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人庄杀人系列

第二卷 魔眼之匣杀人事件 第二章 预言与预知

作者: 今村昌弘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41:25

我走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地方。

仿佛很平凡、我却第一次见到的乡间小路。路况很糟。每踏出一步,被小雨冲软的泥土就会吸住运动鞋的胶底,每一步都仅能前进一点点。

比留子走在我前面。她跟我不同,走起来很轻松,迅速留下一路足迹。

不能被丢下。我拼了命想跟上。

两人距离渐渐拉大,她的背影愈来愈小。

比留子停下来。

她前方的路突然中断,是一处陡峭断崖。视线往上看,岩山上方瀑布落下,悬崖前是瀑布池。不知从何开始,耳边听到轰然的瀑布声。悬崖上下的落差不小。

——危险,你过来一点。

比留子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

她慢慢张开嘴,好像说了些什么。

瀑布轰声太大,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比留子放弃了,嫣然一笑。

不行。我见过这种笑脸。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我看懂了。

——好像没那么简单呢。

记忆发出嘶哑的哀鸣。

为什么你会说出那个人的话——

比留子的身体突然往崖边倾斜。

她纤细的手臂伸向我,我想抓,但动弹不得。

渐渐地,我连瀑布的声音都听不到。

得救她才行。

我知道。我很清楚,我救不了她。已经来不及了。

我又一次,目睹我的福尔摩斯……

这次我听到那声音清晰地出现在耳边。

「骗人。你不是拒绝了吗?」

我用力睁开眼睛,力道大到似乎能够听见啪的一声。原来是梦。

全身大汗淋漓……并没有。反而觉得冷。咚咚,伴随着敲门声传来比留子的叫声「叶村?」梦的具体内容已经忘掉八成,但听到声音,我还是涌现莫名的感谢。

「我马上出来。」我伸手摸应该放在枕边的手机。液晶光线的照射下,眼前映出像病房一样的白色天花板和墙壁。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我想起两天内会有四个人死亡的预言,脑中不禁倒数。

——剩四十一个小时。

打开门,已经打理好的比留子站在门口。宽松的高领奶油色毛衣,柔美的线条下伸出包裹在黑色紧身裤的双腿,更强调出她的好身材。

眼前为之一亮,我瞬间精神一振。

「不好意思啊,这么早来敲门。我想在早餐前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为什么不用上课就能自己早起呢?」

「这关乎紧张感。一想到随时有人找上门来,我就无法熟睡。」

每间房间都有门锁,没有锁孔。这是由房内转动旋钮后,门上的锁闩会突出并插入门框上洞孔的简单构造。除非她从房内开锁,不然不会有人看到她穿睡衣的样子,比留子一丁点也不想被别人发现到她日常生活的面貌。

屋里没有椅子,我们并肩坐在我睡过的床铺上。

「整理一下昨天见过的那些人。人数不少,名字你都记得吗?」

几个月前,好像跟比留子有过类似对话。

「大概吧,你应该连他们的全名都记住了吧?」

「那当然。」

她得意地点点头。那我就洗耳恭听了,比留子的人物记忆术。

「从好记的开始说,首先是大学教授师师田严雄。这名字听起来就是个严格的老师,长相也很凶。不过他儿子纯跟爸爸一点也不像,个性很纯真。」

「如果在那个年纪,个性就像爸爸,人生也太累了。」

我脑中浮现出很难相处的师师田那张臭脸。选修他的课一定很辛苦。他们来这里是因为车子故障,应该是参加完丧礼的回程,外套里穿着礼服。

「再来是机车没油的王寺贵士。他个子虽小,长得却像漫画里的王公贵族一样英俊。如果到医院挂号应该有人想叫他『王子』吧。」

根据昨天一天的观察,王寺是这些人里最好相处的人。尽管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困惑,但他跟任何人都能马上没有距离地交谈,率先帮忙搬运灭火器、主动放弃睡床铺等小地方都表现出他的绅士风度。说起话来很戏剧化这一点也让人联想到王子。

「还有曾是好见村民的朱鹭野秋子。她昨天服装,外套和鞋子清一色是红色。」

「仔细一看连头发、指甲也都染成红色。」

「朱」就是指鲜艳的红色,秋子这个名字也跟红色有关。

「她回来扫墓,听说这个月刚好是她母亲的忌辰。」

她当然知道先见是预言者,也很害怕先见。

「还有《月刊亚特兰提斯》的记者臼井赖太。他这个人根本没救了。」

回想起他昨天无礼的言行,比留子罕见地毒辣批评。

「言行举止没救了,道德感没救了,连头发也没救了!」

喔喔,这些话可不能放上公共媒体。

「一切都没救的写手、Writer,臼井赖太。很少有人的名字这么贴切描述自己。」

我确实也觉得,就算是记者,也很少有人的行为如此露骨失礼。

「再来是负责管理魔眼之匣和照顾先见的神服奉子。『服』侍『神』明的神服、念作『HATTORI』倒是很罕见,再加上名字里侍『奉』的奉,都很适合对先见忠心耿耿的她。」

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尽心侍奉先见的神服。她的姿态可以用「婉然」来形容,王寺好像挺喜欢她,不过……

「老实说,我有点怕神服。」

听到我的坦白,比留子眨眨眼。

「我本来以为比起朱鹭野那种直来直往的类型,你跟神服会比较合得来。」

「所以啊。应该很理性的她竟然那么崇拜被称为预言者的先见,我实在很难理解。」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实说,神服听到桥被烧毁了也面不改色,那已经不能单纯用冷静来解释了。」

没错。现在她很尽心在照顾我们,不过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在众人当中也是数一数二难猜。

「我现在还不太了解先见,不知道这是她的本名或惯称,看来应该取自『看见未来』的意思。不管是班目机关或是预言,我还有很多事想问她。要是有机会能单独谈话就好了。」

再来是那两个高中生。

「首先是十色真理绘。手持色铅笔便能画出未来事件的女高中生。这孩子身上看起来有很多谜团,但幸好昨天有机会跟她聊过一会。」

平常个性开朗、待人也很亲切,但是在公车意外和木桥失火时,她接连两次都画出宛如预知的画,但这一点她口风很紧,坚持只是巧合。

我提到最后一个人。

「茎泽,他名字是什么?」

「忍,茎泽忍。」比留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乍听很难联想的名字。不过他个子又高又瘦,要说类似植物的茎好像也无不可。你觉得呢?」

我说出心里最单纯的想法。

比留子稳稳交叉着双臂,一动也不动。她闭上眼睛,应该不是在烦恼。因为沉思时玩弄头发是她的习惯。

「英文。」

「啊?」

「『茎』的英文怎么说?」

树木是tree,叶子是leaf,但是茎的英文我不记得学过。看我偏着头,比留子压低了声音告诉我正确答案。

「是stalk。」

「stalk?」

「对。茎或叶柄的意思。同样拼法还有『隐忍声息悄悄靠近、紧跟纠缠』的意思。」

隐忍声息悄悄靠近。茎泽的名字里有个忍字。

我不自觉地干咽一下口水。比留子继续低声说,挂着会让人石化的笑脸盯着我。

「『茎』泽『忍』。两者都是stalk。咦,总觉得我最近才说过类似的话。到底是什么事啊?叶村?」

怎么还在记恨?

时间是七点过十五分左右。

魔眼之匣没有窗,始终不觉得已经到了早上。

我们有点想念外面的空气,一起走向玄关,发现门开着。吹进来的空气冰冷到忍不住想别过头,但这似乎可以洗刷掉建筑内的乌烟瘴气,感觉挺清爽。昨晚大概下过雨,天空乌云密布,地面也是湿的。

神服穿着跟昨天一样的黑色连身裙从外面回来,手上拿着昨天那把散弹枪。

「两位睡得还好吗?」发现我们,神服轻轻点头招呼。

「睡得很好,谢谢。」

她态度虽然客气,但脸上一点客套的笑容都没有。她招待我们并不是出于亲切好客,而是身为先见侍者的义务。

我想开口问她是不是去巡视菜园,神服先开了口。

「看来昨晚熊没来过,但最好避免一个人在外面走。听说最近这附近有熊出没。」

这里跟夏天住过的紫湛庄相比一样危险,但熊至少还可爱一些。不过再想想,光用长枪打不倒熊,果然两者都让人不敢恭维。

「天色不太妙呢。」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跟比留子同时吓到肩膀一抖。

转过头,先见站在身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她走出房间。大概是从靠厕所方向的门出来吧,刚刚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早安。」她点点头回应我们的问候。

「您要用早餐了吗?」神服问。

「待会吧。你还得招呼其他人,一定很忙。」

回答后,先见走回房间。她动作很慢,但踩在地上的脚步出乎意料踏实。看她这样子,除了家事,更衣跟入浴等应该都可以自理。

神服走进玄关旁的办公室。办公室有个摆着四具毛毡人偶的柜台窗口,从窗口可以往里面看见神服正将枪放进一个类似收纳打扫用具的置物柜并上锁。原来枪保管在这里。放好枪,她拿出几块抹布,蹲下来擦拭厕所前的走廊地板。

仔细一看,不知为什么只有厕所前的地板一片湿。

「漏水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这栋建筑到处都有裂缝。」

水滴刚好落在她身旁。抬头一看,混凝土天花板上出现了细细的龟裂痕迹。

之后我们跟要着手准备早餐的神服一起走向食堂。听她说先见食欲不振,最近只吃较晚的早餐和较早的晚餐这两顿。

「先见女士生病了吗?」

听到比留子这么问,神服第一次微微露出担忧。

「她以前身体很健朗,但几年前起不太舒服,症状一年比一年严重。」

「看过医生吗?」

神服摇摇头。「先见大人是因为研究被带到真雁,她没有户籍。讨厌麻烦事,从来不外出。」

「所以也不知道正确的病名?」

「对,不过……」神服欲言又止:「她肌肉衰颓得很明显。我是个外行人,但我猜想很可能是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这种罕病。」

先见年纪将近七十。但脸上的皱纹和细瘦的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衰老。

神服熟练地准备平底锅和大碗,想摆脱这个沉重的话题。用餐的人数多,我想着要不要帮忙,这时比留子也紧张地问。

「菜色是什么?」

「做些简单的东西。大概就白饭、味噌汤、炒蔬菜跟煎蛋卷吧。」

听了她的回答,比留子轻轻点头。

「煎蛋——嗯,没问题。我可以……我来帮忙吧,神服小姐。」

为什么呢?卷起袖子走进厨房的比留子背影,为何传来阵阵士兵出征前的紧张感?

