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急忙回自己公寓整理行李,跟比留子一起搭上电车,加上换乘约三小时,终于在午后到达W县,再搭上路线公车前往目的地。
离开虽是转运站也实在说不上繁荣的市区,眼前就是大片农田和空地。途中数度有乘客按铃下车,但没有新乘客。渐渐地,公车驶进单向一线道的道路,在开始入山的上坡,发出嘎嘎古怪轧声,不断绕着弯前进。
窗外可见的建筑变少,乘客也变少。车里最热闹的逐渐剩下报出下一站站名的广播。在陡急斜度和弯道下晃呀晃,心仿佛跟着摇摆不定。
比留子说,那个侦探署名KAIDOU,她没有问汉字怎么写。约三天前,这个人寄来一份关于目的地的调查报告。因为目前的线索只有那份杂志报导,就连KAIDOU也搜集不到太多资讯,据说费了一番工夫。
「只知道在W县深山进行秘密研究,这样的线索实在太笼统,再加上如果跟班目机关有关,资讯一定受到严格管控,我早有心理准备这事没那么简单。」
确实。就算想逐步踏实查访,眼前的线索也太少。
「不过真不愧是KAIDOU,他特别注意到报导里的一句话。」
比留子在摇晃个不停的车里翻开那本《月刊亚特兰提斯》。紧盯着文字容易晕车,不过她指的似乎是自称M机关的男人们「在村中深处建设了一座实验所」这个部分。
「这句?」
「他并没有往组织的方向查,而是到处打听有没有可疑的设施。」
「打听?跟谁打听?」
比留子得意地笑起来,好像是自己的功劳。
「能够经常出入任何有人居住的地方,对任何建筑了如指掌的职业——邮差啊。」
原来如此。邮差每天往来数个村落,熟知谁住在哪里。假如有机会看到用途不明的建筑物,一定会留下印象。
「也要多亏了乡下地方特有的开放随性,跟都会地区比起来没那么注重隐私。KAIDOU以邮局为主进行查访,终于掌握可靠消息。但前往前忽然接到紧急委托,所以先把现阶段完成的报告送来给我。我想不如自己直接来确认比较快。」
因此我们现在正在前往目的地「好见」这个地区的路上。本来考虑过租车,但我虽有驾照却没上路过,还是避免无谓危险为上策,选择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这个安全的方法。不过考虑到公车班次相当少,又不禁怀疑起这个选择到底正不正确。即使不习惯,是不是应该开车,机动性比较高呢?
时间快到下午三点。
狭窄的道路突出于陡峭峡谷的斜面上,行驶在这条路上的公车速度始终快不起来。望着深秋已过、一片萧瑟单调的群山,我忍不住又说出负面的想法。
「就算能平安到达目的地,万一没搭上回程公车就糟了。」
「我带了好几套换洗衣物,但那附近没有民宿,得回到市区才有地方住。希望快点找到目的地。」
比留子搓着双手轻声说。空荡的车里开着暖气,但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一组乘客,或许也是令人发冷的原因。
而且那组乘客也不太寻常。
「来旅行的吗?」
「来这种地方旅行——但这话也轮不到我们来说啦。」
比留子也很在意。
那是跟我们在同一个转运站、发车前冲上车的乘客。隔着肩头往后望,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两人都比我们年轻,五官看起来应该是高中生。
坐在走道最后方中间位置的是披着褐色斗篷的少女。及肩短发,宛如锐利钢笔勾勒出的脸部线条俐落爽朗。我想起国中时代,田径社短跑王牌女孩就是这种类型。
另一边坐在窗边的是高她一个头的少年。虽然裹着黑色羽绒夹克看不太出来,不过男孩身材偏瘦,每当公车转弯就会跟着左摇右摆。和少女恰成对比的一头杂乱长发给人懒散印象。
我们坐在他们前面四排位置,耳里不时传来对话。少年叫少女「学姐」,大概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但他们的关系没有男女朋友的亲密,不只是因为少女将背包和托特包放在两人间宛如架起封锁线,更因为他们的对话总是单向。
「学姐,你屁股不痛吗?今天从一早就一直坐车。」
「嗯。」
「要是椅背可以倾斜还好一点,像新干线那样。我喜欢那种座椅。可以往后躺的那种,不觉得很赞吗?」
「嗯。」
少女原本就敷衍应个一两句,但渐渐连回嘴都嫌麻烦,只是望着窗外,重复着比手机语音助理更冷淡的回应。比本来嗓音低八度的声音里透露出「别跟我说这些无谓废话」的不耐。少年本人没有察觉,接连换了两三个话题。
「刚刚开始这附近就都是山。对了,小学时不是有去过郊区校外教学吗?」
「嗯。」
「我有不好的回忆,被老师骂得很惨,我跟你说,当时我们在河里抓鱼来烤,其他组从零开始生火搞得手忙脚乱。但我偷偷带了打火机,马上就能点火烤鱼。」
少女沉默不语望着另一边车窗,少年依然滔滔不绝。
「本来觉得串烧很恶心,一咬下去才知道超好吃。学姐,你们当时有这种活动吗?」
话题忽然急转往意外的方向。我面向前方不经意听着,却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往旁边一看,比留子同样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后排座位的少女心情似乎跟我们一样。
「……你说什么?」隔了两秒左右的空档,她只发出这个声音。
「啊?」少年听起来显得状况外。
「不是啊,你本来不是在说被老师骂的事吗?」
「那是回宿舍后的事啦,被老师发现我偷带打火机。」
「……那你应该把事情讲完吧。」
少女好像深深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这少年说话的方式太散漫,让听的人很有压力。他总是说着说着就失焦,可能在距离起点极遥远的地方落地,或者不断丢失重要讯息。长时间跟他一起行动的少女一定被弄得很疲惫。
「学姐,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晕车了,你安静一点。」
「学姐,你会晕车啊?像我啊——」
「闭、嘴。」
不懂日文的外国人都察觉得出她的怒气。少年的声音终于停止。
「逃家吗?」我小声地问比留子。
「刚上车时我听见他们在商量回程公车,应该不是逃家。」
不像感情融洽一起外出旅行,难道跟我们一样,也是同一个社团的学姐学弟?不过今天是平日,感觉不像一般社团活动。
「该不会……」比留子语气凝重。
「该不会什么?」
「说不定是那男孩单方面在纠缠女孩?」
「被缠上?」
「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他们不友善的气氛。女孩想一个人静静,他却一直围在旁边死缠烂打,简直像个跟踪狂。」
「……」
「对,就像个跟踪狂。」
咦?她该不会还在记恨?转移话题,我拿出手机想确认到目的地的距离。不过看到画面才发现没有讯号。这么偏僻啊。
「目的地手机能通吗?」
「谁知道。最近比起陆地里偏僻的地方,反而是孤岛或船上设备比较完善。还是做好电话不通的心理准备吧。」
形势有点诡异起来。
依照计划,再过十分钟到达的这站就是KAIDOU报告中提到的「好见」地区入口。进一步的详细地点只能自己找。今天能查到什么地步呢?还是该租车来的。
这时,视线再次朝向后方的比留子发现了什么,她停下动作。
我也跟着她转过头,坐在后排座位中间的少女抱着一本素描簿。
应该是从旁边那个托特包里拿出来的。仔细看看,少女腰带上挂着一个小袋,袋口露出了几只色铅笔。好像是用这些笔画画。
在公车里?现在?
我脑中同时浮现出好几个疑问,少女奇妙的举动勾起了我的兴趣。
少女眼睛直盯着用左手和肚子固定住的素描簿,手开始猛烈滑动。就好像管理她的系统发生异常,那种冲动式的行动甚至让人有点发毛。
刚刚还吵个不停的少年见到她这样的举动却不慌不乱,好奇地望着她手边。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总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可能不到五分钟。少女突然停下动作,像解除封印般重重颓下肩膀,抬起黑色的头。
「好了吗?学姐,让我看看。」
少年马上隔着行李从旁边伸手拿那本素描簿。从我们的位置看不到她画了什么。
呈现虚脱状态的少女手上掉下一根褐色铅笔,沿着走道滚到这里。
「啊!」少女正要起身,坐在靠走道的我也探出身子想替她捡。
就在这个瞬间。
整辆公车里回响着尖锐煞车声和「咚」的冲击声,我跌在走道上、头撞上座位角落。更糟的是后排座位中央的少女从半空中扑倒。仰躺的我只有双手能自由活动,但又不能推开往我扑来的少女脸部或胸部,只能以极尴尬的姿势接住她。
「啊!」
一声短短的惨叫。幸亏少女体重轻,我没被压垮,但一回神,她的脸跟我靠得很近,耳朵与耳朵几乎相贴。
「等、等一下!你在干什么!」
慌忙出声的是幸免于难的少年。他拿着素描簿,走向跌撞在一起的我们。虽然说是不可抗力,尴尬的接触还是让我胆颤心惊,不过少女本人倒一起身就猛低头。
「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礼貌道歉的语气一反跟少年对话态度,一见到我的脸就尖声说道。
「啊!都变色了!有没有可以冰敷的东西……」
她急忙要打开背包,旁边有人出声制止。
「不要紧,那应该是旧伤。」是比留子。
少女看到的不是我撞到的后头部,而是太阳穴。那里有我震灾时受的旧伤,现在已经暗沉变色。是她误会了。
「喔?那个、我……」
少女跟比留子四目相对,结结巴巴,眼神游移。应该是被比留子的美震撼了。她频频摸着自己紊乱的浏海,挑着眼再次道歉:「那个,总之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比留子望着我的视线好像有点不高兴?
