者中包含驱逐派的核心人物。班目机关的研究结束,先见的预言能力依然健在。
「听说大家就不在背地里说先见大人坏话了。」
「但先见女士的预言跟所谓的诅咒不同,不会明说谁会死吧?就这么害怕吗?」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想到茎泽竟然点点头:「这我懂。」
「学姐也无法控制画画的内容。我知道这件事,不觉得学姐可怕,但学校里也有人觉得学姐引起这些祸事,认为她很可怕。」
「就是这样。大家都担心万一惹恼先见大人会引发严重灾害,只能看她脸色。」
先见借由展现预言能力,成功阻止居民反抗。对于只身留在这里的她来说,或许是不得已的手段。但因为这样,居民跟她之间形成一道比底无川更深的鸿沟。
「我失陪一下。」
朱鹭野起身前往洗手间,想摆脱因为自己的话题而沉重的气氛。
时间十一点二十分。她说故事耗费的时间比较短。
纯的眼睛已经渐渐张不开。
「困了?」
他摇摇头回应比留子。
最近的小孩都很晚睡,我小学时家里规定九点半前就要睡觉。
朱鹭野跟其他两个男人不同,五分钟左右就回来了。
师师田还在睡,不如听听纯怎么说。
八
但要从纯口中问出什么却费了点功夫。
见到一直跟其他大人讲着艰深话题的比留子终于跟自己说话,纯一开口就高兴得说个不停。
「比留子姐姐是大学生吧?大学好玩吗?爸爸每天都在抱怨。」
「爸爸只在意成绩,家政课『中等』也会被他骂。」
「比留子姐姐好帅喔。不是可爱、是帅喔。」
他完全没把我们看在眼里。唯一的希望——师师田还在睡。我跟王寺对看一眼,他无言摇摇头,像在告诉我:「死了这条心。」
好吧,交给比留子。
「你怕爸爸吗?」
「不怕,但他声音很大,又常常生气,有点讨厌。」
「除了功课还会骂你其他事吗?」
「最近我看幽浮或魔术节目的时候会被骂。他说那些都是骗人的。」
师师田这个人果然遇到任何事物都要套上大道理才甘愿。
听到魔术这两个字,比留子从口袋拿出一条手帕。
「给你看个好东西,仔细看看这个十圆硬币喔。」
她拉起袖子,表示没有任何机关,然后用手帕包起十圆硬币。随便念了几句阿布拉卡达布拉的咒语,揪起手帕一角打开,应该掉出来的十圆硬币竟然不见了。当然,比留子两手也是空的。
纯瞪大眼睛,或许不想在比留子面前认输,他重复观察手和手帕好几次。
我知道这个魔术机关。她用手帕包住十圆硬币时,已用发圈将硬币绑在底部。
最后纯也发现了,「看到了!在这里!」指着被绑住的鼓胀部分。
「答对了!那再来一个。」
比留子开始下一个游戏,顺利地将话题诱导到他的家庭。根据纯的说法,他上小学前一年,师师田跟妻子离婚。他不清楚原因,但纯由父亲扶养。
「来过这附近吗?」
「嗯,应该没有。」
纯他们住在离这里很远,靠日本海的T县。开了约五小时的车来到亲戚家。他表示不记得以前开车移动过这么久。
「你们是参加亲戚丧礼吧?」
「对啊,是爸爸的妈妈。」
大家听了这个说法不禁互看一眼。
「你以前没见过奶奶吗?暑假没去她家玩过?」王寺平静地问。
「从来没有。昨天第一次到她们家,很旧很大的房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爷爷,但他不叫师师田。」
「不叫师师田?」
「爸爸说师师田是妈妈的名字,爸爸说他本来跟爷爷一样姓『怀』,结婚后变成师师田。」
师师田是入赘女婿吗?之前没让纯跟爷爷奶奶见面,是因为跟老家关系不好?离婚延用前妻的姓,可能不只是为了纯着想,也是逃避跟老家的关联。
纯从刚刚开始说话就坐不住地扭着腰。啊,看来是那个吧。
「纯,想上厕所吗?」
少年小声点头说:「嗯。」但没有起身。
建筑物里没有窗,昼夜无异。但事件接连发生,我明白一想到深夜的厕所就却步的心情。而且他才因为一个人上厕所而受到怀疑。
「我跟你一起去吧?」
听见比留子的提议,他害羞地摇摇头,摇醒打瞌睡的父亲。
「爸爸,我们去上厕所嘛,走啦。」