……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没见过她做菜。平常一起吃饭,但多半都在学生餐厅,在紫湛庄合宿时有其他人帮忙煮饭。比留子独居,可是她生来就是千金大小姐,尽管形同被逐出家门,可是家里应该还是有很丰厚的金钱支援。她平常会自己下厨吗?

比留子没有发现我不安的视线,她轻握着右手,对流理台角落做出模拟打破蛋壳的动作。

啊,感觉不太妙。

早餐席间的成员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除了我跟比留子、茎泽跟十色,大家的打扮几乎跟昨天相同。众人都是意外被困在这里,身上没行李,也没衣物可换。

「真是糟透了。我房间的通气孔一整个晚上都听到沙沙声响,一定是老鼠跑进去了。我整晚都担心被老鼠咬,几乎没睡。」

一早就这么不开心的是朱鹭野,她把昨天高高梳起的头发放下,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没带化妆品,脸色很差。

「神服小姐,这里没有灭鼠剂吗?」

「先见大人的房间里应该有用剩的。等等我去拿,请稍等一下。」

「还有拖鞋。一直穿着鞋子,脚都浮肿了,好痛啊。」

跟经历过木桥烧毁和先见预言这一连串混乱的昨晚相比,现在大家情绪都镇定了些,能平静用餐。幸好没有人抱怨煎蛋卷形状很奇怪,或煎过头太硬等等。

看看坐在我身边的比留子主厨,她点头回应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小纯天真话声:「我跟你说喔,我们房间跟鬼屋一样,很可怕喔!」同时咀嚼着由自己亲手切开、几乎可称为「焦蛋」的物体。表情很痛苦——啊,她配茶吞下去了。

「——那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呢?」

《月刊亚特兰提斯》记者臼井带着旺盛食欲清光早餐后,环视着大家。

「当然是设法找出跟『外界』联络的方法,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关两天吧。」

师师田依然满脸不高兴地回答,朱鹭野也把手机丢在桌上,不耐地发牢骚。

「我也不想无故缺勤这么多天。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桑交代。」

果然如我想像,她应该从事类似酒店公关的工作。

十色看着放在食堂一角的市内电话。

「但是电话打不通吧?这里手机也收不到讯号,还有其他联络方法吗?」

「设法过河或翻山,总是有办法吧——纯,你筷子拿错了。」

师师田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儿子的餐桌礼仪,纯噘起嘴。

「每个人拿筷子的方式都不一样嘛。老师也说个性很重要。」

「不要说那些歪理。这是礼貌问题。」

「爸爸吃义大利面的方法也不对啊。」

「吃义大利面哪有什么规矩可言!」

神服冷眼看着这对父子的争执,给了忠告。

「底无川的河道虽狭小,但流速很快,一旦落水就没救了。还请多加小心。」

这话就像在说,我是不会阻止你们的,但应该没希望。对于意外受困的人来说不怎么顺耳,但当务之急是从熟知当地地况的她口中多探听些消息。

「如果往上游走呢?」

「是瀑布。周围是高度约二十公尺的悬崖,没有登山装备爬不上去。」

朱鹭野插话。一听到瀑布两个字,我暗自一惊。虽然已经记不清楚,但是隐约记得今天早上那个不祥的梦里出现过瀑布。

至于这条河的下游则与其他支流汇流,河道更宽,无法过河。

「再来就只有整片没桥也没人的原生林。如果不想遇难,最好不要随便踏进去。」

曾是当地居民的她因为对这附近的地理了若指掌,听起来已经放弃逃脱。

确实,昨天花了一个多小时搭公车上来,又是没有道路的深山,企图不靠工具就要逃脱,根本是有勇无谋。

「今天什么时候可以跟先见女士说话?」闲得发慌的臼井又问。

「还有话想问吗?」神服依然对臼井态度冷淡。

「那当然啊,我还没拿到够写报导的题材呢。」

这时师师田冷笑了几声。

「用幻想来填空不就是你们最主要的工作吗?什么诺斯特拉达姆士还有马雅文明,反正你们早就习惯这些预言题材了吧?」

「也难怪老师您会这么想。」臼井用卑微的语气回他:「像我们这种超自然现象杂志之所以在现在这种时代还能存活,就是因为一百个题材中还是会有一个是无法以科学说明、真正的超自然现象。所以其他九十九个谎言依然能够吸引到读者。」

「真正的题材?比方说哪些?」

紧咬着这个话题的是喜爱超自然现象的茎泽。

臼井稍微想了想,说起某篇报导。

「最近的话,我想想看,大约半年前的报导,你们知道在O县有一个知名的灵异景点叫做三首隧道吗?那条旧隧道现在已经不再通行了。」

「喔喔,那篇我读过!」茎泽可能订阅了《月刊亚特兰提斯》,他开心地频频点头。这么说来我好像看过标题。臼井开始对大家说明。

O县的三首隧道流传着这样的怪谈。十年前,一对情侣开的车因为超速没能转过弯道而撞上墙壁,车子在隧道内起火。当时两人都还活着,坐在前座的女性被损坏的座椅夹住、无法动弹。而这个男人竟然将求助的她留在火海中,自己逃命了。灭火后调查现场,汽车残骸上到处都留有那女人的血烧焦后的手印。从此就开始流传只要是男人开车经过三首隧道,就会被女人幽灵穷追不舍、直到送命。

「去年有四个年轻人开车到那个隧道试胆,回程发生了意外。握着方向盘的年轻人开车开到一半突然猝死。警方调查后发现死因是缺血性心脏病,但这个青年身上衬衫的肩膀部分清楚留有从背后抓住的血手印。」

「不会吧?这是真的吗?」

十色弯起清爽的单眼皮眼睛,她虽然在笑,却流露出明显的恐惧。臼井往前探出上半身,暗示这故事还没完。

「发生怪谈的原因是十年前实际发生过的意外。隧道内现在还清楚地留有当时火灾的痕迹。我记得应该用这个拍过照片……」

「吃早餐的时候不用给我们看那种东西。」

朱鹭野厉声制止,臼井不情愿地停下操作手机的手,继续往下说。

「我采访过参加试胆的其中一个年轻人。采访时,他一直很害怕,说着:『那家伙来了、那家伙来了』不像在说谎。你们猜他后来怎么了?死了!采访的三个月后他被卷入娑可安湖的恐攻事件,去世的他衣服上沾附着无数的血手印。」

没想到在这里听到关于那个事件的话题,我暗自吃了一惊。转动眼睛观察周围,幸好没人发现我的惊慌。

「更有趣的是,第三个年轻人在大阪那起大楼火灾中被烧死。这么一来,去过三首隧道的四个人中已经死了三个。」

「太惊人了。而且这两件都是先见女士预言过的事件吧?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那剩下的一个人呢?」茎泽相当亢奋。

「不知道,听说他的熟人现在完全联络不到他,说不定也成为诅咒的牺牲者了。」

臼井这么作结,此时大家脸上都错愕地写着「就这样?」

真是半调子的收尾。这就是所谓百中选一的题材?