「非常抱歉,你们有没有受伤?」
约年过五十的司机,微黑的脸上写满紧张,连忙确认我们平安。
知道大家都没事,他再次为紧急煞车道歉,望着前方气恼地说。
「竟然跑出一只山猪!」
我们跟着司机下了公车,车子正前方有只横倒在血泊中的动物。是只体长约一公尺的壮硕山猪。
道路左边是处处露出岩壁的陡急斜坡,山猪似乎是从这里冲下来跳上马路。
「附近本来就常有动物出没。像鹿、山猪,有时候还会看到带着孩子的熊横越马路。我已经尽量小心,但太突然了,还是没能完全煞住车。」
司机频频道歉,不过这条路弯弯曲曲,本来就看不太清楚前方路况,实在不能怪他。比留子望着马路另一边的峡谷,轻声说道:「幸好没有反射性地转方向盘呢。」假如撞破路边护栏,现在大家都没命了。
「成功了!太厉害了,学姐!」
我转头望向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刚刚那个少年正在车门口亢奋地对少女这么说。少女注意到我们的视线,连忙训他。
「不要这么兴奋,说话太没神经。」
「可是你看看,这太完美了啊。」
「知道啦,你安静一点。」
少女压低声音训斥少年,一边低头向我们道歉,回到车内。少年好像有话想说,但还是跟着她回去了。
司机套上棉布手套将山猪拖到路旁,我大大伸个了懒腰,将久违的户外新鲜空气吸入肺中。长时间坐在有暖气车里,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山下镇上清冷多了。
在一般道路上如果撞到野生动物,是不是需要联络警察或公所?不管怎么样,会比预定时间晚到了。这时我才发现比留子一直盯着公车车门。
「怎么了吗?」
「刚刚紧急煞车时,我瞄到一眼那女孩的画。」
比留子压低声音,仅让我听见。
「她画了一个像褐色动物的东西,流血倒地、形状粗短,说不定就是山猪。后面还画了轮廓方正的公车剪影,还有几个黑色人影。」
我花了几秒钟尝试了解这些话的意思。
流血的山猪、公车、人。
不就是眼前意外现场吗?但那张画是在发生意外的一、两分钟前绘制。因为紧急煞车跌倒,比留子才见到那张画。
预言者。
脑中掠过这个重要关键字。比留子大概知道我的想法,谨慎说出看法。
「我不太确定。司机先生说过,这附近经常有动物出没,可能常常发生这类意外。说得更白一点,可能是他们自导自演。」
「怎么可能?要怎么样才能故意让山猪被公车撞?而且他们怎么能预测到公车上还有其他乘客、还会对画感兴趣。」
我马上否定,但比留子相当认真在思考可能性。她离开公车,仰望起进逼到路边的崖面陡坡。
「假如有人帮忙也不是不可能。抓一头山猪躲在崖上,看准公车通过的时机放出来。毕竟公车应该会定时经过这里。」
「山猪真的会乖乖听话吗?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谁知道。我只是觉得不无可能啦。」
我们交头接耳地说着,只见那两个人拿着行李从公车上下来,跟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简单交谈后往前走。
「那两个人怎么了?」
我连忙问司机,他亮出刚刚从少女手中接过的车资。
「他们问我下一站在哪里,我回答就在前面不远,他们说要走过去。我说其实公车再简单检查一下就能开动,但他们好像很急。」
比留子急忙跳上公车。
「叶村,走!看来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从下公车的地方沿着山绕过一个大弯,就是一段徐缓下坡,不到五分钟就看见公车站。那里是个Y字路口,左边是继续通往北边的道路,沿着右边的山路前进,则是通往目的地好见地区。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能见度很差,但是从树叶间隙中隐约可见刚刚离开的两人身影。他们果然要去好见。
事前已经调查过,但保险起见还是确认回程公车时间。
「三小时后真的就是今天最后一班车。」
「可别忘记了。电视上经常看到有人突然去陌生民宅敲门要求住宿,我可没有那种能力喔。」
别担心,我也没有。现任的推理爱好会成员缺少了「厚脸皮」这项身为侦探或许最需要的能力。
前往好见的山路最初还铺了水泥,但大部分都被落叶和山上冲刷下来的土覆盖,很快就变成没有铺装的砂石小径。
我强撑着运动不足的身体爬上山路,路宽渐渐狭窄,变成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窄路。两人呼吸开始有些紊乱时,上坡路段终于结束,约二十公尺前方可以看到刚刚那两人的背影,像在休息,不过往前方一看,才发现其实有个橘色障碍物挡住他们的去路。那是经常在工地看到、有橘黑斜线和「安全第一」字样的围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们一走近,那两人发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写满惊讶,没想到在这里再次见到公车乘客。
「咦?这么巧?」比留子主动开了口,完全没表现出在跟踪人家的样子。
瘦弱的少年微偏着头,有些困惑,不过短发少女一跟比留子对上视线就露出紧张神色,挺直背脊。
「刚刚在公车上真是不好意思!」
她背着后背包向我们低头,一下子失去平衡又慌忙踏稳。
「该说不好意思的搞不好是叶村。」
我察觉到比留子话中带刺,连忙开口:「幸好我们都没有受伤。」随即把话题转移到眼前的围栏上。「这里不能走了吗?」
接连两片围栏封住去路,上面用油漆写着「禁止进入」。
「可是……」
少女不解地指向路边。围栏前方有一块让对向来车待避用的小空地,上面停着一辆轿车,车里没人。她可能想告诉我们,开车来的人应该已经徒步进入了。
「到底怎么了?我们要到前面一个叫好见的地方,你们呢?」
听到比留子的问题,少女忸忸怩怩搓磨着双手却表情一亮:「我们也是,方向一样呢!」另一方面,瘦弱少年却用打量的眼光直盯着我们。
「你们不是这边的居民吧?高中生,还是大学生?」
「茎泽,有点礼貌!」少女马上低声斥责。
「……请问你们是大学生吗?」
少年垂头重问了一次。两人的权力关系完全由少女居上风。这样面对面一看,他身高虽然比我高,但体型单薄瘦弱,眼神有些愤世嫉俗地略往上挑,难以亲近。
「我叫剑崎,他是叶村,我们上同一间大学。你们还是高中生?」
「我叫十色。他是……」
「我是茎泽,跟十色学姐念同一所高中,我……」
「我们就是一般的学姐学弟。」
少女打断茎泽的话,笑着强调。看样子她是想说,别误会,我们没在交往。比留子歪着头,露出讶异的模样。
「我们是社团活动才来好见,你们到这种地方来旅行吗?就你们两个?」
「就你们两个」说得有些刻意。比留子大概觉得这两人有某些特殊隐情才会这么问,刻意不让他们用「只是单纯来旅行」敷衍。
果然,他们跌入了陷阱。
「不是!」十色断然否定。
「对!」茎泽点点头。
说谎的是茎泽,但失败的是十色。
两人互看一眼,知道坏事了,茎泽故作不经意。
「只是……来调查点东西啦。我们掌握到一些这个地区不能告诉别人的资讯。」
学弟说得这样得意洋洋,十色训了他一声:「茎泽!」
我内心响起警报。明明握有必须保密的资讯,却故意表示「不能告诉别人」,哪有这种笨蛋?这个少年显然刻意想勾起我们的好奇心,或者是对于亮出引以为傲的资讯这种行为产生优越感。不过比留子干脆地摆出从容态度:「看来我们都挺辛苦的。」茎泽听了表情有点僵。
接着比留子将视线转移到十色右手提着的托特包。
「对了,十色你是美术社团的吗?」
十色紧抿着唇。我们知道素描簿就在里面,她也知道在车里画画的模样被我们目睹。
「——对。画得还不好,平时尽量多练习。」
「这样啊,你好认真喔。」
比留子没再追问。虽然很想问问画的内容,但是从刚刚的对话听来,她应该判断无法问出更多资讯吧。
「现在怎么办?」
总之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我望向眼前的围栏。绳子绑着路边的树、避免被风吹倒,但是有许多空隙可以穿过。为求保险,我察看围栏,不过没见到任何公所或建设公司的字样。真不知道为什么设置,但既然不是私有地,没道理擅自限制通行。我跟比留子互看了一眼。
「只好这样了。」
「嗯,只好这样。」
我们对彼此点了点头,从围栏旁边穿过,十色和茎泽紧随在后。
往前走了一阵,右手的杂木林至此视野一片开阔。这里能够从山腰俯瞰盆地。盆地中有几座小山和丘陵、地形复杂,平地少。这少数平地上零零星星看见田园和房舍的屋瓦,那似乎就是名为好见的地区。
肉眼能见的人家不到十户,我们目前还无法掌握好见的全貌。不过终于到达目的地,让人松口气。
「要是能找到当地居民问问就好了。」
比留子轻声这么说,十色点头同意。我们并不清楚她们的目的,不过我们的行动很可能一致。跨越围栏一事也许会被居民质问,但我们几人说好了到时一定要理直气壮回答,别给人怀疑机会,就这样踏进好见。
但就结果来说,刚刚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因为我们找遍放眼可及的区域,连一个人都没看见。
二
「喂,年轻人啊,不好意思,我们先休息一下、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吧。我的脚开始痛了。」
在山区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比留子罕见示弱,她在盆地正中间一个老旧邮筒前,坐在自己的背包上。
她图方便走路而难得穿运动鞋。伸长双脚时,鞋底图案有等间隔的锯齿纹路,看来是适合运动的款式。尽管如此,她的脚还是不太习惯这双刚买的新鞋,在山路上上下下又消耗太多体力。
「年轻人?我跟剑崎小姐没差几岁啊。」
十色也筋疲力尽地笑着,当场蹲下来。天一阴,加重几分寒气,口中吐出的气息很快化为白烟。
我们四个人分头走遍附近的山路和田埂路,总共拜访十二户人家。有些人家被山坡阻隔、得迂回绕路才能到达,也数度遇到岔路让人迷失方向,但是应该已经拜访过所有找得到的人家,不过毫无成果。不只按门铃,我们还敲了玄关门、大声呼喊。可是家家户户都严密上锁,落地窗外加装了防雨门,一点人声都没有。
当然,没看到我们想找的设施。
「该不会冬天期间都外出工作了吧?」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见到好几户人家的车库空着,表示住户开车外出。但要外出就得经过禁止进入的围栏。每次出入都要移动围栏、重新绑好绳索也太麻烦,这样想来,开出去的那些车短时间应该没打算再回来。
高中生十色他们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但比留子手插在蓬松的白色羽绒外套口袋里,脸埋进大块黑色披肩直到盖住鼻子,以一种「雪人造型」反驳。
「农地和家庭菜园看起来直到最近都整理得很好,也有些还没收成的农作。不太可能放着不管。」
「那是正巧有事外出了吗?」
「这一带居民同时外出吗?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紧锁门窗成这个样子吧。」
十色望着比留子的眼眶似乎有些水润润的。那是尊敬的眼神吗?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啊。不像我们,满脑子只想着要找人。」
「不管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想像,找不到人也没有意义啦。」
茎泽没好气地说完后,被少女一瞪就安静下来。这女孩厉害!
