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醒来的时候,时间刚过早上七点。
虽然我一直都躺在床上,但是我几乎整夜未寐,直到天色变亮,才稍微打了个盹。
我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绫川小姐正在换下出汗的运动服。
我虽然有事想问她,但是头脑昏昏沉沉,难以清理思绪。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草下先生的大声呼喊。
——喂!大家都醒了吗?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我和绫川小姐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
「感觉去看一下比较好。」
绫川小姐已经换好了衣服。我犹豫了一下,直接在睡衣外面穿上连帽外套,把下摆拉到膝盖。
一出房门,只见大家都聚集在玄关大厅里。
草下先生神情紧张,站在大门前等待众人。
「那是什么?」
绫川小姐指着草下先生的右手发问。他的右手握着一张纸片。
仔细一看,那张纸片似乎是伯父书房里挂着的山岳月历一角。
「这个我待会也会说明,不过在那之前,大家还是先来一趟比较好。」
「请问小山内先生呢?他还在睡觉吗?」
穿着家居服的野村小姐询问。
玄关大厅里只有八个人,不见小山内先生的身影。
「他不在,他也不可能在。总之大家先跟我过来,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了——还有请大家尽量不要交谈。要是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引发大问题。」
不要交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看向绫川小姐,她也轻轻歪头,表示疑惑。
我们跟在草下先生身后,鱼贯走出玄关。
我们一路来到离码头约两百公尺远的小岛外侧,这里正好位于与别墅相反的一侧。
草下先生站在悬崖边,指着悬崖底下。
「就是这里,小心别吓到摔下去。」
我们一字排开,一起往崖下看去。
陡峭的悬崖底下是一片岩石,激烈的海浪不停拍打。
一具尸体就倒在岩石上。
尸体面朝下趴着,从体格和穿着来看,看得出是小山内先生。
他毫无疑问地已经死了。一支十字弓的箭正插在他的背上。
事情再明显不过,小山内先生被人杀了。凶手是谁?答案——
在我还没来得及厘清思绪之前,草下先生举起了那张月历的纸片,展示给我们看。
「其实这个才是最大的问题。我是在大约十五分钟前,在别墅的门口前发现了这张纸。这张纸是用图钉钉在柱子上,是凶手留给我们的。」
纸片上用原子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似乎是凶手给我们的指示。
字迹方方角角的,难以辨认,大概是凶手刻意隐藏笔迹。
发现此信者,应立刻前往岛上东北东方向,寻找崖下小山内的尸体。确认后,应立即召集岛上所有人,并让大家同意以下几点规则:
一、岛上所有人从今日起三天内,绝对不得离开岛屿。
二、不得向岛外透露发生命案一事,及其他岛上的情况,当然亦不得向警方报案。
三、返程船只将延期至三天后的日出之后,各人当联系家人或相关人士,告知将延迟三天返家。请尽量不让人产生怀疑,但不可提及岛上的任何事情。
四、所有人不得持有通信设备。必须回收所有手机,装入容器封存,只有在必要时且经全员同意后方可使用。
五、与岛外的联络必须在彼此的监视下进行。无论是邮件还是社群媒体的交流,必须由全员确认内容,通话时必须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通话内容。联络内容仅限于传达留岛事宜,以及为避免外界怀疑的必要信息。
六、岛上任何人不得与他人同处超过三十分钟。每过三十分钟,必须离席独处至少五分钟。
七、不得使用相机、录音机等设备记录岛上发生的事情。
八、所有人必须待在各自的房间独自起居。造访他人房间时,必须先敲门。
九、不得试图逃跑或无效化指示。
十、不得好奇凶手身份,也不得查明其身份。不可揭露凶手身份。
若以上条款未能遵守,工具小屋内的炸弹引爆装置将会启动,届时全员均会葬命于此。此张纸条请在抄写后,立即焚毁。
草下先生一字一句朗读出纸条,还让大家轮流传阅。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让所有人都完全理解纸条上写的内容。
没有人随意开口。虽然一部分也是因为草下先生事前的警告,不过即使没有他的提醒,大家目睹悬崖下的尸体后,也能明白这张纸条上的指示并非恶作剧。
不久之后,泽村先生小心翼翼开口:
「虽然一口气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人实在难以置信——不过事情应该是这样吧?我们当中有人用十字弓杀害了小山内先生。不知道凶手是在杀人后,把尸体推下悬崖,还是被射中的小山内先生自己失足掉了下去。
「然后,凶手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我们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必须留在这座岛上,而且在这段期间内,我们绝对不能找出凶手。要是我们不小心找出凶手,凶手就会炸毁这座岛。是这么一回事吗?」
大家都盯着彼此的脚边,没人敢直视别人的脸。与此同时,大家也在努力消化突然摆在眼前的惊人现实。
我的头脑也是一片混乱。
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模模糊糊地猜到小山内先生的尸体在悬崖底下。只要看到草下先生的样子,就不难猜出状况。
然而,月历纸片上的指示,显示事态远比单纯的杀人案更为复杂。
我想到可以指出我昨晚和绫川小姐共用同一间房间,主张我们有不在场证明,但随即把想法抛诸脑后。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件,万一擅自这么做,不知道凶手会作何感想。
野村小姐转头看向小岛中央。
「——总之,我们应该可以去看看工具小屋的状况吧?只是去确认一下这张纸上写的内容是否属实,应该不会惹恼凶手吧?」
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同时等待大家的反应。
只要想到凶手可能手握引爆装置的开关,她的态度可以说是理所当然。毕竟万一不小心触怒对方,后果可不堪设想。
大家交换了几次眼神,试探着彼此的想法。
最后矢野口先生用仿佛在给隐形邻居陪笑的语气这么说:
「应该没问题吧?要是不行的话,凶手应该会在那张纸上写清楚吧?」
所有人再次看草下先生手中写着十条诫律的月历纸片。
矢野口先生说得有道理。要是连这种事情都不能做,我们只能在这悬崖边站上三天。
我们返回环岛步道。
工具小屋的样子乍看与昨天没有什么差别。
父亲在众人的注视下,握着门把试着转动。
门并没有打开,因为门上了锁。
昨天我们在发现炸弹之后,便将工具小屋锁上了。门被锁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门口附近似乎比最后看到时更加脏乱,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夜里进出过的痕迹。
「大室先生,工具小屋的钥匙呢?」
泽村先生急切地询问。
「啊,钥匙在——」
父亲慌忙地反应过来。
昨天把工具小屋和小木屋锁好后,父亲应该是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由于出门时太匆忙,父亲身上并没穿外套。
「——我把外套脱下来之后,就忘在会客室了。」
「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一行人急步返回别墅。
二
父亲的外套一如昨晚最后所见的样子,丢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父亲冲上去,苍白着一张脸翻找口袋。
「——钥匙不见了。」
父亲把口袋翻开来展示给大家看。
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钥匙串不见了。毫无疑问是凶手拿走了。
父亲对此感到一阵晕眩。
「这都是我的错,我从傍晚就一直把那件外套扔在这里。我忘了钥匙还在口袋里,不然我应该会把外套带回房间……」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力。
绫川小姐对看着父亲的我,投以担忧的目光。
她是在担心我会为了父亲忘掉眼下情况,做出冲动的行为。我尽可能摆出一副冷静的表情,试图让她放心。
「嗯,那也是没办法啦——」
泽村先生显然对沮丧的父亲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不是讨论责任归属的时候,问题在于钥匙不见的事实。这等于证实了凶手留下的指示内容。
「钥匙不见了,是不是就代表纸上写的内容不是在吓我们?」
「凶手也许真的打算在必要时引爆炸弹。我们手上也没有可以否定这一点的证据。」
泽村先生回答藤原先生。
凶手用十字弓杀了小山内先生,从会客室拿走钥匙,设定好工具小屋的引爆装置,然后重新锁上门,并将钥匙藏了起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吗?
