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了将近四小时,我终于整理完至今看到、听到的各种情报了。所以,接下来想继续检查案发现场,并收集更多相关人士的证词,作为解开这充满骇人魅力的事件之谜。一条老弟。」
竖起食指,月夜愉悦地说。成为一对搭档的月夜和游马刚离开伍之室,正朝一楼走去。
见游马没有回答,走在前面的月夜停下下楼的脚步,疑惑地回头。
「你怎么了吗?一条老弟。」
「不是,你忽然改变说话语气和对我的称呼,我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嗯?我称你为一条老弟,让你感到介意吗?」月夜歪了歪头。
「嗯,可以这么说。」
忽然就不用敬语说话了,这点也令人很惊讶啊。游马内心暗忖。
「基本上,名侦探称呼自己的搭档时,都会在名字后面加上『老弟』不是吗?就像福尔摩斯称华生为『华生老弟』,御手洗洁称石冈为『石冈老弟』一样。虽然为了表示亲昵,有时也会舍弃敬称,但我很喜欢这种加上『老弟』的称谓。」
「姑且不说御手洗洁,以福尔摩斯来说,那只是看翻译怎么翻而已吧?」
游马无力地回答,月夜双手放在胸前击掌。一声响亮的「啪!」立刻在玻璃阶梯之间回荡。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忠于原文,称你为『My dear Ichijo』吗?」
注:Ichijo是一条的罗马拼音。
「……还是叫我一条老弟就好了。」
「那太好了。你也请务必称我『月夜』就好,敬称就不必了。大部分的华生都是这样称呼名侦探的。」
「不、这样太那个……我还是跟原本一样称你『碧小姐』就好。」
「为什么?」月夜不满地噘起嘴。
「不是啊,忽然舍弃对女性的敬称,不但我自己浑身不对劲,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还是等彼此建立身为搭档的信赖关系后,再那么叫吧。」
月夜摸着下巴说「嗯哼」。
「的确。要是我的华生看在别人眼中是个粗俗无礼的男生,那就太可惜了。在此姑且先妥协,让你叫我『碧小姐』也好。只是,总有一天还是希望你直呼我名讳。反正不管怎样,既然彼此已是搭档,敬语就先别用了。」
「这个我可以接受。」
虽仍有些迟疑,游马还是点头答应。月夜转回正面,意气风发地说「那就出发吧,一条老弟」,继续往楼下走。游马叹口气追上去。
抵达一楼,月夜毫不犹豫地朝餐厅走去。
餐厅是老田命案的事发现场,现在仍处于满地积水的状态。月夜踏入餐厅,穿着皮鞋的脚溅起少许水花,发出啪喳啪喳的声音。
跟着月夜进入餐厅的游马站在门口不动。事发当下太过混乱,无暇好好观察,现在才看清老田倒下的地板附近整片红色水洼,以及桌布上的大大血书,深受眼前惊悚的景色震撼。
月夜没有一丝踌躇,直捣餐厅内部。
「我说,碧小姐,真的可以进去吗?刚才加加见先生不是要我们别破坏现场……」
月夜转头,双眼微微湿润,嘴上喃喃说道:「你怎么说敬语……」
「啊、喔,抱歉。只是,这么做加加见先生又要抱怨了吧。」
「或许他会抱怨,但我们无法一一在意这种小事啊。」
月夜用力摇头。
「刚才我不也说了,警察的搜查方式基本上靠人力,也就是人海战术。既然现状是警察后天才能抵达,跟他们客气也没意义。想查明这次这种特殊犯罪的真相,让以一敌千的我优先搜查才是最重要的事。」
说得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样子,月夜走到老田陈尸处蹲下,脸靠近地板上的红色水洼。
「你在干嘛?」
游马一走近,月夜就蹲着对他招手。
「这附近有汽油味。」
「唉?」游马在月夜身旁蹲下,集中嗅觉神经。正如她所说,地上弥漫一股呛鼻的气味。
「老田先生的遗体被泼了什么吗?」
游马低声问,月夜倾身站起,环顾整间餐厅。
「大概是暖炉用的汽油燃料吧。我们来确认看看。」
月夜一一确认起餐厅内几个暖炉的燃料桶。拿出第四个暖炉的燃料桶时,她高声道:「就是这个!」
「其他暖炉里的燃料都装得很满,只有这个几乎空了。凶手就是用这个燃料桶里的汽油泼在老田先生遗体上的。」
月夜把脸凑近燃料桶。
「可是,这燃料桶容量很大,如果只是泼在老田先生身上,应该不至于用光整桶。」
把燃料桶放回去,月夜闭起眼睛,一边用形状漂亮的鼻子嗅闻,一边四处走动。
「这里也有汽油的气味。」
站在餐桌前睁开眼睛,月夜双手撑在吸饱水的桌巾上,上半身往前探,将脸凑向桌巾中央潦草的「蝶岳神隐」血书。
「就是这里了。」
月夜抚摸「岳」字。这个字被火烧焦,几乎无法辨识。
「那里怎么了吗?」
游马这么问,月夜将摸过桌巾的指尖伸到他的鼻端。一阵汽油味刺激鼻腔。
「那里也被泼了汽油吗?」
「似乎是的。话说,若打算将整个餐厅烧掉,不、如果想一把火烧掉这栋馆邸,一口气杀光所有人的话,在这里泼汽油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从这里放火,火势特别旺盛。事实上,当时火焰肯定瞬间窜升到将近天花板的高度了吧。正因如此,洒水器才会马上启动,导致最后火很快就被扑灭。」
月夜指着「岳」字上方的洒水器,又接着低声嘟哝「只不过……」。
「凶手真的打算烧掉老田先生的遗体吗?」
「咦?什么意思?」
游马反问,月夜转头望向血书。