总之,在我们发现要找的建筑物前,先遇到了一桩神秘的集体失踪事件。说到集体失踪,我马上想到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所有船员跟家属都消失,迳自漂流的离奇事件。不、这次的状况应该比较像北加拿大的安吉库尼湖村将近三十个因纽特人消失的那桩事件?假如是推理小说,这时候很想来一句「一个都不留」……
这时,十色瞪大眼睛指着我们走来的山路。
「你们看!村民一号出现了!」
疲倦的众人同时转头过去。她指向的前方出现一道正在下山的小小人影。
来者身穿黑色骑士夹克,应该是男的。
我们相距约一百公尺,得趁他躲进家门前拦住。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我们一边叫一边跑过去。
抱着行李的四个人往自己冲过来,对方一瞬间畏怯起来,但马上开口。
「你们是住在这里的人?」
假如这一幕画成漫画,此时我们一定都错愕到摔个倒栽葱。出乎意料的话让我们停下了脚步。
「比、比留子!」
只有比留子一个人因为太过震惊,不堪背包重量整个人往后仰而跌倒了。
我一边扶她起来一边问这个男人。
「您该不会是第一次到好见来吧?」
「是啊,怎么了?」
这时十色立刻露出满脸失望表情:「什么嘛。」茎泽刻意地叹着气。这男人环视我们几个,诚实说出他的心情。
「我、我就这么让人失望?」
这个身穿骑士夹克、年纪约二字头后半到三字头前半的男人自称王寺,他撩起被安全帽压扁的头发。个子稍微比比留子高,以男人来说算娇小。白色肌肤和在风中轻柔摇摆的稻穗色头发还有不太像日本人的高挺鼻梁,都呈现出优雅气质,长得很英俊。
「骑车跑山途中忘记加油,现在没油了。这种深山找不到加油站,想来找人要点油。」
他把机车停在山路入口,跟我们一样穿过了那道禁止进入的围栏。
我们告诉他完全没看到居民,他狐疑地皱起眉。
「这就奇怪了,这样该怎么办……」
大家陷入一片沉默,这时茎泽忽然冒出一句。
「感觉好像杉泽村喔。」
又是这种冷知识。
「叶村,什么是杉泽村?」比留子戳戳我的手臂。
「很久以前流行的都市传说。有个村子被一个村民屠杀,最后废村,那个地方从地图上消失了。不过后来有人在山里迷路偶然找到那个村子,这是网络上流传的故事。」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个村子,据说这只是以某部小说舞台为蓝本的虚构故事。
大概觉得大家对话题很感兴趣,茎泽乘机补充。
「听说村子现在变成恶灵栖息之处,试胆误闯的人都会被诅咒发狂或失踪。」
「好了,不要再说了!」不知道王寺是讨厌这类怪谈还是真心不舒服。
「茎泽,别再讲那些有的没的。」十色厌烦地打断他。
离公车发车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我们继续一起寻找村人,不过比留子和十色他们似乎认为不太可能有新发现,显得脚步沉重。而王寺发现丘陵上一户民宅车库里留有一辆机车,不断拍打着玄关门叫唤,发现还是没人应门时一脸不甘。
「要是没钥匙就打不开油箱盖啊。」他恋恋不舍地摸着机车。
「你在干么!」身后突然一声怒骂,王寺和我们都吓到跳起来。转过头,刚刚我们走来的路上有三个人正往这里来。一男一女跟一个孩子。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鬼鬼祟祟在别人家做什么?」
咄咄逼人、出言责问的是个穿浓艳深红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她的鞋同样是红色,仔细一看连头发也是红色。唯一她手上用报纸包起来、看似供花的菊花是较收敛低调的颜色……
不过手上的指甲又涂成大红色。
「别误会啊,我只是想分一点汽油。你是这家的人吗?」王寺尴尬解释。
比留子大概也判断,与其告诉对方「我们是来找预言者的。」还不如搭上这个话题的顺风车才是上策,在一旁帮腔。
「我们一直在找这里的村民,但大家好像都不在家,正头痛呢。」
身后的十色和茎泽频频点头附和。
「我以前住过这里,今天正巧回来扫墓,老家早就卖了。不过你说大家都不在是怎么回事?那个挡路的围栏是你们搞的把戏?」
这女人还是没卸下警戒心,继续环视周围,但她似乎也发现确实如我们所说,附近一点人声都没有,开始察觉不对劲,脸上浮现出困惑。听她的口气,平时这里似乎没有那道禁止进入的围栏。
这个自称曾是村民的红色女郎年纪约二十五,漂亮的瓜子脸上有着明显的双眼皮,长相算得上美女,但一身招摇颜色和浓艳妆容,可能是我的偏见,总觉得脂粉味很浓。而站在她身后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矮胖,一张大脸上却有一对小眼睛,紧抿成一字型的嘴透露出顽固的个性。看似礼服的西装外披一袭陈旧夹克,或许是外出参加守夜或葬礼。躲在他背后那个小学低年级男孩可能是他儿子。
不过满身红色的招摇女人跟这个矮胖男人看来不像夫妻。一来他们岁数差距大,另外两人站得稍微有距离,暗示着彼此心理上的距离。
红衣女郎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叹一口气。
「我在山里开车,发现他们车子故障,走投无路才顺道带他们过来。这附近手机没有讯号,要是不用市内电话就联络不上道路救援。」说明完,她转向比留子问:「你真的走遍每一户人家?」
「可能不是全部,但敲了十多间的门。现在这个时期是不是有特别活动,还是大家都外出工作了?」
「怎么可能。」
红衣女郎断然否定,她抚着下巴陷入沉思,接着吞吞吐吐地问。
「先见大人那边……底无川对面的建筑你们确认过了吗?」
我和比留子看了看彼此。根本没看到什么河川,她是指哪里?
这时,沉默了一阵子的两个高中生有了反应。
「你刚刚是不是说『先见』?」
「那个人果然在这里!」
「果然」?他们的目的是要找那个叫先见的人?
不过,先见啊。先、见……该不会是「预先看见未来」的意思?
我心里有种预感,开始躁动。
「你们找先见大人有事吗?」
这个招摇的女人声音里带着提防。十色察觉了,她刻意敷衍。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很想见她一面。」
「我不知道你们盘算,不过如果只是好玩,最好快点放弃。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的语气果断坚定,这时挺身替两个困窘年轻人解围的是王寺。
「假如还有人留在这村里也请介绍给我吧,我现在真的很头大。」
「拜、拜托了!」
十色低头请求,茎泽也跟着低头。
一身招摇的女人虽然还有几分踌躇,终究不敌他们的请求。
「那好吧,反正跟我家的墓地是同一个方向。不过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吧。我是朱鹭野秋子。」
依照朱鹭野的要求,我和比留子、茎泽、十色、王寺依序自我介绍。
茎泽的名字叫忍,十色的名字是真理绘,王寺的名字则是贵士。
最后报上名的是那对父子。
「我叫师师田严雄,在大学里教社会学。这是我儿子,纯。」
名叫纯的小儿子躲在父亲身后直盯着比留子,向大家点了头。
「我贵重物品还放在机车上,先去拿一下。」
王寺想要折回,朱鹭野没好气地说。
「这种乡下地方谁会拿你东西啦,别管了。」
话还没说话,朱鹭野就甩着一头红发领在前面走。
我们跟在红衣女郎——朱鹭野身后,在某座小山麓下有两户民宅,这我们拜访过,不过她往屋后走。原来后院再过去有一道通往山里的横木阶梯。刚刚竟然没发现。朱鹭野告诉我们,越过这座小山就会看到底无川,那个叫先见的人物就住在过桥的对岸。
「又是山路啊。」
除了纯以外年纪最轻的茎泽疲倦地发牢骚,十色慌忙低声教训:「不然你留下来?」
途中俯瞰整个好见地区的山腰,有一块老旧墓石林立的墓地,朱鹭野迅速在其中一座坟墓前完成参拜,又继续领着一行人往前。比留子向她攀谈。
「不好意思啊,难得来扫墓还要帮我们带路。」
朱鹭野瞥她一眼,低声道:「无所谓啦,反正只是徒具形式的习惯。」然后拉高声音换个话题。「你们一定觉得这里隐密到有点荒唐吧。要不要猜猜看为什么会有人定居在这种地方?」
这时走在我前方体型矮胖的师师田不太高兴地回答。
「应该是以前平家落难武士的后代。全日本到处都有类似故事,没什么稀奇。」
「确实没错。」朱鹭野没好气地点点头:「听说这里自古就有个小村落,战败武士们逃来这里,为了藏身,在底无川对岸又建立另一个村落。我小时候听说,那个村子靠林业和烧炭维生,但在我父亲出生前村子就没了。」
这时在我后方的茎泽表示不解。
「等等,还有那个叫先见的吧?」
「你的礼貌呢!」十色果然又出言叱责。
「……先见大人不是还住在那里吗?」
与其说学姐学弟,他们的关系更像姐弟。
「先见大人是等到村里的人都离开后才来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住。」
「请问那座村子叫什么名字?」比留子问。
「真雁(MAGAN)。所以我们都这样称呼先见大人的住处。」
朱鹭野转过头、视线越过肩膀看着我们。
「魔眼(MAGAN)之匣。」
三
在朱鹭野的引导下爬上山路,前方是陡急的悬崖,远方崖下有一条河川流过。水流湍急,突出水面的岩石扬起白色水沫,划破水面。下了沿着崖边的发夹弯,前方架着一座桥,师师田的儿子纯在桥前怯步起来。
「要走这个过去吗?」
这道木制的桥不知什么时候架的,宽度仅能容一辆轻型车通过,木头已经泛黑,这么远也看得到桥板处处有龟裂痕迹。假如是电影场景,一定会在踏上的那一瞬间崩塌吧。
不过父亲只是愤然一哼气。
「不用担心,几个人过桥不至于垮掉的。别傻了。」
这位大学教授师师田一开口总习惯多加一句损人的话。
纯呆呆站着,王寺拍拍自己的胸脯想替他打气。
「不要紧,大家一起过就不可怕了啊。」
可是这位少年笃定反驳。「大家一起过桥会太重,更可怕。而且你那是大家闯红灯过马路时说的话,我才不听。」
说不过小学生的王寺耸耸肩,师师田撇嘴道:「就会耍嘴皮子。」
他们父子俩还持续了好一阵子「过来!」「不要!」的攻防。
就在我想还是硬把他抱过去比较快,比留子往前一步。
「不用怕啊,你看。」
她故意蹦跳着追过两人,在桥中央张开双手。
「过来啊,小纯。」
或许是比留子率真的笑容让他战胜恐惧,少年不再闹别扭,丢下父亲跑到她身边。师师田重重哼了一声:「现实的家伙。」
平时看惯冷若冰山的比留子,此时满脸笑容对待孩子的她虽然新鲜,却让我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我旁边的十色心醉轻叹。
