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诫

第一卷 第三章 尸体与脚印

作者: 夕木春央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34:43

隔天早上,我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

「里英!里英!你醒了吗?出事了!你起得来吗?」

显然发生了紧急情况。

不过事态虽然紧急,父亲的声音中,依旧透着叫年轻女儿起床时小心翼翼的语气。还没睡醒的我,心中也先为我们平安迎来早晨而松一口气。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小岛没有爆炸,就还不算最坏的情况。

和昨天一样,我在睡衣上套连帽外套,走出房门。

父亲一脸垂头丧气地等着我出来。

「怎么了?」

「其实凶手又留了给大家的信,要大家集合后去确认——」

「确认什么?」

父亲支吾着不肯回答。

「谁死了?是被杀的吗?」

父亲没有回答问题,只是领着我下楼。

我来到玄关,准备换下拖鞋,穿上鞋子时,发现了一样昨天以前还不存在的东西——一双长靴。这双靴子原本放在储物间,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放在玄关,鞋底还沾满了泥土。

玄关大门大开,大家已经聚集在玄关门廊上,围成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圆圈。在场的人有草下先生、藤原先生、野村小姐、泽村先生和绫川小姐。

我和父亲也加入行列后,草下先生改用双手举起他刚才拎在右手中的纸片。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那我就念出来啰?这是犯人那家伙留下来的讯息。」

可是矢野口先生不是还没到吗?

草下先生手中的纸片是月历的一角。从照片来看,似乎是昨天那张记载着「十诫」的月历的另一部分。

尽管语气粗暴,草下先生还是以清晰可辨的声音,大声朗读凶手留下的字条。

矢野口因试图揭示犯人的身份而丧命。除此之外,他并无其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因此除非怀有相同意图,不然毋须因他的死亡而担忧自己的性命。

发现这封信的人需要召集别墅内的所有人,确认搁置于工具小屋附近的矢野口遗体。随后需要执行以下事项:

一、必须以防水布包裹矢野口的尸体,并用橡皮绳捆绑。在此过程中,不得检视遗体,也不得从遗体上取走任何物品。

二、必须将地面上留下的长靴脚印抹平,彻底消除。

如果以上指示未能正确执行,则必须准备面对引爆装置启动的后果。

留在岛上的时间还剩两天,不会有任何变更。若所有诫律均被遵守,则得以返回本土。

信件的内容太过震撼,令人难以置信。

眼下许多问题需要讨论,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草下先生朗读完纸条后,依次将指示传阅给大家,确保所有人都完全了解内容后,他沉重地开口:

「那么我们就去工具小屋吧——」

矢野口先生的尸体据说就在那里。

昨晚一场骤雨过后,地面变得泥泞不堪。

草下先生站在玄关门廊的角落,陷入了犹豫。

从他所在的位置,有两排朝不同方向延伸的脚印。一排脚印从别墅南侧笔直通向小岛中心,另一排则是绕到别墅西侧。两排脚印都是通往工具小屋。

「嗯——选这条好了。」

草下先生最后选了别墅西侧的路线。这条路线虽然会绕点路,但路况好一点。

我们跟着长靴的脚印走,结果发现了另一排单方向的脚印。我们随着脚步走,发现这些脚印的步伐异常宽大,和所有人都不同。看来是凶手故意改变走路方式,以防被识破。

我们绕过别墅转角,朝小岛的中心前进。

随着工具小屋愈来愈近,躺在小屋西侧的物体也逐渐映入眼帘。

走在前面的草下先生停了下来,大家也跟着止步。下定决心似地调整好呼吸后,我们一起迈步前进。

工具小屋周围铺设了石板,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矢野口先生仰面躺在石板上,身穿深褐色的休闲西装,胸前插着一把深深刺入的刀子。刀子是来自别墅的厨房。

死前痛苦的表情定格在矢野口先生的脸上。他眼睛睁大,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迹。毫无意义的高档手表从袖口露了出来,脚上的名牌运动鞋也沾满了湿泥。

我到这里来之前,内心已经做好觉悟,知道这里会有尸体。

然而实际面对尸体,我却无法保持冷静。

和崖底距离近十公尺的尸体完全不同,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他杀的尸体。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不受控制地膨胀。

这是我的错吗?昨天矢野口先生表现出找犯人的意图。如果我好好警告他,也许他就不会死了。但是我又该说什么?我不认为矢野口先生曾经真的听进我的话——

我感到一阵恶心,不禁在石板地面蹲下。绫川小姐连忙跑到我的身边。

「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我回答后抬起头,但还是站不起来。绫川小姐扶着我的肩膀,仿佛担心我会一个不小心往后摔。

大家站在离尸体大约一公尺的地方,围成半圆。几分钟过去,没有人说话。

最终是泽村先生打破沉默,无视眼前的诸多谜团,提出了极为实际的问题:

「指示是要我们用防水布把这具尸体包起来,再用橡皮绳绑好,对吧?」

「嗯,没错,指示是这么写的。」

草下先生仿佛在施工现场对照图纸一样,看着尸体与纸条来回比对。

在通常情况下,面对犯案现场,我们应该有很多问题要思考:被害者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怎么被杀的?又是谁下手的?

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的脑袋里想必也充斥着这些疑问。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选择忠实遵守在第一次事件中宣布的「十诫」——不得试图揭开凶手的身份。对于打破诫律的恐惧,使他们的语气显得格外公事公办。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冷静接受第二起事件。

「搞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凶手到底想要做什么——想把我们怎么样?」

藤原先生看起来筋疲力尽,弯着腰把手撑在大腿上。

他向空气抛出疑问,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

野村小姐仿佛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站在大家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不是看向尸体,而是望向大海远方。

父亲的表情则是扭曲得像是随时会哭出来,想必是对这起事件感到自责。

「凶手要我们用防水布包起尸体,果然是因为尸体上有什么证据吧?要是被我们不小心看到就会很麻烦,所以才叫我们藏起来吗?」

泽村先生带着讨好的笑容,试图揣测犯人的意图。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免让人听起来像是在追究责任。

我们昨天就设想过,凶手可能会逼我们帮忙湮灭证据。自从绫川小姐提出后,我就忍不住去想这个可能性。

如今可能性是否已经成为现实?乍看之下,尸体上并没有能确定凶手身份的线索。而且即使有留下证据,凶手不是应该亲自动手处理吗?