父亲缓缓开口。
「那个引爆装置不是用手机操控吗?这样的话,只要不操作手机,炸弹就不会爆炸吧?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互相监视,一旦有人想用手机,我们就立刻制伏对方,这样不就好了吗?而且只要进行一次随身物品检查,就能知道谁是凶手了——」
「不不不,这样不行!」
草下先生急忙制止父亲。
「那个引爆装置说是用智慧电子锁来操控,对吧?这就意味着,凶手不需要开手机,也能引爆炸弹。凶手只要设定时间,把时间指定为一小时后,或者是半天后,然后再把手机藏起来就好。要是这样,我们根本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时候——只要有这样的可能性,我们就不能轻举妄动了吧?凶手显然都想好了。」
父亲的提议可能已经触犯了第九条诫律,也就是「尝试使指示失效」。
草下的指责让父亲浑身发抖。
或许凶手会像赖床的人设闹钟一样,设定成每隔几十分钟就引爆,若没发生异常情况,凶手便会解除;若有不利的情况发生,炸弹就会按照预设时间爆炸。
根据第六条诫律,我们不能待在一起超过三十分钟,必须每隔三十分钟就离开独处至少五分钟。这条诫律说不定就是为了让凶手有时间操作引爆装置的手机。
「引爆装置的手机,应该没有上锁吧?」
泽村先生装成不经意的样子询问。矢野口先生回答他的问题。
「应该没有上锁吧?虽然不知道是谁准备的手机,不过既然只是用来引爆炸弹的,没特别上锁也不奇怪,毕竟这样要用的话也比较快。」
「但是现在应该已经上了锁吧。」
「是啊,应该是。」
要是现在只有凶手能打开引爆用的手机,我们若试图抓住持有手机的人,反而可能会让情况更加危险。毕竟是否要解除炸弹,结果还是全凭凶手决定。
引爆装置是否处于可以随时使用的状态呢?制造炸弹的人会把一台能上网的手机随意放在工具小屋里吗?我虽然这样想过,不过如今有些合约方案几乎不需要月租费,甚至还有预付卡式的SIM卡,所以也不排除不会特意把手机带回本土。
大家各自开始思索,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疲于一直面对面待在一起,大家分散开来,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倚靠在门边,集中力逐渐涣散。从靠窗站着的藤原先生那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的声响,大家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去。
藤原先生正在看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画面。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极其危险的举动,哇地叫了一声,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他慌忙向大家解释。
「——不是,我不是想联络谁,只是突然有通知跳出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而已。我也没解锁手机,你们看!」
他展示了手机萤幕上的动画平台网站通知,然后赶紧把手机重新收进口袋。
大家屏住呼吸片刻,担心他会触怒凶手,招来天罚。
什么事也没发生。想来也是,无论凶手如何看待此事,显然也不会当场突然取出手机引爆炸弹。
藤原先生的举动引发了泽村先生的提议。
「凶手说我们不能持有手机,必须收起手机,封存起来。至少目前先遵从这个指示吧?要是再有人不小心碰手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指示上的确有这样的要求。没人提出反对意见。藤原先生差点使用手机的那一刻所带来的紧张气氛,让大家别无选择。
大家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大室先生,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我们的手机装起来呢?」
「嗯,我去找找看。」
被泽村先生这么一问,父亲开始在别墅里翻找。
不久后,父亲找到了一个尼龙材质的后背式束口袋。
「这样可以吗?封印的话,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做——」
「只要有人擅自打开就会留下痕迹就行了。大家可以在纸上签名,然后用钉书机把纸固定在束口袋开口,这样一旦打开,就会把纸弄破。」
绫川小姐的提议得到采纳。大家从伯父房间的抽屉拿出文具,将手机封印在束口袋里。
完成这项工作后,野村小姐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呃,我们在玄关前集合的时候,确切时间是几点?现在应该已经快过三十分钟了吧?我们得分开才行——」
确实如此。
大家用充满疑虑的目光互相打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然而没人敢无视凶手的指示。
首先是矢野口先生起身离开了会客室,接着是藤原先生、草下先生、野村小姐,最后泽村先生也离开了。大家似乎都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会客室内剩下我、父亲和绫川小姐。
「里英,你要回房间吗?还是留在这里?」
绫川小姐出声问我。我们住在同一间房,所以有一人必须留在会客室。
「绫川小姐呢?」
「我都可以。」
「——那我留在这里好了。」
「好吧。」
绫川小姐看起来也是一脸紧张。她看向父亲,敦促父亲离开。
我便独自一人在会客室待了五分钟。这段时间实在远远不够整理满头混乱的思绪。
没过多久,大家就回到了会客室。
凶手在这段时间里,是否操作了引爆装置呢?除了凶手以外的人想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没有人敢去深究。
草下先生重启了五分钟前的讨论。
「如果炸弹爆炸了,我们无处可逃吧?毕竟不仅是工具小屋,连小木屋也有炸药。」
一旦工具小屋爆炸,小木屋也会跟着被引爆。虽然我们无法确定炸弹的威力多大,不过炸药至少有好几台卡车的分量。更利于凶手的是,小木屋等间隔地分布在岛上,无论我们身处何处,都无法幸免于难。
「是说,讨论这种事没问题吗?如果凶手认为我们在讨论逃跑计划,不就糟了吗?」
「不,这只是确认情况,我们没有计划逃跑。这种程度的事情,不说清楚也不行吧。」
「可是谁也不知道犯人会因为什么事被踩到雷而发难吧?」
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的讨论,正是凶手以外的人都在忧心的问题。
我们领受到的指示只有那十条诫律而已。
对于写着诫律的月历纸片,众人纷纷投以畏惧的目光,简直就是「十诫」。
我们未必能完全照凶手的意图来解读这些诫律。如果无意间触犯规则,造成引爆装置启动,所有人都要无谓送命。
「总觉得——很像宗教学者在讨论的事情呢。问题在于要怎么解读『十诫』吧?要是解读错了,可是会造成大问题。」
泽村先生一脸苦恼地盘起双臂这么说,仿佛在提醒大家不要随意发言。
「我们这样讨论也没有用。这又不是多数人决定就好,而是要看犯人怎么想。」
草下先生说得一点也没错。
「不管我们要怎么做,先向写下这些准则的……当事人确认,不是比较好吗?」