师师田摇摇头,觉得浪费了时间。「难道你要说娑可安湖的恐攻事件也是怨灵作祟吗?荒唐,那个事件死了五千多人,出现血手印有什么稀奇?」

臼井不服输地反驳。「随你怎么说。像你这种人,就算扫墓时遇到父母亲的鬼魂来相会,也会解释为错觉吧。」

他焦躁不安地叼起香烟,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神服开了口。

「只要先见大人身体没问题,中午左右应该能跟她见一面。这里禁烟。」

「是吗?我可没看到有标示啊。」

神服很干脆地回击臼井的挖苦。

「我讨厌烟味。」

上午九点。

用餐结束,这群访客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玄关,包括刚刚对逃脱一说抱持否定态度的朱鹭野。她可能觉得与其待在这栋诡异的建筑里,哪怕是徒劳无功,还不如试着寻找逃脱方法。

臼井没出现。对于以独家消息为目标的他来说,调查先见和班目机关的优先顺序应该更高。

「小纯呢?」跟昨天穿着同样羽绒外套跟大披肩的比留子,询问师师田为什么不见少年踪影,后者不耐地回答。

「他不去。不能小看没人进去过的深山,受伤就糟了。」

参加探索的是除了臼井和纯以外的七个访客。

所有人一起走效率不好,大家决定分成两路。

我、比留子跟王寺、朱鹭野一起调查魔眼之匣周边,十色和跟踪狂……不、和茎泽两个高中生跟师师田一起往烧毁的桥那边走。

目送师师田那组的背影走后,我问了老村民朱鹭野的意见。

「朱鹭野小姐熟悉真雁的地理环境吗?」

「小时候跟朋友来过很多次,还曾经被大人发现,臭骂到狗血淋头。我们从小就被交代不要靠近魔眼之匣。对好见村民来说,桥的这一边就像是个『禁忌之地』。我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岁数走进魔眼之匣。」

这里受到众人回避不敢靠近,被视同为受到诅咒的禁忌之地。我除了惊讶于魔眼之匣这么受好见村民畏惧疏远,同时也对一件事感到好奇。

「听说这里以前叫做『真雁』,所以才有了同音的『魔眼』这个称呼,但是预言者跟魔眼,不觉得形象感觉不太一样吗?要我说的话,我觉得称为千里眼比较接近。」

「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两者没什么差别。」

她不耐烦地撩起红色浏海,瞥了一眼这混凝土建筑,开始沿着墙边往前。

「要去哪里?」我们连忙跟上。

「去匣的后面。我记得有一条路通到刚刚说的瀑布那边。」

从前面看起来岩壁似乎紧贴在建筑背后,但其实还有一条小路。

「好见的人很讨厌先见女士吗?」

比留子看着走在前面的朱鹭野背影,问道。

「既害怕又崇拜吧。希望她能待在我们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所以如果没有必要,我们尽量不会跟先见大人打交道。」

「因为她是预言者?」

「你觉得这样很蠢吗?」朱鹭野回得很快,几乎没等比留子说完:「我不会逼你们相信,但这都是真的。那个人不断正确地预言这个世界上无从操作的灾害和意外。有时还会精准地说出好见会有人死亡。每当那个人一开口就会有人死。但是又不能硬是封了她的嘴——我们只好不去看、不去听。」

我们看不见走在前方朱鹭野的表情。但她僵硬声音中的畏怯却是千真万确。

我好像了解她为什么会说「两者没什么差别」。

千里眼可以看到位于远处的地方、人心、未来,而魔眼则带着恶意瞪视对方降下诅咒。假如先见跟死亡有关的预言从未失准,那么对村民来说不管是千里眼或者魔眼都一样。不、假如要释放出对死亡的不安,说不定更应该称之魔眼,方便大家嫌恶她。

绕到魔眼之匣后,有一块裸露出土壤的狭窄空间,边缘是神服昨天提到的花圃。装饰在走廊和先见房间的欧石楠有各种花色在此盛放。隔着这片后院耸立着一堵几乎垂直的岩壁,中间有一道恰好容人通过的裂缝。

「这里可以通往瀑布池。」朱鹭野告诉我们。

我们走进裂缝,两侧岩壁包夹,中间是一道宽约两公尺的朝右弯路。这应该是利用碰巧在岩壁形成的缝隙而开辟的通道,岩块往上延伸约二十公尺,上面是宽阔的天空。

「看来不太可能爬到上面脱困。」

王寺抚着岩壁的手势以男人来说还挺轻柔。没什么凹凸起伏的墙面因为通道前方灌进来的湿气及缺乏日照,空气潮湿,处处长着青苔。

我试着把脚放上去看看能不能攀爬,但运动鞋实在太滑脚,完全找不到能立足施力的地方。就算是攀岩选手,想徒手攀登也相当不容易。

弯道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路同时在此中断。终点到了。隔着直径约三十公尺的瀑布池,瀑布从对面山崖气势磅礡落下,往下游奔流。

「看吧,不可能的。」

朱鹭野转过来,不悦地撇着嘴。如同神服所说,因为下雨而水量增加的瀑布水势相当激烈,救生圈也会马上被冲翻。想丢绳索到河对岸,又找不到能固定的树木,再说这段距离太远。

我们束手无策地听着那宛如地鸣的轰隆落水声,王寺看着我们:「对了。」

「你们不觉得我们住的房间很怪吗?」

我回想自己分配到的房间。只有床铺和灯油暖炉的房间,好像没什么奇怪。但王寺不这么认为。

「难道只有我房间这样吗?我听不到声音回音。在房间说话,好像脸埋在棉被里一样,声音都被吸走了。」

「我也这么觉得。」朱鹭野同意。

我看看比留子,她摇摇头。我跟比留子的房间在一楼,王寺和朱鹭野的房间在地下室。听说地下是以前用来实验的房间。说不定房间规格不同。

我们空虚地俯瞰瀑布池大约五分钟后,回到魔眼之匣。

「那我回房间了。」

朱鹭野没劲地转过身,比留子很快地开口拜托。

「突然这样要求很不好意思,但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房间?刚刚说到声音回音那件事,我有点好奇。」

朱鹭野一口答应:「好啊。」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高兴。

另一方面,王寺似乎还有用不完的活力,说是想再到附近散散步。魔眼之匣左右两侧确实都是险峻深山,不过还没有人实际踏进去看过。虽然很有一探的价值,可是吃早餐时已经忠告过大家,不想遇难最好别进去的朱鹭野显得不太高兴。

「受伤了我可不管。」

「我不会乱来的。只是想确认原生林里是不是真的没办法行走。」

我们在玄关跟王寺道别,前往朱鹭野的房间。

昨晚开始我跟比留子去过的地方包括先见房间、食堂,还有自己房间,都只在一楼来来去去,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玄关左转走下后方的楼梯。楼梯铺了止滑的绿色地毯,有股湿气很重的霉味。

「好暗喔……」

地下室好比储放红酒的空间,亮着微弱的橙色灯光。电灯泡一盏一盏吊在天花板下,其中有些灯泡已经气尽力竭。连近在眼前的朱鹭野脸孔,都只看出一块阴影。

少年小纯吃早餐时说房间像鬼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昨晚你竟然能在这种状况下休息。」比留子嫌弃地说。

通常我们形容年份老旧的建筑物时会用「保有昭和风情」这种修辞,但这里只能用「令人发毛」来形容。这时眼前朱鹭野嘴巴的影子忽然扭动。她笑了。

「在都市长大的你们很难想像吧。这种地区很多房子到最近都是『这种状况』。」

「不好意思,我太没礼貌了。」比留子马上道歉。

「无所谓啦,你也没说错。」

眼睛习惯黑暗,发现地下室的格局基本上跟一楼一样。隔着中间相当于食堂正下方的大房间,两条走廊平行延伸,走廊上有一扇扇的房门。

朱鹭野的寝室在离楼梯较远的那道走廊往左转后的右边最后一间。她用身体推动往内开的房门。进门时一摸,发现这跟我房门不同,相当沉重。

朱鹭野点亮室内的日光灯。灯刚换新,亮到忍不住别开视线。

「门好像也做过隔音处理。」

朱鹭野没搭理研究着门的比留子,打开了灯油暖炉。室内有张小桌子,上面只放了朱鹭野的手机。

实际在室内试着发声,一点回音也没有。记得中小学的视听室里就是这种感觉。我试着让比留子留在室内、自己来到走廊上,室内听不见正常叫声,室内的声音也不会流到室外。如果把脸抵在门缝间大叫才勉强听到。

「满意了吗?」

我们察觉到朱鹭野已经有点不耐,连忙告辞。

「如果知道逃脱的方法记得告诉我喔。」她说完这句话关上门,一切的声音都消失,就连朱鹭野在房里是生是死都难以分辨。

「难得都来了,也看看这里吧。」

比留子望着对面大房间的门上方。尽管已经斑驳,仍依稀可见上面贴着写有「实验室1」的牌子,旁边那间标示着「实验室2」。一想到这里就是进行超能力实验的地方,有点不敢往里面看。

比留子打开的这道门比朱鹭野房门更重,加上老旧劣化,很难打开。我隔着她的肩双手帮忙一起用力,连接墙壁和门片的铰链发出生锈的轧声缓缓开启。

胸前的比留子扭头仰望着我,小声地说。

「壁咚•双手背式。」

「什么啦!」

趁着我狼狈仓皇,她一溜烟穿过我双手下方,滑进这片黑暗中。还背式呢,又不是什么招式!

比留子按下墙边开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亮了一半。

实验室1留有两张长桌和几个圆椅凳,除此之外连书架都没有。这间房间似乎原本就尽量不放多余的物品。

接着我们走进隔壁实验室2,跟方才截然不同,这里密密麻麻地摆着放许多语言专书的书架、实验器具。还有一个看似脑波计、连接着无数插头和指针纪录装置的机器。

「可能把留在我们房间里的东西都集中到这里来了吧。」

我们仔细看着每件物品,希望找到跟当时实验或者班目机关相关的资料,不过留在这里的当然都是些被人看见也无妨的资料。

「这是什么?」我注意到房间一角的某个架子。架上随意摆着像先见身上那种白装束跟头巾等服装,还有各色形状怪异的石头、前端尖锐长约一公尺的木棒、弯曲的铁丝等难以归类的物品。

「这是实验道具吗?」比留子偏着头,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之后我们继续检查这个房间,并没有特别收获。如果可以,真希望看看其他人的房间,但总不能未经允许就偷看,我们离开了地下室。

「你在干什么?」

一上楼就听到走廊上传来尖锐的斥责声,我跟比留子都不禁背脊一缩。

但是没见到声音的主人。我们走向传来声音的食堂方向,纯站在入口前。

「怎么了吗?」

比留子问,纯指着斜前方先见的房间。

「神服小姐拿早餐给先见婆婆,结果那个姐姐从房间走出来。」

正被手持托盘的神服责怪且低着头的,是理应前往桥那边的十色。难道她中断了探索行程悄悄到先见房间?假如是一心想着采访的臼井就罢了,她会有这种不合群的行动真让我意外。

「不好意思。我是回来上洗手间的,昨天没能见到先见女士,所以我才想到现在说不定可以跟她聊聊。」

十色低头道歉。

「我不是说过了午后才能见她吗?先见大人身体不好,请不要任意打扰她。」

神服口气严厉地赶她回去,十色垂下肩膀经过我们面前走出去。她僵着那张低垂的脸,显得很迫切,她一定有无法单纯用好奇心来解释的紧急状况。是想询问先见关于自己不可思议的能力吗?

