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塔杀人事件(玻璃之塔杀人事件)

第一卷 ④

作者: 知念实希人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36:22

睁开眼,映在视网膜上的是不熟悉的天花板。游马伸手摸摸脖子,手上一片黏腻冷汗。

似乎又做了恶梦。内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梦中自己被什么人追赶。

是什么人呢?前来复仇的神津岛吗?还是把我当成杀人犯追踪的名侦探?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梦。」

脱口而出的话语,虚弱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从床上撑起上半身,游马看看手表。时间将近下午一点。回到这个房间是早上九点左右的事,看来差不多睡了四个小时。

拜躺下休息之赐,缠绕全身的倦怠感消失了不少。大脑也恢复正常处理速度了。

「……接下来怎么办好呢?」或许因为口干舌燥,说话的声音也很嘶哑。

本来无论如何都想把神津岛之死处理成病死或自杀的。可是,现在又发生了老田的事件,原先的计划可说全盘瓦解。

所有人一定都认为,杀了神津岛和老田的是同一个人。

「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这一点。」游马喃喃低语,如此激励自己。

这座馆邸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也在计划杀人。那家伙虐杀了老田。想到这里,游马不禁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难道对方的目标只有老田吗?不、这可能性很低。老田虽然有点顽固,基本上是个善良的男人。怎么想也不认为,有人会恨他恨到必须用那种残忍手法将他杀害。既然如此……神津岛那张笑得充满恶意的脸,掠过游马脑海。

是神津岛。对方真正的目标应该是神津岛才对。只是被我先下手了,才改成杀害老田。

不只神津岛,凶手为什么连老田也要杀呢?原因一定跟那个用血写下的「蝶岳神隐」有关。

或许是老田协助神津岛做了什么招人怨恨的事?因为这样,凶手才连老田也残忍杀害,并在现场留下血书。

思考到这里就陷入了死胡同。神津岛和老田究竟做过什么?十三年前的杀人事件和这次的事有什么关联?认真追究起来,餐厅密室是怎么做出来,凶手又是怎么放火的呢?

额头微微发烫,游马起身走向盥洗室。窥看洗手台上的镜子,和里面那个满脸胡碴,眼睛下方有浓浓黑眼圈的男人四目相接。

「你这家伙,脸色可真难看哪。」

自虐地嘟哝了几句,洗了个脸。冷水的刺激,为陷入浓雾的思考拨去几分雾霭。

重要的不是「为什么」也不是「怎么做」。而是「谁」杀了老田。

在所有人都认定神津岛死于遭人毒杀的现在,我这个凶手被揪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唯一能阻止这点的方法,就像刚才想的……

游马视线朝厕所瞥去。找出杀害老田的真凶,把藏在马桶水箱里的药盒偷偷放进那个人的私人物品中,将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对方。只有这个方法了。

瞬间,一丝凉意窜过游马的背部。

杀死老田的凶手说不定也跟自己打着一样的主意。想找出是谁杀死神津岛,把杀害老田的罪证赖到对方身上。

如果只因杀害神津岛的罪名被逮捕,还能说是为了救妹妹的命才不得已下手,法官也有可能酌量情状、减轻刑罚,或许不至于被判无期徒刑之类的重刑。原本游马内心一直暗自抱着这个希望。然而,要是杀的是两个人,又得另当别论了。别说无期徒刑,甚至有可能处以极刑。

一定得比对方快一步,找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才行。最好在后天傍晚之前,因为警方一旦介入,自己将无法轻举妄动。

随着思绪愈来愈清晰,事态就看得愈来愈清楚,明白自己现在置身于多么危险的状况。但是,区区一介医生的游马,对如何找出杀害老田的真凶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拼命回想几小时前看见的,老田陈尸的现场。

因启动洒水器而满地是水的室内,前胸染血的老田,撞坏的门闩,以老田为中心散落一地的杨树棉絮,还有桌巾上的血书。从哪里开始思考才好呢?连个起始点都找不到。

犯罪现场的气氛未免太不祥了,真的就像闯入推理小说的世界。

「推理小说……是吗?」对上镜中自己的双眼,游马自言自语。

如果我是推理小说中出现的人物,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呢?被名侦探追缉的凶手?还是,被诬赖为真凶的可怜代罪羔羊?