「凶手大概是没时间自己动手吧。如果案发时间是在黎明时分,凶手可能担心有人起床撞见,所以就干脆让我们来处理善后。想必是这样没错。」

草下先生仿佛回答我内心疑问似地这么说。

天快亮了,要是悠哉处理尸体,可能会撞见其他人。因此凶手索性把善后工作交给我们。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没记错的话,别墅里应该有指示上写的防水布和弹力绳吧?」

听到泽村先生发问,父亲回过神来回答。

「嗯,对,别墅里应该有,就放在储物间里。」

「这样啊,凶手应该就是要我们用那些东西吧。」

泽村先生像平时处理工作一般进行安排。考虑到现状,他的冷静应对可说是理所当然,也让人感到可靠。

但是另一方面,看到大家对矢野口先生的死毫不气愤,只是平淡地处理他的尸体,又让我的良心感到一阵刺痛。这座岛简直就是地狱,无论发生多么残忍的事情,我们都必须压抑内心的情感,不得谴责凶手。

不过也有人无法默默接受这一切。

「结果我们还是要像昨天一样,按照指示行动吗?明明连能不能得救都不知道——」

野村小姐指着草下先生手上的指示。

她的语气中隐含对凶手的反抗之意,让现场气氛顿时一阵紧张。

野村小姐吞了一口口水,似乎压抑下几近爆发的情绪,然后道出比大家担忧中更为温和的疑问:

「——矢野口先生真的是因为试图找出凶手被杀吗?只要我们不这么做,我们就能活下去吗?」

看来野村小姐怕凶手打算利用我们没有反抗手段的局面,一个接一个将我们杀掉。

事情意外地发展成连续杀人,让大家开始害怕杀掉矢野口先生并不是终点。

泽村先生缓缓地斟酌用词回答。

「这点不能否认,不过就算想也没用,不是吗?我们根本无法对此给出答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如果凶手真的打算杀光我们所有人,那么凶手只要趁晚上搭船出海,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引爆炸弹就好,只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

泽村先生似乎也有想到绫川小姐昨天提出的看法。

「——我想凶手应该不想看到血流成河。毕竟人愈少,嫌犯就跟着变少,凶手就会更容易遭到怀疑。」

草下先生点头附和。

「嗯,是啊。而且凶手杀了他,就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救了我们所有人吧?矢野口先生轻率地试图找出凶手,要是真的发现了凶手的身份,说不定大家就都没命了。现在可以说是凶手主动行动,事前阻止了这种情况发生。虽然这个说法很荒谬就是了。」

凶手贴心地杀人,小岛才免于爆炸。

真是荒谬的逻辑。然而,如果冷静列出发生的事情,或许这也是事实的一面。

只要平安获救,现在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吞下去。不过如果要避免小岛爆炸,未来可能会有更多人牺牲。说不定自己就是下一个牺牲者。

此外,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的理论只在一种情况下成立——那就是凶手的目的是掩盖自己的杀人罪行。然而我们根本无从知晓凶手在这个异常的状况下,真正的目的究竟为何。

野村小姐的情绪宛如在烈日下膨胀的瓦斯罐,随时可能爆裂。只见她压抑着这份情绪开口:总而言之,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就是要按照纸上的指示去做吧?说到底,我们也只能乖乖照做。」

结果对于第二起事件,我们依然只能服从凶手的指示。

我们甚至连惊慌失措的权利都没有。

「那我们分头行动,一部分的人负责包尸体,另外一部分的人负责消除脚印吗?——啊,不行。凶手肯定会想确认我们有没有确实完成工作,所以我们不能分开行动。大家一起依序完成任务吧。先从包裹尸体开始。我们去别墅拿防水布和弹力绳吧。」

泽村先生带头,朝别墅迈开脚步。

我们这次走的路线与来时不同,是往南侧走的路线。凶手的长靴脚印也是往这个方向延伸。也就是说,我们正在追循凶手来工具小屋杀人,再返回别墅的路线。

然而,这条路上有些奇怪的地方。

在长靴脚印旁边的地面上,断断续续地散布着宽约十公分左右,似乎是用木板之类的东西划过的痕迹。

「这是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吧?为什么只有这些脚印被抹掉了?」

藤原先生随口一问。

没人回应他的问题,因为这么做可能会被视为试图找出凶手身份。

大家的沉默也让藤原先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再追问下去。

如果是普通的杀人案件,藤原先生指出的疑点想必成为警方率先提出,详加讨论的问题。

从别墅到现场,再从另一条路回到别墅的长靴脚印,想必是属于凶手的脚印。凶手从别墅西侧的步道前往工具小屋,在工具小屋杀害矢野口先生后,再从南侧的步道回到别墅。

那么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在哪里呢?我们在地面上没看到他那双名牌运动鞋的脚印,取而代之的是与长靴脚印平行,断断续续出现在地面上的摩擦痕迹,而且还只有单程而已。

也就是说,这就是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凶手还刻意在返回别墅时抹掉。

凶手自己的脚印依然留在地面上。凶手之所以要求消去脚印,可能是为了避免日后进行精密的科学鉴定时,警方能从脚印的深浅推算出凶手的体重——之类的情况。凶手大概是认为我们这些外行人无法严缜测量出脚印的深浅,判断叫我们善后也没问题。

既然如此,凶手为何要亲自抹去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呢?只要像长靴脚印一样,交给我们处理不就好了吗?

不对,说起来,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抹去矢野口先生的脚印呢?

凶手想消除自己的脚印还可以理解,但是消除掉受害者的脚印又是为什么?

矢野口先生想当然耳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去工具小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半夜前往工具小屋,不过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

被害者自己留下的脚印又不可能留下指出凶手的线索——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玄关门廊。

虽然先前没注意到,不过别墅玄关附近的外墙上,立着一块看起来像是地板多余材料的木板,看起来是前天原本放在工具小屋旁边的东西。

木板底部沾满了泥巴。

「原来如此,凶手就是用这个消除脚印。」

草下先生以不经意的语调说道,不过他自然没再追究下去。

凶手以外的人想必都对脚印之谜感到疑惑,然而大家都假装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即使去问绫川小姐,她恐怕也不会给出答案。

除了脚印以外,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玄关前廊的石阶上,有类似擦拭鞋底泥巴的痕迹。

刚才有人在这里擦掉泥巴吗?应该没有才对。说起来,因为没有其他脚印,从昨晚下雨到今早大家在前廊集合的这段时间,除了凶手和被害者以外,应该都没人踏出别墅。

也就是说,这也是凶手所为吗?

「趁还没超过三十分钟,我们先暂时解散吧?」

在泽村先生的提议下,我们决定在开工前先休息五分钟。

正当我准备上二楼房间时,绫川小姐来到我的身边低声询问。

「里英,我记得你有一件防风外套,对吧?可以跟你借一下吗?」

「呃?哦,好啊,没问题。我待会拿过来。」

「谢谢。」

我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她要拿这件防风外套做什么呢?