「真羡慕剑崎小姐,这么漂亮人又温柔,要吃什么东西才长成那样啊?」
望向她的眼神充满憧憬。
「不如我也来闹个脾气吧。」王寺开着玩笑。
「别胡说八道了,快走吧。」朱鹭野快步往前走。
望着眼下轰然作响的底无川过桥,山的陡坡从两旁包夹,我们进入一条头顶上有葱郁树木包覆的小径。昨天下了雨,地上都是潮湿的落叶,冒出闷湿臭味。
走没多久,前方的少年小纯就指向某个东西大喊。
「你们看那个房子,好破烂喔!」
离路两旁陡坡五公尺左右上方,隐约看到一半埋在落叶里、勉强留有房屋形状的废屋。大概是落难武士末裔残存的旧居。
走在身边的比留子靠近斜坡一看。
「这斜坡是人造石墙。」
她说得没错,虽然大部分都埋在土里不易发现,但土块间隙中有规则性堆起的石头。
「为了盖房子而夯实地基吗?」
「也像防止山坡土石流。」
「那个叫先见的人还住在这里吗?」
看起来不像能住人的房屋,师师田担心地问。不过前方的朱鹭野只有一瞬间转头望向这里,并没有回答,那眼神就像在说,跟我走就知道了。
这时候紧跟在她身后的王寺惊讶地说。
「这是什么!」
视线前的山路终点有一片像广场般的开阔空间。左右是山、后方有岩壁包围,广场前面有一块大约网球球场大小的菜园,后面是一栋跟刚刚废屋群完全不同、形状散发无机感的建筑物。
——魔眼之匣。
我们走到旁边仰望着建筑。
那确实是一栋可以用「匣」来称呼的箱型建筑物,完全舍弃了所谓设计的概念,形状平坦的混凝土量体外墙处处覆满黑色霉菌和青苔、染成暗绿色,仿佛已经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十色的声音害怕到有点颤抖。
不单是她,在场所有人都被眼前建筑物释放出的异样气息给吞噬。
虽然是巨大到宽二十公尺的建筑,却不见一扇窗户。与其说是住宅,更像座仓库。这是一座拒绝外来入侵、隐匿秘密的建物。
太奇怪了。
正因如此,我更确信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看看身边,比留子也高度警戒地盯着眼前。如果这真的是班目机关的相关设施,谁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危险在等着我们。
同时,也有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是别人,就是茎泽这家伙。
「这里也太赞了吧……」他兴奋地想绕到建筑物侧面。
不过下一个瞬间马上「哇!」地大叫出声跌了一屁股。
一道黑色人影从建筑物暗处悄悄现身。
那是穿着一身黑色连身裙的纤瘦女性。一见到她,朱鹭野就紧张地说。
「神服小姐,你这是……。」
她手中抱着猎枪,所幸枪口并没有朝向我们,那个叫神服的女人将目光由瘫坐在地上的茎泽移到我们身上。
「你是朱鹭野家的……秋子小姐吧?没想到你会回来。」
声音很沉稳,岁数比朱鹭野略长,三十左右。一头长长黑发随意扎起,搭配着雪白肌肤,仿佛日本画里的女鬼。鼻子嘴巴这些五官都很小巧,是个凤眼美女。
「扫墓而已。不过你拿枪做什么?」
朱鹭野语带谴责,神服望向菜园那边轻声说。「有熊。」
仔细看看,菜园里散乱着被撕烂的农作物茎叶,土壤上也可以看到不自然的凹凸。
「那是熊的足迹,可能是冬眠前没东西吃,下山来找食物。」
「喔?在哪里?」
王寺一点也不认生地走到神服身边蹲了下来。
「这就是熊的足迹啊?你竟然分得出来。现在这附近有熊出没吗?」
「好像回山里了,不过这几年目击到熊的次数比以前多,还是小心点好。」
王寺转而盯着她手上的猎枪。
「我第一次看到真家伙,比想像中小呢。这就能打倒熊吗?」
「这是散弹枪,比一般常见的来福枪小。本来不是用来对付大型动物的,现在装填单发子弹。」
「原来是这样啊。说到散弹枪,一直以为是小颗子弹散射出去,不过看来子弹也有很多种类呢。」
王寺继续熟稔地闲聊。不过神服对于没有自我介绍,却摆出装熟态度的他有些不耐。
「这位是?」
比留子明明很小声地问,不过朱鹭野却大声回答,像是刻意要说给对方听。
「负责照顾先见大人的人。以前她亲戚住在好见,听说她从亲戚口中知道先见大人的事迹大受感动,觉得侍奉先见大人是自己的宿命。我还在好见时就来了,大概五年前左右。放弃东京的工作搬到这种穷乡僻壤,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神服转过来,意有所指地回看着她。
「不管别人怎么想,选择什么人生都是当事人的自由。不管要抛弃稳定职业搬到乡下,或者在父亲死后乘机搬离乡下还把头发染红,你说是吧?」
触及不想谈的话题,朱鹭野瞬间涨红了脸。
「你少瞧不起人!」她差点要高声叫骂,还是强忍下来。
看来这两个人不仅外表呈现对照,应该从以前就不太对盘。
「对了,好见的人都去哪里了?还有路上那个禁止进入的围栏又是为什么?」
「除了我以外的村民,几天前就离开了。」神服不带感情地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事情,还没有发生。」
什么意思?
为什么故弄玄虚?我们听得一头雾水、满心困惑,朱鹭野则是震惊到脸色大变。
「该不会是先见大人她——」
她及时闭上嘴。神服看到她这样子,只是平静地回答。
「想知道不妨直接问问啊,刚好现在——」
「你们够了没有。」
在后方听着这些对话的师师田打断了她们,显得忍无可忍。
「从刚刚就一直绕圈子绕个没完。虽然我们有求于人不好多说什么,但我只想来借个电话。」
接着其他人陆续表明想要汽油、想见先见,神服往前走一步:「总之先请进来。」
但朱鹭野定在原地动也不动。「你不去吗?」比留子催促后她才死心,不情愿跟上。神服站在巨大混凝土匣状建筑前,拉开对开铁门其中一扇。
眼前首先是杀风景的玄关门厅,走廊沿着正面墙壁延伸成ㄇ字型。
「不用脱鞋,但是请把鞋底泥土弄干净。」
踏进玄关门厅时,本来期待屋里有空调,但温度其实跟外面没差别。屋里果然没有窗户,右边走廊后方透进些微光线。好像只点着最低限度的电灯。走在前方的神服明确地碰触墙上数个开关,走廊日光灯马上亮起,视野顿时明亮。
放眼望去,每面墙壁的混凝土上都涂着厚厚白色涂料,日光灯的光线更加深清冷的印象。
我们所在的入口右边有个嵌着玻璃窗的柜台,前面放着四具形状像西洋妖精的绿色毛毡人偶,约两个拳头大小,各自代表着春夏秋冬,由左起分别有樱花树枝、麦秆帽子、红叶、雪花结晶等装饰,看起来是手工制作的时下流行风格,跟建筑气氛很不搭。
这时,右边走廊出现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刺绣特别多的夹克和褪色蓝色牛仔裤。稀疏的头发和驼背让他有些老态,不过实际年龄可能四十左右。假如这里是小钢珠店门口,大概没有比他更融入场景的人了。
「神服小姐,那只电话根本打不通啊。应该坏了吧?」
男人语气很不满,但一见到堵在入口呆站的我们,立刻堆起满脸笑。
「怎么?这么多人来?观光团吗?不对、谁会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观光,我看不是遇难了就是集体自杀吧?」
在当地居民神服面前口无遮拦,还抖着肩自顾自笑。以笑话来说未免太没品。我把初次见面的这个男人放到心中「讨厌」分类箱,暗自决定尽量别跟他有瓜葛。
「电话不通?这话什么意思?」连忙追问的是师师田。
「还能什么意思。」男人从裤子后袋拿出挂着汽车遥控钥匙的折叠式手机,耸耸肩。「本来想打电话跟公司报告,发现这东西不管用,想借用一下市内电话。可是那电话连屁都不放一个。神服小姐,那该不会要投币才能用吧?还是得狠狠敲两下才行?」
他故意夸张摆出手刀姿势,自己笑起来。这男人真叫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在内心将男人的评等再移到「非常讨厌」的箱里,结果被站在身边的比留子轻拍后背。她点点头,张开粉樱色嘴唇做出「冷静冷静」的嘴型。她好像已经看出我脸上的不耐。
这男人装疯卖傻,神服笑也不笑,仅回一句:「打不通吗?」
「走吧!」背后突然听到朱鹭野的叫声。
她表情僵硬地往入口后退一两步。到底怎么了?原本的强势态度不知跑去哪里,眼中只有畏怯。
「你听到了吧?既然电话不能用,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开始说服师师田父子,但师师田还不肯放弃。
「等一下,可能单纯接触不良。总之让我看看电话。」
「我开车载你去能打电话的地方总可以了吧。」
「这里就能解决的事当然在这里解决比较合理,不是吗?」
两人争执起来,这时少年小纯怯生生地开口。
「我想上厕所……」
两人一时错愕,对话戛然而止。
神服转向被丢在旁边不管的我们,主控局面。
「一直站在这里不是办法。我先带各位进去,大家有什么事待会再慢慢说。」
大家老实跟着神服走,但朱鹭野一个人坚拒:「我在这里等。」我们把她留在玄关门厅,往右边走廊前进。
「好漂亮喔……」
十色的惊叹打破了这片阴郁气氛。她见到摆在走廊尽头墙边的简易花台,上面放着插了黄花的花瓶,许多分枝上密密绽放着彩珠般的小花,十分亮眼。
「那是神服小姐插的花吗?」
前面的神服转过头,浮现一丝丝微笑。
「那是种在后院的花,叫欧石楠,那边还插了一瓶白色的。不放点这样的东西,这屋里就太杀风景了。」
她指向在背后左边走廊尽头。另一边后方花台上确实有白色的花。
「刚刚的毛毡人偶也是吗?」
我提起放在柜台窗口前那四具人偶。原本想问她,放人偶是否同样为了缓和这杀风景的气氛,但神服好像误解了我的问题,她摇摇头。
「那不是我,是好见村民出于兴趣做的手工艺——请这边走。」
我们被带进左转后第一间房。里面开着暖气、很温暖。屋里摆着两张大桌,L字型的房间后有开放式厨房。调理台上的电锅正发出小小声响冒着水蒸气。这里就像间大食堂。
我们放下行李稍喘口气,这时神服带纯去洗手间。
入口旁有电话台,上面放着一台按键式电话机,不过是旧式的有线电话。
师师田拿起话筒、按下按键,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摇摇头。
「不通。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分不出到底是电话机还是线路的问题。」
「真是的,也太倒楣了。」
王寺耸耸肩。这种夸张作戏般的举止竟然不让人讨厌,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呢?