不、那样不行。游马轻轻摇头。为了妹妹,一定得找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把自己犯下的罪嫁祸到那个人身上。

既然如此,何不挑战名侦探的角色?说什么蠢话,已经混乱至极的我,哪可能扮演好这个角色。这么一来……游马忽然惊觉。

「不是还有一个角色空着吗……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镜中的男人,露出气定神闲的笑容。

涂抹刮胡泡沫,把胡子剃掉。确定没有残留胡碴后,游马双手拍打脸颊。清脆响亮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响起。

事不宜迟,得马上采取行动。在那个「重要角色」被谁抢走之前。

用毛巾擦完脸,走出盥洗室后,游马拿起披在椅背的外套穿上,离开房间。保险起见,先用钥匙锁好门才下楼,来到伍之室前。

深呼吸几次,让心情镇定下来,游马敲了敲刻有「伍」字的金属门。经历十几秒钟的沉默,才听见门后传来「哪位?」的声音。

「碧小姐,是我,一条。」

「一条医生?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很重要的事。方便的话,请让我进房间内好吗?」

「进来房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刚才九流间老师不也说过,在不确定凶手是谁的情形下,行动必须小心谨慎。」

与其说是警戒,月夜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点像乐在其中。

早已预料到她不会马上放自己进屋。现在能否成功说服月夜,将是决定自己能否顺利成为「那个角色」的关键。游马用舌头湿润干燥的嘴唇。

「可是,碧小姐和我都知道彼此不是凶手吧。老田先生遭杀害时,我们始终在屋内交谈。虽说,那实际上比较像我接受你的侦讯就是了。」

「原来如此,你想说的是彼此都有不在场证明吧?」

「是啊。无法对别人说的秘密不在场证明。所以,不能让我进去吗?」

月夜没有回应。是不是还在犹豫呢?游马感到掌心渗出汗水。

正当他低下头,差点放弃的时候,门锁打开的声音回荡于玻璃阶梯之间。门打了开,从门缝里探出头的月夜促狭眨眼。

「秘密不在场证明,听起来好诱人的关键字喔,感觉真像短篇推理小说的篇名。请进吧。」

游马说声「谢谢」,走入房间。仔细一看,沙发区的茶几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我正在一边喝红茶,一边进行各种推理。」

「说到推理,你知道些什么了吗?」

「还不能说。所谓名侦探,是不会在推理过程中随便透露推理内容的。啊、难得都来了,一条医生也请喝杯红茶吧。我重新泡过。」

「不用麻烦了。」

「请别客气。你不是来谈跟案件相关的事吗?既然如此,还是一边喝红茶一边谈吧,就像玛波小姐那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不是说过自己最喜欢克莉丝蒂的作品吗。虽然以作品来说我是白罗派,光看侦探的话,其实更喜欢玛波小姐喔。说到以玛波小姐为主角的作品,像是《命案目睹记》、《迟来的报复》等长篇小说当然也很喜欢,不过我个人最爱的还是《周二俱乐部谋杀案》。书中描写各种职业的人聚集在玛波小姐家,分享自己过去经历的不可思议事件,再由玛波小姐解开事件的谜团。同样的模式,由北村薰的出道作品《空中飞马》铺路,之后《塔列朗咖啡店事件簿》、《古书堂事件手帖》大大畅销,推理小说类型之一的『日常之谜』就此成立。我总认为,这类型作品的原型正是《周二俱乐部谋杀案》。在最近被称为轻推理的类型中,也有特殊商店的女主人解开客人叙述的谜团……」

一边在茶壶里放入茶叶,月夜一边滔滔不绝畅谈她对推理小说的看法。游马对那些话题左耳进、右耳出,目光环顾室内。这间房间的格局基本上和肆之室一样,只是墙上书柜里的推理小说现在全被搬了出来,堆在书柜前方。书堆旁放了一张躺椅,书柜上则放着大大的行李箱。

「这些拿出来的书,你该不会都看完了吧?」

游马这么问,正在闷泡茶叶的月夜转头。

「不是全部啦。只是住进这房间后,我马上就把躺椅搬到那边,看到特别吸引我的书就拿下来读。虽然都是早就看过的书,重看一次还是很怀念。」

「把行李箱放在书柜上的用意是?」

「喔,总觉得行李箱放在跟视线等高的位置,比较方便拿取东西。我的行李箱里装了各式各样名侦探所需的工具,希望能放在随时拿得出来的地方。」

「……是喔。」

这人还是一样的难以捉摸。正当游马这么想,月夜端来倒好红茶的茶杯。

「这是伯爵茶。其实如果有司康搭配就更好了。」

月夜在游马对面的沙发坐下,优雅地拿起茶杯,啜饮红茶。游马也有样学样喝一口,红茶清爽的香气为激动的情绪带来几分疗愈。

心满意足地呼一口气,月夜微微低头,朝游马抬起视线。

「那么,一条医生,你究竟为何跑来我房间呢?」

游马将茶杯放回杯碟,正面迎上月夜的视线。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碧小姐,能让我做你的另一半吗?」