野村小姐一脸不安地指向月历的纸片。她避免使用「凶手」这个词汇,似乎是害怕刺激到杀人犯。
「不是光靠我们自己讨论,而是要求凶手降下神谕吗?」
在这种情形下,凶手就像神一样。大家即便对「十诫」心存疑问,也不敢表达质疑,以免招来神的愤怒。
沉默再度降临。
绫川小姐一直默默观望事态,此时小心翼翼开口:
「也就是说,有疑问的时候,能得到犯人的回答会比较好吗?」
「是那样没错,但是我们必须确保没人能知道是谁在回答才行。」
对凶手来说,回应疑问确实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该怎么做才好呢。比如说——」
绫川小姐将目光停留在窗边的玻璃花瓶上。
花瓶本身是很有别墅风情的装饰用花瓶,里面装满不知从哪处海边搜集来的小贝壳,以及弹珠大小的圆润美丽石头。
「大室先生,这里有不透明的袋子吗?我需要两个袋子,最好像束口袋一样,可以收紧袋子的开口。」
「呃?嗯,应该会有类似的吧——」
父亲走出会客室,往别墅后头走。过一会,父亲带着两个收在洗衣间的抱枕套回来。
「这个可以吗?」
「嗯,很适合。」
父亲拿的是用黑色麻布做的方形抱枕套。一边有拉链,方便拿出枕心。
绫川小姐抓了几把贝壳和石头,放进其中一个抱枕套后,把抱枕套放在桌上。她把另一个抱枕套的拉链拉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开口后,放在前一个抱枕套的旁边。
大家都已经隐约猜到她打算做什么。
「我在袋子里随便放了几把贝壳和石头,我自己也不知道放了多少个。当我们有问题要问凶手的时候,何不就用这个方式来向对方确认呢?只要事先决定好答案,例如贝壳就是『是』,石头就是『否』,犯人就能用这个方法来回答我们。」
每个人依序从抱枕套里选择贝壳或石头,然后放进另一个空的抱枕套里。除了凶手以外,大家都拿贝壳,只有凶手可以选择石头或贝壳。
所有人都投完票后,就打开抱枕套。如果里面全都是贝壳,答案就是「是」;如果有石头混在里面,那就是「否」。
「这样怎么样呢?这样的话,应该就可以在保持匿名性的同时,向凶手提出问题。」
听起来是一个安全的好方法。只要凶手不要不小心失手掉下石头,身份就不会被揭穿。
「这样的话,只能问是非题呢,不过这个做法感觉比较好。只是我们也没办法问凶手是否接受这种做法就是了。」
矢野口先生观察着大家的表情说道。凶手对这个方法应该不至于有异议。
「那么,我们先来试着问问看吧?我们只是想进一步讨论现在的情况。我们并没打算反抗,只是为了了解现状。这样可以吗?」
泽村先生朝空气抛出问题。
他将手伸进抱枕套中,选好之后牢牢握住,放进另一个抱枕套中。
大家依序重复同样的动作,我排在第五个。我挑出贝壳,从抱枕套中抽出拳头时,感到一阵紧张。因为我必须小心翼翼,避免握在手中的贝壳从指缝中露出来。
等到所有人都投票完毕后,大家拉开抱枕套的拉链。
只见抱枕套里面有八个贝壳,表示凶手的回答是「是」。
「也就是说,现阶段凶手对我们的行动没有异议吧。」
泽村先生以辩解般的语气说道。
「总之,我们来讨论该讨论的事情吧。大家一起努力,让凶手和我们大家都能平安回去。我们先前在讨论如果炸弹真的爆炸,这座岛上应该无处可躲。虽然答案很明显就是了。」
「跳海逃生当然也是不可行的。」
父亲出声附和。尽管语气听起来像在逢迎示好,但是不争的事实。
枝内岛周围海流湍急,我从小就被一再警告下海游泳很危险。更何况现在是十一月,海水冰冷。即便跳海逃过爆炸,生还机率也很低。更别说我根本不会游泳。
小山内尸体所在的崖底岩石区或许可以避免被爆炸波及,然而我们毫无下悬崖的手段。由于悬崖过于陡峭,需要使用绳索之类的工具。但是这些工具设备大多存放在工具小屋中,被凶手上了锁。此外,那个悬崖附近也没有可以勾住绳索的地方。
说起来,即使能够下到悬崖底下,也可能会被爆炸崩落的石头砸死。
只要人在岛上,我们就无法逃离爆炸的威胁。
自从发现尸体以后,我的内心就因为一连串难以置信的噩耗而僵化麻木,此刻却开始一点一滴地被恐惧淹没。这座一望无际,看似开阔的小岛,居然化为森严无比的牢笼,把我们囚禁其中。
所有逃生之道都已经巧妙地被凶手的缜密心思和地形巧合封锁。我们只能接受现实,承认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凶手的一念之间。
「再来的问题就是工具小屋的钥匙在哪里?应该是被藏在哪个地方了吧。」
草下先生喃喃自语,看到大家的表情后连忙补充:
「——不,我只是想说,就是因为这样,不可能找出钥匙解除引爆装置。唯一的办法就是听从犯人的指示。」
如果我们要违抗指示,同时确保自身安全,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进入工具小屋,解除引爆装置。然而我们不知道凶手将钥匙藏在何处,也无法进行搜身检查。凶手甚至说不定早已把钥匙扔进海里,毕竟即使这么做,也不会为凶手带来任何困扰。
工具小屋的门十分坚固,遮雨板也紧紧闭着,要强行进屋非常困难。此外,引爆装置也未必能轻易解除。
藤原先生抓了抓自己的一头棕发,向大家确认:
「凶手是做好了觉悟,如果有个万一,即使自己会死,也要拖大家一起陪葬,对吧?」
「应该是吧。毕竟杀人的事情如果曝光,人生也就完蛋了。凶手可能认为与其被抓,不如引爆整座岛,死得轰轰烈烈。对杀人犯来说不是不可能的念头。」
泽村先生回答了他的看法。
「——推理小说里面不是常有这样的情节吗:在无法逃出的孤岛上发生命案,必须靠在场的人找出犯人之类的故事。不过我们这次却是反过来的情况吧?我们被困在这座发生杀人案的岛上,在这三天的期间内都不准离开。而且在这三天里,我们绝对不能找出凶手。如果找到了,连同凶手在内的所有人就会丧命。事情就是这样吧?」
早已明白的事实被泽村先生这样明言出口,让大家都感到更加紧张。
我心下一阵不安,下意识看向绫川小姐。她从刚才开始就话不多,却一直看着我,似乎是试图让我安心。
草下先生发出嘟囔。
「要我们不能找出凶手是没问题,但是凶手自己也得小心一点。就算我们没打算找出凶手,我们也可能会因为凶手的失误,意外发现凶手的身份吧?像是不小心说出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事之类的。要是所有人都得因此陪葬的话,这可不是找碴吗?简直蠢透了。要我们在这里待三天的话,凶手自己最好做好万全准备,别让自己露馅。」
他说得完全正确。
野村小姐提出我一直在想的问题:
「说起来,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们留在这座岛上呢——呃,讨论这个话题是不是不太合适?」
「应该没问题吧?我们又不是试图找出凶手,只是在思考为什么我们得待在这里。」
草下先生虽然这么说,不过随着深入讨论,难道不会在思考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凶手的真实身份吗?
绫川小姐开口回应:
「三天的时间,说不定是用来销毁证据所需的时间。要是接获通报的警察迅速来到岛上,凶手就会大伤脑筋。因为这里一旦遭到搜查,自己就是凶手一事可能就会曝光。所以凶手才想争取三天的时间,利用这段期间销毁证据,让警方即使来到现场,也无法透过鉴识手段找到凶手。」
矢野口先生提出反论:
「可是具体来说是什么?即使要销毁证据,小山内老弟的尸体在悬崖下,凶手也不可能接近那里。再说,凶手留下来的证据又是什么?拿来当凶器的十字弓吗?那种东西只要丢进海里不就好了吗?」
凶手拿走了伯父房内的十字弓,是不是已经把十字弓处理掉了呢?