绫川小姐微笑着转身,走回自己位于一楼的房间。

五分钟后,我们再次聚集在玄关大厅。

父亲抱着从储物间取来的防水布和弹力绳。

泽村先生也从会客室拿来装着贝壳和石头的抱枕套,以及另一个空的抱枕套。大概是担心待会会用到。

我把黄色的防风外套递给绫川小姐。

「你说的是这个吧?」

「啊,太好了,多谢——啊,因为刚才觉得有点冷,跟里英借了外套,真不好意思。」

父亲看到买给女儿的防风外套被人借走,露出意外的表情。绫川小姐连忙向他解释。

我们等她穿上外套后,再次回到工具小屋。

捆包尸体的工作在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的主导下进行。

草下先生抓着矢野口先生的肩膀,泽村先生则抓着他的脚踝。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矢野口先生放在铺在石板地上的防水布上,然后像卷寿司一样把尸体包裹起来。

剩下的其他人则静静站在后面,观看两人工作的过程。

大家都露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毕竟我们现在正在替杀人犯效劳。

我对这件事没太多罪恶感。毕竟无论凶手的意图是什么,把尸体包起来,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

只是我不禁觉得,这场从昨天早上拉开序幕的异常状况,仿佛正在一步步侵蚀这座岛,导向无可挽回的局面。

「好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我们完全没确认尸体的状态喔。」

草下先生隔着防水布轻抚矢野口先生的尸体,然后开始用弹力绳绑防水布。

草下先生的作业十分严谨。他在脚踝、腹部、脖颈三处绑了无法轻易解开的绳结。不知道是不是建筑工程用的捆绑方式?

「如何?我确实绑好了,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是啊。我们还是问一下凶手好了。」

泽村先生拿起抱枕套,打算向凶手确认捆包方式是否符合要求。

我们按照往常的做法,进行投票,然后打开抱枕套。

打开抱枕套一看,只见里面装的是六个贝壳和一个石头。凶手的回复是「否」。

凶手有所不满!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好几人像是打嗝似地尖锐抽气。

一直以来,我们不论问什么,都是得到肯定的答复。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办事也看不出有任何差错。我们莫非不小心触怒了不可理喻的神明吗?

我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观察彼此的神色。

「大家先冷静下来吧。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改就好了嘛?如果这个捆绑方式不好,我们重新绑就好了,对吧?」

大家听从泽村先生的提议,再次进行投票,得到肯定的答案。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失误似乎并非不可挽回。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要是凶手能写在纸上告诉我们就好了,不过应该没办法吧?」

留下指示就可能留下证据,凶手想来会尽量避免。

「——总之请让我再多问几句吧。问题是出在防水布吗?」

投票结果出炉,答案是「否」。

「那么问题是出在弹力绳吗?」

答案是「是」。

我想起国中一年级时和同学玩的碟仙。尽管同样是向诡异的神秘存在询问意见,不过我们当时是抱着嘻笑玩闹的态度提问;现在则是一群大人围在一起,认真探讨结果。

「是弹力绳的种类吗?不能用现在的这种弹力绳吗?」

答案是「否」。

「是弹力绳的绑法吗?只要重新绑就好了吗?」

答案是「是」。

答案出炉了,草下先生的绑法似乎不合凶手的心意。

泽村先生解开弹力绳的绳结,用不松不紧的力道,重新绑了一个普通的死结。

「怎么样?这样可以吗?」

答案是「是」,凶手终于给过了。

用防水布裹起的尸体挨着工具小屋的墙壁,被安置在石板地面上。

「哎,原来我的绑法有问题吗?」

草下先生歪着头自言自语。

再次经过五分钟的休息之后,我们着手进行第二项工作——处理地上的脚印。

我们拿了立在别墅墙上的木板,又找到另一块木板,由两人拿木板铲去地上的脚印,其他人鱼贯跟在后面,确认防滑鞋底的痕迹都消失无踪。

大家轮番拿木板,轮流进行作业。

这个工作比包裹尸体顺利。大家沿着环岛步道走到工具小屋,再回到别墅,处理完一路上的脚印后,再次进行「碟仙」仪式,确认是否符合凶手要求。这次的投票直接通过了。

上午九点多,我们还没吃早餐。

我们各自分开用餐。我用盘子盛了掺水果的燕麦片,端回自己的房间吃。

大家都开始对集体行动感到疲累。

部分原因固然是出于与杀人凶手共处一室的恐惧。除此之外,在替杀人现场善后的过程中,我们还要一直担心凶手的身份可能会意外曝光。毕竟我们如果不小心发现凶手无意间掉下的钮扣,搞不好就会引发整座岛爆炸,导致全员丧命。

幸好凶手杀人并未留下明显的证据。尽管只有被害者的脚印被凶手刻意抹去,仍然让人疑惑不解。

脑袋快爆炸了——这是网络常见的一种说法,我自己有时也会在和朋友聊天时用到。

恐怕没有比眼下更适合这句话的情况了。我一方面对矢野口先生的死隐约感到自责,另一方面,却庆幸这场谋杀顺利成功。与此同时,我还得小心翼翼避免揭露凶手身份。

我愈想愈觉得脑袋快要当机。我心不在焉地将干燥的麦片送入口中。

话说回来,绫川小姐到底打算做什么呢?昨天她说「也许会需要找出凶手」,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吃完早餐后,我把碗盘带到楼下厨房。大家正好准备到会客室集合。

因为联络时间到了。大家在不知不觉之间,形成早晚各聚集一次进行对外联络的默契。

父亲、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三人移动了橱柜,从里面取出了装着手机的束口袋。

「那么有需要联络的人就请吧。不过这也只是避免外界怀疑我们为何还待在岛上,所以可能也不用那么频繁——」

泽村先生环视大家一圈。

房间里的气氛比处理脚印之前更为阴沉疯狂。大家先前都忙着完成凶手指示,无事可做之后,便陷入比昨天更严重的混乱状态。

特别是藤原先生和野村小姐,样子明显不太对劲。

藤原先生一脸苍白,无意识地来回扫视房间,仿佛在寻找逃跑的路径,或是被某种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的样子不像单纯的茫然不安,更像是因矢野口先生的死,失去了某种精神支柱。

野村小姐则是一脸悲切。小孩的事情和岛上事件显然让她的内心几近崩溃。

一阵试探的沉默之后,草下先生举起了手。

「可以让我先吗?我也差不多该打给家里了。」

他从束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点击联络人中的「芳子」。

——喂。

「喔——喂,芳子吗?嗯,我只是想看你那边还好吗。」

——那、那个,其实我忘记交补助金的申请了。申请的期限是上周,我明明填好文件,也装到信封里了,但是好像没寄出去。

「啊?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真是的。」

草下先生的语调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变得非常凶狠。大家都吓了一跳,担心起这通对话的走向。

——真的很对不起,我不小心忘了。

「不是说对不起的问题吧?你到底为什么会忘掉?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叫你不要忘掉吗?你还跟我说『知道了啦』,结果呢?实在有够可惜。现在已经没办法申请了吗?你问过了吗?」

——还没,不过今天是周六,得等到放假结束再去问。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真让人无言。」

都到了这种时候,草下先生还有余力对区区补助金的事情生气,让我不禁感到惊讶。

不过我马上就意识到,他其实不完全是为这件事生气。

从事件发生以来,看似冷静沉稳的草下先生其实也累积了不少压力。只是在这座岛上,大家不能向凶手发火。

无处宣泄的情绪找到出口后爆发了。草下先生想必是想把不满发泄出来。

他对妻子又骂了两三句之后,可能是觉得再骂下去太过火,便粗暴地挂断电话。

「哎呀,抱歉。见笑了。」

他把手机扔回束口袋,盘起双臂,低头坐进沙发。

草下先生突然发火,让大家清楚地感受到这座岛随时可能突然爆炸。会客室陷入了一阵沉默。

「啊,那我也能向家里打个电话吗?」

父亲在压抑的气氛中,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由于电池快没电了,他先把手机连接上充电器,然后拨打了母亲的电话。