我跟比留子在旁边面面相觑。我们一到,电话就打不通,这真的单纯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中年男子咧着嘴,对围在桌边一片沉默的我们很感兴趣。
「对了,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比留子听到这个问题,正面盯着那男人露出笑容。
「大家理由都不同,我是看了你们报导来的。您是《月刊亚特兰提斯》的记者吧。」
突如其来的一记重击。
不只那个男人,连我都讶异地盯着她的脸。
「你、你,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不用这么惊讶。一半是我的直觉。停在围栏前空地的那辆车挂着租赁专用的车牌,很可能是租来的车,这么一来司机应该不是好见当地人。所以比我们先到的你很有可能是车主。出租车的维修一般来说比私家车更谨慎,不太可能因为故障才停在那里,那么好见或者旧真雁地区这里就是你的目的地。而你刚刚提到『跟公司报告』。不是联络、而是报告。这就表示来这里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滔滔不绝的比留子让师师田和王寺目瞪口呆。
「还有,车牌上纪载的地名是W县。这就有点奇妙了。一般租车目的主要有三:
「一、没车的人必须用车时。
「二、需要符合搬家等用途的特殊用车。
「三、旅行等在远方需要用车时。
「你手机上挂有遥控车钥匙,首先第一个目的可以排除。租的是一般汽车,所以第二项也有很高机率可以剔除。剩下是第三,你从远方搭飞机或电车来。至少可以推测你应该不是这个地方的人。综合以上推论,你是因为工作才到这个并非观光区的深山。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不可能有业务可跑,你用的不是智慧型手机而是『折叠手机』,表示工作上经常需要打电话。所以我推测你应该是采访『先见』这个人物而从市中心来的记者。这可能不是唯一的答案,但我想是最自然的解答。」
中年男子半张着嘴,最后低喃「厉害、太厉害了。」他从夹克口袋取出名片,只递给比留子。「没想到我们的读者里有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我们杂志还有点希望。你好,我是臼井。名义上是编辑啦,但我们公司编辑也得兼记者。」
臼井赖太。
名片上的头衔用明朝体大大方方写着「久间书房 月刊亚特兰提斯 编辑」,假如想取得对方的信任,我觉得最好不要写上杂志名称。
「原来是记者啊。」师师田说得酸溜溜。
「不会吧,真是《亚特兰提斯》的人?学姐你看,这就是之前我给你看的杂志。」
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的茎泽亢奋地叫着十色。他对杉泽村的都市传说那么了解,看来也是爱好超自然现象的《月刊亚特兰提斯》读者。
没能跟上对话的王寺提出疑问。「什么什么?什么报导?」
臼井说明了寄到《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那封奇妙的信,还有接连发生与信中内容酷似事件,以及可能有进行超能力实验组织等状况。
「因为我们发现进行实验的村子就是这里,就过来采访了。」
臼井说得很骄傲,王寺的反应则有些迟钝「喔……」至于师师田则是铁了心不想管,觉得没有搭理的价值。
我提出心里的疑问。
「那篇报导说信件的寄件人不明。那臼井先生怎么找到这旧真雁地区呢?」
难道跟我们一样,也委托了侦探吗?
不过臼井浅笑地说:「不行说,不行说。」
「这可是企业机密……当然没这么夸张啦,这是我们今后要报导的素材,请先手下留情。要是在社交网络平台上面传出去,一定会被减薪。薪水本来就已经够低了。啊,我不是刻意要说『臼井』跟『就已经』的谐音双关语喔。」
说着,他又自己得意地笑起来。
身边的比留子不耐烦地叹着气,我轻拍着她的背。
「不过这一带在导航上只显示『山』。今天早上在附近绕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找到这栋建筑物,但是她坚持我不能见先见大人、要赶我回去。我坚持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愿意让我见面。你们都得感谢我。」
原来如此,神服还没说完的「刚好现在——」是指臼井刚好要和先见见面。
不久,神服带着纯出现在食堂,师师田站起来。
「只好麻烦朱鹭野小姐了。那我们离开吧。」
完全没时间休息的纯显得有点烦躁,离开前朝比留子看了一眼,挥着手:「掰掰。」比留子轻轻挥手回应他。
他们的背影一消失在玄关,神服立刻表示:「那么,希望跟先见大人见面的人,请往这里走。」我们跟在迫不及待站起来的臼井身后离开了食堂。只是想讨些汽油的王寺错过开口的机会,但还是好奇地老实跟在我们后面。
离开食堂,我们往跟玄关反方向左转前进。在前方转角往右转,一扇木制拉门出现在眼前。神服站在门前。
「喂,你不来吗?」
队伍最后的王寺叫着。一转头,原来十色和茎泽并没有跟上。
「喔,你们先去,我们马上来。」
茎泽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明明是跟先见见面,这个节骨眼在干什么?虽然好奇,但臼井忍不住催促:「让先见女士久等不太好吧。」神服向拉门里说。
「打扰了,我带访客来了。其实人数比刚刚更多,方便吗?」
屋里传来不太清楚的声音。好像在说「请进」。
拉门因为老旧轨道不太滑顺,磕磕绊绊分了两次才打开。
眼前是一间四坪大的和室,入口正面有位老妪面对书桌坐着。
那就是先见吗?
先见身上穿着巫女note或修行者穿的那种白装束note,袖口露出的双臂瘦得像皮包骨。白发无力贴在头上,脸上是明显深刻的皱纹,唯有那对被深黑眼圈匡起的双眼像瞄准猎物的猛禽,锐利地瞪着我们每一个人。
注:日本神社中辅助神职的工作人员。
注:全身雪白的服装,多于仪式丧葬中穿着。
书桌上有在走廊上见过的白色欧石楠,插在小花瓶里。房间右边有一床铺好的被褥,先见整日待在床上的时间可能相当长。左边放着矮五斗柜跟一个小巧化妆台。房间光源倚赖天花板上阴暗的日光灯,另外只有一个换气用的通气孔。
「这些不要命的家伙。」
先见嘴里流泄出好比从地底爬出来的嘶哑声。
「我已经给过忠告,要你们离开。」
她一开始就展现敌意,我倒吸一口气。接收到忠告的应该仅有臼井一个人,我们其实也不愿意,但看来先见并不欢迎我们来访。
「别这么说嘛,我也是工作啊。跟您请教几句,我问完就走。」
臼井丝毫不介意先见的不满,明明没人劝坐,他还是一屁股坐在她正对面。
神服想开口,但这时先见青筋毕露的双手撑在桌上,弯曲的背往前倾开始咳嗽。她全身剧烈起伏,咳得很难受。
神服迅速奔上前轻抚她的背,但迟迟没有平息。这老妇人难道生病了吗?
咳嗽终于停下,先见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着气,一边告诉身后的神服。
「奉子,今天没事了。」
「可是。」
「不需要你继续帮忙了,下个月再来吧。」
奉子好像是神服的名字。在恢复镇定的先见催促下,她恭敬地低头致意,没跟我们交代任何事,关上沉重的拉门。
我很好奇为什么先见不是叫她「明天」而是「下个月」来。是不是今天二十八日,剩下两天不来也无妨?根据朱鹭野的说明,神服确实是好见当地人,莫非有什么隐情?