「另一半……?」月夜显得很困惑。「一条医生,非常抱歉,关于这个,该怎么说好呢……我不需要。」

「你已经有另一半了吗?」自己太晚采取行动了吗?游马感到懊恼。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现在我并不特别想要另一半,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对女人展开追求,也真是……」

「不是的!」游马拔高了声音。

「不是什么呢?」月夜露出警戒的模样反问。

「我说的另一半,指的不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是想表达成为名侦探搭档的意愿。」

月夜先是疑惑地眨了几次眼睛,最后咧开嘴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换句话说,你想当我的华生?」

「对,就是这意思。」

陪伴在名侦探身边,支援名侦探搜查案情的最佳拍档。以现状而言,没有比这更棒的角色了。既能尽快得知老田事件的凶手,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化解名侦探对自己的怀疑。无论如何都得争取到「碧月夜的华生」这个角色才行。

游马双手握拳放在腿上等待回应,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月夜缓缓跷起二郎腿。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的确,一如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名侦探总是有个搭档。白罗与海斯汀、御手洗洁与石冈,还有……」

扳着手指,月夜眯起眼睛,细数众家名侦探与他们的搭档。

「可是一条医生,你能胜任我的华生吗?」

「为什么问我能不能胜任?」

「推理小说中的华生角色,乍看之下老是被名侦探耍得团团转,像个只有在名侦探发表出色推理时做出惊讶反应的花瓶。然而,仔细一读就会发现,扮演华生角色的名侦探搭档,其实多半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作用呢?」

「秉持与生俱来的天才特质,名侦探经常做出古怪奇特的言行举止。像我这样具备社会常识的名侦探,毕竟还是罕见的稀有品种。」

游马嘴上回答「原来如此」,内心暗自吐槽「你已经够古怪了」。

「因此,有时名侦探也会得罪人,或做出妨碍搜查的行动。这时,个性随和的华生就能代替无法融入社会的名侦探,和事件相关人士保持良好关系,有助搜查顺利进行。」

「神津岛先生个性那么乖僻,我都能当他的专属医生了,可见我个性很随和吧?这点我有自信。再说,碧小姐你绝对不是无法融入社会那种人,我也没必要为你担任这方面的润滑剂。」

游马这么一捧她,月夜就自豪地哼了一声说「这倒的确」。

「只是,华生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比起当名侦探与相关人士的润滑剂更重要许多的任务。」

「那是什么呢?」

游马小心翼翼询问,月夜扬起一边嘴角。

「为名侦探带来灵感。」

「灵感?」

「是的。尽管本身只是平庸之辈,华生角色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往往能刺激名侦探灰色的脑细胞,触发掌握事件真相的宝贵灵感。这是推理小说常见的描写。举例来说,不朽名著《占星术杀人事件》中,看到御手洗洁因无法解决事件而沮丧,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搭档石冈跟他聊起了电视新闻的话题,因而破解了那个传说中的诡计。这么说吧,即使本身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待在名侦探身旁的华生就像触媒一样,能令名侦探绽放光芒。」

「触媒……」

游马复诵了一次这个词汇,月夜对他露出带有挑衅味道的视线。

「一条医生,你能成为我的触媒,使我绽放光芒吗?」

「当然可以。」

游马不假思索回答,月夜靠上沙发椅背,身体往后仰,交握的双手放在肚脐前方。

「那么,请你证明给我看。」

要是现在的表现无法让月夜满意,肯定当不成她的华生。游马咕嘟吞下口水,缓缓开口。

「我在想,老田先生遭杀害的时间,说不定不是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

游马把刚才想到的假设说出口。

「喔,挺有趣的嘛。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嘴上这么说,月夜却是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

「之所以判断凶案发生在这段时间内,根据的是巴小姐的证词,她说自己早上六点和老田先生打过招呼,六点半回到一楼时,餐厅的门已经关着,之后也没有人进出。另外,证明巴小姐本身不是凶手的证据,则来自酒泉先生的证词,他说自己从六点半开始,一直和巴小姐保持通话。」