神服消失在先见房里,我们也打算离开,这时纯用充满期待的眼睛仰望比留子。

「姐姐可以跟我玩吗?」

「对不起啊,我要是不工作会被你爸爸骂的。」

听到她道歉,纯说了声:「那待会见。」又回到食堂。看来他很喜欢比留子。

一直留在魔眼之匣不是办法,我们前往桥边寻找另一组的师师田他们。途中在旧石墙和废屋附近看到臼井赖太一个人抽着烟。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跟他说话,但装没看到反而可能被他缠上,我还是出了声。

「看到师师田先生他们了吗?」

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的问题了。他嘴上还叼着烟,回话听来很不清楚。

「那个女孩子刚刚往桥那里去了,老头我不知道。大概还在找过河的方法吧?」

他叫师师田老头?凭他的岁数?我随口道谢想继续往前,没想到臼井跟在后面。

「你们好像是看了我们家报导,对预言感兴趣才来的,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瞥他一眼,那死缠不放的视线盯在我身上。也许是记者的直觉,这家伙异常犀利。见我不说话而判断有蹊跷,他追问。

「不要这么怕我嘛。我干这一行这么久了,很清楚一个人是不是相信超自然现象的类型。那个是叫茎泽吧?他就是典型的超自然迷,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这种人绝对不会对这种世界有兴趣,但特地来这种地方调查,想必一定有特殊的理由,对吧?」

臼井对我展现的缠人笑容,我才发现——莫非他觉得要从比留子口中探听真相很不容易?虽然觉得懊恼,但论心机确实赢不过臼井。我避开他的视线往前,同时丢出问题来回复他的问题。

「臼井先生呢?如果你昨天说的是真的,我们现在应该在非常危险的地方。」

「昨天?」臼井故意装傻。

「那封寄到编辑部最新的信啊。寄件人明明知道先见女士预言,却指示你在特定日期来到真雁。这就表示——」

「表示我是故意被卷入的?」

身后传来阵阵抖动的笑声。

「很可能啊。说不定寄件人就是烧掉桥的村民之一,之后还有其他把戏呢。」

我不认为杂志记者这样就胆怯,但稍微牵制他就行了。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他非但没有就此安静,反而突然大叫。

「要是什么事都没有,我就麻烦大了!」

连比留子也惊讶地停下脚步。

「你说那什么废话!收到奇怪的信对我们来说根本是家常便饭。有些是社会边缘人拼命主张的末日论,有的是乳臭未干的小鬼想『引人上钩』的诱饵,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啊!唯一正经的信只有客诉信吧。」

他太激动,香烟都从嘴边掉下来。

「我们的工作就是得从那些像脏水一样的资讯里捞出东西来写成报导。本来以为这次又是假消息,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有趣的状况。我怎么可能采访完老太婆就乖乖跟她说声好喔谢谢再见?妈的!要是不死个人,我该怎么写这篇报导!」

臼井发泄出平日累积的怨怼,用力踩着烟蒂。

我正在想该怎么回应他这自私至极的说词,却感到一股无言的虚脱,说不出半个字。比留子半张的唇似乎马上就要出现「笨蛋」这两个字。

拯救这片尴尬沉默的是出现在路前的师师田。还有茎泽跟和他们会合的十色。

师师田一见到我们就直接了当地说:「不行。我们看过河边,不太可能过得去。你们那边有什么收获吗?喔?你也终于想到要帮忙了吗?」

最后一句是在挖苦臼井。刚刚还那么亢奋的记者这时把脖子龟缩进衣领,不服气地哼一声,又拿出一根香烟抽起来。

比留子向他们报告魔眼之匣后有一条通往岩壁的小路,以及小路尽头是座瀑布,还有两边都找不到逃脱方法的现实。到头来这场探索并没有收获,我们决定回到魔眼之匣。臼井抽着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们没理他。

茎泽和师师田走在前面,交换意见。

「看来只能生火,让经过好见附近的人发现了吧?」

「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不过昨天桥都起火了还是没有人来帮忙。小规模的火堆应该没什么用。」

「如果用暖炉的灯油来试试呢?」

这两人都已经放弃逃脱,改为思考求援的方法。

这时有人拉了拉我的右边袖子。我转过去,比留子用视线示意我快看背后。

本来紧跟在我身后的十色,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来,正从托特包中拿出素描簿。接着她从小袋子拿出咖啡色铅笔,毫不犹豫地在纸上画起来。

「喂,怎么了?」

师师田和茎泽停下脚步回头看。剩下留在队伍后方的臼井没有发现。

十色跟昨天一样,轮流用不同颜色以极猛烈的速度在作画。就好像完全没在思考般,动作相当机械化,不只我们,连师师田都瞠目结舌。

最后完成的画,比昨天那张燃烧的木桥更难理解。褐色覆满了整张纸,其中混杂了一些黑色形成的复杂阴影。好几个地方都可以看到无机质的直线,不知代表着什么。

比留子干涩地说。「是柱子?还是什么建材……?」

话刚说完,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感觉窜过全身。

遥远的彼方传来一种耳朵听不见的重低音。

不妙。

一瞬间,那声音穿越数十、数百公里的距离,不再只传到内耳,而通过骨头,成为直接听到的声响。

「地震!」

脚边开始大力摇晃。

同时我脑中闪过十色的画所象征的意义。

比留子似乎也有相同结论。

「小心!要塌下来了!」

我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拿着刚点好的烟、踉跄不稳的臼井。

这时又来一波更强的摇晃,正巧在他右斜上方,腐朽废屋所在的斜坡伴随着石墙一起往下滑。就像有个透明的巨人用奶油刀刮下山的一角,这光景实在太不现实。巨量土块吞噬了伫立在下方的杂志记者身体,瞬间压垮,连一点惨叫声都没有留下。

之后轰声、土烟和石块的余波也往我们这里袭来。

「危险!」

「走!快走!」

大家同声大叫,迅速后退。土石一直崩落到方才十色蹲下的地方,托特包也消失在我们眼前。所幸摇晃终于平息,山再次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停了吗——」我慢慢走近土石堆,发现脚边掉落像白色纸屑的东西。

是香烟。

脱离了臼井手中随风飘过来了吧,完整得让人啼笑皆非的烟蒂,就像在凭吊被土石吞噬的主人,冉冉升起一道纤细白烟。

我们无法救出臼井。

幸免于难的我们回到魔眼之匣,想找些救援工具。

魔眼之匣应该摇晃得相当厉害,玄关里不只看到神服、朱鹭野和纯,连先见也走出来了。进了山里的王寺刚好回来,他跟我们一起马上回到现场。

吞噬臼井的土石和树木堆得名符其实像座小山,想靠人力挖出来实在不可能。

「只能放弃了。」停下手且率先说出无情现实的是师师田。「现在挖出来也来不及了。虽然对他很过意不去,但只能等救援来了再说。」

「怎么可以!」王寺奋力挥着铲子谴责:「他被埋住还不到三十分钟啊!说不定能吸到一点空气,还活着呢。」

师师田大概预想到这种反驳,他冷静摇头。

「你当时没看到,他被崩塌的石墙压住,上面还盖了土石。不管有什么万一都不可能活命。我们待在这里很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余震的。」

就像受到这句话召唤一样,西瓜大小的石块从崩塌斜坡上滚下来,打在附近横倒的树干上。要是打在谁的头上就糟了。

师师田说得没错。

活在打一通电话就会有警察和消防队赶来的日常中,似乎会觉得不尽力救援或者放弃救援是一种罪恶。可是确实有些无可奈何的灾害,会让我们面临必须优先保护自己人身安全的状况。

所以有经验的人必须做出判断。

「我也赞成。待在这里很可能会有二次灾害,我们回去吧。」

我放下手上工具,比留子跟着做,其他人陆续停手,沉默中却有股莫名的安心。

「怎么会这样呢,竟然真的有人死了。」

回程途中,王寺遗憾地这么说。

大家脑中出现的当然是先见的预言。

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

没想到希望预言成真的臼井自己第一个先死了。如他所愿,这个事件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成为全国各大报争相报导的热门新闻,但他永远等不到受惠的未来。

「我不是说了吗。」朱鹭野虚弱地说:「先见大人的预言一定会成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脚步沉重地走回魔眼之匣,纯在走廊右边拿着扫帚扫地。

