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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照烧鲭鱼才是本格推理。
我瞪着前面的人,深深确信。
这里是关西知名的私大神红大学校园中最大的学生餐厅,中央联合食堂。
大片玻璃墙面包围的宽阔餐厅里,摆满了浅色木纹的餐桌餐椅。
早上的课即将结束,刚刚还三三两两的学生谈笑声逐渐充满室内。
躲避喧嚣,我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整理功课,但我已经停下动作好一阵子,直盯着在点菜柜台附近端着托盘的一个学生,密切注意着她的举动。
这女学生个头娇小,根据她稚气未脱的长相,可能跟我一样都是一年级。稍带咖啡色泽的头发在肩上剪齐,服装和五官都很低调。假如在学校里擦身而过,我一定记不住。陌生的她等待主菜时在旁边取餐区拿了白饭和味噌汤。
好,她点什么呢?我立刻开始推理。
她拿了白饭,首先应该剔除井饭、面点或披萨这些碳水化合物多的西式料理。拉面和乌龙面一样可以排除。还有其他资讯吗?
她眼前的餐柜里摆着沙拉和炖煮类的附餐小菜,但她并没有伸手的意思。年轻女性不太可能完全不摄取蔬菜,可见她点的主菜里已经包含蔬菜。看来能拿掉炸猪排或汉堡这些以肉为主的菜色。
这么说来,也许是单点炒蔬菜或姜烧猪肉,或者除了主菜还搭配副餐的本日套餐。值得注意价钱。单点比较适合体育社团或男学生,份量较大,量也多,要价五百圆稍贵一些;如果再追加六十圆白饭跟三十圆的味噌汤,总共将近六百圆。这不太像女学生午餐份量,就算她是体育社团的成员,平日上午时间也不太可能做什么激烈运动。相较之下,本日套餐就算加上白饭和味噌汤也只要四百三十圆,价格合理。
我确认本日套餐的菜色,可以选豆腐汉堡或照烧鲭鱼。两种主菜都各有搭配的蔬菜。嗯,我想女孩子应该选择套餐。那么,她会选豆腐汉堡还是照烧鲭鱼呢?应该很受女性欢迎的低热量豆腐汉堡吗?还是……
「咦?」
她在我眼前走向餐具区,从盒子里拿了筷子,没有碰刀叉。所以不是豆腐汉堡?
不、等等。她当然可能用筷子吃豆腐汉堡啊。应该说,在学生餐厅里拿刀叉的人反而少见。二选一,我犹豫了一阵子,但想起一开始她拿了味噌汤。味噌汤里已经有豆腐。不管再怎么讲究健康,会挑选有两样豆腐的菜色吗?
一定是照烧鲭鱼!假如她具备一般味觉常识的话!
我对自己导出的结论很满意,泰然等待结果揭晓。
在柜台接过点购的菜色后,她往这里走来。托盘上放的究竟是什么?
以褐色液体调味,冒着白色蒸气——
炒面。
我呆呆目送她经过的背影。
不、我的确知道这个事实。这是来自东北的我难以理解的味觉,不过听说大阪附近这一带以碳水化合物为配菜,搭配白米进食的文化向来被根深蒂固地支持着。走在街上不时会看到菜单上出现炒面定食或大阪烧定食等。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乍看内向文静的女学生竟然会是硬派关西人。
我沉浸在这股失败的落寞中。
「——好像没那么简单呢。」
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出再怎么等也听不到的这句话。
在我品尝败北余味时,大批学生已经源源不断地涌入学生餐厅。有人锁定景色好的玻璃墙面附近座位,有人帮朋友占好桌子一角。再过不久应该会有更多手持托盘找空位的人。我迅速收好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和文具,赶在被午餐时段真正的喧闹掩埋前离开座位。
我已经好一阵子不在学生餐厅吃午餐。
那会提醒自己,以前每天坐在眼前的男人现在不在了。餐厅里的其他人都没发现他消失,这让我难以忍受。回过头,刚刚的座位上已经有一组男女融洽入座,就像在告诉我「这里已经没有你能待的位子了」,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明明是和煦晴天,校园里往来的学生个个都瑟缩地裹紧外套前襟、缩着脖子。时节已经进入十一月。这个国家不由分说地被带入冬天的脚步之中。
「时间快到了。」