「没错。那么,要做出怎样的假设,才能错开犯案时间呢?」

「我认为,巴小姐和酒泉先生有可能是共犯。两人合力杀害老田先生,再为彼此做出不在场证明。事实上,那两人关系颇为亲密喔,说不定巴小姐出于某种理由杀了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对她原本就有好感的酒泉先生则帮她做了不在场证明。打从看到老田先生的遗体,巴小姐就一直显得很害怕。当然,看到同事遭人杀害,恐惧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说不定凶手根本就是她。」

「你的意思是说,老田先生遭杀害的时间可能更晚?」

「是的。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杀害老田先生,再将餐厅布置成那可怕的场景,最后用打火机点燃桌巾。接着立刻离开餐厅,装成试图想把门打开的样子。这样至少可以解释密室如何点火的谜团。」

「那密室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呢?」

月夜立刻提出这个问题。游马一时之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个嘛……比方说在屋里放一根伸缩杆,制造放下门闩的假象,等破门而入之后再加以回收——」

「不、不对。」

月夜打断语无伦次的游马。

「门被撞坏之后,我仔细观察了当场有没有人做出可疑举动。但是,巴小姐和酒泉先生都没做出回收伸缩杆之类的事。追根究底,你口中的伸缩杆到底要设计成怎样的机关?」

「这个嘛……可是,两人是共犯且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犯案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那我问你,备餐厨房里那些欧姆蛋和咖啡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呢?在主要厨房里一盘一盘煎出欧姆蛋,再用小型电梯送上一楼,还要煮咖啡。这些事不靠两人一起做很难完成喔。」

「一定是犯案之前先做好的啊。」

「照你的说法,六点半时所有欧姆蛋都已煎好,咖啡也煮好,预先放进备餐厨房,接着两人再动手犯案。你是这么想的吧?」

被月夜质问的语气压倒,游马只能回答「是啊,不然呢……」月夜刻意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一条医生,身为名侦探的我,难道会没想过那两人是共犯的可能性?」

「唉?那……」

「我当然马上就想到了。所以才会进行验证啊。」

游马反问:「验证?」月夜搔了搔太阳穴。

「一条医生,你不会以为,刚才我去吃放在备餐厨房里的欧姆蛋和喝咖啡,真的是因为肚子饿了吧?」

「所以……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月夜傻眼地说。「那是为了确认欧姆蛋和咖啡的温度。」

游马不由得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看来你似乎明白了。没错,我是在确认,那些早餐是否提前制作完成。那时,我吃的欧姆蛋和咖啡都还很温热,可见才刚做好没多久。换言之,酒泉先生和巴小姐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准备早餐的证词是真的。」

月夜轻轻挥手,像是在说「证明完毕」。

那些古怪言行的背后,原来都有着精细的推理过程。游马再次体认到,眼前这位名侦探果真实力非凡。

「虽然还无法完全推翻两人共犯的可能性,至少犯案时间肯定介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至于凶手怎么在密室内放火,这个谜团则还没解开。」

说到这里,月夜用冷淡的语气接着说「所以——」。

「很遗憾,一条医生难以刺激我的灵感。很可惜,请容我驳回你这次的提议。」

月夜那客套到几乎过了头的言语像一堵墙,挡住了游马的去路。

这样下去,将无法成为她的华生,无从得知杀害老田的真凶,也得不到确保自己安全的立场了。

游马急得气血攻心,脸颊发烫,全身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月夜站起来,缓缓走向门口,打开房门。

「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回自己房间休息如何?」

这句话就像在说「你没有资格当我的华生」。委婉的拒绝刺痛游马的心。低下头,紧咬着嘴唇,犬齿咬破薄薄的皮肤,一阵尖锐的痛楚划过,嘴里冒出铁锈的气味。

「……神津岛先生原本打算宣布什么,你没兴趣知道吗?」

游马垂着头,只抬起眼神望向月夜。虚假的笑容从名侦探脸上消失。

「一条医生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一个大概。以前为神津岛先生诊疗时,他不小心透露了一些。」

「为什么你一直隐瞒不说?」

「因为没有人问我啊。」

「少来这种诡辩了。神津岛先生既是一位大富翁,又是知名学者,更是国际知名的推理收藏家。这样的人大张旗鼓举办派对,请来各路独具特色的宾客,说要宣布重要大事。这件事当然很有可能是查明事件真相的重要线索,这一点你怎么可能不明白。」

「是啊,我明白。可是,我也答应过神津岛先生,在他自己宣布之前,绝对不对外泄漏消息。」

「这也是诡辩呢。神津岛先生已经过世,你们的约定等于失效了,不是吗?」

「正好相反喔。我认为,正因那是答应死者的承诺,所以不能轻易破坏。」

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游马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身为一个推理迷,更重要的是,身为一个名侦探,月夜肯定很想知道神津岛要宣布什么。得好好利用这点才行。