终于睁开眼睛的师师田转了转脖子,神情有些尴尬。纯牵着他走出食堂。
九
大家正担心师师田父子怎么还没回来时,他们终于在十五分钟后现身。两人轮流上厕所,加上纯不敢一个人进单人厕间,花了不少时间。
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五分。
「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师师田叹口气,说不上是安心还是疲倦。
目前为止没异状,互相监视的策略似乎完美发挥功能。
对了,先见和神服不知道怎么了?思绪才上心头,食堂对面房间的门便打开,神服走了出来。
「看来大家都还好。」
「先见女士的状况呢?」
「目前还算稳定。」答完后,神服也走向厕所。
很快就是新的一天了。虽然发生毒杀未遂,但幸好没出现第二名牺牲者。接下来再撑过二十四小时。
我的眼睛追着时针,它指向凌晨零点。
就在这时候,神服大惊失色地冲进来大叫。
「枪!放在办公室的散弹枪到哪里了!」
尖锐的叫声让松弛的气氛顿时紧绷。
「枪怎么了?」
「不见了!置物柜的锁被破坏,里面是空的!」
今天早上巡视完菜园,我看见她将散弹枪收进置物柜。那把枪不见了吗?
「知道什么时候不见吗?」
环视曾经离开食堂的人,但每个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冷静一下。身在食堂的我们不可能偷偷藏起那种东西。这么说来……
「只可能是十色小姐了。」王寺小声说。
比留子和茎泽立刻跳起来冲出食堂,其他人跟在后面。
老旧的木板走廊、铺着绿色地毯的楼梯,还有微弱电灯泡下黯淡的地下室。前方就是十色的房间。
「十色小姐!」
我们的呼叫没有回应,比留子毫不迟疑地伸向门把,门把应声转动。
我们送她过来时确实看着她锁上的这扇门,现在开了。
虽然,还没有看到屋里。
啊,这种味道——
打开电灯,首先见到掉在地上的散弹枪。
与枪相隔一段距离,是胸口开了个大洞,仰躺在地的十色。
「啊……」
这是谁的叫声呢?
我只记得自己急忙扶住在眼前失去平衡差点倒下的比留子。
「啊啊啊啊——」
宛如撕裂了空气,或者像愤怒野兽的惨叫,无力地撼动着这魔眼之匣。
十
成为犯案现场的室内,悲惨的情况就像被暴风雨扫过一轮。
从往内开的门往里望,右边是床铺。十色仰躺在左边后方地板上,胸前染遍红黑色的血。她是被射杀的。我无法直视还瞪大着眼睛的她。
唯一值得庆幸,她的表情没有因恐惧或痛苦而变形,但她就像具人偶一样——
背后的墙壁上飞溅鲜血。房里散乱一片,到处散落着被撕裂的棉被和她带来的换洗衣物、色铅笔,连挂在墙壁的时钟都摔得粉碎。唯一没有损伤的只有还点着火的暖炉。
右边床铺的墙壁上留有无数像指甲抓过的痕迹,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幅画。如同我们想像,素描簿被拿走,十色将眼前的白墙壁当成画布,画出未来的光景。
她用色铅笔画在覆盖着柔软隔音材料的墙壁上,看不太出颜色,仅留下如爪痕的痕迹。不过隐约见到一点留下色彩的轨迹,画的正是我们现在眼前这副惨状。
「哇啊啊啊!」
茎泽大声哀号着想扑向遗体,却被师师田从后方交叉扣住双臂。
「不能随便碰!说不定她身上留有证据。」
「我不管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是学姐被杀!」
茎泽那细瘦的身体不知道哪里跑出这么大的力气,他奋力挣扎,像台小战车般想摆脱师师田的控制。我和王寺上前帮忙,终于将他拉离遗体,但他两眼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你们看到了吧!学姐才不是恐吓者!你们陷害了学姐。可恶!混蛋!我一定要报仇!」
他挥开我们的手,哭得满脸是泪,转身冲上一楼。不久传来铁门打开声。