「推测证据是什么,可能会让我们无意中发现凶手身份,还是就此打住比较好。不过比方说,这样的情况是否可能发生呢?小山内先生的尸体掉到悬崖下的岩石上。正如矢野口先生所说,没人能够接近。爬下悬崖当然也是不可能的。大室先生,要开船接近那里应该也很难吧?」
「呃?嗯,对,没错。」
被绫川小姐一问,父亲结结巴巴地回答。
枝内岛周围全是岩石,码头以外的地方若是不小心开船靠近,就会有触礁的危险。
「也就是说,只有警察或者海上保安厅的人,才能在配备齐全的情况下回收小山内先生的尸体。既然如此,如果尸体或箭上留有证据,面对自己所及范围外的证据,肯定会让凶手伤透脑筋。」
「你是说箭上可能缠着凶手的头发之类的吗?」
「是的,这只是举例而已。虽然实际情况不得而知,不过凶手可能是担心尸体周围留下了某些证据。」
「所以这三天的时间,就是在拖延时间啰?让警方无法马上赶来,好在这段期间思考该怎么处理证据吗?不过即使等到三天之后,凶手也还是无法靠近悬崖底下吧?」
「确实如此,不过对凶手来说,这三天的等待说不定是有其意义的。说不定会有大浪来把证据冲走,而且各位还记得昨晚的夜空吗?」
绫川小姐突然谈起了浪漫的话题。昨晚的夜空?我记得昨晚的天空很晴朗。
「昨晚的月亮是初一过后多日的上弦月,应该再过三天左右就是满月了。也就是说,没过多久就是大潮了吧?只要潮水高涨,尸体周围都浸在海水里,应该就能销毁证据了。凶手可能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我顿时觉得这个解释颇有道理。若是凶手想要尽可能降低自己被抓的可能性,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绫川小姐的推测说不定其实说中了。
然而其他人听了这个说法之后,似乎感到更加不安。
矢野口先生道出大家的忧虑:
「那种做法也太不确实了吧。就算凶手真的是打这样的算盘,要是三天后,凶手觉得证据还没完全销毁的话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得一直待在这座岛上吗?」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粮食没那么多,汽油也有限。」
父亲对此做出回应。
草下先生也附和父亲的说法。
「真要说的话,凶手虽然是叫我们在岛上待三天,不过要再超过的话,我们可能也很难从命。不是说我们要反抗凶手,只是本土有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来了这座岛。像我老婆就知道我来这座岛,要是我一直不回去,她肯定会觉得奇怪,雇船来查看情况。如果时间拖得太长,绝对会演变成这样。」
的确如此,母亲和哥哥自然也知道我和父亲来了这座岛。就算我们找借口说发生了点小状况,会比较晚回去,这种说法大概最多也只能撑三天。
「应该说,大家真的没问题吗?大家有办法照凶手所说,和家人或者公司联络,确保三天不回去也不会引起怀疑吗?」
被草下先生这么一问,大家陷入了沉思。
没多久之后,父亲率先回答:
「嗯,三天应该还行。我只要说岛上管理方面有事情需要立刻处理,应该就没问题了。联络应该可以定期联络,而不是只限一次吧?」
指示中有提到可以联络本土的人,以免他们起疑,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里英你也没问题吧?」
「嗯,还好,没什么问题。」
即使在这种时候,我还是讨厌父亲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家人之间的亲昵感。
「我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如果是平日可能会有点难说,接下来的三天就还好。」
泽村先生说道。
明天开始就是三天连假。要是临时说自己无法从岛上回去,恐怕难以让职场上的人接受。这次旅行的日期对凶手,甚至对我们而言,或许都算是幸运的安排。
绫川小姐也跟着回答:
「我也没问题。即便三天不回去,应该不会有人怀疑。」
野村小姐、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也都回答说他们能想办法留在岛上。
「既然这样——我们就照凶手的意思,要在这里待上三天了吗?」
草下先生的语气中带有些许不确定。大家默默点了点头。
除了凶手,所有人都半信半疑。凶手真的设置了工具小屋的引爆装置吗?凶手真的有做好在关键时刻引爆炸弹杀死所有人的觉悟吗?这一切的威胁,是否仅仅是吓唬人呢?
我们无法相信凶手。
然而,我们也没有服从以外的选项。若是蔑视「十诫」,降下天罚时就会造成惨痛牺牲。即便我们心中充满怀疑,神也是不容挑战的。
泽村先生伸手拿起束口袋,解开封印,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手机。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到萤幕后,动作缓慢地解锁。
「我先来联络昨天的船长吧?我跟他说过,上午会打电话给他。我就告诉他,三天后来接我们。」
点开通话纪录后,泽村先生点击了几笔纪录前的一个号码,并开了扩音。
「啊,你好,我是泽村。」
——哦哦!所以我今天要几点过去接你们?
「那个,关于这件事,我们想在这里稍微多停留几天。」
——咦!为什么?
对方用粗嘎嗓门发出仿佛怀疑我们神智状况的疑问。
「我们想再多花些时间,好好调查一下这座岛。而且机会难得嘛,我们想顺便当作休个假,所以我们决定延到三天后再离开。」
——认真吗?食物够吗?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总之,三天后再来接我们可以吗?我会再联络你。」
——明白了,那我今天就不过去啰,三天后再联络。
通话结束后,大家纷纷叹了一口气。叹息中夹杂着悲壮感与安心的情绪。我们成功说服船长让我们留在岛上,但同时确定了我们接下来必须在这里忍耐三天的事实。
「对了,不好意思,我能联络一下我的女朋友吗?」
泽村先生快速地说完后,打开社群媒体应用程式。点击一位二十多岁,留着鲍伯头的棕发女性头像,发了一则讯息:「抱歉,工作上有点事,没办法回去。下周再见。」随后迅速关闭软体。
在这份尴尬的气氛中,父亲也趁机举手。
「接下来,能换我联络一下家里吗?虽然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接电话。」
父亲把右手伸进束口袋,寻找他那支挂着软木吊饰的手机。
铃声响了将近一分钟,母亲才终于接起电话。
「喂,孩子的妈?呃,其实呢,我们可能会晚点回去。」
——啊?为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大概三天后吧。」
——三天后!你在说什么?为什么?
「呃,因为建筑物有点开始出状况,建筑公司的人说最好做一些紧急的基本维修。毕竟我们也没办法那么常来,对吧?」
——真的吗?你确定没被骗?
父亲带着为难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又回头对着手机麦克风开口。
「然后里英也说难得来这里,想多待几天。她最近不是一直都在用功,精神很紧绷吗?我想说让她放松一下也不错。毕竟接下来就是她要全力冲刺的关键时期了。」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就是她没考上,不是吗?竟然说三天?你是打算让她休息多久?
「呃,嗯,是没错啦。」
父亲说到语塞,于是我在他的示意下接过了电话。
「喂,妈?是我。我在这里觉得很放松,所以想再多待几天。」
——你突然说这什么悠闲的傻话?你认真点好不好?你真的有打算考大学吗?