父亲的通话内容与草下先生完全不同,显得非常悠哉。他和母亲聊了早餐吃什么、今天有没有遛狗之类的无聊话题后,结束了通话。

接着泽村先生也拿出手机,简单回复一些讯息后,立刻收起了手机。

藤原先生和野村小姐都没查看手机。我想反正也不会有什么重要消息,便没举手。

「我也可以看一下吗?虽然就只是看一看确认而已。」

最后轮到绫川小姐。只见她将手伸进束口袋,寻找自己的手机。

这么一说,她昨天并未使用手机。

她打开了邮件应用程式和社群媒体,收到的信只有购物网站的电子报和电信公司的明细通知而已。

「嗯,没事,我用完了。」

绫川小姐把手机放回去,束口袋再次被封印起来。

会客室的聚会就此散会。大家接下来必须各自想办法,渡过比昨天更加不安的一天。

上午十一点左右,别墅里的每一个人不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就是像仓鼠一样在岛上来回散步。大家都在想办法消磨漫长时光。

我走出房间,本来想喝水,结果刚走到楼梯旁,就遇到了从一楼上来的绫川小姐。她还穿着我借给她的防风外套。

「里英?」

她用令人心头一紧的低语声叫住我,似乎在提防被其他人听到。

「太好了,我正打算去找你。我想找你跟大室先生再讨论一下,而且我有东西想让你们一起看看。」

绫川小姐这么说了,我自然无法拒绝。不过她想让我看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下楼后,我们来到父亲房门前。绫川小姐确定没人看见后,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了门,示意我赶快进去。

父亲正缩起身子坐在床上,似乎是在等绫川小姐带我来。

绫川小姐盘腿坐在父亲对面的床上,我也跟着在她旁边坐下。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有很多事情想找两位一起集思广益——」

「不,呃,虽然你这么说——」

父亲看起来有些困惑,我也明白他为什么会感到不知所措。

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矢野口先生似乎就是因为试图揭露凶手的身份而被杀。在这种情况下,真的该继续偷偷讨论事件吗——这应该就是父亲的疑虑所在。

我还是不明白绫川小姐的意图。

「找凶手还是不太好吧?只剩今天和明天了,只要安分渡过这两天不就好了吗?」

「嗯,如同昨天所说,我也认为我们该小心谨慎。只是我不确定我们是否真的不用继续找凶手。对于矢野口先生被杀的理由,我觉得不能对凶手说的话照单全收。」

「你的意思是?」

被父亲一问,绫川小姐不知为何腼腆笑了笑,然后右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有皮革保护套的手机。

手机绝无道理从绫川小姐的口袋出现。由于炸弹的引爆装置就是手机,我和父亲都紧张了起来。

不过很快地,我们就想起这是谁的手机。

「这是矢野口先生的手机,对吧?」

「嗯。」

手机应该被封印在会客室的束口袋,为什么在绫川小姐手上?我很快就想到答案。

「——难道说,你跟我借防风外套,就是为了这个吗?」

「嗯,没错。」

她扯开黄色防风外套的袖口给我们看。

刚才她把手伸进束口袋取手机时,偷偷把手机藏进袖子里。防风外套袖口有松紧带,袖子又很宽松,刚好让她偷渡手机。

我对她的大胆行为感到惊愕。父亲也还没反应过来,茫然盯着绫川小姐手上的手机。

「昨天我们说过想了解被杀害的小山内先生,但是最后什么都不清楚。结果今天就发生了第二起事件。不过关于矢野口先生,倒是有办法能了解他的个人情况。」

「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手机拿出来吗?没问题吗?要是被凶手发现了——」

「如果我在途中察觉到任何一丝危险,我就会马上作罢。不过大家似乎都忘了这支手机,事情非常顺利。」

当时正值联络时间,加上突如其来第二起案件带来的混乱,除了绫川小姐,没人注意到死者的手机还留在束口袋里。

「可是手机不是有上锁吗?」

「我记得手机的图形锁。昨天早上矢野口先生用手机时,我特别留意过他怎么解锁。」

昨天早上要联络本土的时候,矢野口先生打开了手机。因为手机规定要在所有人监视下使用,解锁时的动作自然无法避开众人的目光。不过他只用过一次手机,我早已把他的图形锁图案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你看过里面的资料了吗?有什么线索吗?」

「我看过了。虽然不知道算不算线索,不过有个地方有点可疑。」

绫川小姐按下手机电源键,在图形锁的画面画了一个漩涡状图案,成功进入主画面。

「虽然对矢野口先生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我看了他和别人联络的内容。基本上没有什么可疑的对话。」

绫川小姐依序点开电子邮件和交友应用程式的图示。

信件大多是业务联络,内容多半是关于投资信托和虚拟货币。我粗略地浏览了最近的信件,没看到任何私人往来的信件。

交友应用程式中留下的显然是援交纪录。因为父亲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绫川小姐便迅速关掉了应用程式。

「——嗯,大致上都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内容,不过有一处令人在意的地方。」

她打开了社群媒体应用程式,里面有几条未读讯息,像是「抱歉迟了,了解」、 「下周请多指教」等。绫川小姐跳过这些未读讯息,指向底下一个聊天室。

「就是这个。首先,请看对方的名字——」

聊天对象名字显示的是「小山内雄二」。

「嗯?这是那个小山内先生吧?」

「是的,名字对得上。而且这个头像,看起来不就是小山内先生的帽子吗?」

头像是一张背影的照片。照片中人所戴的帽子,和小山内先生一样,都是迷彩花纹的棒球帽。

「这很奇怪吧?前天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内先生还说他们不熟,只是透过大室修造先生听过彼此的名字。」

没错,当时他们还在港口交换了名片。然而,三天前他们就已经在互相联络了。

「这是怎么回事?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内先生难道故意装成初次见面的样子吗?」

「看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内容呢——」

绫川小姐点进聊天室,显示讯息内容。

从数量上来看,事前采取行动恐怕不太可能。天气也很恶劣。只要能撑过当天,应该就有办法。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只要逃得掉,剩下的交给这边处理就好。请放心吧。

这是来岛三天前,小山内先生发给矢野口先生的讯息。矢野口先生的回复则是:

你所说的「有办法」是什么?怎么做?