「这么充满艺术气息的……应该说,品味这么差的布置,一看就知道,凶手刻意想让人注意这行血书。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写在一起火就会被扑灭的桌巾上呢?如果想百分之百被人看见,可以写在墙壁上,甚至写在餐厅外都好。无论写在哪,血书本身就具有十足的震撼效果了。」
月夜收起下巴,压低声音。
「我从这个犯罪现场,感受到『想烧掉房间』和『想保留房间』的两种矛盾意念。这表示什么呢……」
「是不是凶手有什么非在桌巾上留下血书不可的理由……?」
游马兀自低喃,月夜忽然大喊一声「就是这样!」吓得游马身体微微往后倾。
「不愧是我的华生,着眼点很不错呢。对,只要解开这个疑问,一定能更接近事件的真相。」
「那、那还真是太好了。」
「截至目前为止,我仍无法判断凶手在老田先生身上泼汽油,是真的为了烧掉遗体,还是做做样子而已。只能说,如果凶手真打算烧毁遗体,或许遗体身上有什么凶手不想被人发现的线索。看来,得想个办法潜入拾之室,仔细搜查老田先生的遗体了。」
「这很困难吧?一方面,加加见先生彻底执行不准其他人触碰遗体的指令。另一方面,能打开拾之室房门的万用钥匙已锁在保险箱里了。」
「……一条老弟,保险箱的钥匙,其中一把在你手上吧。既然如此,只要能拿到九流间老师手上那把,万用钥匙就是我们的了。」
月夜脸上漾开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别说那种吓人的话。大家不是已经决定好,为了让所有人放心,谁也不要独占万用钥匙吗?再说,九流间老师不可能把钥匙给你。」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用扒的。说到扒东西的技术,我有自信不输专职扒手。」
月夜右手握拳这么说。
「名侦探干嘛去学这种技术啦?」
「就因为是名侦探才要学啊。犯罪搜查需要各式各样的技能,不只扒东西,跟踪、电机、处理危险物品……我全都精通。只要我想,现在就能用这座馆邸里现有的东西做出一个远距引爆装置。」
「那还真是厉害。不过,我是不会把钥匙交出来的,那样绝对会惹祸上身。」
要是自己跟月夜串通拿出万用钥匙的事穿帮,其他人一定会怀疑自己。这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月夜从游马身边穿过,走向餐厅出入口。目送她的背影,游马不经意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却发现原本该在里面的钥匙包不见了。
「你给我等一下!」
月夜停下脚步转头,把勾在手指上的钥匙包拿到脸颊边晃啊晃的,轻轻吐舌:
「哎呀,真可惜,被你发现了吗?」
「对你真是不能有一刻大意。」
大步走向月夜,抢回钥匙包。月夜拍了拍游马的背。
「别这么生气嘛,我的华生,只是跟你开个小玩笑。别管这个了,一起来挑战老田先生杀害事件中最大的谜团吧。」
「最大的谜团?」
游马一皱眉,月夜就大大摊开双手。
「当然是『密室』啊!打从《莫尔格街凶杀案》问世以来,世界上诞生了数不清的密室推理。密室正是谜中之王,推理之王呀。那间房间到底是怎么制造成密室的呢?身为名侦探,一想到能挑战这个谜团,就忍不住感动得全身颤抖。」
「神津岛先生的事件时,怎没看你这么兴奋?」
「那是当然的啊。神津岛先生死于毒杀,也就是说,凶器是远距也能杀人的毒药。更何况,今天早上我不是说明过了,那是能用简单诡计制造出的密室。可是,老田先生这起事件完全不同。」
月夜嘴角上扬。
「从犯案现场的状况来看,凶手在这里杀了老田先生之后,留下血书,再使用某种诡计将餐厅打造成密室并离开。不只如此,凶手离开之后的密室还发生了火灾,而我们仍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放的火。你不觉得这是一起非常出色的密室杀人事件吗?」
游马口中发出连自己也分不出是在答腔还是在叹气的「喔」。实在难以理解,月夜怎么能用「出色」来形容杀人事件。
果然这位名侦探的性格也有某种扭曲之处,就像这座玻璃塔一样。
「密室是如何制造出来的?我总觉得,要是不先解开这个谜,就无法厘清凶手的真面目。所以,首先必须彻底调查餐厅的出入口。你看这里,一条老弟。」
看似完全不在乎游马冷淡的眼神,月夜热情招手,摸着几小时前被游马等人撞开的门框说:
「门框上没有异状,这样就可排除使用黏着剂制造密室的可能性了。还有,也看不出使用过你刚才说的伸缩棒。这扇门上没有锁孔,只能从内侧挂上旋转式门闩上锁,所以也不用考虑有没有备钥的事。整理下来,当时门之所以打不开,确实是从内侧挂上门闩的缘故,这是符合逻辑的推论。」
月夜指着钉在出入口旁墙上两个旋转式门闩中下面的那个。
「下面的门闩也是一样的简易门闩,以旋转方式卡住门上突出的钉子,门就打不开了。不愧是豪宅,连这种小地方都保养得很好,门闩旋转起来很顺畅。」
月夜手指一弹,门闩就滑顺地转了一圈。
「那么,这门闩要怎么从外侧挂上呢?」
手指抵在嘴唇上,月夜身体前倾,从额头几乎要撞上门的距离凝视门闩。
「我看应该还是用了细线之类的东西吧?」
游马在一旁嘀咕,月夜横眼冷冷一瞥。
「可否说得具体一点?」
「唉,要怎样具体……」
「我就问,具体来说,要怎样才能从外面把细线挂上这几乎没有地方可勾,还得旋转两百七十度才卡得住门上突起物的闩条?」
「不、这……」
重新站直的月夜,把脸凑向嗫嗫嚅嚅的游马。