「有啊,当然有。我回去以后会认真用功的,在这里也会稍微读点书。」
——怎么可能啊,不用再讲那种借口了。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
不知道是想不出要说什么,还是放弃了劝我回家的念头,母亲陷入沉默。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她挂断了电话。
我抬起头,发现我和母亲的对话与岛上的紧急情况太过脱节,导致大家一脸困惑,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仿佛在路上看到小孩耍赖的尴尬气氛。
大家的反应让我想要逃离现场。与此同时,我惊恐地意识到刚刚那段对话说不定会成为我和母亲最后的对话。万一母亲得知,她原本以为只是在岛上偷闲的丈夫和女儿被炸得粉身碎骨,我实在不敢想像她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里英呢?不需要和谁联络吗?」
「嗯,我还好。」
其实我每周常联络的朋友也就两个人,最近一次的联络还是在昨天傍晚。对方是我高中二年级的同学,昨天她针对我之前推荐的动画,发讯息传了感想:「挺有意思的,但是女主角的说话方式有点恶,整体动作也有点卡。」
若在平时,我可能会立刻回复:「作画没那么糟吧?不过我同意女主角确实有点恶。」但是昨天因为发现了炸弹,我根本没心情回复。
没回应可能会让朋友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她并不知道我在这座岛上,区区三天不联络也不成什么问题。况且我也实在没心情在众人的注视下,回讯息大谈动画。
「虽说接下来很难说,不过我现在也还没有非联络不可的人。」
绫川小姐跟着表示自己还好。
接下来,草下先生和野村小姐分别打了电话。
对于草下先生要因为工作三天不回家的消息,他的太太并没有任何疑问或不满,就这么接受了。
野村小姐是单亲妈妈,她把还是小学生的儿子寄放在妹妹夫妇家中,原本只打算住一晚。她请求妹妹,表示因为工作因素,希望再照顾儿子三天。
野村小姐和妹妹的对话,听着让人十分心疼无奈。
——什么?真的是工作吗?你不是当成出门玩了吧?你这样我很伤脑筋啊,我们家又不大。你要知道,你们家小翔在我们家,就会让沙彩很不高兴。她说小翔老是随便进她房间,还乱拿她的东西。小孩要带来我们家之前,拜托能不能先管教好啊?要骂别人家的小孩,真的让人压力很大。
野村小姐的妹妹唠叨不休地抱怨了五分钟之久。平常看起来干练果断的野村小姐,只能对着电话另一端不断重复:「对不起,就这一次,再三天就好——」
我们必须在场听着这通对话。因为我们必须按照凶手的指示,确保没人偷偷向外泄漏岛上的异状。
最后因为野村小姐实在无法回去,她妹妹还是答应帮忙照顾她儿子,通话就此结束。
「真不好意思。」
野村低声说道。
接下来剩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了。藤原先生表示自己暂时没有要联络的人。矢野口先生则说着工作上想先联络一下,于是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滑动手指解开图形锁。
正当他要点开电子邮件应用程式的时候,他似乎改变主意,关掉了萤幕。
「——还是算了吧,也不是非联络不可,要是惹凶手不高兴就麻烦了。」
他把手机放回束口袋。
「对了,小山内先生那边没问题吗?虽然我们也无能为力就是了。」
听到草下先生的提问,大家露出赫然想起的表情。如果小山内先生的家人因为联络不上他,担心得跑到岛上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应该没问题吧。小山内是一个人住,就算他不在,三天内应该也不会有人担心他。」
身为同事的藤原先生以阴郁的语气向大家保证。没想到我们竟然要因为死者过着孤独的生活而感到庆幸。
我们已经满足了凶手的要求。我们确实地遵守了「十诫」的第三条诫律。接下来三天内,不会有人来到这座岛上。
后来每个人依次在影印纸上签了名,再用钉书机钉在束口袋上。装有手机的后背式束口袋再次被封印起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束口袋被放在会客室角落的缝隙里,旁边是两个呈直角摆放的大型木柜。要拿出背包,就必须先移开木柜。
木柜沉重得难以独自搬动,在搬动时,还会发出巨大声响。如此一来,就能避免有人鬼迷心窍,想无视封印拿走手机。虽然麻烦,但是如果要使用手机,我们就必须每次都重复这一整套流程。
「——这样凶手应该也没有意见吧?我们要问问看吗?」
在泽村先生的提议之下,我们再次决定请示凶手的「神谕」。
大家依次把手伸进装有贝壳和石头的抱枕套里。八个人投票完毕后,打开抱枕套一看,只见里面装的是八个贝壳。
看来手机的封印方法得到了凶手的认可。
「那么接下来三天,就让我们大家一起平安渡过吧。」
我们的集会随着泽村先生这句话解散。自从我们再次在会客室集合,时间也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
三
我依然留在会客室。因为按照规定,我至少需要独处五分钟。
我站在原地,发现视线像是贫血的前兆般开始模糊闪烁。我一头倒向沙发,趴了下去。
混乱和恐惧在我的脑海盘旋交杂,让我难以思考。我本来只是抱着缅怀童年回忆的心情而来,如今这座岛却在扭曲的道理之下,成为困住我们的监狱。
我闭上眼睛,让意识茫然地飘浮在眼皮后的黑暗之中。
我之所以无法接受现实,是因为困住我们的道理感觉就像是梦境中的逻辑论理。
手机还能打通,天气也很好,然而我们无法离开这里。
现在这种情况,会不会就像刚醒来时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呢?也许再过一会,当脑袋清醒过来之后,我就会发现一切像是逐渐消褪的噩梦记忆,所有的担忧害怕都不过是荒谬的误会。
然而,当我反复思考这个非现实的状况时,不论我从哪个角度去想,我都找不到任何理由,让我可以忽视凶手的诫律去找船来援救。无论我多么不愿意相信,我也无法否定凶手真的设置炸弹的可能性。
我的思绪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每当得出同样的结论时,我就觉得自己快要陷入恐慌。
我该怎么办?对了——找绫川小姐。除了她以外,我没有其他能商量的人。父亲是派不上用场的,他在这种时候帮不上忙。
我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绫川小姐正站在走廊上,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里英?」
绫川小姐似乎一直在等我出来。
我环顾四周,走廊上不见其他人影,大家似乎都窝在各自的房间里。
绫川小姐关切地望着我,为了避免被周围听见,压低声量说道:
「你还好吗?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是呀。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说实话,我也有点不知所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该好好想一想。我觉得也应该跟你商量一下。毕竟昨晚和我睡在同一间房里的,就只有你了。」
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远处传来开门声,我和绫川小姐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父亲从洗衣间出现。
「啊——里英?」
父亲以大剌剌的步伐朝这边走来,似乎对我们的情况感到疑惑。我和绫川小姐站在走廊上,她看起来像在安慰快要哭出来的我。
父亲的出现让绫川小姐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只见她露出了犹豫的神情。她原本是打算和我单独谈话,现在似乎在考虑是否让父亲也加入对话。
只不过父亲似乎想找我说话。当他走近到可以低声交谈的距离时,绫川小姐终于下定决心,轻声开口:
「大室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想趁没有其他人在场,针对现在的处境,和你商量一下。」
「商量?找我谈吗?」
父亲有些犹豫地四下张望,想来是在担心凶手会听到我们的对话。
绫川小姐把声音压得更低。
「不要在走廊上谈比较好。我们进会客室吧。里英也没问题吧?」
「没问题。」
确定周围没人在看之后,绫川小姐打开门,让我和父亲进了会客室。
我并起膝盖坐在转角沙发的角落。
我们之间迟迟无人开口。绫川小姐似乎在犹豫该从哪里开始说起,而父亲则是显得满脸困惑。
虽然我还不知道绫川小姐想商量什么,但是我有些事情想先对父亲说明清楚。
「绫川小姐,那个——我可以说出昨晚不在场证明的事情吗?总之我想先告诉父亲一个人。毕竟我们昨晚睡在同一间房间。」
绫川小姐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随即点了点头。我转向父亲,开口说道:
「昨晚我虽然躺在床上,不过几乎整晚都醒着。绫川小姐一直在旁边睡觉,所以她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真的吗?这样的话,你完全没休息到吗?」
「草下先生叫大家之前,我稍微打了个盹,但就那么一小段时间。」
我睡着的时间是天亮到草下先生集合大家的短短期间。这段时间根本不足以让绫川小姐离开房间去杀人,再回来撕下月历,写下「十诫」。
听我这么说,父亲露出信服的模样。
「那么,你说想跟我谈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要商量如何渡过这次危机,平安回到家里。」
「嗯,当然。不过——嗯?」
父亲突然歪头疑惑起来。