「你们打算在那边杵多久?」听到先见带着谴责的声音,我们接连坐下。「就三十分钟,我不想陪你们更久了。」
先见挑明了说,站在最前面的臼井有些不满,环视我们一圈。因为是采访,希望闲杂人等离开吗?不过先见一点也不在意,臼井只好放弃,直接询问。
「我是久间书房的臼井。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听说先见女士担任这个地区的预言者,这是真的吗?」
这说法有点奇怪。担任?又不是医生或律师。如果对方回答:「是啊,托您的福生意还不错。」那可就好笑了。
老妇人开口正打算回答。
「啊、不好意思。」记者打断她,拿出录音笔:「这些对话请让我录音喔。」
这男人实在轻佻极了。老妇人叹口气。
「别人要怎么称呼我是他们的事,我从将近半世纪前就住在这里,陆续对在好见发生的意外或者社会重大事件提出警告。如此而已。」
这表示她承认自己有特殊能力,不过先见的表情非常平静,看不出夸口或说谎。反而是动不动就高声喊着「呜喔!」的臼井态度比较像在演戏。
「将近半世纪前!也就是说您真的能看见未来?」
「所谓的『看见』跟用眼睛看不太一样。我会接收到关于事件片断的单纯资讯,不是影像也不是文字。」
我不是很懂,但应该跟我们平时看或听的感觉不同吧?
「过去您说中了好几次。您从小就有这种能力吗?」
先见正要回答这接连不断的问题,但一开口又开始咳嗽。「没事吧?」比留子想起身,但被她伸手制止且反。
「先告诉我,你从哪里听说我的事?」
眼看迟迟没有进展,臼井不耐地松开端坐的姿势开始盘腿,又重复一次跟王寺他们说过的内容。
四月时编辑部收到那封寄件人不明的信,后来发生大阪大楼火灾、娑可安湖集团感染恐攻等跟信上一致的重大事件。接着在九月寄来的第二封信中写着,在W县远离人烟的村里进行过超能力实验。
「到这边为止是报导里写的内容。不过那封信还有后续。」
我跟比留子对这句话很感兴趣,竖起耳朵。臼井从包包里拿出透明档案夹,把里面的信纸复印本放在书桌上说。
「上面写了这里的住址,还指示一定要在今天前往。还有一件事——」
先见念出信纸上这一段。
「『先见会说出新的预言。还有人会死。必须制裁那个受诅咒的女人』,这个吗?」
「你看。都写了这些,我怎么能当作没看过呢。」
新的预言。受诅咒的女人。制裁。
臼井依照信的指示来到这里,就是调查这些令人心惊的内容。
「是这样啊——那其他几位呢?」
先见这么一问,比留子即兴想好了我们的设定,如行云流水般解释我们在大学参加超自然现象社团,看了《月刊亚特兰提斯》报导对预言感兴趣,透过自己的管道调查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但她并没有提到我们是娑可安湖事件的当事人也没提到班目机关这几个字。她不想轻易让这个名字外传。
「凭那样的报导,你竟然能找到这里。」
臼井投以惊叹的视线,不过比留子笑着闪躲:「在调查上花了不少钱。」最后王寺畏缩地说明:「我只是骑机车到附近刚好没油了。」臼井没理他,指向信纸。
「就像你看到的,信上写着『受诅咒的女人』、『制裁』这些字眼。这与其说是告发,更像是威胁。寄件人的目标可能是你。」
他刻意用这种引人不安的说法,像是想争取先见的协助。
于是先见嘴里吐出一句让我们很意外的话。
「大概是好见居民干的吧。大楼火灾和感染恐攻的预言,我以前都告诉过他们。」
「为什么村民会寄出这种信?」
先见伸手拿茶杯,润了润喉,随着一口叹息说道。
「应该是看不起我的那些家伙在无谓挣扎。把你这个记者叫来想挑预言的毛病。他们明知道就算这么做命运也不会改变。」
「也就是说。」臼井舔舔嘴唇,一字一句强调:「我可以解释为信上写的内容都是真的,你确实有预知未来事件的能力,过去曾经有M机关在这个设施研究超能力?」
「我不打算谈那个机关的事。」
「这可不行。我们不能没有任何佐证就写报导。比方说,你现在能不能预言一下明天会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件?」
先见轻声嘟囔:「真是的。」本来以为她会因为这厚颜的提案而发怒,但竟然没有。她诚挚地看着我们,让人忍不住端正好坐姿,接着她静静开口。
「本来是不应该这样招摇展示的,不过如同信上所说,我已经对好见村民说过一个预言。不管告不告诉你们,结果都是一样的。」
「是什么样的预言?」比留子问。
先见盯着茶杯。
「十一月的最后两天,真雁会有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
在场所有人都花了一段时间来理解这句话。各两人、四人死亡?
「要不要相信随便你们……不过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村人都不见了吧?」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明天开始就是十一月的最后两天。她要神服「下个月」再来,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臼井似乎没料想到这个预言,他搔着头翻开笔记本。
对话出现中断,我想起十色和茎泽不在场。他们来找先见的目的,不就是刚才这段话吗?我对旁边的王寺说。「十色他们好慢啊。」
先见惊讶地看着这边。「十色?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两个高中生,他们现在在食堂。」
这时王寺不经意地说。
「离开食堂时我稍微看到了,十色从包包里拿出像笔记本之类的本子。」
我脑中闪过公车上那一幕。素描簿放在托特包里。十色现在该不会跟当时一样正在画画吧?我跟比留子互看一眼。应该去看看十色,但我们不能两个人都离开这里。臼井还可能透露其他消息,而且能跟先见说话的时间有限。我站起来作势要离开,比留子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说着,我离开房间,快步走向食堂。
食堂对开的门扉紧闭。我想起十色并不想让人发现她画画的事,蹑手蹑脚靠近门边。幸好这扇门装得并不严实,门板之间有隙缝偷看屋里。
我将右眼抵在门缝上,看到背对着这里坐的十色。桌上几根用完的色铅笔分别往不同方向散落。我的角度勉强从旁窥探,刚好越过十色肩头看到素描簿的内容。
上面画着一幅激烈燃烧的画面。黑色褐色的平坦构造,让我第一个联想到度过底无川时上方的老朽木桥。
十色和茎泽正在争执。
「逃?为什么?」十色的声音里带着谴责。
「这再怎么看都是刚刚过的那座桥吧。那座桥要是烧毁了我们就离不开这里了!再拖就来不及了!」
茎泽的声音里有前所未有的焦急。
「只有我们吗?还得告诉其他人才行。」
「该怎么解释?告诉他们那座桥等一下会烧起来?」
听了他的反驳,十色沉默不语。
果然,十色应该是在我们离开食堂时开始作画,茎泽为了看她作画也留下来。他们深信画的内容很快就会成真。继续躲着也没有意义,我决定向两人问清楚,打开了门。两人就像装了弹簧般猛一转头。
「叶村先生——」
十色脸上写满了惊慌。我想开口安抚、解除她的警戒。
玄关那里传来了一声男人的大喊。
「糟了!桥、桥烧起来了!」
我们互看一眼,冲到玄关。师师田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他看来是跑着回来的。
可能是听到他的声音,留在先见房间的比留子他们也一头雾水地走出。同时食堂正对面那间房间的门也开了,神服走出来。本来以为她已经回好见,原来还在。
「桥烧掉了?怎么回事?」神服冷静地问。
「就是这么回事。火烧得很旺,根本无法过桥。这里没有灭火工具吗!」
师师田这句话让大家顿时一阵骚然。神服从玄关门厅旁看似办公室的小房间拿出一个老旧灭火器,但师师田叹道:「这种东西根本没用!」问他朱鹭野和纯怎么了,他说两人还在离桥稍远处等着。
「总之先去看看吧。」比留子立刻往外跑。王寺从神服手上接过灭火器:「这个交给我吧。」我们也冲出玄关。
天空宛如要没入夜色,已经染成一片深暗的蓝。
我朝着桥的方向跑,一边想着在食堂目睹那张十色的图画。
前往好见的公车上,十色画了一张公车意外的图,不久立刻成真。这两者有什么因果关系?我还不确定。不能否定这可能是十色和茎泽设计的圈套。不管是电视节目或者魔术表演,确实有人会不惜浩大工程设计出各种手法,揭晓之后往往让人吃惊:「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但刚刚在食堂,他们表现出的焦急并不像在演戏。
「叶村,你看!」比留子大叫的同时,我也发现了。包覆着我们头顶上的阴影就像剪纸一样贴在蓝色天空。树隙间能见到浓浓黑烟,仿佛要将暗夜扩散到全世界。
「可恶!」我忍不住骂了一声。
我们不到五分钟就赶到现场,但桥几乎烧毁,谷底残留的桥梁还留有微弱的余火闪动。我们的所在地与对岸之间,峭壁深谷张开了血盆大口。
朱鹭野失魂似地呆站在不会被浓烟波及的远处,反而是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纯担心地仰头看她。
「有汽油味。最近这场雨把桥淋湿了,应该有人是泼了燃料后点的火。」
比留子调息呼吸,凝重地望着残余的桥梁。
「为什么要烧掉桥?到底怎么回事?」
王寺抱着灭火器上前追问,师师田暴怒道:「我怎么会知道!」臼井和两个高中生气喘吁吁地无言伫立,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冷静到突兀的声音。
「来不及吗?真遗憾。」
来不及?遗憾?这是什么意思?
「你——」
师师田正要追究,比留子指向对岸尖声叫道。
「快看!那边!」
从桥头通往山上斜坡那段发夹弯上坡。虽然只有隐约的轮廓,不过在茂密树丛跟日落后的阴暗中出现五六道蠢动的人影。
他们的样子让我想起夏天事件的光景。但跟那时不同,这些人没有来袭迹象。
「喂!看到我们了吧!快叫人来帮忙啊!」
王寺挥动着双手,但那些影子似乎在偷偷观察我们的状况,一点声音都没出。然后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徒留我们在旧真雁地区。
回去的唯一路径木桥烧毁,我们带着慌乱的心情回到魔眼之匣。
途中师师田再次逼问神服,有没有除了电话外跟外界联络的方法。
「没有。」神服完全不理会他。
我低下头,边听他们的交谈边往前走,有个人走到我身边。本来以为身形娇小的来者是比留子,但出乎我意料。
「那张画的事,你可以不要说出去吗?」
是十色。我还没来得及反问,她就低头拜托地说:「求求你。」迳自往前走。难道她的画里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画下这些画的她又是何方神圣?还有,她为什么要来找先见?