「正如我先前所说,『浓烟和水几乎没有溢出门外』。从这点看来,这扇门关上后,应该几乎没有缝隙可让工具穿过。不过,如果能在线已经勾上门闩的状态下关门,之后或许可以从门外把线拉出来。只是,你必须告诉我,那条线具体勾在门闩上的何处?为了让门闩卡上去,又得从哪个角度把线抽出来?」
手伸进西装裤口袋,月夜取出一束细细的线。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搜查啊。用细线制作的物理诡计是最基本的密室手法。为了随时都能进行现场验证,我身上总是带着这个。」
把线绷在自己尖尖的虎牙上,月夜截下一段十几公分长的细线,一边说「来,请示范」,一边将线递给游马。
「就算叫我示范也……」
在困惑中收下线,游马试着想把线勾上门闩。然而,门闩前端呈半圆形,旋转得又很滑顺,别说用线操控了,连想把线挂上门闩都很困难。怎么想都不可能在门关起的状态下,用线让门闩旋转两百七十度。
「不然这样、不然这样,像这样让门闩立起来,取得平衡,然后把线也竖起来……」
游马试图让门闩与地面保持垂直,但门闩实在太滑顺了,不管多小心竖起门闩,还是一下就往左边或右边旋转。
「我看是不行呢。」月夜冷冷地说。
「你再等我一下。不然这样呢?在这个状态下,拿某个东西夹在门闩与墙壁之间。」
游马捏着门闩,将原本垂直的门闩调整为稍微朝门的方向倾斜。
「然后,用线勾住那个夹在中间的东西上,再从门外拉线。这样失去东西卡住的门闩朝门的方向旋转,就能顺利把门锁上了。对,一定是这样。」
「那要用什么夹在中间?」
月夜再度冷冷地质问。游马不由得发出滑稽的「咦……?」
「没错,用你这方法或许能挂上门闩。可是,具体来说,究竟要拿什么夹在门闩和墙壁中间呢?那个东西后来又掉在哪了呢?门被撞破之后,我一直监视着众人,没看到有谁做出捡起那种东西的举动。」
游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月夜乘胜追击,继续提出质疑:
「真要说起来,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连浓烟和水都几乎没有溢出的门,就算能把线穿过去,夹得太紧的线多半拉不动。再者,这种用线作成的诡计,只要仔细观察,几乎都能在门锁或门片上找到拉线时留下的痕迹。可是,这次不管我怎么检查,都没发现那样的痕迹。换句话说,这次的密室不太可能用这种手法制造。」
月夜轻轻扬起下巴,像在宣布「验证完毕」。
「那碧小姐,你难道已经知道凶手怎么制造这个密室了吗?」
对月夜高傲的态度感到不满,游马臭着脸问。
「我还不知道。」
收回抬起的下巴,月夜把手放在嘴边。隐约看见她的唇边浮现一抹妖媚笑容。
「这不是用单纯手法就能制造的密室……凶手一定用了什么教人料想不到的诡计。身为名侦探,我有义务解开这个谜团。我等了很久,就是在等这样的事件。没错,我一直在等……」
看着月夜难掩笑容的模样,游马内心窜过一丝寒意,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
「咦,一条老弟,你怎么了?」
月夜疑惑地问,刚才那危险的气氛已经从她脸上消失。游马含糊回应「不、没什么」,眼神凝视月夜。她对名侦探的身份有着异常的执着。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今天这样。
「没事就好。好吧,该确认的情报都确认过,已经没必要再待在这了。」
说着,月夜转身背对餐厅。
「要走了?不用解开密室之谜了吗?」
游马睁圆双眼,月夜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不知为何,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庞,莫名适合这种讽刺的表情。
「一条老弟,现在还不到展开推理的阶段喔。首先,必须尽可能搜集情报,作为推理的基础。就像外观再美的建筑,如果基础打得不够稳固,只会变成轻易崩坍的沙上楼阁。」
「那么,接着要去搜集什么情报?」
「无论警察还是名侦探,搜查的基本功都是一样的。结束现场验证后,接着就是听取相关人士的证词。所以,总之我们先去娱乐室吧。」
月夜意气风发,抬头挺胸往前走。进入娱乐室时,九流间和左京正一脸疲惫地坐在暖炉边的沙发上。
「喔喔,是碧小姐和一条医生。」察觉两人的九流间举起手。「两位怎么一起来了?待在房间里太腻了吗?」
「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华生,当然要一起展开搜查啊。」
听了月夜的回答,九流间颦眉反问:「华生?」
「是的,没错。这位就是我的华生,一条老弟。」
在月夜的高调介绍下,游马显得有些难为情,但仍点了点头说「两位好」。
「不,我当然知道这位是一条医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无视面露困惑神情的左京,九流间兀自拍起手来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条老弟,你成为名侦探碧小姐的搭档,扮演起华生角色了呀?这太棒了,名侦探身边就是得有个华生才行。」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开窍开得这么快,省了我不少事。」
「有了搭档,名侦探如虎添翼,要开始来挑战事件的谜团了是吗?来找我们是为了搜集情报吧。那这件事就交给你解决啰。打从知道凶手还在馆邸中,而我们又无处可逃,我一直坐立难安。明明自己写过那么多类似场景的推理小说,一旦自己卷入事件却是这副德性,真没用。」