来自小山内先生的回复则是:

已找到地方,到时可带路。

之后矢野口先生打了一通电话给小山内先生,通话时间约十分钟。

两人的对话纪录就这么多,其他过去的对话想必都被删除了。

父亲皱着眉,紧盯着手机萤幕。

我带着像孩子试探父母情绪的心情,望向绫川小姐的脸,她察觉到我的困惑,摆出微笑。

「矢野口先生他们似乎在计划什么。」

「嗯,看来是这样。」

绫川小姐说想让我们看的,似乎正是这些讯息。

「应该和这座岛有关吧?」

「是的,毫无疑问。」

讯息中并没有写下关键内容,所以无法明确得知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不过若是与这座岛相关,我想得到的只有一件事。

父亲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声询问:

「——是和炸弹有关吗?这两个人和炸弹有关系?」

「从这则讯息来看,似乎只能这么解读了。」

难道他们就是在这座岛上囤积炸弹的罪魁祸首?结果他们还装成毫不知情的样子,混进这趟勘查之旅吗?

仔细想想,和伯父有交情的他们与炸弹有关,并不算不可思议。在我的想像之中,我一直以为炸弹犯显然是一些极具反社会性格的人,因而粗心大意,未曾想过这种可能性。

父亲看来也和我一样。两天前发现炸弹的那一晚,他也未曾怀疑炸弹的制造者竟然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可是这两人都被杀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还是一个谜,所以我才觉得犯人说的『矢野口是因为想揭露犯人的身份而被杀』,我们也许不能照单全收。」

真是这样的话,事件的动机是与炸弹有关吗?

绫川小姐关掉手机画面,放回口袋。

父亲用右手按着太阳穴,发出工作疲惫时的低沉呻吟。

「你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吗?按兵不动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我现在就是在想这件事。」

绫川小姐的话语中,流露出些许对父亲的不满,但在下一秒,她又恢复了平静的语调。

「——有一件事还是让我很在意,那就是令兄的事情。你认为修造先生知道这座岛成了炸弹储藏库吗?」

「你是说我大哥是否参与这件事吗?嗯——」

父亲这次不得不认真面对两天前晚上他刻意回避思考的问题。

我也跟着思考起伯父参与制造炸弹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我最后一次见到伯父,是在我还年幼的时候。记忆中的伯父形象,随着这几年未见的时光而逐渐磨损模糊,抹去棱角且被加以美化。虽然他确实是一个不太拘泥于常识的人,但要说他参与了大规模的犯罪行为,还是让人难以相信。

另一方面,父亲似乎难以否定对兄长的怀疑。

「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是事到如今,谁知道呢?发生了这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若是有人说我大哥其实是恐怖分子,我也只能接受了。至少我没有在遗物中找到任何相关的线索,虽然我也不是全都检查过就是了。」

「嗯,这也是。那么还是来想具体一点的问题好了。我还有另一件想知道的事情,就是关于钥匙的问题。」

「钥匙?」

父亲仿佛挨骂地微微抖了一下,显然对没有保管好工具小屋钥匙一事,仍然感到内疚。

「是的,就是这栋别墅、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大室先生是从令兄家里带了钥匙过来,对吧?别墅的钥匙和别墅以外的工具小屋、小木屋的钥匙是分别串在不同的钥匙圈上。

「当我们抵达的时候,大室先生先打开了别墅的门,启动了发电机。里英去找了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但是钥匙不知为何不见了,于是我们用了大室先生带来的钥匙——前天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

「大室先生,你带来的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是从令兄家里的哪里找到的呢?是和别墅的钥匙放在同一个地方吗?」

随着话题深入,绫川小姐的语气愈发尖锐严肃。父亲仔细思考一会,慎而重之地回答。

「不,钥匙并没放在一起。别墅的钥匙在我大哥房间书桌的抽屉里,工具小屋的钥匙则在保险箱里。通常我大哥来岛上时,只会带着别墅的钥匙,其他建筑的钥匙都留在别墅里。所以这次我也以为只需要带别墅的钥匙就行,因为工具小屋的钥匙应该就在别墅里。

「后来我打算查看土地相关的文件时,刚好在保险箱里发现了一串钥匙,不过因为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岛上的钥匙,总之就带过来了。」

「原来如此,所以大室先生原本可能只带了别墅的钥匙?」

「是的,要是我当时没注意到保险箱里的钥匙的话。我跟泽村先生说过,就算最坏的情况是我们进不了工具小屋或小木屋,但还是能看看别墅和岛上的状况,应该也就足够了。这次的事情果然是我的问题吗?要是我没多事,多带了钥匙过来,事情就不会——」

「从因果关系上来说,如果大室先生没把钥匙带来,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但我想没人会因此责怪你。」

绫川小姐冷淡地回答。

确实没错。如果说父亲该被责备,也该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报警,或者是把装着钥匙的外套随意丢在会客室。

「无论如何,被杀的两人似乎都是罪犯吧?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被杀——」

遭到杀害的人似乎参与了炸弹的制造。在绫川小姐提供的新情报中,这是对父亲来说最具意义的资讯。

这项事实对减轻罪恶感有一定作用。即使是我,要我面对内心深处的想法的话,我也会希望被杀害的人是坏人。绫川小姐或许是想早点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我们还是对凶手是谁没有头绪。这些人看来至少都认识我大哥,虽然我们不得而知,不过他们过去说不定有什么恩怨情仇。」

「实际上,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内先生就是事前就认识了。」

「矢野口先生的手机里还有其他线索吗?」

「什么也没有。恐怕与犯罪有关的对话都被他小心翼翼删除了吧。」

「凶手会是在制裁那些与炸弹有关的人吗?如果是这样,我们最好还是安分一点吧?要是因为多管闲事而妨碍到凶手,结果送了命,岂不是太不值得了吗?」

如果什么都不做也能活命,袖手旁观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如果凶手的目的是要抹杀与炸弹有关的人,凶手最终的目标会是什么?凶手自己又打算怎么办呢?杀完人以后就大家一起回本土?凶手不可能有这么天真的计划吧?

结果父亲的话不过是老调重弹,无法提供任何解答。

「是的。无论做什么,安全始终是最重要的。」

绫川小姐的回复也依然是她一再给出的回答。

绫川小姐可能期待透过从手机中得知的事实,能从父亲那里得到新的情报。父亲的话是否有用呢?她到底在寻找怎么样的情报呢?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这次的旅行是由我们公司的泽村提议吧?还是在令兄过世后不久,大概两个星期前左右吧?」

「是的,没错。」

「还有草下建设的两位之所以加入,也是泽村提议请他们来做修缮工程的估价吧?除此之外,羽濑藏不动产的小山内先生他们来,我记得是对方听到勘查旅行的消息后,主动要求同行的,对吧?我虽然对详细经过不太清楚,但从泽村的讲法来看,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大室先生,你对这部分清楚吗?」

「嗯,应该就是这样吧?当时是泽村先生说认识我大哥的不动产商也想一起来,问我可不可以。他们似乎是透过我哥哥认识的。」

「矢野口先生参加应该也是类似情形吧。他说机会难得,询问泽村能不能让他一起来。据我所知,不动产公司的两人和矢野口先生要来,应该都是旅行前三天才决定的,对吗?泽村没跟我说得很详细,但我记得出发三天前听到还有三人要来,我当时觉得未免太仓促。」