「你们回来啦。」

花台的花瓶好像在刚刚的地震中掉下,木地板上的黄色小花瓣已经被扫成一堆。

「帮忙打扫吗?」

纯对父亲点点头。幸好花瓶没摔破,黄色欧石楠已经放回原本的位置。

「神服小姐说食堂有些餐具摔破了比较危险,要我负责打扫这里,她整理食堂。」

走进食堂,神服打扫完,正将包了餐具碎片的报纸装进塑胶袋。没看到臼井跟我们一起回来,她似乎已经察觉到发生什么事,冷静地说。

「臼井先生的事很遗憾,但这也无可奈何。如果把先见大人的话放在心上行动,他或许有不一样的未来。」

「够了。」师师田忿忿地说:「这都是巧合!那个叫先见说过会有地震吗?这个世界上每天到处都有人死。所谓预言,不过是事后强加的穿凿附会。」

不过神服对此的回应却游刃有余。

「您忘了吗?先见大人的预言里提到在『真雁』这『两天内』有人会死。假如是巧合,机率多高呢?」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吧?」

师师田依然坚持,不过却说不出有效的反驳,焦躁拍掉衣服上的泥土。

「等一下,这是什么!」

听到朱鹭野的声音,我转过头一看,她站在入口附近十色的身前。在地震的混乱中丢失了托特包的十色抱着素描簿,将画了图的那一面朝外。目睹土石流那张画,朱鹭野明显浮现满脸厌恶。

「有人在眼前被活埋,你还有心情速写?」

当时朱鹭野人在魔眼之匣,她以为十色是在土石流后画了这张图。

「这是……」

「受不了,原来你跟那个记者一样,都是一心利用别人不幸的人。」

难怪朱鹭野会误会,但突然被这样谴责,十色脸色倏然惨白。

「你不要乱说话!」插进来反驳的是茎泽。「学姐画那张画是在地震发生前。要是不相信就问问师师田先生和叶村先生啊!」

朱鹭野和王寺他们望向我。我偷看一眼比留子,她一脸不悦地瞪着茎泽。她心里一定很生气,为什么轻易说出十色想隐瞒的事。可是茎泽愈说愈起劲,从十色手中抢过素描簿,连昨天画的那张画都摊开给朱鹭野他们看。

「不单是土石流。你们看,连昨天木桥烧毁,还有来的路上发生的公车意外!学姐可以用画来预知身边即将发生的事!才不是恶作剧呢!」

「茎泽,不要说了。」

十色试图打断他,但王寺附和道。

「昨天你留在食堂时确实拿出了素描簿,桥起火的时间刚好在那之后。该不会真的……」

另一方面,朱鹭野还是狐疑地。

「预知木桥烧毁和土石流而画了这些画?真的这么刚好吗?你们到处打听先见大人的事本来就很可疑,说不定全都是你们干的吧?」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地震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天灾,也可能是人为机关引起的吧?比方说在山里事先埋好爆破用的炸药,画完再引爆?」

茎泽没想到对方会往这个方向逼问,怯怯地说。

「你、你不是相信有预知能力存在吗?」

「不要相提并论好吗?我以前就亲眼目睹先见大人的预言成真,那都是无可动摇的事实。但是你们就像故意要夸耀自己的画一样,太可疑了吧。」

这番激烈批评让茎泽半晌说不出话,而之前保持沉默的师师田故意刁难。

「不过朱鹭野小姐,你的说法其实不只对十色有效,也可套用在先见女士吧。」

「什么意思?」

「先见女士或许是因为预言都一一成真,才会君临好见地区。但那些会不会都是人为设计呢?而这次要实现有四个人死亡的预言,她刻意引发了土石流。也可能不只先见女士一个人,还有崇拜她的某人在一旁帮忙呢。」

此时,神服当然出言反驳。

「你说的某人,应该是指我吧?」

「你是这么认为吗?我单纯说出最有逻辑的可能性罢了。」

「那么我也用逻辑回答你吧。发生地震时,我人确实在食堂。受你之托,跟你儿子小纯在一起。你倒是说说我要怎么配合人在户外的你们,适时引爆呢?」

师师田语塞,神服继续往下说。

「相对的,十色小姐就在臼井先生附近。那么她很可能在臼井先生接近目标地点时画画,并且在这之后引爆。该怀疑的人是她。」

「你说什么!」

听到十色被侮辱,茎泽非常激动。

「学姐的预知能力是真的!如果以为我在说谎就来彻底验证一下啊!我求之不得!这样你们马上就会知道学姐是特别的——」

「闭嘴!」

这声音带给我们的惊讶可能是师师田愤怒的十倍。之前不管对谁都亲切温和的十色,现在横眉竖眼,满脸愤怒。

「随便胡说八道什么,你不要太过分了!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希望自己有超能力了?」

「可、可是大家都不相信学姐,我要证明你的清白才行啊。」

「闭嘴!闭嘴!烦死了,真受不了——」

眼看十色的愤怒带来一阵沉默,我利用这时候插嘴。

「各位,当时的土石流并不是爆炸引起,而是自然的地震所造成。地震前我清楚感觉到初期微震,再说当时没有任何爆炸声。」

「那种感觉值得相信吗?」

神服的口吻冰冷,就像在应付例行公事。

「我中学时经历过地震。再说,臼井先生被土石吞没的地点离我们不到二十公尺,要刻意攻击他实在太危险。」

她没有继续反驳,提出阴谋论的师师田也不情愿地同意:「的确。」

「那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吗?」

没有人点头,没有人否定。总之大家都累了,都不想再争论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弥漫着整个空间的无言压力,显示从昨晚起渐渐在成员当中扩大的猜疑,正开始转向十色身上。

转移话题,我询问王寺散步的成果。

「没有用。在山里得拨开杂草才能前进,树上还可见到疑似熊的爪痕,我马上就折回了。」他无力回答。

一回神,时间过了正午,神服问有没有人要吃午餐,但没有人表示肚子饿。朱鹭野说她比较在意弄脏的身体,比起吃饭更想烧水洗澡。

「臼井先生过世了,跟先见女士见面的事怎么办?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些事直接请教她。」

听到比留子的要求,神服想了想,点头道。

「我先报告臼井先生过世的消息再跟她提。请在房里等。」

「那请到叶村房间来叫我们。」

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出神地想。

已经有一个人死了。如果预言正确,剩下的三十六个小时里还会死三个人。

大家就此解散,并没有确定今后方针。本来应该一起设法找出逃脱方法,但没想到现在落得各自猜疑的结果。在房间等待神服回复时,我跟比留子讨论刚刚发生的事。我们的主题并非臼井之死,而是十色的画。

公车撞上山猪的意外、木桥失火,还有地震带来的土石流。我们从昨天起已经三度亲眼见证十色作画后画中光景化为现实,实在不觉得这是巧合。

「本来我也赞同师师田,觉得十色可能运用了某些机关,但是……地震确实是自然现象。结果如同先见的预言,出现了死者。」

「不管先见或十色,现在这个阶段还没办法否定她们有超能力。」

比留子将大块披肩当作盖毯,用手梳理着沾了土沙的头发频频点头。

「我也不太相信超能力。可是如果先见真的跟班目机关的研究有关,那不能断定没有这种能力存在。」

我的看法一样。

难以用常识想像、只存在超自然现象中的事物。我们在娑可安湖事件中就亲眼目睹过,班目机关已经将其中一种化为现实。

因为不符合既有常识就否定,这不合逻辑。

「假如先见的预言和十色的预知能力是真的。」比留子慢慢说。「那么将其参考或许可以躲避悲惨未来。可是这次先见的预言,若跟娑可安湖恐攻事件及大阪南区大楼火灾相比,少了许多具体细节。」

我也有同感。她只提到在真雁有男女各两个人会死,完全没提及发生什么事或死因,根本无从避免。

「不过十色画的是现场状况,十分具体。问题是从她绘制起到事情发生,几乎没有宽裕的时间能够避免灾祸。」

我们不确定木桥确切失火时间,但公车意外和土石流,都在她画完之后短短几分钟内发生。除非一直监看十色的动向,否则很难避开危险。

我们迟迟想不出有效的对策。

「我果然不该带你来。」

比留子垂着头。糟了,她又要进入消极模式了。

「又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但是我大可自己一个人来啊。」

我觉得很烦,事到如今怎么又回到出发前的讨论。要说几次她才能了解,我既然决定一起行动,就已经认知到可能发生危险。就算比留子一个人来,我也只是一个人干着急罢了。

让她振作,我试着加强语气。

「你反省的方向不对。我们来这里不是单纯旅行,是来调查班目机关。结果呢……」

我用力往地板一踏。

「发现了属于这个机关的设施,也找到曾经是实验受试者的先见。我们的行动一点错都没有。不是吗?等一下我们找先见,多问些关于班目机关的资讯,然后平安回家!现在只要想这件事。」

「——嗯,你说得对。」

比留子还低着头,但她点了点头,咽下自己的不安。

「我会尽力完成这个目标。」

下午一点多神服来叫我们。跟昨天不同,今天仅有我们两个被带到昨天拜访过的先见房间。神服说,先见想好好跟我们个别交谈,和十色的见面另外安排。

把我们带到门前,神服接着低下头。

「两位请进。我人在食堂,有事请叫我。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出差错,不过还请小心别让先见大人情绪太过激动。」