「没这回事。老师这次自己成为本格推理小说里的角色了,请您日后一定要运用这次经验,写出厉害的作品。我想,那一定会比过去所有作品都更具有真实性与临场感。」
「哎呀,很难讲呢。至今我已经写过无数『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本格推理,接下来要是写不出让读者大吃一惊的诡计,只怕会成为似曾相识、随处可见的平庸作品。所以,我最近迟迟不敢挑战这方面的题材……」
「这样的话,就请您一定要想出让读者大吃一惊的诡计呀。我很期待喔。」
月夜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九流间一边对她苦笑,一边搔了搔没有头发的脑袋。
「既然你都这么期待了,那可真非得好好努力不可。虽然不知道我这老头子的脑浆还能挤出多么崭新的诡计,但我会拼命写的。只是……」
九流间以矫揉造作的动作指着月夜说:
「为此,得先平安脱离这里才行。所以碧小姐,请你务必解决这个事件,我很期待喔。」
「那是当然。为了九流间老师的新作品,我名侦探碧月夜一定会倾尽全心全力,揭穿事件真相!」
月夜轻轻捶胸,一旁的左京半开玩笑地插话:
「九流间老师,等您那部新作完成,也请务必考虑在敝出版社发行喔。一起被困在这个地方,算得上是某种缘分,我会全力以赴好好编辑的。」
「咦?」游马眨着眼问:「左京先生不是杂志的编辑吗?」
「我以前待过文学编辑部喔,也曾编辑过九流间老师的作品呢。」
「这么说来,您做过推理小说的编辑喽?」月夜表情认真起来。
「是啊,没错。敝公司的文学编辑部特别致力于推理作品,每次一有推理小说出版,业务部往往也宣传得比平时更起劲。」
月夜与游马面面相觑。
左京是编过推理小说的编辑,神津岛则获得了一份足以改变推理历史、未曾发表过的原稿。说不定,神津岛原本打算把那份原稿交给左京出版?
「左京先生,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似乎察觉月夜气场的改变,左京正襟危坐道:「是、什么事呢?」
「左京先生曾说,您和神津岛先生之所以认识,是为了采访关于『蝶岳神隐』的事。那么,您这次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打听这件事的吗?」
「不是喔,关于『蝶岳神隐』,杂志去年就完成专题报导了,没必要现在还来打听相关消息。」
「那么,您为何前来这座玻璃塔?」
「之前来采访时,在这里住过,受到神津岛先生诸多照顾,不好意思拒绝他的邀请啊。老实说,我原本是不太想来的。」
左京难以启齿地说。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内情呢。可以请您详细说说吗?」
月夜微微一笑,左京搔搔头说:「真伤脑筋……」
「我答应过神津岛先生不说出去的,只是,毕竟现在状况变成了这样……」
双手环抱胸前,考虑了几秒后,左京看着月夜:「好吧,我告诉你。」
「其实,在我表示愿意参加这次集会后,神津岛先生又跟我联络了一次,说他手头有一份很棒的推理作品原稿,希望能在我们公司出版。」
「很棒的作品……你有问他那是怎样的作品吗?」
「我没问。」左京耸耸肩。「说真的,光是听他那么说,我就感到心情黯淡了。所以只是打马虎眼回答『如果真是那么棒的作品,我们会考虑看看』,便结束了通话。」
「为什么?要是能出版很棒的作品,不是能为出版社带来收益吗?」
「想也知道不会是多好的作品啊。」左京苦笑着说。「去年采访他的时候,同样的话神津岛先生不知提过多少次。说他自己有在创作推理小说,问我们公司能不能出版。」
「那你怎么回答呢?」
「我委婉拒绝了。毕竟受到神津岛先生不少照顾,当时我也认真看了几份他的原稿。但是,该怎么说才好呢……说得直截了当一点,那真的是不能看的东西。好像在哪看过的场景、好像在哪看过的名侦探、好像在哪看过的诡计……既没有任何原创性,更没有半点文采。关于解谜的部分,逻辑也破绽百出,实在不能当成商品贩售。」
听了左京严厉的评论,九流间表示同意:「嗯,我想也是。」
「他在我的小说讲座课上写出的作品也差不多。神津岛身为推理迷,想必阅读过数量庞大的作品,大概因为这样,勉强还写得出一套诡计。虽说那也只是仿效以往名著的劣等品罢了。更严重的是,关于登场角色的塑造以及描写状况的文笔完全不行,这方面写得很糟糕,读起来只觉得痛苦,一点也不享受。」
像是回想起当时的事,九流间皱起眉头。
「还有,最大的问题是侦探解决事件的场景。不是本格推理公平性或后期昆恩那种层级的问题,他笔下的侦探仿佛一开始就对一切知情似的,只是平铺直叙凶手和诡计,完全没解释侦探究竟如何推理出真相。这样的话,只是拿一份附了解答的考卷给读者而已吧。」
「老师说得没错,这也正是我的感想。」左京用力点头。
「这样的评语,有确实传达给神津岛先生吗?」
「起初表达得模棱两可,只说了些『多磨练或许还是有可能发光,但在商言商,公司不太可能为没拿过文学奖的新人出书』之类的话。」
「那神津岛先生的反应是……?」
「他说,这样的话,出版费用他愿意自己负担,宣传费用也可以自掏腰包。」
「既然他都愿意自己出钱了,何不就帮他出版呢?」