我逆着进入学生餐厅的人潮走,准备完成例行工作,掏出智慧型手机。通话纪录一整排都是相同电话号码。今天我一样按下这个号码,听着单调的通话等待音,安静稍待。大约十秒,声音断了,经过一段宛如在跟巴西通话一样的时差,终于听到极尽慵懒的一声「……呜唉。」
我好比航空管制官般冷静开口。
「比留子,起床了吗?你再不出门下午的课就要迟到了。」
听到好几声极不情愿在棉被里挣扎的声音。
「起不来。」声音听起来比刚刚更闷。
该死,又盖上棉被了。
「你今天现代宗教学的出席日数快不够了。」
「叶村让先生,所谓的幸福就算不被时间追着寻找,蓦然回首就会发现可能近在身边……」
「那不叫幸福,叫堕落。堕!落!」
「过分……」
看来已经给她带来了适度的精神打击,我毅然挂断电话。我习惯了。
下午的课结束,我正往老地方走。
从学校到最近的车站路上,有一条便利商店、餐饮店、学生出租公寓等林立的热闹街道,路旁两侧种着行道树,出了正门往右边,就是宁静的住宅区。
沿着这条路往前进的第一个小十字路口,街角那栋住办混合大楼的一楼,就是我常拜访的老咖啡馆。这里总有客人进进出出,但奇妙的是绝对不会客满。
我在习惯的四人桌坐下。常打照面的女服务生听到我点了不合季节的冰淇淋汽水,脸上没有一点狐疑。
我一个大男人独自小口啜饮着冰淇淋汽水好一会,仿佛看准喝完的一刻,店门上的铃铛轻响。光是听到踩在地板上脚步声的特征,就知道来者是我等的人,我转过头。
「嗨,叶村。」
眼前的娇小美女叠起披在身上的风衣、挂上椅背,坐在我对面微微一笑。她清澈庄重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高级木管乐器。我察觉到周围客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谁都不会想像到这位美女不仅爆睡到中午,还在电话上呜哀乱叫。
剑崎比留子。跟我一样就读神红大学,在文学院里高我一届、现在二年级。是除了我以外推理爱好会唯一的会员。
「我喝咖啡好了,叶村你喝可可亚行吧?」
比留子没管桌子一角那孤零零的空玻璃杯,迳自加点。坐在这个位子上点冰淇淋汽水,她知道这是我很重要的习惯。
认识比留子是今年夏天,就在这间老咖啡馆。
当时推理爱好会还有创立者明智恭介这位高我两届的学长,他跟我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暑假计划时,她出现了。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比留子取代明智学长成为会员,推爱再次启动。才一年级就挑起会长大任的我,起步虽然紧张,却也有预感跟比留子一起应该不会有问题。
而我万万没想到……
新生推理爱好会固定在每周星期二、五的午休跟放学后展开活动。比留子竟然在第一次活动就翘了社团。
被放鸽子的我试着打电话给她,但午休都快结束,她竟然还窝在家里棉被中。平时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俨然家教良好千金大小姐的比留子,是个重度赖床犯。
我一问才知道,她过去因为这样经常缺席,去年已经有三科被当,正面临留级危机。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很少在校内看到她,真没想到是这种理由!
「但夏天合宿的时候你不是都好好起床了吗?」
听我这么问,比留子立刻不高兴地瞪着我。
「拜托好吗,我可没有迟钝到连在『那种状况』下都能贪睡。」
话是没错啦。
「要是留级,你就跟我同年级了。」
「没想到你这个人讲话还挺毒的。」
本人似乎难以完全一笑置之,比留子烦恼地玩弄着自己的黑发发梢,终于,她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什么好点子般一拍掌,说出了「那句台词」。
「我们来场交易吧,叶村。」
于是,我们放弃在午休时展开社团活动的念头。订下契约,我像经纪人一样仔细掌握比留子选的课,准时打电话叫醒她避免上课迟到,她则在放学后请我喝饮料当成回报,持续至今。
「其实追根究柢,我会睡过头也是因为要完成你给的功课。」
比留子拿出两本文库本。阿嘉莎•克莉丝蒂和横沟正史。这两位家喻户晓的国内外推理巨匠书籍,是我前几天借给她的。