「啊,对,应该没错。泽村先生到快出发的时候,才问我还有人想来,可不可以让他们同行。」

旅行三天前的话,正好是小山内先生和矢野口先生在手机上联络的那段时间。

绫川小姐双手按着膝盖,露出沉思的表情。

父亲小心翼翼地开口提议:

「请问用矢野口先生的手机,偷偷向外界求救的话,这样不好吗?」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即使我们成功瞒着凶手报警,警方派船或直升机来救援,也不保证我们能平安登上船或直升机。凶手看到援兵接近,可能就会立刻启动引爆装置。而且即使我们成功在那之前制伏犯人,引爆装置也可能设置了定时器,依然很危险。」

我早就知道绫川小姐会这么说。

凶手的「十诫」中规定复数人不可聚集超过三十分钟。如果凶手真的非常谨慎,或许每三十分钟就会重新设置炸弹的定时器。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无法轻易逮捕凶手。

「唔,这样啊。」

父亲失望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矢野口先生的事件里有一件奇怪的事。他的脚印不是被擦掉了吗?那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即使父亲声称什么都不做比较好,对脚印之谜显然也是耿耿于怀。

为什么凶手要消除被害者的脚印?

在不可寻找犯人的前提下,脚印之谜或许是这起事件目前唯一合乎常理的谜团。凶手强制我们遵守诫律,强迫我们替杀人现场善后,结果却自己湮灭证据。以事件的一环来说,反而显得过于正常。

「脚印之谜对于锁定凶手的身份应该具有重大意义——我虽然有些想法,但还没整理清楚,理论也不够完整,现在可能还不适合说出来。」

「嗯——这样啊。」

「是的。」

这场谈话虽然是由绫川小姐提议发起,但她似乎对父亲犹豫不决的回应感到有些厌倦了。意识到这一点,我也不禁感到有些坐立难安。

父亲对于自己的疑问被含糊带过感到不满,但很快就被其他烦恼占据了思绪。他接着提出的是一个充满真实感的不祥可能性:

「我现在说的只是假设喔?假设命案不会就此结束,因为有一就有二,而有了二,也许就会有三。如果我们刚好碰到第三起命案发生,从某个房间听到打斗声或惨叫声,我们该怎么办?到时候我们也无法冲进房间阻止,因为如此一来,我们就会知道凶手的身份。只要有人踏进房间,可能就会决定岛上爆炸的命运。这样的话——如果我们发现某处可能正在发生谋杀,我们是不是必须迅速离开现场,以免妨碍凶手?这是我们能做出的最佳选择吗?」

我也模糊地想过这个问题,但并未认真以对。

然而,一旦想像起具体的情境,我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我们不仅要在事后默许两起命案,还必须默许今后可能发生的谋杀吗?

「这可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绫川小姐这么回答。要说的话,这话确实没说错。

无论如何,对于我和父亲来说,一切都太过不确定。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炸弹。真是如此的话,默认谋杀只会突然增加一名受害者。

「绫川小姐,如果是你遇到那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呢?」

「——现阶段来说,我可能也会选择离开现场,避免妨碍凶手的行为。因为我无法承担让岛上爆炸的风险。」

绫川小姐用冷酷的声音回答。

父亲带着无奈的表情抓了抓头,频频朝我投来视线。

我明白了父亲在想什么。

默许杀人是情非得已,无可奈何。

但是如果即将被杀的是我呢?到时该怎么办?

父亲绝不会袖手旁观。无论有没有炸弹,他都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的女儿。我对此深信不疑,我知道他很爱我。

换作是我,虽然我认为机会不高,不过如果知道父亲的生命受到威胁,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绫川小姐看着我和父亲,仿佛看穿我们之间的挣扎,开口说道:

「如果里英遭到凶手袭击,而大室先生为了保护里英而出手阻止,我觉得也是情有可原,难以苛责。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劝阻,只能希望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不过虽然没什么保证,但是里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可能性应该很低。毕竟她和修造先生已经多年未见,和岛上其他人也是初次见面。大室先生如果完全不知道炸弹的事,应该也暂时没有被盯上的理由。不过即便如此,也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嗯——说得也是。」

虽然绫川小姐的话听起来只是安慰之词,但似乎仍让父亲稍微安心了一些。

讨论也到该结束的时候。因为时间已经将近三十分钟,要是让其他人起疑就不妙了。

确认走廊上没有人后,我们错开时间,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房间。

正午时分,绫川小姐和我在环岛步道散步。

我离开父亲的房间时,她邀请我一起散步。我们比照昨天的模式,约好了时间,在南边的小木屋前会合。

「今天天气也很不错呢。」

「啊,是啊,的确是。」

昨夜突如其来的阵雨,仿佛洗去天空残存的些微阴霾,把天空打磨得澄澈透明。干冷的湛蓝天空透着一股寒意。昨日仍显晦涩的冬日气息,如今已弥漫整片天空。

短暂的对话后,我们默默地散步。

我想起高中二年级的某个假日,当时我正要出门与朋友碰头,途中巧遇班导师。她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老师,一路陪我走到车站,还问我准备去哪里、在学校过得开心吗,努力避免对话冷场。

直到今天,我仍有些后悔当时没能更热情地回应她。后来听到同学们在背后抱怨,说假日遇到班导师还被攀谈实在太烦人,让我感到很难过。

绫川小姐一路上沉默寡言。她沿着悬崖,缓步走在我半步之前。

我能清楚感受到她正在挣扎,犹豫是否要向我透露关于事件的某些事情。昨晚她提到或许不得不指认凶手,想来她对于这次事件该如何划下句点,心中已有计划。至于先前父亲提到的脚印问题,她虽然只是含糊带过,但其中想必也有明确的意图。

哪怕只是一点能让我安心的消息,我也希望她愿意告诉我,让我有所依靠。

假使她已有计划,或许她是担心告诉我会对计划造成影响。毕竟我们前天才认识,她还不知道能对我信任到什么程度。

地面还没完全干透,尽管泥泞的路面让我们步伐沉重,我们仍继续往前走。

「绫川小姐。」

「嗯?」

我开口叫住绫川小姐。她停下脚步,盯着我的脸。

「绫川小姐是一个人住吗?」

「咦?嗯。」

「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绫川小姐对我突如其来的问题瞪大了眼睛。

我问出口后,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太恰当。不过考虑到我一开始浮现脑海的问题是「你有朋友吗?」,相比之下,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好上一些了。只是我还是应该再多斟酌措辞才对。

「现在没有。为什么会想问这个?」

「啊,呃……」

我顿时语塞。

不过绫川小姐立刻察觉到我的意图,露出了笑容。

「啊,我懂了。刚才你看到我打开手机,所以才这么问吧?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人怎么都没人联络?」

「呃,唔——」

其实确实是这个原因,但我并无恶意。只是因为绫川小姐看起来不像是过着孤独生活的人,才让我感到意外。

「嗯,应该只是刚好处于这样的时期吧。朋友不太联络,我自己也觉得不联络也没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