看她走进食堂,我们敲门入内。

镇坐在书桌前的先见用她宛如猛禽的锐利视线盯着我们。桌上小花瓶中的白花跟昨天一样。比留子先用这个当话题。

「好可爱的花啊。今天早上我发现建筑后面种了很多,叫欧石楠对吗?」

「是奉子种的,她很细心。」先见的声音不像昨天那么严厉。

「听说神服小姐是五年前搬过来的。当时她就开始照顾您了吗?」

「我也劝过她,毕竟她还年轻,住在这种深山里没什么未来。但别看她那个样子,个性可固执了。」

先见说话语句很好懂,看不出有思考退化的现象。可是她纤瘦的身体跟放在身边的药箱,都在在强调了她的病体。

先见帮我们切入了正题。

「听说那个记者死了?虽然说他是自己要来蹚这浑水,还是很遗憾。」

她说得事不关己,而比留子只是点点头。

「是啊。现在我也可以了解为什么好见居民那么害怕预言。」

「听说你们是看了杂志后对我的预言感兴趣?」

昨天谈话草草结束,不过她还记得我们。

「您预言过那么多起事件,这种能力让我们很惊讶。但我们对您感兴趣,原因不只如此。」

老妇人眯起眼睛。

「您预言的娑可安湖恐攻事件,我们当时在现场。之后调查事件的过程中,发现那次恐攻利用了班目机关这个组织的研究成果。当时在杂志上读到那篇报导,提到您的预言和那个神秘组织,我心里产生了一个假设。」

先见眼皮隙缝间的双目,透出认真的光芒。

「关于娑可安湖事件的预言其实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机关相关人员提供的情报吧?我猜您现在也持续跟班目机关保持联系?」

比留子在此暂停,观察对方的反应。

先见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深深叹口气。

「没想到我这个年纪还会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我以为早就已经消灭了。」

「所以您现在跟那个组织已经没有关系?」

比留子瞪大了眼睛,她不会放过一丝谎言,老妇人肯定地点点头。

「我可以发誓。从他们离开这里那天开始,我已经将近半个世纪没有跟那个机关的人见过面。恐攻事件我从以前就预言过,实际上我也劝告过好见的村民别接近那个地区。这些你们之后调查就会知道。」

比留子追问机关的事。

「班目机关是一个巨大的研究组织,现在确实停止活动。不过它的部分研究成果已经引发了惨痛悲剧。听说班目机关还进行了几项不可思议的研究。我们必须预防悲剧重演。所以希望您能尽量告诉我们,您所知的资讯。」

也许比留子的热忱打动了她,先见轻声低喃:「这样吗……」盯着远处沉默一阵子。她再次开口,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寂寥。

「班目机关——借用以前一位研究者的话,不妨想像成有各种可能的箱庭。」

有各种可能的箱庭——我在嘴里重复了一次这句话。

「这世上有许多出于善意却带来恶果或因祸得福的事。特别是人类的发明。为了救人研发出的技术反而要了人命,为了战争出现的技术让现在的生活变得更方便。」

我知道这个道理。例如原子反应炉和全球定位系统,还有我们现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网际网络和个人电脑、手机,都是从原本的军事技术转为民生用途。相反地,当成建筑用炸药的火药转为兵器也是知名例子,还有植物学者开发的枯叶剂后来成为越战中散布的毒药,带给人们莫大伤害。

「在战争这种移除伦理、道德枷锁的状况下,才会促使技术迅速发——」

先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猛咳了一阵。这种耗弱生命的咳法不是因为感冒,源自更深入侵蚀身体的疾病。我快比留子一步起身,绕到老妇人身后抚着她的背。

她实在太瘦,即使从衣服外也感受到她脊椎的形状,我十分惊讶。

「不好意思啊,年轻人。」

「要不要请神服小姐来?」

「不用——刚刚说到哪里?对,战争时技术会有惊人的快速发展。反过来说,和平时代人类会产生害怕变化的心境,对技术发展采取慎重态度。班目机关就是企图摆脱这种枷锁限制来进行研究而成立的组织。」

「不受伦理、道德限制的研究……」

回想起娑可安湖发生的事,比留子难受地低喃。

日本禁止制造复制人,颁布了俗称为人类复制技术规范法的法规,近年来每当人工智慧技术有进展,也一定会引发相关危险性的讨论。

从推广研究的观点来看,这些当然都是明显的抑制。

班目机关企图打造完全不受限制的箱庭,在其中进行研究。

「当然,他们不是单纯放任研究者目无法纪地研究。设施里除了研究者,还有机关派遣来的监督员,负责掌握研究内容,避免研究者失控。」

比留子撩起一绺发束放在唇边。

「也就是说,班目机关认为不管任何研究,『研究本身』并没有善恶之分。问题在使用成果的人身上,因此才仅在与俗世区隔的箱庭中研究,是吗?」

「他们对资讯外泄特别小心。机关撤走前,我都一直在桥这边生活,避免被好见村民看见。」

约五十年前,班目机关从全国各地找来据传有预知未来、透视等特殊能力的能人异士。其中有知名算命师、修验者note,各种怪谈不断的奇人。先见也是生于深山村落里、代代担任巫女的家族,具备特殊能力。她从小就发挥过人的预知能力,但随着时代的演变,村里主要产业林业衰退,经济上出现困难,她答应帮助班目机关的研究以换取高额谢礼。当时她二十岁。

注:又名山伏。日本自古以来受密教影响形成的山岳佛教信仰「修验道」之信徒。

「帮助」说起来好听,其实就等于卖身给机关。

机关支付了好见村民高额封口费,盖了这栋研究所,开始进行超能力研究。负责主导的是一名年轻研究者还有一名他带来的助手,另外有班目机关派来的三位研究者一起在此工作,加上警卫和生活管理负责人,大约有十名所员常驻在此。

起初找来的受试者有十一人,得多人同住一间房间,但后来发现许多都是说谎或耍弄技巧的假货,过半年,受试者的人数少到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对你们来说,研究应该很辛苦吧?」

根据娑可安湖事件的经验,我猜想在魔眼之匣的研究很可能相当不人道,不过先见否定这个猜测。

「他们认为要让能力发挥到最大限度,必须尽量减轻精神负担,所员多半个性温厚。只不过——」

先见的语气变得沉重。

「我每天都费尽全力想表现出他们期望的结果。如果被认为是假货,就再也回不了故乡,只会被批评是家族之耻。」

既然来到了班目机关,她的生存之道剩下不断证明自己能力一途。

比留子深入追问先见的能力。「昨天说到您会『接收到关于事件的单纯资讯』,能不能详细告诉我预言的方法?」

老妇人仿佛在自言自语:「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但看起来并没有不悦。

「首先要祈祷,最好在大自然中。我经常到后面的瀑布祈祷。」

应该是指我们今天早上调查过的瀑布。

「早晚各约两个小时,想着希望知道的日期、时间、地点,或者事件规模等一边祈祷,持续三天到一周,事件光景就会出现在我梦中。时间愈远的事件,祈祷的负担就愈重。」

「得花不少时间跟劳力呢。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尤其是最近,我的身体已经吃不消祈祷的负担,真是不中用。」

她自嘲地颤抖着肩,但比留子还是带着无法释怀的表情问先见。

「班目机关为什么要从这个研究所离开?您持续留下成果,不是应该继续进行预言研究吗?」

先见缓缓摇头。「来这里过了四年左右,我犯了一个大错。」

「预言失准了?」

「不,预言说中了。但因为这样引起机关质疑,甚至演变到被公安盯上的严重局面。在这之前机关因为跟政府互通声息,公安向来不多干涉,可是我的预言危及班目机关的立场,连研究预言的意义本身也遭到否定。就结果来说,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先见没有具体说明,不过应该是因为这个事件让研究面临瓶颈,最后除了先见以外的研究员都离开了这里。

漫长的告白似乎让她耗损不少体力,先见吐出悠长微弱的气息。

这时背后传来敲门声,神服说道。

「先见大人,差不多轮到下一位了。」

看看房间内的时钟,不知不觉竟过了将近一小时。十色应该很焦急地等着吧。

「请让我再问最后一件事。」比留子紧追不舍:「十色小姐——那个年轻女孩好像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您对她的来历有什么印象吗?」

这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出乎我的意料。

先见紧抿着唇,一瞬间目光出现动摇。

「完全没有。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姐——奉子。」

这声叫唤象征着我们这场面谈的结束。很遗憾,收获不如期待。

如果相信先见所说,或许可以知道过去在这里进行的研究内容,但她跟班目机关的关系断绝已久,没有近年资讯。另外,我们无法确认预言真假,只能观察发展。

回房间途中,比留子突然在玄关前停下脚步。发现什么了吗?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前方是放在柜台窗口前的毛毡人偶。

「——少了一具。」

本来有四具人偶,现在剩下三具。

拿着樱花树枝的「春天人偶」消失了。

我们在减少成三具的人偶前偏头不解,这时,正要去叫十色的神服过来通知我们浴室的热水烧好,现在其他人依序入浴,最后由王寺来通知我。

「还有,晚餐预计七点开饭,到时请到食堂来用餐。」神服说完便离开了。

跟比留子分开后,我在房间里等着洗澡,脑子里想着少了一具的毛毡人偶。

说到人偶消失的推理,最先想起《一个都不留》note。每当出现死者就会少一具人偶,状况一样。该不会——

注:“And Then There Were None”,阿嘉莎•克莉丝蒂名作之一。

不,臼井死于意外。跟《一个都不留》完全不同。可能刚好掉在地上后被人踢走,或师师田儿子纯拿去玩之后弄丢了。就算有人刻意模仿推理情节,除了恶作剧,我想不到会有什么意义。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打起盹,听到走廊传来说话声,我猛一睁眼看看时钟,时间是下午三点,大概过一个小时。

马上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是刚好澡的王寺。

「真是的。我听说你们住在一楼这两间房间,赌上一半的机率敲了隔壁门,结果是剑崎小姐出来应门。好像让她很紧张,真不好意思。啊,她说她先去洗了。」

无妄之灾啊。比留子对于私人空间的防御心特别强。我脑中浮现出王寺突然来敲门时,她从门缝战战兢兢应门的样子。

本来以为王寺来帮忙传话,不过他一脸尴尬地合掌,向我提出意外要求。

「那个……如果你有多的内衣方便借我吗?」

对了,带了换洗衣物的只有我、比留子,还有茎泽他们两个。王寺连同贵重物品等的东西都留在机车上。幸好我多准备两件,内衣也没有太明显的尺寸区分,我拿了一件给他。

不过王寺的视线闪烁,还有其他话想说。

「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觉得眼前刚有人死掉,你怎么这么冷静。」

之所以不惊慌,单纯是经历过更惨的状况。

「当然惊讶啊,我们差一点就要被土石流掩埋呢。」

王寺迅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呢?臼井先生的去世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还是——」

还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杀了他?