比留子拥有连警察也刮目相看的推理能力,还曾经获颁警务协助章,脑袋相当聪明,不过她几乎没读过推理小说。于是我替比留子随便找了几本,跟她交换读后感想,这就是目前为止推爱的主要活动。
奇怪的是,她在实际事件现场可以从些微线索轻松找出真相,可是面对创作出来的推理作品时,却丝毫无法发挥。尤其是并非书中犯人、而是由作者设下捉弄读者的叙述性诡计,她总是很轻易就上钩,每次我手机里都会接到很直率的读后感。
看完了,火大。
这次她也一样被克莉丝蒂某本名作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看得那么担心!没错,我又上当了,想笑就笑吧。推理小说里怎么净是这些坏心眼的东西!」
倒竖着她美丽的眉毛,火冒三丈。
打死也不能承认我就是想看到她这种表情才故意挑这类作品。
「你要记得站在全知视角啊,全知视角!太入戏就容易掉进陷阱里。」
我说得事不关己,嘴里细细品味着甜腻的可可亚。
真是一派和平。跟长相美丽精致的学姐隔着桌子分享对推理小说的看法,现在我应该正享受着如梦似幻的校园生活吧?不过——
痛。
每当我想尽情沉浸在这宁静时间中,脑袋就会窜过一股刺痛。刺进脑中的冷枪正在宣示,它还在这里。
没错。
那个夺走许多生命的夏天。犯人揭晓,事件落幕,我活了下来。但是我们并没有查出最想知道的谜——酿成事件的组织真相。这个谜有好一段时间都是我们话题的中心,但最近没有半点进展,持续了一阵子无言的报告,渐渐失去在这个场合出场的机会。就好比是夏天的燠热制造出的一场噩梦。
被推到桌子一角的玻璃杯,冰块匡啷一声融解落下。
或许这种令人心焦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吧。
「这说不定会成为重要的线索。」
我坐在同样的位子上向前推出一本杂志,是在下次社团活动的那日。比留子刚到,举起手正要点餐,看我略显亢奋,她似乎感觉到些什么,放下手看着那本杂志。
「《月刊亚特兰提斯》?」
封面画着旋卷暗云下一栋类似巴别塔的建筑,还有「精彩瞬间!?霞浦巨龙」、「真实存在的三头隧道诅咒」、「政府主导的信长复活计划」几个张扬斗大的可疑标题。
这是一本在UFO、灵异事件、都市传说等超自然现象、神秘相关题材上受到狂热支持的月刊。虽然是很小众的杂志,但创刊将近四十年历史,电视的超自然现象特辑上经常看到杂志主编现身。比留子扬起眉,示意我进一步解释。
「今天跟我修同一门课的同学跟我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跟那个同学平时没什么交流,不过在班上向来没什么异性缘(好,应该说没朋友)的我在这间店里跟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亲密交谈,偶然被这个同学撞见,于是他罕见地主动来找我攀谈。
「他很感叹地说,『没想到你女朋友那么漂亮,真看不出来。』」
说这些话时,我的声音好像很不自然。
「他真的这样跟你说?」比留子半眯起眼睛追问,我只好坦白招认。
「其实他很担心我,『你是不是被什么恶质推销缠上、被逼着买东西?要不要我帮忙?』」
比留子沮丧地颓首。我刻意不说,就是知道一说出来我们两个都会受伤啊。
总之,我向那个同学说明推爱的活动内容,结果他提起娑可安湖的事,「对了,听说那次恐攻事件的被害者里有你认识的人?」
我们学校的电影研究社和戏剧社被卷入娑可安湖发生的空前恐攻事件,有一段时间在校内蔚为话题。但他们在事件中遭遇的凄惨连续命案,还有我跟比留子也是其中一员这些事都没有对外公布。由于恐攻事件本身具备足以撼动世界的特殊性质,以及比留子家——横滨知名世家、拥有庞大企业集团的剑崎家——封锁了报导。
「这个同学是《月刊亚特兰提斯》的忠实读者,他说在恐攻事件前,《月刊亚特兰提斯》就已经做出预告。」
「你是说出版社收到犯案声明?」比留子声音一冷,往前探出身子。
新闻节目中经常报导恐攻事件首谋滨坂智教这个男人的来历,不过目前为止还没听过案发前曾经有过犯案声明。
「不,正确来说不是预告,而是预言。」
我翻开杂志递给比留子。这是六月底出版的七月号。
震撼纪录!寄至《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的诡异书信!
大楼火灾早已出现预言!?