「他出去了!」朱鹭野大惊。
「等等,假如是他杀了十色,现在我们不就眼睁睁看着他逃跑吗?」
王寺、我和师师田三个男人跟着追出。来到一楼玄关,见到被雨淋得湿软的泥地上有一道鞋痕,消失在黑暗中。看来不是往桥那边去,而是走进魔眼之匣右边的草丛,冲进没有路的的深山。
「怎么办?」我看看其他两人。
「还能怎么办……」师师田低声呢喃。「晚上上山太危险了,受伤倒还好,很可能遇难。再说现在的他已经失去理智。」
「那开着门等他回来吗?说不定他一气之下会随便找东西当武器攻击我们。」
无法否认王寺的担忧,我们决定跟之前一样关上门,再闩好门闩。
玄关旁的办公室就是保管散弹枪的地方。从柜台窗口往里看,如同神服所说,设置在最后方的置物柜打开,走进确认,发现柜锁部分整个被剪掉。铁皮剪掉在地上。应该是从隔壁仓库拿来用的吧。
「难道没有更谨慎的保管规则吗?」
听到王寺的抱怨,师师田摇摇头。
「乡下地方本来就是这样。这里平常只有两个人生活,难怪管理比较随便。」
回到地下室,朱鹭野在走廊安慰坐在地上的纯,神服站在房间前注视着里面。比留子应该在调查现场。
我从入口见到她蹲在遗体前的背影。她的脸被长长的头发遮住看不清楚,不过检查的动作远远不如以往迅速确实。她没动手,静静低着头,看这样子就知道她也大受打击。
「比留子。」
听到我的叫声,她像转了发条般僵硬地仰起头。
「啊……茎泽呢?」
「出去了。状况很不稳定,以防万一,把门闩上了。」
喔。比留子转过头望着师师田。
「本来我不应该动手,但警方赶到现场至少还要等一天。我希望趁现在检查。请你当证人,确认我没有不恰当的行为。」
「你连这个都会?也好,拍下影片也有个交代。」
师师田的脸色不太好,但依然拿出手机开始摄影。
「现在是零点十五分。没有明显尸斑,判断死后不到两个小时。手指附着疑似色铅笔的粉末。」
我和比留子合力稍微撑起十色的上半身。撑起脖子时,我的手触摸到她还留有一些体温的后颈,触感宛如失去水分的豆腐,我几乎想叫出声。
忍住。我能做的只有这样了。我就是为此当助手,不是吗?
开在十色背后的洞比胸前更大,威力强大的破坏痕迹就好像有东西在体内炸开。神服为了驱赶熊,枪里应该只装填单发子弹,没想到真正的枪伤竟然这么残酷。
「子弹……」比留子的声音痛苦哽咽:「子弹从胸口中央贯穿至左后背偏上方。不太像因为斜向射击,比较像子弹在体内跳动而改变弹道。」
确认完这件事,又将十色轻轻放回血泊。见到比留子站起来,师师田停止拍摄,用神服拿来的床单盖住遗体。
「有没有可能自杀呢?」
师师田含蓄地这么主张,我不得不否定。我指着掉落在地上的散弹枪。
「手枪就罢了,把枪身这么长的散弹枪指着自己胸口还要扣下板机,动作太不自然了,如果真要自杀,应该会由下抵着下巴吧。再说伤口周围并没有烫伤或火药痕迹,枪掉落的位置离遗体也太远了。」
都是我从推理上读来的知识。
射击时从枪口飞散的火药或金属粉沾附在身体或衣服上,这些痕迹称之射击残迹,假如将散弹枪枪口抵着自己身体射击,至少枪伤周边会留有从枪口喷出的火焰和高温气体造成的烫伤和火药痕迹,但在十色身上不见这种痕迹。也就是说,枪口距离她达数十公分远,没有自杀的可能。
我观察床边墙上的画。画在柔软脆弱白墙表面上,那张画已经破破烂烂,不过还是依稀辨识出画中倒卧在红色中的黑色人影。
「她怎么也想不到画中的人竟然是自己吧。」
王寺黯然说道。
「在她脑中出现的画面并不是清晰影像,如果知道是自己的话……」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如果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假如她的预知会成真,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避开不是吗?