没错。想靠拍马屁取得名侦探搭档的地位未免太天真。碧月夜这号人物坚称自己是名侦探,几乎到了疯狂自信的地步。想与这样的人平起平坐,就必须正面迎击,针锋相对,证明自己具备足以成为她搭档的实力。

「那你现在为何又打算告诉我呢?」

「遵守与故人的承诺固然重要,但也不能让杀害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的凶手继续嚣张下去了。」

游马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其实先前没说,只是因为担心这个消息一旦泄漏,可能引来怀疑自己的目光而已。不过,现在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因此,如果有人能将我知道的情报用来解决事件,我认为那就告诉对方也无妨。」

月夜把开到一半的门关回去,再度回到游马对面的沙发坐下。

「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个名侦探,比谁都更能有效利用情报。」

「要是可以的话,能否让我在你身旁做见证呢?我真的受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很多照顾,很想找出夺走两人性命的凶手,看那个人被绳之以法。」

「这意思就是,『我把情报交给你,让我当你的搭档吧』?」

月夜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神色。

「情报固然重要,在推理小说中,提供情报的都是警方或情报贩子,绝对不是名侦探的搭档喔。」

「请你别误会,我不是试图用情报交换华生的地位。只是想跟你分享这个情报,互相提出意见,让你借此判断我是否具备成为华生的素质。」

月夜眼睛眨了几下,然后露出无邪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倒是挺有意思的。那么一条医生,事不宜迟,就请你赶快告诉我吧,神津岛先生想宣布的究竟是什么大事。」

「是一份从未问世的原稿。他说自己找到知名人士未曾发表的原稿,并打算出版它。」

「这么说来,是知名作家不为人知的推理作品吗?」

月夜突然从沙发上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上半身前倾。

「请冷静一点。那位神津岛先生为了宣布这件事,都办了这么盛大的一场集会了,当然是推理作品啊。」

「教人怎能不激动!不是作家本人,而是由神津岛先生来宣布,这表示作者已经过世了吧?换句话说,也就是遗作。到底会是哪位知名作家的遗作呢?长篇?还是短篇?内容究竟又是如何?话说回来,神津岛先生是从哪里,用什么方法得到这部作品的?」

脸泛潮红,月夜急冲冲地问了一长串的问题。

「这些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是外国作家吗?还是日本作家?哪个时代写下的呢?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书里有出现名侦探吗?是本格推理?还是社会派?」

顶着充血的双眼,月夜逼近游马。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像个冷静优雅的名侦探。

「不是说了吗,那些细节我不清楚。拜托你冷静点。这样没办法好好说话。」

游马死命安抚,月夜才像回过神来似的,说声「失礼了」,再次坐回沙发。然而,她望向游马的眼神依然闪闪发光,充满期待与好奇。

「我听说的不多,只知道他获得一份知名人士未发表过的原稿,而他原本打算昨晚在众人面前发表。」

「关于那份原稿的内容,你一点都没听说吗?」

月夜脸上夹杂失望的神色。

「是的,只不过……」顿了一顿,游马又说:「神津岛先生是这样告诉我的,当那份原稿一发表,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

「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

再度起身,月夜发出的欢呼听起来甚至像哭号。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能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就表示不是初出茅庐的作家吧?这种等级的推理作家有谁呢……柯南道尔?阿嘉莎•克莉丝蒂?还是……难道会是……爱伦坡?」

双手举在眼前,失焦的双眼盯着手掌,月夜口中喃喃自语。那副模样,简直就像被什么给附身。游马一方面感到有些惊悚,一方面也笃定事态正朝自己计划的方向演变。

面对杀人事件时总能发挥冷静洞察力的月夜,只要一讲到与推理小说相关的话题,顿时失去那份冷静沉着。大概是从名侦探被打回一介狂热的推理迷了吧。当月夜进入这个状态时,往往少了几分平日的知性。只要让她在自己的诱导下,顺利从这种状态重拾一如往常的聪颖,那华生的宝座可说近在眼前。