游马从旁插口,左京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话不能这么说,敝公司至今出版的,都是堪称杰作的推理小说。换言之,我们称得上是推理小说的老字号。要是出版了那种作品,等于把自己守护百年的招牌给砸了。」
「听起来那作品还真糟呢。」月夜用手遮着嘴巴,轻声笑出来。
「所以,后来我就建议他自费出版,但他严词拒绝了。说不在我们公司出版就没有意义。」
「证明贵出版社的招牌果然值钱呀。」
「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老实评论了他的作品,并且告诉他,敝公司绝对不可能出版神津岛先生您的作品,请放弃吧。」
「神津岛先生有何反应?」
「他大发一顿脾气,拿起烟灰缸扔向墙壁,叫我『滚出去』。从那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络,所以这次他邀请我来,我其实很意外。只是想到最后一次见面交谈时,我自己态度也有问题,所以这次还是决定来参加。」
「没想到他又重提了原稿的事,让你感觉很厌烦?」
「是啊。上次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他竟然还没放弃。老实说,我还真傻眼。心想,就算只是做做样子,我也受不了再看一次那种原稿啊。」
「左京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的原稿可能不是神津岛先生写的?」
听月夜这么问,左京皱起眉头说:「什么意思?」
「自己的作品吃了那么大个闭门羹,怎么还会想再拿出来叫别人看呢,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奇怪吗?除非真的写出了高水准杰作,那又另当别论,不然这种行为实在很难理解吧。」
「如果是别人的作品,为何神津岛先生会想拿给我看?」
「我想是因为,作者已经过世了吧,这么想挺合理的不是吗?」
「已经过世了?」左京疑惑反问。
「除了生命科学领域,神津岛先生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在推理世界留名。可是去年,听了左京先生严厉的评语,他大概终于理解,想靠自己的作品名留推理青史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或许他改变了方针。」
「改变了方针?可否说得具体一点?」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九流间催促月夜说明。
「要在推理这个领域留下名号,未必一定要是作者,也可以是书评或研究者。举例来说,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主办的本格推理大奖,除了小说部门,也设有评论及研究部门。推理小说既然是重要的文化,研究推理小说的人当然也有充分的机会名留后世。」
「你的意思是,神津岛想给左京老弟看的,是推理研究论文的原稿吗?他对推理的知识和热情确实令人瞠目结舌,如果是这样,或许远比他写的小说有价值多了。」
「恐怕也不是这样。」月夜摇摇头。「事实上,神津岛先生曾对一条老弟透露,说他得到一份未曾发表的原稿。还说,只要将这份原稿公开,就能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游马简直怀疑自己耳朵。这么重要的情报,她居然这么轻易就告诉别人?月夜对错愕的游马使了个眼色,表示「没关系」。
「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份原稿?」
身为编辑,左京也被挑起了好奇心,身体无意识向前倾。
「我们在猜,可能是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左京和九流间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惊呼:
「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
「这充其量只是我和一条老弟的推测啦。如果真的找到这样的原稿,的确能够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为、为什么神津岛先生会找到这样的东西……」左京惊讶瞪大双眼。
「神津岛先生是位大富翁,同时又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推理收藏家。写不出杰作的他,或许决定放弃靠自己的创作在推理界留名,打算转而运用自己的收藏品、人脉及取之不尽的财产,找出至今仍未见天日的名著吧。也就是说,他的目标是成为推理界的海因里希•谢里曼。」
注:德国商人、业余考古学家,挖掘出前人认为只是文学虚构的特洛伊城。
「的、的确,如果能找到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为推理界带来的冲击,肯定不亚于发现特洛伊城为考古学界造成的震撼。」
九流间兴奋得连话都说不通顺了。
「那份原稿现在在哪里?」
左京激动追问,月夜巧妙地笑着带过:「这就还不清楚了。」
「一定在壹之室里!准没错!得快点去那房间里,把它找出来!」
这么大喊之后,左京脸上浮现惊觉什么的神情,望向游马和九流间。