——没错,就像被诅咒一样。
十色不是自杀的。
我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收获,离开十色房间,我们再次聚在食堂。神服说,发射的只有原本装填在散弹枪中的那一发散弹块。
「掉在现场的弹壳只有一个,应该不会有错吧。」
地下室房间都做了隔音处理,一楼的我们听不到枪声。
「要是仔细管理枪枝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听到朱鹭野的谴责,神服依然泰然自若、不改其冷静的态度。
「枪本来都放在我家。这次无可奈何,只好放进办公室打扫用具的置物柜保管,也上了锁,我没道理要背上杀人的责任。」
散弹枪是重要物证,但大家都一致同意这样放着太危险,弄弯枪身,并把剩余子弹都破坏掉。
「总之十色并不是恐吓者,我们深深误解她了。」
连师师田也显得消沉。
「你们说,犯人有没有可能是外部人士啊?藏在外面的犯人偷偷潜进来射杀她?」
王寺带着一线希望问,但比留子马上否定。
「送十色小姐回房间时,我们同时确认玄关和后门门户。神服小姐不离身地带着钥匙。外面下雨,地面都湿了,除了茎泽留下的足迹以外没发现其他足迹。」
「但这里以前进行过奇怪的研究吧?说不定哪里有密道或者秘密房间?」
匣的诡异气氛很容易引发这种想像。不过比留子一样摇摇头。
「至少那间房间里没有任何机关。门上没有锁孔,不从屋内转动旋钮就无法开关门锁。地下室房间为了隔音打造成密闭式,门缝里连一张纸都插不进来。这就表示房里的十色小姐自己开了锁让犯人进房。也就是说,犯人是她认识的人。」
人在先见房间的神服瞪着我们,眼神里满是谴责。
「你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到底谁能把枪拿走?」
我们望着彼此。巧的是,神服发现枪不见前,除了我和比留子,众人都离席过一次。
依序是茎泽、王寺、朱鹭野、师师田父子。
还有,发现枪遗失的神服自己也有机会下手。
「去厕所时有没有人发现置物柜有异状?」
比留子问的时候没人出声。哪会那么刚好看到置物柜呢——我正这么想时。
「既然这样我就老实说了。」朱鹭野开了口:「我到厕所的时候想到那个数量减少的人偶,就到柜台窗口前看了一下。当时也看见置物柜,锁还是好的。」
这发言带来一阵紧张。这表示散弹枪在她之后被偷,不是师师田父子就是神服。
「胡说!你怎么这样信口开河。」师师田脸色大变地抗议。
「我才没有信口开河。再说大家都看到十色小姐房间了吧?从置物柜偷走枪枝杀了她又要弄乱成那样,还破坏东西,短短五分钟怎么够。这样算起来我跟神服小姐都不可能下手。」
为了验证她的说法,我们进行简单实验。
用铁皮剪剪开置物柜柜锁、弄乱房间要多久?我们从其他房间搜集剩下的备品,试着实际模拟一次。尝试算出最短时间,由我、师师田和王寺三个男人来执行。
结果发现剪断柜锁和撕裂房间棉被要花五分钟以上。
我最先挑战这两项作业,共花最长八分钟。注意到我的手法后掌握诀窍,师师田花六分钟、王寺花六分半。实际上,这还要加上从食堂走过去的时间、跟十色说话、闯进房间里的时间等等,朱鹭野说得没错,五分钟不够,至少要花上十分钟。大家都同意这个结论。
查阅笔记,朱鹭野五分钟左右就回到食堂。神服离开时,我一边看着时钟一边倒数,我可以证明她不在的时间也是五分钟左右。相对之下,男人们离席时间都超过十分钟。茎泽和纯两人一起离席的师师田,则花十五分钟回来。
「我跟纯轮流使用单间厕所才拖延了时间。我们两个都各自等在厕所门口,这孩子可以证明。」
「同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两个人互相证明也没有意义,对吧?」
朱鹭野和师师田隔着桌子互瞪。
「你的意思是我让儿子当杀人犯的帮凶?胡说八道。那我不客气了,假如你说置物柜没有异状的证词是假的,那茎泽和王寺都可能下手。他们都离开十分钟以上。」
师师田将箭头指向神服。
「你一个人或许不可能,但如果跟朱鹭野小姐串通又怎么说呢?两个人加起来十分钟。朱鹭野小姐射杀十色、神服小姐弄乱房间。这总有可能了吧。」
「我跟朱鹭野小姐联手杀害十色小姐?荒唐!」
到头来又是互相推卸罪行。而且这次没有人能单独行凶,不过如果共犯存在就可能办到,大家因此更生疑心。
王寺夸张地叹口气,双手伸向大家,示意众人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从刚刚的谈话里已经清楚知道,我们彼此都是第一次见面,会在这里遇到完全出于偶然。就算有憎恨先见女士的恐吓者,也不可能有非杀十色小姐不可的理由啊。」
我在内心否定这个说法。理由是存在的。先见跟十色有血缘关系。恐吓者知道这件事吗?但这个秘密,十色连茎泽都没说,应该只有先见本人知道,而先见一步也没有离开神服的房间。
「第一次见面又怎样?恐吓者可能来到这里才有杀害十色的动机。就这么简单。」
师师田已经开始随口敷衍,但比留子反对。
「这不太可能。虽然不在场证明和动机都很重要,但还得考虑更基本的问题。」
「基本问题?」
「封闭空间。」
这是几个月前我告诉比留子的推理术语。
「现在我们身处一个封闭空间,唯一通往好见的桥断了,无法逃走、不能求救。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封闭空间终究有开放的一天。」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忽略一件这么重要的事。
没错,这很奇怪!