我对这种感受再清楚不过了。

「里英呢?你有在和谁交往吗?」

「啊?没有啦——」

明明只要简单说「没有」就好,我却多嘴了。

「我高三的时候,曾经跟一个人有类似交往的感觉。我们大概维持了三个月,但是后来我发现他会把我们一起去哪里、做什么,全都告诉他的朋友,也不知道他是想炫耀还是怎么回事。这让我愈来愈烦,最后不知不觉就分手了。从那次之后就没有其他经验了。」

这段往事似乎莫名戳中绫川小姐的笑点。她放声大笑,清亮的笑声几乎要响彻整座小岛,让她慌忙伸手捂住自己嘴巴。

「——不过我懂。仔细一想,其实我过去的恋情说不定都是这样。每次结束,我总会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的坏毛病大概就是擅自对别人有过多的期待,然后又因此失望。」

绫川小姐放松了下来,露出了天真无邪的表情。

接下来,我们没再谈起案件的事情。

我告诉她,自己曾因讲师的称赞而得意忘形,还自以为了不起地四处给人建议,结果考试落榜,成了笑话。现在还在继续上补习班。

这件事我连家人都没讲,此刻却莫名觉得正是坦白的时机。绫川这次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聆听。

「——我好不容易因为事件而不再去想考试的事了,结果现在又想起来了。下周我就要回补习班继续上课了。虽然现在完全没有真实感,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去。」

「一定能回去的,放心吧。」

绫川小姐若无其事地说。

「绫川小姐,你有什么能确保我们平安离开这座岛的计划,对吧?」

「嗯,有啊。大家把那份指示称作『十诫』,但我实在觉得很可笑。毕竟诫律本该是用一生去遵守的,这样搞得好像是在嘲弄真心信仰宗教的人。再说,那些诫律也只适用于待在岛上的这段时间而已。所以问题就在于,我和里英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相信绫川小姐。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是吗?谢谢。」

绫川小姐微微一笑,步伐略微加快。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小山内先生的尸体所在处。

距离第一起事件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不知道尸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绫川小姐依然用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蹲在悬崖边,仔细观察小山内先生的状况。我也尽量压低身体重心,伸长脖子望向悬崖下方。

「从这里看,似乎没什么变化呢。」

「是啊。」

尸体依然以与昨天完全相同的姿势倒卧在岩石上。或许皮肤颜色有所变化,但从悬崖上方无法分辨。他的衣服仍然因为昨晚下的雨而湿漉漉的。

昨天绫川小姐曾经提到,如果潮水在大潮时上涨,尸体可能会浸泡在海水中,进而抹去证据。

然而,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大。潮水并不足以淹没尸体。即使等到后天早上,海水恐怕也无法触及岩石。

话虽如此,绫川小姐当时也承认,她的说法只是一种假设,并非真的认为会发生。

此刻,她正一脸认真地检查尸体的状况,身体几乎探出悬崖边缘,专注的模样让我感到心惊胆跳。

就在绫川小姐双手撑膝,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脚却陷入湿泥中。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维持跪姿,造成手脚发麻,使她无法立刻恢复平衡,调整姿势。

「啊。」

「哇!」

我们同时惊呼,慌乱中我一把抓住绫川小姐的手臂,结果连我也跟着重心不稳,害我瞬间觉得背后一凉。

我拼命拉住绫川小姐,最后两人一起重重倒在地上。

我们全身都沾满泥巴,但好在总算稳住重心,不再有掉下悬崖的危险。

那一瞬间的恐惧蒸发后,我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呼吸平复下来后,我和绫川小姐有默契地一起慢慢站了起来。

「——真是惊险呢。」

「嗯,差点把里英也拖下水了。」

绫川小姐摊开黄色防风外套的下摆。

「对不起,让外套沾满了泥巴。」

「那倒是没关系啦——」

我们开始拍掉身上的泥土,对于自己构不着的地方,则互相帮忙清理,尽可能把泥土拍落干净。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时间好像快到三十分钟了。」

「里英真是认真。嗯,是该回去了。」

我们开始朝别墅走去,周围没有其他人影。

当我们快走到玄关门廊时,绫川小姐停下了脚步。

「这个可以再借我一下吗?我会尽量把它弄干净。」

她指防风外套。

「当然,完全没问题。」

「谢谢你。等我们平安离开这座岛后,我就还给你。」

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战场上立下的约定。

和昨天一样,我先进了别墅,绫川小姐则继续在外面散步。

下午的时间无所事事,没有任何必须去做的事情。

与绫川小姐分开后,我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不安。或许听起来有些奇怪,不过即便身处这种险境,我却非常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毕竟一旦独自一人,我就会想起问题都尚未解决,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离开这座岛。

我在别墅里四处闲逛,结果被父亲担心。他叮嘱我:「如果没事,就尽量待在房间里,把门锁好。」

我决定听从他的建议,毕竟没必要再让他增添烦恼。

在回房间之前,我先去了伯父的房间,想找些东西来打发时间。手机已经被没收,若只是待在房里抱膝发呆等待,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书架上摆放着几十本小说,全部是翻译作品。伯父显然对日本作家的作品兴趣缺缺。

我并不算是热爱阅读的人,大多数作家和书名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书架上有汤玛斯•曼的《魔山》、赛珍珠的《大地》、艾茵•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还有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等。我甚至不清楚这些作家分别来自哪个国家。

不过我在书架上发现了两本听过的书,一本是加西亚•马奎斯的《百年孤独》,另一本则是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

我随手翻了翻,因为《一九八四》是文库本,文字读起来也简单易读,我便拿着它回到二楼的房间,用读书消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

我已经记不清,上次如此沉浸在故事中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令人意外的是,即使处于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我竟然还能专心阅读。而且也许枝内岛正是最适合阅读这本书的地方。

除了书名之外,我对《一九八四》毫无事前了解。这是一部描写极权主义统治的近未来反乌托邦小说,书中的市民时刻遭受监视,甚至连思想都受到彻底管控。反抗者将面临酷刑,最终被处决。

如今,这座岛无疑已经成为一个反乌托邦。与小说不同的是,它并非基于某种思想,精心设计建构出来的反乌托邦,而是透过炸弹这种简单的手段,临时打造出来的反乌托邦。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但我们被禁止追查凶手的身份。我们受到凶手控制,被迫遵从命令,甚至提供协助。

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能选择将一切交给绫川小姐。无论如何,只要能活着离开这座岛,我就别无他求了。

太阳西下,时间来到下午六点。

父亲来叫我下楼吃饭。与昨天相同,似乎有人还是希望大家能够一起共进晚餐。

当我走进一楼餐厅时,大家已经各自就座。

菜单与昨晚无异,我的调理包咖喱也已经盛好摆在桌上。

「哦,大家都到了吧?那么就开动吧。」

泽村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气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不只是他,每个人看起来都筋疲力尽。昨天之前,我们还以为只要静静等着时间过去就好,但是第二起命案的发生,让这一切变了调。下一个死的或许会是自己,而且到时无法指望任何人会来救自己。