他没有实际出口,只是紧抿着唇。

他或许对自己毫无根据的起疑感到难为情,也或许觉得我可能是嫌犯之一。

「抱歉,刚刚的话别放在心上。谢谢你的内衣。」

我在比留子之后洗了澡。我是最后一个,悠闲享受热水澡后回房,时间是下午快四点。洗澡时,我暖炉开着没关,现在室温暖得恰到好处,睡魔渐渐袭来。今天一早就到处奔走,疲累一口气涌上。

我想等等比留子会来找我,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意识渐渐被拖往深沉的地方。

我一个人坐在船上,在波涛汹涌的浪尖上宛如一片树叶被任意摆布。

一眨眼,有个长相我从未见过又似曾相识的女人勒住我脖子;下一个瞬间,我又在一间气氛沉稳的酒吧,大口牛饮着酒精度数高得惊人的伏特加或白兰地。

不知来到第几个场景,我终于发现这是梦,可是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摆脱这场梦境。之后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所有梦境中共通的窒息感跟作呕感都是真的。

突然吹来一阵清爽的风,有人奋力摇动我的身体。

「叶村!」是比留子。我奋力睁开眼睛,那背衬着白色天花板盯着我的美丽面孔,有短短一瞬间似乎紧张到扭曲。

我察觉自己很想吐。比留子确认我的反应,冲到已经打开的门边开开关关好几次,好像在替室内换气。十色抱着素描簿呆呆站在门外。我忍着恶心感开口。

「比留子,怎么了……」

「你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室内氧气不够导致灯油暖炉燃烧不完全。」

暖炉的火熄了。应该是比留子在叫我起来前处理好了。

我的症状不严重、呼吸一会新鲜空气后作呕感渐渐消褪。

时钟显示下午五点半,也就是我从浴室回来又过了一个半小时。比留子告诉我,我接在比留子后面洗澡后,她打着盹等我回来。过了一阵子,她来敲我房门但没有回应。门只能从屋内上锁,可以确认是不是还在洗澡,她心想我应该是洗澡洗比较久,就先回房间。又等大约三十分钟,一离开房间就见到十色在走道尽头的厕所前打转。手上抱着那本素描簿。

比留子想,她应该刚结束跟先见的面谈,没想到十色哭丧着脸紧抓住比留子。

「剑崎小姐,怎么办?我又……」

比留子发现她握着色铅笔,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色又画了「那种画」。她急忙确认素描簿,上面画了亮着红光的暖炉、躺在旁边床上的黑色人物,还有地上看似小动物的阴影。

「从之前发生的状况来判断,可能某间房间发生了跟这个一样的状况。我先冲到你房间来,发现你失去意识。」

交代到这里,比留子一边检查暖炉。真庆幸自己睡前想到比留子可能会来,没有锁门。至于十色,她一进房就满脸沉痛呆站着,就像害怕随时被责备。

「暖炉看来没故障,应该是典型的燃烧不完全。」

「我去洗澡的时候也没关,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比留子听了我的问题,表情凝重。

「很有可能,但开门时空气应该有些流通,房里又有通气孔……」

天花板附近有一个小通气孔,门关起来不至于缺氧才对。

比留子在床铺底下发现了什么。「这是……」

运动鞋鞋尖扫出来的是个比拳头还小的干瘪老鼠尸体。

我在一个有老鼠尸体的房间,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昏倒。

十色再次完美预言了意外。

「昨天没有看到老鼠啊?」

「对不起……」

我望向微弱声音的来源,十色流着眼泪向我道歉。

「对不起,都是我,叶村先生也差一点就死了。」

十色说叶村先生「也」,她承认自己的画跟夺走臼井生命的土石流有因果关系。

「我不想要有这种能力,但我没办法。每次脑子里浮现画面后到画完为止都无法控制自己,等到恢复意识时画已经完成了,每次都是这样……」

「不要紧的,这又不是你的错。」

比留子安慰她,但她摇乱了头发拒绝接受。

「过去从来不曾接二连三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以后我说不定还会害死更多人。」

「没这回事,再说臼井先生的死不是你的责任啊……」

「被诅咒的是我,不如我死了算了!」

「你不能这样想。」

比留子语气坚定有力打断她悲痛的泣诉,她直直盯着十色哭到扭曲的脸。

「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所谓的诅咒,那我身上的诅咒一定比你强多了。目前为止我身边死掉的人多到两只手都数不完。」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狠狠一击,停下呜咽。比留子对惊讶的她露出微笑。

「我是说真的。因此,我现在等同被逐出家门。但我不想死,不想看着别人死。所以我很感谢你,都是看了你的画,我才能尽快赶来救叶村。」

十色听了这些话后又哭一会,然后擦干眼泪。

我没想到比留子向她坦白自己的体质,这让我有点惊讶。

因为在被莫名能力摆布的十色身上见到自身影子吗?对她而言,就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种诅咒,她也不会认同自寻死路这种空虚的解决方法。

「我看,让十色小姐知道我们的状况比较好吧?」

比留子或许跟我有一样想法。「也对。」她同意,要十色坐在已经起身的我身边。

「记得昨天神服小姐说过的班目机关吗?我们来这里是探听那个组织的线索。但直接问先见女士,仍无法获得太详细的资讯。」

「啊……」

十色马上就有了反应。

「是不是……只要知道当时研究的状况就可以?」

「你知道吗?」我跟比留子几乎同时发问。

「嗯,不过……」十色欲言又止:「我还是先让你们了解我的能力比较好。」

十色发现自己有特殊能力是在她小学三年级时。某天上课时,她眺望着窗外,脑中没有任何前兆地跳出一个画面。

趴在地面的人影。宛如印象派绘画的人影并没有清晰脸孔,各有一只手脚朝不合理的方向弯折,倒在血泊中。这不祥的光景就像打盹瞬间作的梦,完全不带现实感,她没有太惊慌。

不过——

「老师!十色在桌上乱画!」

听到隔壁桌男孩告状,回过神来的十色却被眼前这幕吓到身子不禁后仰。

书桌上满是她用铅笔画的画。旁人觉得是涂鸦,只有她本人知道那是弯折的人类身体——跟刚刚目睹的幻影一样。拿开惯用手,手的侧面一片黑污。虽然难以置信,但除了意识进入梦境世界那短暂的时刻内,自己一口气画了这张画,无从说明这个状况。

「十色,你真是——」导师要骂人的那一刻。

窗外有个大大的影子往下掉,碰!沉沉一声连她们所在的二楼都听得见。

四处爆出尖叫声,导师一个箭步冲到窗边。

——不会吧!

——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害的?

目睹坠落尸体的学生大声哭叫,整个教室陷入混乱,十色一个人拼命用橡皮擦擦掉桌上的画。

隔天朝会上才知道,跳下来的是被霸凌的六年级女生。

之后,每当十色身边发生惨事前,她一定会「接收」到画面。十色无法靠自己的的意思看,只能单方面接收传送过来的资讯,等到回过神时已经拿起任何有颜色的东西,在手边的纸张、墙壁或地面上画画。

频率再高顶多一年一两次。感到害怕的她好几次跟父母亲商量,但他们都以为这是敏感少女的反抗行为,并没有认真看待。某一天,住在远方的外公来访。他听父母亲说起女儿的异状。外公平常很温柔,但那时候他脸色大变地大声斥责,要她绝对不能把自己的症状透露给其他人知道,否则会成为家族的耻辱。十色再次失望,她认为外公提到这个话题就像变一个人,单纯是他个性老派且太在乎周围眼光。

天不从人愿,偏偏随着她日渐成长,看见幻影的频率也愈来愈高。

「我尽量避免引人注目。随身携带素描簿和色铅笔防止自己到处涂鸦,上了中学进了完全没兴趣的美术社团,好让这种行为不至于太不自然。不过当校内发生小火灾时,我在火灾警铃响前就画了火灾的图,看到的同学马上就传出很多难听的风声。」

重整人际关系,十色进了县外的高中,在这里几乎没有来自她母校的学生。这么一来终于能从恶劣谣言中解放,但为了伪装,她依然持续在人前刻意画画的习惯。

「一有时间,我就会速写,朋友应该觉得我是个怪咖。但反正我已经公然宣称以后要考美术大学,也无所谓。至少比中学时大家那么怕我来得好多了。」

一听到美术大学,我忍不住反问。

「连将来的科系都配合伪装吗?如果真的喜欢画画那倒无妨啦。」

「怎么可能喜欢!」

十色奋力挤出这句话。

「都是因为画画才让我活得这么累,但要隐藏这种能力,我只能多画好几倍。要不然就不能跟大家待在一起!」

我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就像比留子无法摆脱吸引事件的体质,十色的人生无法跟这个棘手的能力分开。她已经费尽全力想跟这种能力妥协。