「犯人跟我们一样,无法从桥的这一边逃出去。当警察或救援从外部来的时候,知道这里发生命案,警方会怎么想?很明显,犯人就在我们当中,一定会彻底调查所有人现状和来历,非常可能抓到真凶。所以说,封闭空间最不适合犯罪。」
封闭空间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可说是个不用担心目标逃走的好机会,在推理故事中有时犯人会如此独白。但如果明知会接受警察侦讯还杀人,那简直比冲动犯案还要愚蠢。不管凶手对先见或十色有什么杀害动机,被封闭在这里的期间都不应该行动,静待下次机会才是上策。
除非跟夏天紫湛庄事件一样,抱定同归于尽的觉悟。
「没错。如果我想杀一个人,不会想在这种状况动手。」
朱鹭野点头赞同。
「但现在已经发生两起犯行。何况我们把十色小姐当作先见女士毒杀未遂的嫌犯,这对犯人来说一定是求之不得的发展。可是杀了十色小姐就没有嫁祸对象了。这么一来完全看不出犯人的意图。或许我们应该暂时忘记『恐吓者』这个犯人形象。」
比留子表情严肃,抓起一绺发束用力抵着嘴唇。
「有那么奇怪吗?」
提出异议的竟然是神服。
「在我看来,这种状况会发生杀人事件非常理所当然。」
「怎么会呢,神服小姐。」
王寺正不解,但神服觉得道理十分明显。
「各位都忘了吗?先见大人预言会有男女各两人死亡。知道后,如果有人认为『假如死了两个同性的人自己就安全了』,也没什么好奇怪吧。」
「这——」王寺发出虚脱的叹气声。
为了躲过死亡预言而杀人。
神服认真告诉我们,这个想法并不奇怪,这让我们大受冲击。
「两个跟自己相同性别的人死了,就绝对安全了。犯人就是因此才盯上先见大人,进一步射杀了十色小姐。」
「等等,这太怪了吧?这是杀人啊?为了预言就可以杀人?」
听了王寺的反驳,神服依然很冷静。
「假如像剑崎小姐所说,现在不适合行凶,那就应该将现在发生的杀人视为『在这状况下才产生必要性』,不是吗?而这个必要性除了先见大人的预言还有什么?」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朱鹭野嘶声抗议。
「你这样等于在说凶手是女的。」
没有离开神服房间半步的先见和一直待在食堂的比留子都不可能杀了十色。
也就是说,犯人就在她们两人当中。
「不只这样。」
神服还慢条斯理地在此停顿一会。
「我要说的是,今后至少还会有一个女性被杀。」
食堂的空气瞬间冻结。
假如犯人想躲过先见的预言而杀了十色,那么犯人就是女性,要达到她的目的,还得牺牲一个女性。
「真的吗?」纯不安地仰望着父亲。
「荒唐。」
师师田说话的气势也没了,他深深叹口气。
「十色会死,我也有责任……彼此监视也没意义了,既然还可能出现牺牲者,那只能大家各自保护好自己了。」
他说完便带着纯离开食堂。
十一
还会有一个女性被杀。
笼罩在这句不祥话语下,大家试探般地彼此对看,王寺和朱鹭野也都悄然回到自己房间。留在食堂的只有我们跟神服。
剩下的女性有四个人。比留子、先见、神服、朱鹭野。其一是犯人,还有谁会死?但要单独射杀十色不可能,而比留子和先见又有完美不在场证明。
这么一来犯人应该是……
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想法,神服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先见大人的预言一定会成真。这次的预言早在几年前就公布了。」
本来一直在沉思的比留子听到这句话后出现反应。
「在真雁会有四个人死亡,不是今年才告诉村民的预言吗?还是只有神服小姐更早就知道了?」
大概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神服有点尴尬地低下头。
「先见大人并不是固定每一年预知未来,每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她就会留下纪录。其中如果有最近会发生在村民身上的事就会公开。我刚搬来这里,因为好奇曾经偷看过那本纪录簿。这次的预言当时就已经写在里面。」