「昨晚我和你们不同,我是自己一个人,所以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凶手?」
结果绫川小姐给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复。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大室先生不是犯人。对我来说,大室先生也有嫌疑。」
「什么?」
父亲原以为自己是受到信任,才会被绫川小姐搭话,没想到遭到否定,让他一阵错愕。
我也无法理解绫川小姐的用意。
绫川小姐保持着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其实有没有嫌疑都无所谓。老实说,不管大室先生是不是凶手,我能商量的人,就只有大室先生而已。凶手现在威胁我们,一旦状况不妙,就会炸掉整座岛,拼个同归于尽。不过在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即使是凶手,也绝对不会把这个威胁付诸实行。」
「那个人就是我?」
「是的。」
绫川小姐朝我瞥了一眼。
父亲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因为有里英在。」
「没错。虽然我昨天才认识大室先生和里英,不过即便大室先生真的是凶手,我也认为你绝对不会引爆炸弹。」
父亲即使被揭发是杀人犯,他也不会带着女儿一起走上绝路。如果父亲真的是凶手,那么「十诫」就只是空口威胁而已——这就是绫川小姐的论点。
她平静到不自然的语调让人不寒而栗。她对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剖析得十分精确。尽管我平时常常嫌弃父亲,但是我相信他不会把我当作牺牲品。
搞懂绫川小姐的想法后,父亲似乎愿意与绫川小姐商量,同时脸上浮现哀切的神色。
「我自然不是凶手,虽然空口无凭就是了。不过眼下的这一切——算是我的错吧?因为我太优柔寡断了。如果我昨晚就报警,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昨天傍晚,当我们发现岛上有炸弹的时候,应该立刻联系警方才对。
只是即使当时我们真的报警了,也无法保证情况就会有所不同。警方能够迅速召集防爆小组,火速赶到岛上吗?尽管有足够的情况证据,我们仍然无法打从心底相信炸弹的存在。视我们的说法而定,警方可能会判断没有立即的危险,表示日后才会前来调查。
不过,假使我们真的有危机意识,就应该立刻设法找到船家来接我们离开才对。
我内心的后悔不断膨胀。
父亲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他担心伯父也牵涉其中。
我虽然能理解他的顾虑,但是即使留在岛上,又能做什么呢?情况也不会因为过了一夜就有所改善,我们终究还是得联络警方。
话虽如此,我们也无法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发现炸弹后脑袋一片混乱,所以决定晚点再做出决定,也是未可厚非。
然而世人肯定会说我们的判断太过愚蠢,才不会在意我们刚有亲人过世。既然出了人命,大众的批评便无可避免。
「我们当时确实应该立刻报警,趁昨晚离开小岛。我自己也应该更强烈地建议大室先生这么做才对。」
绫川小姐比想像中更不留情面。她显然很后悔自己也被怕事的大家影响,同意了留宿岛上的决定,但我没想到她会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身体往前弯,手肘搁在大腿上的父亲,听到绫川小姐这么说,忍不住抱住头。
「是啊,真的是太愚蠢了。而且我还把钥匙随手留在会客室——如果我当时好好保管钥匙,犯人想必就无法设置炸药来威胁我们了吧?」
没错,你到底在搞什么?我都忍不住想要责备父亲。
然而,绫川小姐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意料。
「不,这倒很难说。就结果而言,说不定正是钥匙没有好好保管,我们才得以活命。」
「呃?是这样吗?」
父亲困惑地问道。
我不太理解绫川小姐的言下之意,她似乎也不打算马上说明。她转而提出了另一个重要的议题。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必须思考的是如何安全地离开这座岛。应该没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吧。所以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信任凶手?我们现在是说只要遵守『十诫』,三天后就能叫船回到本土,所以我们才乖乖听话。不过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们可以相信凶手。」
绫川小姐说得没错。我们不过是遭到威胁,无法违逆凶手,才会选择留在岛上。
「你说得是有道理,但是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正是我想和你们商量的事情。」
「能不能想办法让工具小屋里的炸弹失效呢?」
「很难说呢。要是办得到自然最好,但是实际上应该很难。我们无法打开工具小屋的门,考虑到我们没有可用的工具,还要在进去后,一瞬间就解除引爆装置,破墙而入也不太可行。」
毕竟要是被凶手发现我们试图破坏工具小屋的墙壁,凶手可能会立刻引爆炸弹。
「再来就是从地下潜入吧?不过地下应该也被封住了——」
工具小屋底下有一个与地下室相连的出入口,所以我们可以打开盖子,进入地下室,再从里面的出入口潜入工具小屋。然而凶手不太可能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应该已经锁上了地下室的出入口。
「嗯,是可以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不,还是别这么做好了。万一凶手发现我们出入地下室,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太冒险了。」
「等引爆装置的电池没电——应该也不行。电池大概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工具小屋里有汽车电池。如果汽车电池从昨晚电力恢复后,就一直维持充电状态,即使我们现在切断工具小屋的电源,恐怕也于事无补。
「果然在现阶段,我们不能违背凶手的要求。不过毫不思考渡过三天,感觉还是很危险。毕竟我们还不清楚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绫川小姐说到这里后,停下来确认反应。我自然没打算多嘴干扰,只是点头回应。
「凶手的目的不就是争取湮灭证据的时间吗?先前你不是才这么说吗?」
「是的,凶手的目的确实可能是湮灭证据。不过老实说,我当时的说法并不完全是认真的。我只是为了避免刺激凶手,觉得提出一个安全的解释比较好。凶手确实可能真的打算湮灭证据,但是这样的话,凶手还没做的某件事,就让我觉得有点蹊跷。」
「还没做的事情?是什么?」
「用汽油烧掉小山内先生的尸体。」
我赫然意会过来,父亲也抬起了头。
这座别墅里存放着汽油。供发电机使用的汽油就放在洗衣间,如果算上炸弹的主人留下的汽油,存量应该不少。
「我之前稍微提出的理论是,凶手在尸体或周围留下了能够找出加害者的线索,所以才想等海水把这些证据冲掉。但是这个做法其实非常不可靠。从悬崖上根本无法正确判断大潮时,水位会涨到哪里。而且不论凶手担心的证据是指纹还是头发,我都觉得很难确保证据被完全消除——假使尸体或周围真的留有证据,从悬崖上浇汽油,丢下火种点燃,应该才是最可靠的方式。比起依靠海浪之类的,这么做应该更加确实吧?然而凶手没有这么做,而是悠哉提议要在岛上等三天。」
「凶手会不会只是单纯时间不够呢?毕竟凶手不仅要杀人,还得写下那么长的『十诫』。从别墅把汽油桶运到悬崖,接着倒在尸体上点火,感觉也是挺费事。如此一来,三天的期限说不定就是为了争取这段时间?凶手想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往悬崖下倒汽油。」
「不,这起事件的凶手不用这么做。凶手不是写下了那些繁琐的诫律,要求我们遵守吗?凶手不用亲自湮灭证据,只要在『十诫』中加上一条『必须浇汽油焚烧尸体』就行了。凶手根本不需要偷偷搬运沉重的汽油桶,提心吊胆地怕被我们发现。」
说得也是,凶手甚至可以要求我们帮忙为犯罪进行善后。
父亲显然没想过我们可能会被迫参与杀人的善后工作,对绫川小姐的推论惊叹不已。
「——但是实际上,凶手并没有这么做吧?」
「是的,没错。」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凶手没想到可以用汽油烧尸体吗?」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凶手想拿这三天时间做什么,目前还是个谜。又或者是凶手一时冲动杀了人,结果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决定先靠『十诫』这招来拖延时间也不一定。」
不过凶手特地从伯父的房间里拿走了十字弓,不可能是毫无计划的冲动杀人。
绫川小姐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向我微微一笑。
「总之,既然凶手目的不明这个结论不变,我认为放任凶手不管还是很危险。这起事件从一开始,凶手就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当然啦,毕竟我们被凶手威胁,也只能照对方说的做。」
「是的,但是问题在于威胁的内容。我们先前说到,要是遭人揭发罪行,凶手的人生就完蛋了,所以凶手才会选择与所有人同归于尽。然而仔细想想,凶手还有其他选择。凶手大可选择杀死所有其他人,然后自己逃走。」
「什么?」
「什么意思?」