事情要从今年四月说起,编辑部收到一封寄件人不明的来信。内容是一篇写满不祥文字的预言式文章,笔者感叹,怎么又来了。这类恶作剧的信件或电子邮件并不稀奇。几位编辑轮流看过后并未纳为报导,也根本遗忘了这封信。
不过大约两月后的六月上旬,读到报上某篇报导,编辑不禁觉得奇怪。
「咦?这跟之前寄来的信很类似呢。」
报导内容是关于大阪南区繁华闹区发生的一起大楼火灾。或许很多读者还记忆犹新,大楼二楼厨房发生的瓦斯爆炸引发火灾,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闹区特有的狭窄路宽和拥挤人潮拖延了灭火过程,总共有十二人罹难,灾情惨重。而最让世间震撼的是大楼中顾客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状。成为火球的他们一一从窗口跳下,紧抓着围观群众企图求援,引发严重恐慌。
我们急忙找出当初那封信,结果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六月第二周的星期五,大阪将有许多人身缠烈焰、慌忙逃窜。」
编辑部不禁一阵悚然。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巧合?假如只是单纯的火灾,那么在大阪或许稀松平常,但除了日期之外,竟然连「许多人」、「身缠烈焰、慌忙逃窜」等事件特征都一致。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这篇预言还有后续。
「八月最后星期日,许多死者将会苏醒。在S县湖边,疯狂样态宛如地狱图景。」
凝重的沉默笼罩着编辑部。这封信该不会真的预言了未来?那么距今约两个月后的八月,即将发生宛如「地狱图景」的惊人事件。
这封信的寄件人是何来历?为何能预知未来?又为了什么寄信到编辑部来?
我们正倾全力追查寄件人,同时虔心祈祷八月能平安无事。
我再强调一次,这是六月底发行的杂志内容。
虽然不知道《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有多么认真看待这些预言,不过他们一定打着如意算盘,觉得今后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肯定会成为一条大新闻。
比留子迅速浏览着写满夸张用词的页面,半信半疑地抬头看我。
「确实有很不可思议的巧合,但是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又递出另一本杂志。
这是娑可安湖事件隔月发刊的十月号。
预言成真!本刊独家资讯
娑可安湖恐攻事件——确实应验的「地狱图景」
编辑部再次接获预言信!
八月底,发生一起撼动世界的重大事件。如今已经无须多说明,那就是娑可安湖的集团感染恐攻事件。不过这跟《月刊亚特兰提斯》编辑部内的冲击可说难以比较。
本刊预言这起前所未见的重大事件。原因可以追溯到四月时编辑部收到的寄件人不明来信。信上除了预言六月在大阪发生的大楼火灾,还写到「八月最后的星期日,许多死者将会苏醒。在S县湖边,疯狂样态宛如地狱图景。」(详细请参见七月号报导)
编辑部判断事态严重,除了着手开始寻找寄件人,也对相关各机构发出警告,很遗憾,预言依然成真。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正当我们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沮丧时,疑为相同寄件人又寄来第二封信。信封和笔迹跟第一封完全一样,邮戳也同样来自W县。看了内容之后我们哑然失语。
信上表示,几十年前一群陌生男子来到W县的偏僻村落,他们自称为M机关,以不打探内情、不走漏消息为条件,提供村人高额酬劳,在村中深处建造了一处实验所。据说这个实验所里聚集来自各地的人,进行着超能力实验。
我们所收到的预言,是否就是这超能力实验的成果?M机关又是什么样的组织?
编辑部正倾全力调查,敬请期待后续报导。
比留子的脸色大变。
「——M机关。」
娑可安湖事件中,我们有机会得知疑为首谋滨坂私人笔记本的内容。其中就出现了「班目机关」这几个字。根据比留子熟识侦探的调查,战后确实有这个组织存在,并且享有充沛资金、进行过许多项研究。机关研究成果很有可能遭到滨坂的恶用。但是目前为止政府只公布恐攻事件是滨坂及其同伙犯行,媒体上并没有出现班目机关之名。跟我们一起被卷入事件、持有滨坂笔记本的朋友在事件后下落不明,由此看来,这个组织很可能藏有一般人难以想像的秘密。
我激动地建议。
「我不是全盘相信这些报导。但如果牵涉到班目机关,那至少可以解释为什么寄件人能正确预言恐攻事件。因为班目机关就是恐攻事件背后的黑幕。」
「假如不是『预言』而是单纯的『预告』,那就表示大阪的大楼火灾也跟这个机关有关……」
比留子白磁般的手指缠卷起一绺发丝又放开。这是她思考的习惯。
「我们不能放过这条线索。除了这篇报导可能还有其他资讯,问问编辑部说不定可以知道些什么。」
长久以来都找不到线索,竟然从意料外的地方出现跟组织相关的蛛丝马迹,这让我感到久违的活力。不过比留子伸手一挡、试图要我冷静。
「去编辑部打听这我赞成,但我希望你把这件事交给我。」
「交给你?」
「对编辑部来说,事关报导题材,像我们这种学生拜访很可能吃上闭门羹。我们起码有娑可安湖恐攻事件当事人这张王牌,但是对方会出什么招还很难说。我想跟平时一样,先请人调查再说。」
比留子有熟识的侦探。说是侦探,其实对方专做大企业要人或内阁成员、政府官员的生意,身份特殊,跟剑崎家有些渊源。娑可安恐攻事件后,搜集班目机关资讯的就是这个人,比留子的提议确实很合理,不过……
「这样没问题吗?」
「啊?」
比留子睁着大眼睛回看我。被这么一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嘟囔一句:「也没有啦。」
最后我们什么都没点,比留子起身,留下一句:「那我得快通知对方。」我还不怎么能接受,她飒爽披上外套转过身时,我忽然想起刚刚没说完的话。
你还需要我的帮忙吗?