十色外公的研究笔记本里确实写过,先见可以预言到几年后的事。
比留子请求能不能看看纪录簿,但神服担心偷看的事被先见知道,没有点头。不过她答应明天先见身体状况允许,就让我们再见她一次。
「那请再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你看到那本纪录簿时,这次事件后还有预言吗?」
「不,这是最新的预言。不过现在可能又增加了吧……」
说到纪录簿,我想起十色的素描簿保管在厨房。十色说过要我们别看里面。说不定画了某些线索。
「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我对比留子说,但她担心地说:「如果里面有重要线索,可能会被怀疑我们动过手脚。」拜托神服在一旁见证。
在我和神服眼前,比留子从厨房橱柜抽屉里用双手捧着素描簿两端取出来。或许是意识到这已经成了遗物,她无比慎重。把素描簿放在橱柜平台上,然后从较旧的页面开始依序翻阅。但先见毒杀未遂后并没有新的画,连续好几张白纸。是我想太多了吗?
但原本阖上素描簿的比留子不知发现什么而再次翻开,发现最后几页画了好几张跟之前我们看过完全不同的画。
纸上出现——我很熟悉的美丽脸孔。
是比留子。
这不是预知画,是十色靠自己力量画下的比留子肖像。
不只一张。有各种表情的她,画了好多好多张。
——我会好好练习的。
十色的声音在耳边苏醒。
画不只这些。神服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是先见。比跟我们见面时更柔和,但那充满威严的五官及绽放坚定意志的双眼,被如此精确地掌握特征,真难想像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不懂画,但这两人的肖像画比其他任何一张都有热情,生动无比。我们提起肖像画到晚餐间的短短时间,十色带着什么心情拼命动着铅笔呢?长久以来,画画明明一直带给她痛苦又让她憎恨。
比留子无言低下头,慢慢阖上素描簿,接着紧紧抱在胸前,像在说她绝不会放手。
离开食堂,比留子依然无语地往前,经过我房门前走向自己房间。我跟在身后送她。该对她说什么好?
十色的死让比留子受到沉重打击,那是我们不能相比的。平常商量事情时总会走向我房间,她如今打算回房,一定是想一个人静静。
但如果犯人就在剩下的女性中,那么神服和朱鹭野可能是共犯。也就是说,下一个最可能成为牺牲者的就是比留子。最好尽量两个人待在一起。她无言打开门,我不能就这样跟她道别,可是想不出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仅仅静静跟在她身后。
可恶,这下真的变跟踪狂了。
「呜……」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她心里那座堡垒崩塌的声响。
我急忙想伸出手,下一个瞬间,胸口感到一股轻轻的冲击,同时看到了她的发旋。她抱着素描簿靠过来,我只能轻轻用手抚着她的背。
接下来的光景,我光是回忆都觉得心酸。
她全身颤抖大叫,痛哭到像整个人崩溃了。
——明明约好了的。
自责的话语化为震动传到我的身体。
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因为这与生俱来的能力而谴责自己的十色,跟比留子背负着相同宿命的十色,直到最后都没有获得救赎,就这样逝去。
我不但没能拯救十色,也来不及拯救比留子。
她哭干眼泪时,我提议两人一起过夜,但比留子表示防止出现更多牺牲者,她有些想法,要我回自己房间。不过她说,希望我今晚内读完十色交给我们的研究笔记本。她既然这样交代,我无法拒绝。我要她小心注意门户而离开。
——先掰啰。
别离时的招呼声,化为一股不安,沉淀在我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