绫川小姐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近乎恶魔般的想法,让原本只打算静静聆听的我也不禁惊呼出声。
「工具小屋里不是有一艘橡皮艇吗?凶手既然把炸弹锁在工具小屋里,就代表钥匙在凶手手上。我们虽然无法逃脱,但凶手持有钥匙,自然可以悄悄地从工具小屋运出橡皮艇出海。接着只要划到远离炸弹冲击的地方,再用手机启动引爆装置,就能自己独自逃走了。」
父亲睁大双眼,嘴角抽动。
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凶手掌握着所有主导权。
「——这样的话,我们不是应该立刻去工具小屋前面监视吗?凶手可能会偷偷拿走橡皮艇逃跑,不是吗?」
「要监视的话,应该选在码头附近,而不是工具小屋前。凶手说不定已经把橡皮艇移到其他小木屋之类的地方。码头却只有一个,守在那里比较确实——但监视码头这个想法其实不太可行。即使成功拦住企图逃跑的人,到时凶手的身份也会曝光。如此一来,凶手说不定就会选择引爆炸弹与我们同归于尽。就算运气好,我们成功从凶手手中抢走橡皮艇,但那艘橡皮艇最多只能坐三个人,我们无法让所有人都逃离岛上;另外,凶手够谨慎就会随身带着刀子,一看情况不妙就立刻刺破橡皮艇,让橡皮艇报废。」
我认为凶手确实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问题:码头附近没什么地方可以藏身。凶手想必会留神确认四周是否有人,要是凶手觉得监视码头是试图找出犯人的行为,我们就等于打破了「十诫」,可能会赔上性命。
说到这个地步,父亲也无话可说。
绫川小姐似乎已经仔细考虑过整个情况。这一切或许对她而言十分自然,她的语气毫无犹疑。
父亲似乎逐渐进入状况,开始对绫川小姐产生信任。
「我明白了,派人监视的确不是好主意,但是我们就这样放着凶手不管吗?我们难道不应该做点什么——」
「是的,我想讨论的正是这个问题。不过我认为凶手不太可能会马上逃离岛上,杀害大家。如果凶手真的有这个打算,只要在杀害小山内先生后,趁夜乘船逃跑就好了。
「我不清楚凶手有什么隐情,不过既然对方刻意用『十诫』来约束我们,我认为对方并没有打算做出太过冒险的事情。问题在于凶手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在凶手达成目标的过程中,不会有人牺牲,那么我们只需远离事件,把一切交给警方处理就好了。」
没错,能否抓到杀人犯根本无所谓。只要能平安回去,我根本没打算碍凶手的事。
「可是你自己刚才不是才说过无法确定凶手的目的吗?」
「没错。假设凶手花了三天时间来处理证据,然后逃离这座岛。但凶手依旧在我们八人之中,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到时警方肯定会对我们详加调查吧?凶手是认为只要不会被找出来就好了呢?还是在想方设法,让自己不会成为嫌犯呢?抑或凶手说不定有完全不同的计划——正如我之前所说,只要凶手可能对我们造成危害,默默听从凶手要求就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虽然不能公然违抗『十诫』,但是我们应该暗中调查凶手的身份和目的。」
「可是就算我们进行调查,也不代表我们就能得救吧?」
父亲用软弱无力的声音挤出这句话。他似乎仍然抱着一丝期望,希望绫川小姐能揭开整起事件的真相,让他放下心来。
绫川小姐冷静理性的论述,似乎让他产生了这样的幻想,然而我很清楚父亲的期待根本不切实际。尽管绫川小姐看似冷静自若,洞察一切,但是她想必也不过是在想办法构筑推论,好应对眼前的困境而已。
绫川小姐对年近五十的父亲投以哄小孩似的温柔目光。
「是的,不过我认为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一定有得救的方法。凶手想必还心存迷惘,毕竟这并不是一场经过缜密计划的完美谋杀。」
「这又是为什么?」
父亲的思考能力似乎变得非常迟钝。他一脸茫然地问了一个连我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毕竟我们发现炸弹后,其实不一定会留在岛上过夜。虽然昨晚大家顺势之下,决定在岛上留宿一晚。不过通常来说,发现炸弹的反应应该是想方设法立刻回到本土。因此我很难相信凶手是事先计划好,趁我们晚上睡觉时,用十字弓杀死小山内先生,并用炸弹困住我们所有人。倒不如说,事情更像是凶手不小心杀了人,才被迫想出『十诫』来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事件显然并非预谋。
「那么杀害小山内先生的动机会是什么呢?」
「我正是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才想和大室先生谈谈。因为我还只是个实习员工,对这次的视察旅行也不太了解。大部分安排都是泽村负责的,所以我对同行的人只知道名字,昨天才第一次和大家交谈。」
原来是这样,真是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对泽村先生的认识,也只是曾经从大哥口中听过的程度。一开始收到泽村先生的联络时,是因为我知道大哥有认识这么一位开发公司的人,才会决定听听看说法。要是对方是完全没听过的人,我可能就会拒绝了。」
「也就是说,你之前和泽村没见过面吗?」
「没有。」
「那你知道他和令兄之间有什么交情吗?」
「呃,我记得我大哥在哪边盖别墅时,曾经向他咨询过。具体是在哪里的别墅,我就不清楚了。所以尽管我没见过他,但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吧。」
「原来如此,也是呢。抱歉,因为我是新人,对泽村的认识不深,我也只是听人家说他人还好,不是个怪人。不过我想大家应该说得没错。草下先生和野村先生呢?你以前就认识他们吗?」
「不,完全不认识。我是在决定要来这里之后,才经由泽村先生介绍认识的。当时他说想邀请草下建设的人一起来视察,我才知道这家公司。泽村先生给我看过他们的网站,上面有草下先生和野村先生的照片。我看了他们的工程案例,发现他们承接过区公所和小学体育馆之类的案子,还想说他们接的案子还蛮大的。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面。」
「你不知道他们和令兄有没有来往吗?」
「大哥好像提过他委托过草下建设做工程。」
伯父似乎是透过泽村先生得知草下建设。
「再详细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这也没办法。虽然问泽村的话,一下就能知道,但是这么做,肯定会被认为是在找犯人。」
绫川小姐似乎想弄清楚这些来到岛上的人与伯父之间的关系。
「羽濑藏不动产呢?令兄也认识他们吗?」
「嗯,不过实在抱歉,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大哥提过小山内这个名字,说他和一个不动产商很熟。至于藤原先生,我就不知道了。」
「那矢野口先生呢?」
「啊,对,矢野口先生是唯一我以前曾经见过一次的人。我为了商量整理父母遗物的事宜,去我大哥家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当时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打了个招呼。不过因为他是我大哥的朋友,所以我经常听到他的名字。这次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提出想一起来,我才想说也好,就一起来吧。」
与伯父有交情,就是父亲对于这趟旅行要求的身份证明。他可能认为和已故的哥哥有良好关系的朋友,就是一种保证。因此即便是初次见面,父亲也毫不起疑,让他们随意行动。
然而一旦发生事件,对于这些基于微弱的连系而聚在一起的同行者,父亲就难以抑止内心的怀疑。
「——现在看来,只能说我实在是太轻率了,竟然对同行的各位一无所知。毕竟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炸弹或杀人之类的状况。」
「确实,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不过这下真是伤脑筋,即使我们想知道小山内先生与嫌犯之间的关系,我们也没有任何调查的手段。」
「哎,我们自然不像警方的侦讯那样,能找大家逐个调查,确认大家与被害者之间是否有过冲突。」
诫律禁止我们进行任何调查。在这座岛上,侦探根本派不上用场。
即便如此,这起案件的动机仍是一大疑问。犯人和被害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选择在两天一夜的旅行中杀人?不管动机为何,凶手的所作所为只能说是给人找麻烦。
「所以绫川小姐是不是还有其他线索?除了动机,你有看到谁形迹可疑之类的吗?」
听到父亲反问,绫川小姐右手托着脸颊,思索了一下。
「不,很遗憾,我没什么头绪。」
「里英也是吗?」
「没有,我哪会知道。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昨晚也一直待在房间里。」
我自然也只能这样回答。
「——这样的话,想要找出凶手,恐怕根本不可能吧?凶手又不可能让我们调查现场,总觉得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确实,就目前来看是这样。」
绫川小姐点头,烦恼的神色中掺上一丝苦笑。
「我们大概只能先听从凶手的安排。不过未来情况可能会发生变化,到时我们或许还是得找出凶手。」
「找出凶手后要做什么?」
「还不知道。也许我们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动,又或者我们说不定能在凶手拿着工具小屋钥匙时逮到对方。即使不采取行动,仍有可能需要揭发凶手,所以还是做好准备比较妥当。」
揭发凶手?绫川小姐究竟在想什么?