夏天那桩事件中,尽管那么绝望,她依然查出真凶。她优异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非平时自称推理迷的我所能及。而我却连跟明智学长建立起的助手位置都无法守住。
这样的我,还有必要留在比留子身边吗?
之后,我每隔几天就会问问她调查进展,但比留子始终没回复重要消息,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十一月最后一周。我靠着薄毛毯奋力对抗着日与俱增的寒冷天气,难以熟睡,「汪!」洪亮的吼声唤醒了我。往窗外一看,一位高龄男子牵着一只大型犬散步。
手表显示上午七点。今天第一堂没课,现在起床还有点早。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比留子的电话。我深呼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怎么了?这个时间你竟然醒着。」
「不好意思这么早打给你。我好像感冒了,今天打算请假。怕你多花时间叫我,所以想先通知你。」
健康的时候起不来,感冒了却这么懂礼貌?
「喔,那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也许不是睡眼惺忪的状态,你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比平时清晰?」
「是、是吗?」比留子突然有些鼻音。
「不是流感吧?去医院了吗?」
「不要紧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总之不用担心啦。」
很奇怪的反应,不过现在不是在意的时候。我一边打理自己准备出发,视线直盯着窗外。
等了约十分钟,前方建筑物入口出现一道人影。那是一栋贴着优雅磁砖外墙的十层楼高华厦。专供独居女性入住的物件对学生来说有点高级。从自动门锁保护的玄关走出来的人背着一个大后背包。我急忙开门,追着背影,打开手机。
眼前这个人物也拿出手机,电话接通了。
我没等对方回应就直接说。
「我是叶村,现在在你后面。」
前方这个人——比留子转头过,惨叫了一声「呀!」,我没理她,迳自猛然抓住背包上方拉把。她擅长合气道,要压制她的动作,这比起身体接触更有用。
「叶、叶、叶村!你怎么会来!」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你不是感冒躺在家里吗?」
「这……」
垂下头的比留子并非穿风衣而是防寒性高的羽绒外套,还有后背包、运动鞋,一身方便活动的打扮。哼哼,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就怀疑,比留子掌握了班目机关的新资讯,一定会瞒着我独自调查。
「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外出?」
「喔,因为……」
我转头望向后方,路肩停着一辆休旅车。直到刚刚为止,我一直在那辆车里待命。我竖起大拇指示意作战成功,车子方向灯闪烁三次象征祝福。
「那谁?」
我带着骄傲向满脸狐疑的比留子介绍。认识侦探的可不只她一个。
「推理爱好会的重要客户,田沼侦探事务所。这几天我拜托他来支援,监视你的动向。今天已经是第七天跟监了。」
委托费适用合作伙伴折扣、相当便宜,而且还能等我赚了钱再分期缴付。休旅车发动引擎,车影功成身退渐渐远去。同时我手中的手机接到讯息。
任务结束。继续加油啊,第二代
第二代。
对,跟他们的缘分是上一任会长替我牵起的珍贵资产。
目送车子离开,比留子呆呆地轻声说。
「跟、跟踪狂。没想到叶村你竟然变成跟踪狂……」
我跟比留子在附近大型连锁咖啡厅面对面坐下。
「没想到我被监视了一星期。你早就知道我的住址、房间号码?喔,原来如此,这就是被侦探调查的感觉啊,真是个不错的经验。」
比留子杵着脸颊、左手拳头叩叩敲着桌面,露出让人发冷的笑。她的长相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属于冰山美人的类型,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觉得人的笑容这么可怕。