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事,咚!我左半边身体遭到一股柔软撞击,一个踉跄。
这次撞过来的真是比留子。
「干、干么?」
「没什么啊。本来以为你会来问我意见的,没想到等了半天,你眼睛直盯着女高中生,害我都要吃醋了。」
「不是啦!我有点好奇她的样子,不、也不能说好奇——」
我明明知道她故意寻我开心,可是看到她一脸不高兴看着我,还是忍不住慌了。比留子呵呵笑起来。
但是——她的微笑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总觉得,她是刻意在表现开朗。
四
下午六点半。
我确认了手表,暗想这是今天最后一班公车到站时间。没想到因此错过。
神服让我们再次聚集在食堂,自己到先见房间去了一趟,她回来时这么告诉我们。
「先见大人已经休息了。她很少跟外来的人说话,一定很累了。」
「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师师田强烈抗议。
「不管你对先见大人再怎么不满,也盖不出一道新的桥。」
反击得漂亮,这位大学教授顿时消沉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或许他气到没力气了。趁着这段沉默,他儿子纯低声说:「我肚子饿了。」我们才发现大家都没吃东西。
「我想你们有很多事想问,不过还是先吃晚饭。现在能马上准备的只有调理包了。」
神服熟练地打开厨房橱柜,取出咖喱调理包,开始煮热水。状况明明一点都没有好转,不过有了食物好像可以排解掉些许不安。
但看到神服盛装的白饭,我忽然觉得奇怪。
「神服小姐,这里除了先见女士之外还有其他人住吗?」
「没有,除了先见大人,平时会出入这里的只有照料她身边大小事的我。我家就在好见,很少留宿在这里。」
我的疑问愈来愈深。
「那这个饭量,先见女士一个人吃不会太多吗?原本预计要给谁吃呢?」
听到我这么问,意气消沉的众人都纷纷抬起头。
盘子里的饭远超过一碗分量。神服已经开始盛第四盘,但看她的动作并没有要调整分量的样子。应该煮了九碗以上的量。还有,我们刚到食堂时电锅已经起动。打从一开始就煮了先见一个人吃不完的量。难道是把明天后的分量也事先煮好?可是刚刚神服说,能马上准备的只有调理食品。没有任何配菜只煮了大量白饭,这也太不合理。
听到我的问题神服僵了一瞬间,但继续面无表情地重新盛饭。
「你们都听过先见大人的预言了吧?」
没有跟先见见到面的师师田狐疑地皱起眉,预言这两个字也让十色和茎泽猛一抬头,朱鹭野愤恨地大叫:「果然没错!」
「先见大人已经知道桥会烧毁对吧!太过分了,早点说,我们就不会困在这了。」
「她预言的并不是桥被烧毁的事。」
神服先责备了亢奋的朱鹭野,之后才说出预言的内容。
十一月的最后两天,真雁会有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
「先见大人的预言一定会成真。她知道十一月最后两天、也就是明天跟后天前会有四个人左右来访。臼井先生先出现,我设想到人数还会增加,多煮了些。」
但还是有人无法接受说明。桥被烧毁,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但神服的态度未免过度冷静。
王寺紧张地质问她:「神服小姐该不会跟『那些家伙』是一伙吧?」
那些家伙应该指疑似纵火的人影吧。神服依然只看着自己的手边,仿佛在跟白饭对话,她摇摇头。
「他们是好见的居民,但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桥都烧掉。电话打不通,应该是他们剪掉了电话线。」
臼井愤怒地问:「你说什么!」比留子制止了并加入对话。
「他们白天刻意躲起来,是为什么?」
「当然是害怕预言。其实他们不是躲起来,只是在这几天期间离开好见,各自投靠亲朋好友等待预言时间过去。因为预言中说到真雁会有人死亡,待在好见很可能会因为某些状况被卷入。另外他们也担心不在的期间会有预料外的亲朋好友来访。那道禁止进入的围栏就是防堵这些意外出入而紧急设置的。」
「等一下!依照这个逻辑,那个叫先见的女人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做出这预言的就是她自己吧?」
师师田指着装盘结束的神服大声咆哮。身边的纯紧缩着肩膀。
神服依然态度平静,将冒着蒸气的咖喱放在我面前。我低头致谢:「谢谢。」
「先见大人并没有说死的会是谁,而且人终归一死。先见大人并不会轻率地恐惧、躲避未来,希望跟平时一样生活。虽然她顾虑到我,要我离开这里。」
神服大概想把饭准备好再走,没想到木桥烧毁,她回不去。
「我猜想村民并没有要把大家关在这里的念头,可能只是不想让人从好见来到真雁来。唯一通往真雁的桥一坏掉,就不会有人不小心过桥了。所以他们在我平常回家的时间后才点火烧桥。之后看到留在真雁的各位,我想他们应该很惊讶。」
「可是他们没有出手相救,就这样走啦!」
「应该是知道无论如何今天都不可能救人出去。虽然可能靠绳索过河,但外行人这么做非常危险。联络警察或消防队也要等天黑才会到达,救援需要时间。若跟警消交代来龙去脉,他们反而可能无法脱身,这对他们来说是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就因为这样?」
话说到这里,师师田大概把所有怒气发泄殆尽,颓下肩膀。
这时茎泽忍不住大叫。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一样见死不救啊!这算监禁吧?为了避开预言就做出这种几乎等于犯法的事,根本本末倒置嘛!」
「不,这很难说。」
回答他的不是神服而是比留子。
「如果只考虑到村民的安全,或许不会做得这么绝。但假如有四个像我们这种碰巧从外地来的人都死在真雁,那外界会怎么想?偏偏在这天所有好见居民都刚好外出?」
我也马上想通。
「说是巧合太奇怪。这么一来,大家一定会怀疑好见居民跟这件事有关,警察也会这么想。大家不会相信什么预言,说了也只是徒增怀疑。」
「对。村民除了想避免自己死亡的可能,也得防止之后被怀疑是加害者。因此必须要让人死在自己无法出手的地方才行,所以他们才会烧掉桥、彻底隔离好见跟真雁。烧掉桥大可解释为原因不明的起火等等,事先串通好说词。」
村民保身而见死不救。听起来实在太无情、很没有真实感,大家愕然地望着彼此。
「果然是这样。」
如此愤恨低语的是好久都不发一语的朱鹭野。
「好见村民从以前就很怕先见大人的预言,没想到他们为求保命做到这个地步。」
之前也住在这里的她,大概已经隐约察觉好见的异状跟先见预言之间的关系了。
「真是糟透了。」王寺仰天长叹:「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呢?我的护身符放在机车上的皮夹里,早知道该带在身上的。」
「怎么连你都说这种没逻辑的话。」
师师田一脸不耐烦,王寺回他一句:「信则灵啦。」接着一阵沉默。
比留子提议:「不如先开动吧。」大家才各自开始吃咖喱。刚吃了一口,纯就对父亲吐着舌头说:「好辣喔。」安静的食堂里有好一阵子仅听得到餐具碰撞的声音。
不过——
愈想了解这场骚动,就愈觉得好见村民被先见预言影响这么深是多么诡异。都到这种时代,竟然还有人会盲目相信这种超自然力量。
但是在不安的气息中,却有一个人因眼前的状况感到高兴,那就是《月刊亚特兰提斯》的记者臼井。他拿出笔记本,抄下刚刚比留子和神服说的内容,满脸得意地弯起嘴角又絮叨不停。
「这下大事不好了。原本想来听听老太婆会有什么小家子气的预言,没想到会发展成这种骚动,这下说不定会演变成刊登在全国报纸上的重要事件呢,正是所谓的祸福相倚。神服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以前发生过跟预言有关的事件?」
「不知道。」
听到先见被称呼为老太婆觉得不高兴,神服的态度变得很强硬。不过臼井依然继续纠缠,想找出能攻破的缝隙。
「我建议你最好想想之后的事。在这里发生的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写成报导。现在上网马上就能找到地点跟人名,到时候一定有一大批好事者好奇蜂涌而来。要是现在不帮忙,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怀柔不成就恐吓。这记者真叫人受不了。王寺也觉得反感,出言责备臼井的态度。
「我说这位大记者,你最好不要随便乱说话。现在的资讯来源又不是只有杂志。别人也有可能把对你不利的资讯放上社群媒体流传啊。」
方才不断为难神服的师师田交抱着双臂点头附和:「记者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臼井看看其他人,发现风向对自己不利,重重哼了一口气,搔着他稀疏的头顶。
「算了算了,但让我再问一个问题总行吧。这栋建筑物到底是什么?在我们收到的信上写到这是某个神秘机关的研究设施。」
我和比留子表情一改也不改,将全副精神都灌注在听力上。
神服的回答很简洁。
「听说五十多年前,在这里以先见大人和几个具备超能力的人为对象进行过研究。主导的组织叫做班目机关。」
五
班目机关进行超能力研究的建筑物,亦是我们的目的地——魔眼之匣。今天早上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竟然得在这里留宿。来访者加上我和比留子共九个人,这栋建筑物还有地下室,房间数很足够。
「据说当时地下是实验室和研究室还有受试者的房间,一楼则是研究员的房间。」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神服打扫了平常没在用的房间,方便大家留宿。
不过旧床铺都已经丢掉,少了两张床。
「我没想到这么多人来……非常抱歉。」
神服向大家低头致歉。师师田父子睡同一张床,还差一个床位。
「我不用睡床铺没关系。」
开朗的王寺主动提议。但他年纪比我大,我不太好意思,表示愿意轮流。
「我骑车跑山经常野营,有屋顶跟棉被就觉得像天堂了。」
他露出模范般的微笑坚持不要紧。从他娇小的体型和堪比偶像的甜美外型,实在很难想像骑机车的他已经习惯户外生活,我只好老实顺从他的好意。
这里还有个不大的浴室,想洗澡的人都很庆幸。我们决定好从住地下室的人开始轮流洗,然后解散。被关在这种满是谜团的建筑物里,彼此问候「晚安」或「明天见」都很奇怪,大家简单道了声「掰」,就各自回房了。
六
我跟比留子被分配到一楼的房间。
这里以前或许是起居室,除了简易床铺和旧灯油暖炉外什么都没有。天花板附近有一个格栅透气口。再怎么客套也说不上舒适,不过毕竟是我们自己找上门,不好多抱怨。
放好行李,比留子来到我房间。
第一个话题是十色他们在食堂的行动。
「你去看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该怎么回答呢?不、我当然不想瞒着比留子。虽然不知道跟我们原本想调查的班目机关研究有没有关系,不过十色在公车意外和木桥火灾时,两度出现诡异行动。确实该好好交换一下意见。
但是,哀求我别说出去的十色声音里带着难以忽视的迫切。
「叶村?」比留子声音里带着狐疑。
我很烦恼,但最后还是决定将在食堂目睹的一切老实告诉她,并且表达我的真心话,希望尽量顾虑到十色的心情。
「这样啊。」比留子将拳头放在嘴边,凝重地盯着地板:「从他们两人的态度看来,这些事件跟图画的一致并非偶然。而十色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当然,还是不能忽略自导自演的可能性。」
自导自演。难道跟配合公车经过放出山猪的推理一样,这次对木桥纵火的也可能是他们吗?