「存放万用钥匙的保险箱钥匙,分别在两位手上吧?现在就去把万用钥匙拿出来,一起进入壹之室找作品吧!」
「左京老弟,你稍微冷静一下。壹之室里有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啊。再说,那里可是犯罪现场,我们不能擅自进去弄乱。」
「您在说什么呀,九流间老师。万一警察进去搜索时破坏了那份原稿怎么办,那将会是人类的一大损失啊。得在那之前找出来保管好才行。」
「把原稿保管起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月夜笑着问。
「当然是先向全世界公开发表,再由敝公司出版成册啊。既然邀请我来,就表示神津岛先生原本就希望这么做!」
「是吗?」
月夜微微歪头。这么一来,握紧拳头激辩的左京倒显得错愕了,眨着眼睛问:「咦?」
「左京先生,你忘了自己把神津岛先生作品批评得一文不值的事吗?」
「什么批评得一文不值……我只是说出诚实的感想……」
「我听人说过,完成一部小说必须耗费大量劳力,非常辛苦。对吧,九流间老师?」
球忽然被丢向自己,九流间只好点头:「嗯,可以这么说。」
「就连身为职业小说家的九流间老师都这么说了,更何况只是业余作家的神津岛先生。可以想见,完成一本长篇小说对他而言有多辛苦。而支持他坚持写完的,就是靠作品在推理史上留名的执着信念。遗憾的是,如此苦心孤诣写出的作品,却无法得到左京先生的称赞。」
「不是啊,我刚不就说了吗,我只是客观的评论……」
「当然是这样没错。从客观角度看,左京先生的评论应该是正确的。但是,站在作者的立场,当作品受到侮辱时,我听说有些人会觉得连自己的存在都遭否定。您说是不是呢,九流间老师?」
「产生这种念头的作家的确为数不少,尤其是执笔经验尚浅的作者,很容易陷入这种错觉。」
「看来我说得没错呢。您刚才说,后来两位就断了联络。从这点看来,神津岛先生说不定对左京先生抱持几近怨恨的情绪。这么一来,我可不认为他会想把珍贵的原稿交给你出版。」
「不、不然神津岛先生这次又为何邀请我来参加集会呢?」
「表面上的原因,当然是想请你在杂志上刊登他发现未发表原稿的报导,让世人得知这件大消息啊。」
「那么……背后的原因呢?」左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硬。
「大概是故意让你看到这份原稿,但却说要交给其他出版社出版吧。这份原稿堪称推理界的瑰宝,神津岛先生就是要让你看得到吃不到,以示对你的报复。」
「哪可能有这种事!」左京口沫横飞,大声反驳。「神津岛先生一直强烈希望能在敝公司出版作品,他应该会将原稿交给我才对!我敢肯定!」
「现在神津岛先生已经过世,说再多都只是推测。」月夜用手帕擦脸。
「既然这样,更该把那份原稿交给敝公司。因为我们和神津岛先生的交情最久。即使最后没有出版,我可是读过神津岛先生作品原稿的人,某种意义来说,等于是他的责任编辑。出版那份原稿是我的义务!」
左京高举拳头,涨红了脸。月夜在胸前轻轻挥手,安抚着说:
「请别这么激动。我并不知道那份原稿将由谁继承,你不妨日后再去跟那位神津岛先生的遗产继承人谈判。追根究底,所谓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也只是目前我和一条老弟的想像罢了。说不定神津岛先生打算发表的,只是自己创作的小说,在他心目中,认为『自己这次终于写出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的杰作』也未可知。」
被泼了一桶冷水,左京「啊」了一声,表情难掩失望。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看着两人对话,游马总算察觉月夜的意图。
月夜是想确认,对左京而言,神津岛昨晚原本打算宣布的那份未发表原稿价值究竟有多高。为了得到这份原稿,他是否有可能不惜杀人。
如果,左京提前得知神津岛打算将这份宝贵的原稿交给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想必无论使用任何手段,都要阻止这件事发生。左京现在的反应,毋庸置疑地证实了这点。
餐桌上的血书只是为了扰乱搜查,真正的杀人动机是那份原稿。月夜想试探是否有这个可能。
察觉自己被放进了嫌疑犯清单,左京露出见鬼般茫然的表情站在原地。此时,娱乐室的门打了开,端着托盘的酒泉和圆香一起走进来。
「哎呀,一条医生和碧小姐也在喔。来得正好,我们弄了一点简单的食物,请吃吧。」
酒泉放在茶几上的托盘里,有生火腿哈密瓜、起司苏打饼等随手可吃的小点心。
「也有咖啡,请别客气。」
手持咖啡壶的圆香,有气无力地这么说。她的表情依然无精打采,脸色发青。如果她不是凶手,就表示神津岛和老田被杀的事,真的对她造成很大的打击。
一想到自己害圆香这么憔悴,游马内心不由得涌上一股恼人的罪恶感。
不、自己必须那么做……唯有杀了神津岛,才能拯救几千、几万个ALS患者与家庭……「电车困境」一词忽然闪过脑海。
轨道上有一辆失控的电车,若继续直行,将会辗过前方轨道上正在施工的五个工人。自己正站在轨道切换器旁,只要按下切换器,引导电车驶向另一条轨道,就能拯救这五个人。然而,另一条轨道上也有一个工人。
若选择袖手旁观,将有五个人丧命。若选择按下切换器,这五个人虽能得救,却会牺牲另一个本来不该死的人。这种时候,究竟该不该原谅按下切换器的人呢?