「的确,要是找到了那种等级作家的遗作,一定会是大新闻。可是,这样就称得上是『将推理小说的历史连根颠覆』吗?」

听到游马这么说,月夜欣喜至极的表情,渐渐多了几分僵硬。

「……不、称不上。顶多只能说是『为推理小说的历史增添新的一页』。虽然这样也够厉害了。」

「没错,我认为重点就在这句『连根颠覆历史』。」

「连根……不单只是找到超知名作家的原稿,那份原稿还得拥有『超越出色作品』的价值……」

月夜把手放在嘴边,游马点头附和「是的」。

「内容出色的作品固然有价值,可是,我认为有些作品和作家的价值更高出了内容本身。那就是——创造出崭新派别的作品。」

「……创造出崭新派别的作品。」月夜喃喃复诵。「冷硬派、社会派、日常之谜、叙述性诡计……每一种派别的始祖作品及其作者,确实都值得我们献上至高无上的赞美。」

「是的,正如你所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可是,就算那样确实能『改写推理小说的历史』,依然无法『连根颠覆』吧。」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更何况,既然是从未发表的小说,要证明这部作品写于何时也很困难……」

「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透。」

游马对皱眉思考的月夜这么说。

「关于作者,神津岛先生只说是『知名人物』。身为狂热推理迷的神津岛先生,应该要说『知名推理作家』才对啊。」

「难道那份原稿的作者不是推理作家?」月夜瞪大了眼睛。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

「出自非推理作家的知名人物之手,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历史的小说……」

梦呓般自言自语的月夜,身体忽然像被雷打到似的猛烈颤抖。

「说不定我们打从根本就搞错了。听到『从未发表的推理作品』,下意识认定那是写于十九世纪后半到二十世纪中期的作品。可是……说不定是更早写成的,在更早更早以前……」

月夜半张着嘴,抬头望向天花板。

「推理小说的根柢——换句话说,就是推理小说的历史。一般认为,最早的推理小说乃一八四一年,刊登于格雷姆杂志四月号上的爱伦•坡短篇小说《莫尔格街凶杀案》。一对住在莫尔格街上公寓四楼的母女遭人残忍杀害,女儿的尸体以头下脚上的方式塞入暖炉烟囱,母亲身首异处的尸体则在后院被发现。此外,房门保持上锁状态,窗户以钉子封住,怎么看都是没有人能进出的状态。故事描述的,正是侦探杜宾解开这奇妙密室杀人谜团的过程。这部短篇小说被视为解开犯罪事件谜团的推理小说原型,推理小说的历史也从此展开。」

空洞的眼神依然望着天花板,月夜以配音旁白般平板无起伏的语调说完这段话,忽然朝游马伸出手。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举止,游马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她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肩膀。

「可是,如果在《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就有人写过解开犯罪事件谜团的小说呢?如果那份原稿现在才被找到,那真的是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历史的大事!」

「是、是啊。」受到月夜的气势震慑,游马猛点头。

「但是,要怎么证明那份原稿写于一八四一年之前呢……对了,作者一定是在一八一四年前就过世的人。正因如此,神津岛先生才没有称呼作者为『推理作家』,因为在那个人存活的年代,根本还没有『推理作家』的概念。是啊,在《莫尔格街凶杀案》发表前就过世的作家写的推理小说。这样的作品发表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一定会轰动整个推理同好圈……不、是轰动全世界。」

「这么说来,那份原稿的价值还真是非比寻常呢。」

「何止价值非比寻常,简直就是人类瑰宝!」

「换言之,那份作品也将带来惊人的财富。」

游马喃喃低语,原本仿佛祈祷般双手交握的月夜,眼神重新聚焦。

「是啊,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这样的话,就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了。只要夺走那份原稿,不但自己能成为大富翁,假设凶手也是推理迷,就等于拥有了轰动全世界的宝物。」

「你说得没错。说不定,桌巾上的血书,只是故意用惊悚的字眼来混乱搜查,为的是隐藏『夺走未发表原稿』的真正动机。」

恢复名侦探表情的月夜,在鼻尖前竖起食指。

「如何,碧小姐。我认为自己成功地协助你进行了一次推理。」

游马这么一说,月夜便露出思考的表情。

「是啊,托你的福,我进行了一次痛快的推理。」

「听你的语气,感觉好像还少了临门一脚。为何我应该成为你的华生,还有一个关键原因,就让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吧。」

「关键原因?」

月夜疑惑反问,游马眨了眨眼说:「是啊,没错。」

「说到华生这个角色,通常不都是个医生吗?」

先是冒出错愕的表情,但很快地,月夜便笑得开怀。

「说到华生就是医生啊,原来如此,确实没错。你得了一分。」

夸张地耸耸肩,月夜伸出右手。

「那就正式说声『请多指教』吧,我的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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