「对了,我昨天晚上好像穿着睡衣站在窗边。假如那也被你看到了,只好请你强制消除记忆,要不然就得让我看到你一样丢脸的打扮。」
「等等!我只有确认大厦出入口而已!」
平常邋遢惯了,比留子非常讨厌被别人看到她生活感的一面。但这次我也有话要说。
「谁叫你听了我说那篇预言报导就形迹诡异。问了你也不说。」
比留子避开我的眼神。
最近——尤其是在爱好会活动时,她比平时更频繁玩弄头发,跟她说话往往心不在焉。甚至开始重新计算哪些课的出席天数还够用,我当然会怀疑她最近可能行动。
「关于班目机关和预言者,你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吧?」
我直接切入正题。比留子放弃挣扎,端正姿势,老实点头。
「我大概知道报导上提到的实验所地点了。我打算直接去确认。」
「为什么要一个人?」
「因为你可能送命。」
她锐利地用一句话封住我的嘴,然后往下说。
「我以前说过吧?我有被诅咒的体质。」
她生来就有吸引奇怪事件的体质,连自己的家族见到她都退避三舍。这种体质随着年纪增长愈来愈强烈,最近每隔三、四个月就会被卷入某些事件。
「距离紫湛庄事件已经过三个多月,差不多要发生『下一次』了。明明知道,我怎么能带着你呢。」
这或许是她的体贴,但我觉得很不满。她也没跟我商量,擅自让我从共同奋战的战友变成被保护的角色。
「比留子一样会遇到危险吧!以前都一个人埋头挣扎,不喜欢这样才找我当华生不是吗?凭什么只有我得在安全的地方空等啊!」
比留子瞬间一脸愕然,但她马上猛烈摇头,一反刚刚的冷酷,满脸通红地反驳。
「等一下等一下,是你拒绝当华生吧!我向你开口后,你明白跟我说『没资格』。被拒绝的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又要我带你一起去,你这太狡猾了吧?」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拒绝了。我只能拒绝。对我来说福尔摩斯不是那么容易换人做做看,或者说,我做出那种事之后已经没有脸冠上华生这个头衔。
「可是比留子你是推理爱好会成员吧?我是会长。」
「所以呢?」
对啊,所以呢?
我们两人都虚脱无力,不约而同拿已经变凉的饮料。
幸好咖啡厅里客人三三两两,没有人注意我们的对话。
「我并不是讨厌你的善意。」
比留子盯着自己小巧的双手,绞尽脑汁挑选字句。
「我很害怕自己的体质。我不想死。老实说,你在身边确实比较安心。可是紫湛庄事件让我知道找人帮忙会带来什么结果。」
短短几个月前的夏天。我跟明智学长前往紫湛庄追寻日常生活中没有的谜团,比留子则为了寻找她的华生。结果我们面临超乎想像的发展,比留子最后挥下冰冷长枪。假如说是比留子的体质引来那桩事件,那么今后再发生一样的事也不奇怪。
「跟我在一起,你可能会跟明智学长走上同一条路。明知道这个事实,我怎么能带你一起走。抱歉了。」
我懂。比留子选择这样行动,背后有深思熟虑后的深沉理由。可是……
「就算这样,我还是非去不可。」
我看着她的眼睛,笃定地说。
「假如是去年的我,一定会就这样目送你离开。我不可能明知危险还特地一脚踩进去。但现在的我——」
我是推理爱好会会长。我不会眼睁睁看着面前有谜团却踌躇不前。我不会对处于困境的人视而不见。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或许无法跟明智学长一样。但唯一一位会员需要我,我当然要伸出援手。」
比留子睁大了眼,似乎感到很疑惑:「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也不认输地瞪回去。
比留子在我的进逼之下低垂视线。「该怎么办。」她低声轻喃,拉过桌上的砂糖壶,往冷透的杯里丢进高高一茶匙。
「喂、你干么。」
没听我的制止,她搅拌几下含进嘴里,肩头微微抖了抖。
「比、比留子?」
「不好意思,突然想这样喝。」
比留子扭曲着她秀丽的五官,花了一段时间,开心地将那甜腻到刺喉的液体喝得一点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