「对不起,我说话太不经大脑了。」

十色很快擦擦眼角,回到正题:「没事,那我继续说。」

上高中,外公一有机会就问起十色的症状,严格命令她不可对外提起。她曾经怀疑,外公这么在意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直接询问本人。就在这时候,她偶然间看到茎泽手上的《月刊亚特兰提斯》十月号,关于预言和M机关那篇报导。

「我本来想,说不定有其他人跟我一样具备特殊能力。」

不久,外公十月因交通意外骤逝。悲伤的十色因为自己什么都来不及问而懊悔不已,不过帮忙消沉的外婆整理遗物时,在书架后方发现了一个从没看过的东西。

「在一堆现在早已没有人用的厚重字典类后方,有好几本笔记本,就像刻意藏起来。内容像是关于某项实验的研究笔记本。」

「研究笔记本?」

这资讯让我们难掩惊讶,十色继续说。

「我马上就看出那是外公笔迹,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问题是,上面写的实验是超能力研究,主要是关于一个叫先见的女人。我外公以前是班目机关的研究者。」

十色的外公曾经在我们现在待的研究所,进行过超能力实验。

「笔记本上除了提到先见家族隔代遗传预知能力,还纪载外公跟她发展出超乎友谊的关系。而且外公在魔眼之匣跟她有孩子后,马上带着孩子离开了。」

先见有个一出生就分开的孩子。没想到她的血脉会在真雁以外的地方流传。

「那个孩子的名字叫久美——就是我妈的名字。」

于是十色确信,自己的能力来自隔代遗传,自己是先见的外孙女。

可是她不能随便在家人面前提起。目前为止别说外公,她不曾从母亲久美口中听说这件事。母亲很可能不知道自己跟外婆没有血缘关系。失去外公的心痛还没有平复,她实在不想再丢下这颗炸弹。

唯一可能知道什么的就是外婆。至少她跟外公结婚时应该知道对方已有孩子。

「我假意聊外公的往事,试探她:『跟外婆结婚之前,外公是做什么的啊?』但她只是笑着摇摇头。」

亲眼确认真相,十色来到好见。找茎泽同行,是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踏上陌生土地。

「笔记本里也写了研究所的地点吗?」

「只写了好见,我是自己找到这里的。你们想看笔记本吗?」

求之不得。我们带着满满的期待跟她一起回房。她的房间在地下室,位置正好在比留子下方。

跟今天早上看到的朱鹭野房间一样的布置、一样的灯光。这里同样有床铺、暖炉、简单书桌,床铺对面墙上挂着圆形的壁挂时钟。时钟造型还挺时髦,钟面外没有包覆玻璃,直接露出两根指针。最近神服大概调过时间,跟我手表相比一点误差都没有,显示时间很正确。

下午六点。

我又不自觉要计算时限,赶紧将注意力拉回房内的状况。

「神服小姐说这里以前是研究室,说不定是我外公用过的房间呢。」

十色从行李里拿出几本褪色的笔记本交给比留子。

「请拿去吧,我都看完了,就暂时交给你。」

比留子快速翻了一下接过的笔记本,有点迟疑地问。

「你今天早上偷偷去先见女士的房间找她,该不会是想问她血缘的事?」

「昨天因为木桥起火的事没能好好说话,我希望尽快确认。不过她一口否认说完全没印象。我方才又见了她一次,她一样坚持我误会了。」

跟我们询问时的反应一样。她一脸凄然地垂下眼,比留子连忙换个话题。

「茎泽知道有这些笔记本吗?」

「我没告诉他。我不会说,绝对不会。」

否定成这样未免太无情。

「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他为什么知道你的能力?你告诉他的吗?」

十色夸张地皱起脸。

「这都是不可抗力!中学时我画过一张有人从紧急逃生梯跌下来的图。我担心又有人会受伤,希望事前防范。」

她察看两栋校舍的紧急逃生梯,都没有异状,正觉得奇怪,刚好见到一个在体育馆附近晃荡的男学生。她这才想起体育馆也有紧急逃生梯,急忙给对方看了自己的画后强拖着他的手远离体育馆。

那个男学生就是茎泽。

「但当时紧急逃生梯有一群不良分子聚集,其中一个人失足跌落,事情闹得很大,救护车都来了。」

就结果来说,逃过意外的茎泽觉得她对自己有恩,从此不顾他人眼光一直跟在她身边,中学毕业后甚至还追到县外高中。

「对他来说,十色小姐是让他避免受重伤的救命恩人呢。」

比留子笑着说,但在我看来,除了感恩,他一定在十色身上感受到某些异性魅力,才会愿意一起到这种偏僻地方,并且这么赞赏她的特异能力吧。

但他不知道研究笔记本的存在,这倒让我有点好奇。

「十色小姐知道好见这个具体地名跟先见的名字,他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茎泽对《亚特兰提斯》的报导很感兴趣,而且不管我说什么他向来都照单全收,我告诉他这些都是从远房亲戚那里听来的。」

隐瞒事实把茎泽带来,看来十色也有些歉疚。

「他看起来不是坏人,不过也说不上好啦。」我说道。

「假装他是一面会自己走路的大盾牌就行了。」比留子说。

我们这样口无遮拦批评茎泽,十色忍俊不住地噗哧一笑,露出久违的开朗笑脸。

「你们两个这么谈得来,真羡慕。」

比留子板起脸来。

「不,其实有时候叶村的行动力真的很惊——」

「没错!最重要的是彼此信赖啦。」

眼看她又要重提无谓的旧事,我连忙打断换了个话题。

「你画里的人物都是黑影吧?画面出现在脑中时就是这个样子吗?」

十色皱着眉头。不像讨厌,而在思考怎么形容才能正确回答。

「一开始出现在脑中的不能说是画面,比较像是那一幕的各种零件吧。比方说桥起火的时候,我看见大片偏红的颜色、覆盖整体的黑,人影就像细长的物体。」

「感觉像没对到焦?」

「也不是。」

十色更着急地抱着头,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例子。

「可能像印表机那样吧。我会接收到很多指令,什么颜色的墨水、座标在哪里,我依照指令释放出墨水,但印表机本身并不知道那张画长得什么样子。我自己也要等画完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原来如此,所以说……」比留子试着帮她整理:「你接收到的资讯并不是『桥在燃烧』或者『有个男人站着』之类的题材,只知道微观的颜色配置,对吗?」

这说法十分精准,十色快速地频频点头。

这样想来,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她的画那么抽象。假如要画出更精致的画,就得接收跟现在难以相比的庞大颜色配置资讯再进行处理。

「进一步说,出现在你脑中的画面并不是出于你自己的视点,而是位于全知状态看到的光景吧。」

比留子请十色让她看看过去的图。

「这是公车意外时的画,山猪后面画了五个人影。当时在现场的有司机跟我们四个人,可以知道这是一张俯瞰所有人的图。另外木桥烧毁时这张,画的是激烈燃烧时的光景。可是我们跑过去时桥已经烧断。这些画面都不是从你自己的观点看到的画面,可以说是来自神的视点。」

换句话说,不只其他人,十色也可以预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十色说,通常画完约十分钟内,画中光景就会成真。

「哇。」比留子继续翻看素描簿,发出佩服的感叹声。上面除了预知画,也有她平时画的校舍、走廊、操场等风景画,还有以朋友为模特儿的肖像。有单用铅笔和炭笔画的,也有用水彩上色的。

「我不懂什么专业理论,但是我很喜欢你的画呢。」

如同比留子所说,她的预知画感觉只是依照指示涂色,但这些自己画下的作品,跃动的线条有时强劲、有时轻盈,不是单纯的描绘,而在纸上带来生命的气息,充分传达出绘者的热情。

「真的吗?好、好开心喔。」

十色难为情地羞红了脸,接下来比留子却说出了她预想外的话。

「可以画我吗?」

「啊?」十色一时惊慌。

「你的肖像画很棒啊。把我当模特儿吧,不管等几个小时我都会忍耐。」

「不、不、不行不行。」她用力摇头,摇乱那一头短发:「我怎么能随便画剑崎小姐!不行,我不够格,会把你的脸画丑的!」

她这样使尽全力拒绝,比留子垂下肩膀显得很失望:「是吗……」

看看墙上那时髦的壁钟,刚刚指着正上方的长针朝向正下方。六点半了。

到十色房间来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茎泽可能随时过来关心,要是我们谈话内容被他加油添醋就麻烦了,我们起身告辞。

走出门外一步,比留子转回头。

「刚刚画一氧化碳中毒那张图时,有没有被谁看见?」

她很抱歉地摇摇头。

「我离开自己房间时开始画,当时应该没有别人在,作画期间我没有记忆,不能确定有没有被人看见,对不起。」

比留子笑着说:「没关系啦。」

我先走上通往一楼的阶梯,背后传来翻着纸张的声响及比留子强忍亢奋的声音。

「终于、终于找到班目的线索了……」

我回到房间,彻底研究一番暖炉燃烧不完全的状况,结果发现设置在通气孔出口附近的防虫网被虫只尸体和尘埃塞满。这也难怪,毕竟这房间很久没人使用,但十色不可能事前知道这一点。再说,这次的意外中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例如我打盹睡着、比留子第一次来时没打开房门等等,应该不可能是蓄意引起的。

我们不得不更加深信她的预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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