草下先生默不作声,显得很不耐烦。野村小姐双臂交叠在桌上,完全不碰她的咖喱。藤原先生显得焦躁不安,不时用汤匙敲着杯缘,偷偷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父亲则蜷缩着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静静地吃着饭。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我们开始理所当然地接受并遵从犯人的指示,仿佛只要按照规则行事,就能活下去。大家已经对怀疑感到疲惫,开始放弃思考。我们正在逐渐适应这个反乌托邦的生活。

在这样的情况下,事件最终会怎么收场,大概全看绫川小姐如何行动。只见她率先吃完饭,不经意地暗中留意每个人的情况。

「那么我们待会再来给大家时间,让大家用手机联络一下吧?虽然也只剩一天了。」

泽村先生强调解脱的时刻即将来临。虽然这是基于凶手的神谕完全正确的假设,但是事到如今,也没人再提出任何质疑。

按照惯例,五分钟后,我们再次在会客室集合。

装着手机的束口袋被拿出来,拆下封条。泽村先生像对待某种神圣的物品一般,小心翼翼地把束口袋放在桌子中央。

「谁要先来?」

泽村先生显然已经不打算联络。他似乎认为如果后天早上就能恢复自由,不需要再看手机让自己心烦意乱。

「我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要讲的。」

草下先生在今早联络时间的时候,还对着妻子怒吼,现在似乎也做出和泽村先生相同的决定。

「我可以用吗?应该只是再确认一些通知而已。」

绫川小姐说道,伸手探进束口袋。

与往常一样,她的手机依旧只收到购物网站的通知。然而,她的真正目的并非查看邮件,而是趁机悄悄地将藏在袖口里的矢野口先生的手机放回束口袋。

接着轮到父亲打开手机。他看到母亲发来的讯息:「冰箱星期五会送到。」父亲简单地回复:「很好啊。」

藤原先生并没有拿起他的手机。自从昨天早上手机被收走后,他就再也没查看过手机。

我也不打算确认手机。

剩下野村小姐。从昨晚起,她就一直无视妹妹因为儿子闯祸而发来的愤怒讯息。

她慢吞吞地拿出了手机,发现主画面上的未读讯息又多了几条。犹豫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她虽然不想和妹妹交谈,但还是担心儿子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来电显示是妹妹的名字。野村小姐四处张望,确认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后,手指颤抖着点下了接听按钮。

「喂?」

——喂!你是怎么样?为什么不接电话?我都要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没有啦,对不起,我有点忙。」

——忙?什么意思?有忙到连回讯息都做不到吗?你讯息都还显示未读,是有看到我发的讯息吗?

「嗯,你是说小翔弄坏了电视,对吧?」

——你有看到嘛!那为什么不回我?真的很麻烦耶,小翔拿着果汁罐到处扔,结果砸到电视上,自己把电视弄坏,还自己哭了起来。就算哭我也不能怎么样啊。

——然后他今天又闹了一天。沙彩邀朋友来家里,原本想看电影,结果根本看不成,因为电视坏了。她们没办法,只好玩手机游戏,结果小翔又硬要凑热闹来烦人。沙彩朋友一走,他们俩就大吵一架。

——不好意思,我可是完全站在沙彩这边喔!结果小翔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叫他吃晚饭,他都不出来。

——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吗?我真的搞不定了,拜托你快点回来接他走吧!

「呃,我可能后天才能回去——说不定会更晚一点。」

——什么?那我还得照顾他那么久?整整两天?拜托你也差不多一点。

——像你这种随便结婚生孩子又离婚的人,我身边真的没见过第二个。

大家围在野村小姐身旁,随时准备应对。她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

——喂,你不说点什么吗?姐,你这样以后能好好当家长吗?要是老是跑来依赖我,我也是很困扰耶!

「那个啊,其实我这边也出了大事——」

大家惊呼出声。

藤原先生是第一个冲向桌上手机的人,他立刻按下红色的结束通话按钮,随后狠狠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

「你在干什么!不是说不能提岛上的事吗?你是想让大家一起送死吗?」

野村小姐跪倒在地毯上,用袖子遮住眼睛。

「你还好吗?」

绫川小姐从她身后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她。

「我不是想要透露岛上的事。我只是想说,我这边也顾不上其他事而已。虽然说明明是自己孩子的事情,却说成是其他事,我这样也太差劲了——」

野村小姐开始轻声啜泣。

大家只能先静静等着,让她平复情绪。

就在这时,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再次震动,似乎是她妹妹又打来了。

草下先生出声询问:

「野村,你没跟你妹妹说过你要去哪里吧?」

「嗯,我只说是要去一座岛上场勘,没说是哪座岛。」

「那你还是别再接电话比较好吧?说得愈多,也只会愈难受。发个讯息就好了吧?」

野村小姐依照他的建议,打下讯息:「对不起,等我回去后会详细解释。」

「这样的讯息应该不会惹怒凶手吧?这样该不会算是传达岛上的异状?」

「要不要问问看凶手?」

在泽村先生的提议下,我们以「碟仙」的方式询问凶手的想法。凶手并未责难此事。

简讯发送出去后,野村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跪坐在地毯上。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回去后如果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向你妹妹解释。」

草下先生的安慰之词,与这座岛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空洞而苍白。

止住泪水的野村小姐低声说了声「谢谢」。

手机被重新封存,会客室的聚会也就此解散。

晚上九点前,时间还太早,不到入睡的时候。我坐在床上,伸展双腿,随手翻阅刚刚读完的《一九八四》。

我在恍惚间思考,如果接下来还会有人被杀,被杀的人会是谁呢?

其实我已经有了明确想法,对第三位牺牲者是谁,已经有了答案。只要看过矢野口先生手机里的讯息,就能清楚推测出来。看看第一位和第二位受害者,第三位就不难猜测了。

可是现在的我对此却毫无感觉。

我昨天还在烦恼,自己或许应该去警告可能被杀的人,告诉对方要小心。然而这样的纠结早已消失。

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费力反抗,结果致世界崩坏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就像身处反乌托邦世界的普通公民,只是一味遵从秩序。我已经把自己的思考与行动,完全交由那个既是独裁者、也是神的凶手来决定。

一旦下定决心,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虽然不安依然像白噪音般,持续在内心嗡嗡作响,但至少不会再进一步变大。

不过——如果明天真的出现第三具尸体,我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心境,就不得而知了。我或许会重新感受到早已麻木的罪恶感,或者只是对自己的推测正确而感到安心,觉得即便真相仍然扑朔迷离,但至少一切正按照某个既定的轨迹发展。

又或者说,一切的推测都错了,希望活着的人却成为牺牲者吗?我想到这里,一丝恐惧悄然涌上心头。

还是说,明天根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这种可能性应该极低。凶手不会让事件最后一天的预定一片空白。

我关了灯,躺进被窝里。

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我在忐忑中又带着一丝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