「我们跟先见谈话这段期间,他们要去桥边纵火再回来,时间上不太可能吧。再说通往桥那里只有一条路,一定会遇到先离开的师师田和朱鹭野。」
「也可能利用定时装置啊。」
「你是说桥对面那些疑似好见村民的人影跟纵火无关啰?」
「他们可能看到黑烟过来察看。就像神服说的,判断不可能救援就离开了。」
虽然确实无法排除这个可能,但我很难接受。
「这无法解释为什么十色要在食堂画画。她如果是自导自演,大可在我们面前画。在这件事的经过中,我会去食堂只是巧合。」
听到这里,比留子弯起嘴角干涩地拍拍手。
「不愧是会长。假如是自导自演就要其他帮手,这是相当铤而走险的计划,可能性很低。但尽管如此,假如真是自导自演,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其他行动,总之先观察。我觉得更应该提防的是先见的预言。」
「你说两天内会死四个人的预言?但现在无从确认预言是真是假啊?」
假如选择相信神服和朱鹭野的说词,这表示过去先见数度在村民面前揭示预言并且一一成真。娑可安湖感染恐攻和大阪南区大楼火灾的预言也是其中两例,所以他们才会害怕预言,不惜烧掉木桥来孤立真雁地区。
但不能忽略预言都是假的,一切事件背后都有班目机关暗中操弄的可能。
「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比留子的声音打散了我纠结的思路。「叶村,我们来这里是打探班目机关的消息。不管预言真假,我们一样得调查先见和魔眼之匣的底细。」
确实没错。这么一想,因为不可抗力而留在这里或许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们还有时间,明天再正式开始调查。」
我们就这么说定,又闲聊一个小时左右,听到敲门声。是王寺来通知我们洗澡了。我很惊讶,怎么这么快七个人都洗好澡,原来臼井和师师田父子因为没带换洗衣物所以不洗。
比留子洗好后,我前往浴室。浴室位于食堂再往前走、建筑物后门前的位置。这里不像大众澡堂有男女之别。
墙边有区分为上下三段的架子,放着衣物篮。我选择右边上层那一格,将脱下的衣服放进去时,发现篮子边缘勾着一根带光泽的长长黑发。朱鹭野的头发是红色、十色是短发。神服应该还没洗澡。这么一来,用过这个篮子的就是——
我在心里轻声招呼:「抱歉打扰了。」迅速将衣服移到隔壁篮子。
浴缸不大,不过泡得很舒服。离开浴室,我快步走在清冷的走廊上回房。
到通往我房间的转角时,我跟站在那里的人影四目相对。
是十色。
我停下脚步,还不清楚她的来意,只见她双手在身前并拢,向我低头。
「那个……谢谢你。」
大概是指我没在大家面前提到她画画。虽然我告诉了比留子,但算是勉强符合她的要求。「没什么啦。」我一边回答一边觉得犹豫,没想到她这么快来找我。才决定要先看看状况,但究竟该不该继续装傻下去呢?
「那我先回去了。」
「那张画——」
十色转身要离开,我情急开口。
「看起来像是木桥着火的样子?」
十色的脸上出现一丝胆怯。
「——只、只是碰巧而已。」
一反白天爽快的态度,她闪躲着视线,嗫嚅地说。
不像在演戏。我继续往下说。
「就算是这样,在那个时间画画也太不自然。你们不是对先见女士很感兴趣吗?为什么宁愿放弃听她说话的机会?」
「因为……我喜欢画画。我参加美术社团,一有机会就会画画。」
根本不成理由。
「但是……」
「我就是喜欢,又有什么办法。」
十色如此坚称,看她的眼睛快掉出眼泪。她自己应该知道这借口很牵强。我决定稍微换个方式。
「我也这么想,所以根本没必要隐瞒啊。」
「别人根本不会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呢?比留子那边我会——」
「我怎么了?」
这声音听了令人发毛,转头望向声音来源,比留子半开着房间门露出脸来。半干的头发缝隙中那炯炯有神的左眼正凝视着这里。我们就像被魔眼瞪视,动弹不得。
「比、比留子。你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简直像从灵异照片中走出来,比留子一字一句正确重现。
「『就是喜欢,又有什么办法』『我也这么想,所以根本没必要隐瞒啊』『别人根本不会懂』『你不说怎么知道呢?比留子那边我会』大概这些吧。」
咿!为什么刚好听到这种关键段落!
她继续散发着寒气,用那诅咒般的声音说道。
「我白天就觉得很奇怪,看来我的推理并没有错。」
「你不要、不要这样断章取义!」
「不,其实我反而放心了。从今天起,你终于堂堂正正分配到肉食动物这个类别了。会长万岁。」
「停!你看十色都吓坏了!」
「好吧好吧,玩笑就开到这边。」
比留子瞬间变了音色,走上走廊,打开眼前我房间的门。
「你们两个都刚洗完澡,这样容易着凉,进去吧。」
「我一直觉得你一定是模特儿。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
「我哪有什么身材啊。」比留子苦笑着:「穿这么厚根本看不出来吧,再说我身高也不够。」
「不只这样。你还发现了好见的状况不对劲,也说中臼井先生的职业。我觉得你好厉害,很想多跟你聊聊,但不好意思。」
并肩坐在床边的十色和比留子一拍即合,身为房间主人的我站在暖炉旁看着她们。
我们面前的十色起初还有点紧张,但比留子一直说着跟画无关的话题,她马上恢复开朗。原来她在公车上看见比留子时就已经被她的美貌吸引。从大学生活开始,她还问到平时如何维持体型、衣服都在哪些店家买等等跟比留子隐私相关的问题。尤其是头发和肌肤保养,一直想问出细节,不过比留子坚持自己没做特别保养。
「总之,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喔?只有这样吗?」十色应该觉得她是在谦虚,格格笑起来。
我不知道跟美容有没有关系,不过她确实很会睡。不过希望各位女孩不要模仿,否则全日本的教育体制将会崩溃。
她们又聊到高中跟大学的不同、交友关系,这次轮到比留子反问她。
「你跟茎泽感情很好吗?」
十色听了明显地蹙眉,她抱着头哀声:「啊。」
「我跟茎泽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只是从中学开始就一直缠在我身边。」
「你们平常不一起玩吗?」
十色摇摇头,气恼地说。
「不会!他这个人一开口就是什么UFO或者阴谋,老说些莫名其妙的事。今天也是,在路上看到农田就开始说起麦田圈。真想叫他以后不准再吃米饭了!」
「这、这样啊。」比留子尴尬地微笑:「那你们怎么会两个人一起来这里?」
十色稍微夸张地叹一口气。
「该从何说起呢。他这个人呢,再怎么拒绝都没有用。他总是把别人的话往自己想听的方向解释,跟他争辩徒劳无功。最近我发现不如随便敷衍他还比较轻松。」
我发现她回答时眼神有点闪烁,难道是我自己多心?
我们十一点多时解散。
「叶村,你送她回房吧。」比留子回自己房间时这样提议。
「不用啦,我不要紧的。」十色显得很惶恐。
「可是这里很可怕吧,灯又这么暗。」
她说得没错,走廊灯已经关了。我们不知道开关在哪里,靠着手机灯光前进。让十色一个人回去实在不忍心,我答应了。
晚安。比留子说完就关上房门。我和十色一起往前走,不过她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房间距离楼梯不远。」
「可是……」
我正要回话,她打断我:「先不说这个。」十色换了个话题。
「叶村先生,你跟剑崎小姐该不会是男女朋友吧?」
「不是。」
听到我这样笃定否认,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不不。」
「你应该不是被拒绝了吧?为什么不交往呢?你们都这样一起外宿了。还是你视力不太好?」
她伸手在灯光前晃了晃想确定我的反应。这家伙嘴巴还真毒。
向来不擅长谈论这种话题的我决定装傻。
「如果我的恋爱对象是男的呢?」
「喔,那不可能。」十色马上回答:「如果是这样,刚刚剑崎小姐没必要表现出嫉妒,也解释不了你的慌张。」
真敏锐!
「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对彼此都好。」
我开始闪烁其词,十色促狭地对着我笑。
「这样不行啦。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吃暗亏喔。你看,王寺先生长得那么帅,你一定不想看到对方行动吧?要更积极一点啦!」
「像茎泽那样吗?」
听到我的反问,她吐吐舌头。
「不妙。好吧,这件事我们彼此都需要从长计议,以后再说吧。」
她干脆地结束对话,不等我阻止就冲下通往地下的阶梯。大概想委婉地拒绝我的护送而故意提起恋爱话题,真是精采的撤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