没错,我只是做了按下切换器的选择。也不认为这是应该原谅的事。但是,我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最后做出自认正确的抉择。和用残忍手法杀害老田的凶手不一样。
杀害老田的凶手也可能面临一样的难题,游马却刻意忽略这个事实,拼命说服自己。因为要是不这么做,背上名为「杀人凶手」的沉重十字架,恐怕会把自己压垮。
「哇,看起来好好吃。」
一个直率的声音使游马回过神来,正好看见月夜把加了起司的苏打饼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耶,这个太好吃了。快啊,一条老弟,你也吃一点。」
尽管没有食欲,这时拒绝可能会启人疑窦。无可奈何的游马,只好拿起用小片派皮包绞肉作成的咸派。酒泉做的料理明明不可能难吃,不知为何,感觉却像在嚼沙,一点滋味都吃不出来。
「那是用鹿肉做的喔。鹿肉脂肪少,和派皮很搭对吧?」
「是啊,很好吃。」
游马强装笑容。酒泉又对圆香说「那我们也吃一点吧」,朝自己煮的食物伸手。
咀嚼着咸派,游马暗中观察在场众人。
月夜一如往常教人捉摸不定,酒泉勉强打起精神,试图鼓励一看就知道很沮丧的圆香。九流间看似有点紧张,但仍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静,左京则因提议去壹之室找原稿的事不了了之,看得出还很不满。
这里的几个人,再加上闭门不出的加加见和梦读,杀害老田的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吗?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用什么方法杀死老田,还制造出了那样的密室呢?脑中满是问号,头忍不住痛起来,游马按压自己的额头。
「不用找梦读小姐和加加见先生一起来吗?」
用叉子叉起一块生火腿,九流间像想起什么似的问。
「不用吧?他们两人都宣称自己不要出来了。再说,我不太擅长应付他们。那个算命阿姨动不动就歇斯底里,警察则是自以为了不起。」
酒泉大剌剌的评语,听得九流间苦笑起来。
「说的也是,要是那两人闹起来,料理可能都变难吃了。这次为了酒泉主厨,还是以享用美食为优先吧。」
这番半开玩笑的话,让原本沉重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九流间这把年纪果然不是白活的。一边这么想,游马一边啜饮圆香倒的咖啡。
由于月夜始终默不吭声吃东西,这段时间就由九流间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尽量避开杀人事件,聊的都是其他无关紧要的话题。游马原本以为等月夜吃饱,肯定会再度介入对话,尝试从众人身上找寻破案的线索。没想到她一直没有开口,只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九流间聊出版界秘辛、高尔夫球或将棋、美酒等个人嗜好。
过了不久,靠着娱乐室墙壁摆放的立钟敲了三响,告知时间来到下午三点。
「哇,已经这时间啦。我差不多该去准备晚餐食材了。那么各位,请容我先告退。因为餐厅变成了那个状态,晚餐打算作成自助餐形式,搬到娱乐室这边来吃。等餐点准备好,会再通知大家。圆香,我们走吧。」
酒泉和圆香正要朝娱乐室门口走去,月夜忽然举手:「啊、我们也一起去。」
「咦?碧小姐也要去?为什么?」
「一楼这边已经调查得差不多,接着想看看地下室啊。这都是为了揪出杀害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的凶手。」
九流间拼了老命避开事件话题,才让气氛好不容易轻松起来,这下又瞬间变沉重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沉下了脸,月夜却假装没看见,还微微歪头说:「可以吧?」
「当然可以啊,这里又不是我家,我也没权利拒绝。」
「那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月夜喜孜孜地说着,转头对游马说:「一条老弟也快跟上来。」
一行四人离开娱乐室,下楼抵达地下室仓库。
「左边是冷冻室和发电室对吧?能不能先让我看看那边?」
月夜踩着几近小跳步的轻快脚步走向门边。虽然接收到圆香求助的视线,游马也只能无奈耸肩。
「哇啊,这也太厉害了,满满的高级食材。」
月夜打开冷冻室的门,冻成白色的冷空气飘出来。
「因为这里离城里太远,食材都是一次大量订购,放在冷冻室保存。」
圆香补充说明。游马也跟着窥看,大约五坪多的冷冻室,空间相当宽敞。里面放了架子,分别存放各式各样的肉类和蔬菜,看上去和大餐厅的设备没两样。
「餐饮平时都是酒泉先生负责的吗?」月夜毫不客气地走进冷冻室。
「不、酒泉先生并非这里的专属厨师。我们有好几个固定配合的厨师,总是轮流请他们来做菜。要是正好大家都没空来,我也会下厨……请问,你在做什么?」
月夜突然趴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笔型手电筒,照亮架子下方。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行径,圆香发出不客气的质问。
「没有啦,我只是想找看看有没有能解决事件的线索。」
「底下该不会有染血的尸体吧?」
酒泉用挖苦的语气问,月夜一副没趣的样子摇头。
「不、可惜没有。如果找到尸体,事件就能有更大的进展了。」
把脸颊抽搐的酒泉晾在一边,大致上检查过一圈后,月夜走出冷冻室,打开旁边发电室的门。十坪多的空间里,最靠里面是一字排开的笨重发电机。靠外侧的架子上,则整齐放着三十个左右,看似用来装汽油的携带式金属罐。
「遇到停电的话,就从这里发电是吗?那些携带式金属罐里装的是汽油吧?」
「是的,没错。这些都是为了预防万一而囤放在此的。」
「原来如此。幸好今天早上发生火灾时没使用这些东西呢。如果凶手先在餐厅里泼洒大量汽油再放火,大家恐怕连逃都来不及逃,就变成烤肉了。」
月夜说的每句话都让人不安,听得圆香与酒泉表情很不高兴。然而,月夜本人却是毫不在意似的,继续在发电室内四处走动。
「我说……碧小姐,这间屋子很危险,麻烦你不要随便乱碰那些机械。」
「别担心,没问题的啦。别看我这样,可是具备丰富机械工程知识喔,不会搞出弄伤自己的事情。」
圆香不是担心月夜受伤,是怕她做出危险的举动,害其他人蒙受灾难吧。游马一阵无奈,花了几分钟看遍整个房间的月夜又兴冲冲地说:「好,换下个地方。」
「下个地方?你再来又要去看哪里?」酒泉抓了抓茶褐色的头发。
「当然是主要厨房啊。」
「……有什么必要检查主要厨房?」
酒泉语气不太愉快,听得出他不想被人踏入自己工作场地的心情。月夜踩着脚下吱吱作响的皮鞋走向酒泉,把脸凑上去。她的身高还比酒泉高上几公分,这个举止令酒泉身体不得不微微后仰。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要确认你们两位的不在场证明呀。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在主要厨房中的你,一直跟在备餐厨房中的巴小姐通话,对吧?」
「是啊。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虽然酒泉刻意大声说话虚张声势,表情却是明显的胆怯多过愤怒。月夜眯起眼睛说:
「是啊,当然,我是在怀疑你。」
酒泉脸色一僵,颤抖的嘴唇虚弱吐出:「你、你说什么……」
「不只怀疑你,我怀疑这栋馆邸中的所有人。包括我的华生,一条老弟在内。」
月夜半开玩笑的这句话,令游马心脏猛烈跳动。
没事的,她只是在耍嘴皮子,不可能真的怀疑我。毕竟老田遭杀害时,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啊。拼命这么告诉自己,勉强压抑狂乱的心跳。
「谁是凶手?凶手是单独犯案还是不止一人?甚至有没有可能是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所有可能性都要考虑,这才是名侦探该做的事。像这样透过调查,把所有的可能性一笔一笔勾消,最后找到的就是真相。所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请务必让我查看主要厨房。」
完全不敌月夜逼人的压力,酒泉只好说着「……知道了」,开始乖乖带路。穿越仓库,打开与冷冻室和发电室相反边的门,里面是一间有小学教室那么大的厨房。最内侧立着一部巨大的业务用冰箱,厨房里还有几个擦得干净发亮的流理台及大型瓦斯炉。架子上则整齐排列了各式各样烹饪用具。
「呜哇,好宽敞。简直就像高级餐厅的厨房。」
月夜发出雀跃的声音,圆香怯怯点头。
「毕竟有时老爷也会一次邀请几十个宾客,在娱乐室里举行派对。」
「能一个人尽情使用这么棒的设备,身为厨师感觉一定很过瘾吧。啊,这就是用来把餐点运上一楼备餐厨房的小型电梯吗?」
月夜走到摆了好些料理的桌旁,打开小型电梯的门,探头进去窥看。
「很小耶,人应该是不可能进搭得上去了。」
「当然啊,这是专门用来运送餐点的电梯,载重上限只到二十公斤。一个人再怎么减肥也不可能这么瘦。」
「是啊,上限二十公斤的话,顶多只能载一个幼稚园小孩吧。嗯……要是把遗体大卸八块,分成好几次搬运,倒也不是运不出去。只不过这次不是分尸事件。」
酒泉面红耳赤抗议:「请不要说那种恶心的事!」
「这厢失礼了。」
看不出任何反省的态度,月夜伸手去摸电梯旁的网状物。
「这就是跟备餐厨房相通的扩音器了吧。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酒泉先生和巴小姐一边透过这个通话,一边准备早餐,没错吧?」
圆香弱弱地回答「是的,没错」。
「能跟这里通话的只有备餐厨房吗?还是也能跟其他房间通话?」
「只有备餐厨房,这扩音器原本就只是用来联络运送餐点的事而已。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试试看啊。」
大概感觉到自己被怀疑,圆香话中带刺地说。然而,月夜丝毫不以为意,一边回答「是啊,我等一下会去试试看」,一边东张西望。
「……你在找什么?」
「没有啦,想说这里怎么没有微波炉。」
「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喔。对专业厨师来说,微波炉是邪门歪道。备餐厨房里倒有个小型微波炉就是了。」
「用那种小型微波炉,要把所有宾客的欧姆蛋都加热,得花上好一段时间呢。还得加上咖啡,太难了。」
「唉?你在说什么?」
月夜在胸前挥挥手。「没事,我自说自话而已。」游马当然听得出月夜打的是什么主意。如果早餐的欧姆蛋不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做的,只要有微波炉,或许能在短时间内把提早做好的餐点再次加热。要是能办到这个,酒泉和圆香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然而,备餐厨房里的微波炉尺寸太小,实际上不可能靠它一次加热全部餐点。用那台小型微波炉只能一盘一盘加热欧姆蛋,实际花费的时间跟从头煮也差不多了。
看来,这两人似乎真的没有涉及老田命案。还是说,他们其实用了某种诡计留下不在场证明呢?游马难以做出判断。
手放在额头,嘴里喃喃自语的月夜,一个转身就朝出入口走。
游马问:「你要去哪里?」月夜回过头来,一脸疑惑。
「回自己房间啊,不然呢?」
「回房间?为什么?」
「该确认的东西暂时都确认过了,接下来我想慢慢整理一下现有的情报。啊、对了,酒泉先生,晚餐几点开饭?」
「晚餐吗?我想想喔……考虑到也有人没吃午餐,我想十八点左右就把餐点端到娱乐室去好了……」
「十八点的话,离现在还有大约两个半小时。嗯,这样刚好。那么一条老弟,晚餐前你休息一下也无妨。」
「什么也无妨……」
无视愕然无语的游马,月夜兀自走出厨房。见游马愣在原地,酒泉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一条医生,你什么时候跟那个人变得这么熟?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居然叫你一条老弟。」
「这事说来话长……」
自己成为名侦探的华生。这话实在太丢脸,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含混带过。酒泉听了,露出认真的眼神说:
「那个人长得虽美,但很难相处。不管怎么说都太古怪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