「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我脱口道出担忧,绫川小姐依然一派冷静。
「嗯,真有必要的话——不过如果保持沉默就能平安回去,结果却硬要揭发凶手,逼得凶手引爆炸弹就太蠢了。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不过说不定揭发凶手意外地也可能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会把凶手逼上绝境,但也许能说服凶手呢。」
说服凶手?我原本觉得这想法荒唐可笑,但是仔细想想,这个方法或许意外有效。
正如绫川小姐所说,这起事件应该不是一场精心策画的谋杀。对于突然犯下杀人罪,内心充满恐惧的犯人来说,如果我们能用恰当的话语喊话,或许就能得救。
不过话虽这么说,在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我们根本无从得知何为正解。
「总之,我不会做出任何鲁莽的事。这一点大室先生大可放心。不论是我,还是里英,都不会鲁莽行事,对吧?」
「嗯。」
我鼓起勇气回复,抬头挺胸地面向父亲。
父亲仿佛久别重逢似地睁大眼睛看着我。想来在父亲的心目中,我在这种非常事态下,应该会更加哭哭啼啼、惊慌失措才对。
在走廊上遇到绫川小姐之前,我确实是处于惶惶不安的心情。不过在父亲的参与下一起讨论之后,我在心中找到了立足点:除了能让我们从这座岛上平安回家的事情以外,其他事情都不需考虑。
绫川小姐拍了拍裤子口袋,随后想起她的手机早已被收走。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把视线转向墙上的时钟。
「——我们也差不多该解散了。我们不该一直待在一起,而且要是被怀疑就不妙了。」
「是啊,那么谁先走?我吗?」
三人之中,由父亲第一个离开会客室。打开门后,父亲特意放轻了脚步声,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四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多。
阳光毫无遮蔽地在秋日的天空中闪耀。望向悬崖彼端时,反射在雪白浪花上的阳光陡地刺入眼中,耀眼得几乎烙印在眼底深处。
我和绫川小姐漫步在环岛步道上。
我们在约定的小木屋前碰面,随意迈开步伐,没有特定目的地,只是为了交谈而散步。
有几个人也同样在岛上漫无目的地闲晃。看起来并不是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无法忍受待在别墅里而已。
绫川小姐环顾四周,确定与其他人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后开口:
「大家都知道我们睡同一个房间,所以待在一起也不会令人起疑。」
「嗯,确实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选择和不在场证明明确的人待在一起。在这个大家都深感不安的时候,不会有人对此生疑。
只不过谈话内容要是被人听到就糟了,所以绫川小姐非常谨慎。
「你还好吗?冷静下来了吗?」
「现在还好,还算冷静。」
我用力踩着脚下的红褐色步道,仿佛在确认地面的扎实程度。只要脚跟一用力抵着地面,就能感受到传遍全身的反作用力,让我清楚意识到眼前的现实。
「绫川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嗯?就如同我先前对你父亲说的,我们就尽自己所能,确保我们能平安回去。」
「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有很多事想找绫川小姐商量,却没勇气说出口,结果问出这种毫不负责任的问题。
她放慢了脚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犹豫该说什么,或是该说到什么程度。
「——总之,现在还没什么可做的事情。安分一点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那倒也是。我明白了。不要做危险的事,也不要多嘴,对吧?」
「对,还有什么要注意的话,应该就是关于小山内先生的事情。不过里英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对。」
「不过还是得想办法调查一下。」
「关于小山内先生,绫川小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点让我感到意外。
「我不知道呀,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
她的回应中带着些许警觉。
我们绕了小岛半圈,来到发现尸体的悬崖附近。
绫川小姐在几小时前我们八个人围成一圈的地方前停了下来。
「走这里没问题吗?」
「我还好。」
由于对炸弹的畏惧,悬崖下九公尺远的尸体所带来的恐惧已经麻木。
绫川小姐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走近悬崖,俯视下方的岩石。
我像是把风一样,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等待。绫川小姐也并未特意要我靠近悬崖边。
「虽然算是意料之中,不过这里没有什么变化。」
听她这么说,我一边留意绫川小姐和周围,同时往悬崖下瞥了一眼。
尸体和早上看到的模样一样,背上插着箭倒在地上。身体干燥,看起来没被海浪打湿。
「关于被害人到底是坠落悬崖摔死的,还是被十字弓射中才丧命之类的问题,这类案件只要警方正确进行验尸后,应该就能查出死因吧?」
「唔——应该查得出来。好像是看伤口的活体反应吧?我听说可以用这个来区分是生前受的伤,还是死后受的伤。」
我在警匪剧中也听过这件事。
绫川小姐似乎也没有更多的相关知识。
「要洒汽油烧尸体的话,还满辛苦的。要把沉重的汽油桶搬到这里,洒汽油的时候,还得小心不要掉下悬崖。」
「毕竟必须把身体探出悬崖嘛。」
如果要彻底处理掉证据,就会需要大量汽油。要在尸体上挥洒二十公升的携带式油桶,应该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再加上还要找到打火机或其他引火物,凶手昨晚或许真的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亲自完成这些事。
绫川小姐俯视着悬崖下方,陷入了沉思。
「呃,站在那边很危险喔。」
「啊!嗯,是呀。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继续沿着步道前进。
我们经过了码头,差不多要绕完整座岛。
「里英,你听我说喔,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这么说很奇怪。」
当别墅愈来愈近时,绫川小姐突然轻声向我说道。
「我觉得能和里英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昨晚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待在房间,我可能就无法这么冷静。真对不起,我们昨天才见面,听到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太舒服。」
「不,没那回事。」
「真的吗?那就好。总之,我只是想说,有里英你在我身边,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安全回家,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平安无事。所以拜托你,千万不要做危险的事。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当然,我明白的。」
绫川小姐的话中充满温柔,仿佛在努力避免让纯洁之物受到伤害。
不过意图做危险事情的人,应该是绫川小姐自己才对。
「——绫川小姐,你说你打算揭发凶手,对吧?你要像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一样,聚集大家,然后宣布谁是凶手吗?」
「那是别无他法的时候才会采取的方法,你别担心。我会尽量避免出现无谓的牺牲,还是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其实我现在也不确定怎么做才好。我们也差不多该分开了。被人看到总是待在一起的话,还是不太好。我还会在外面待一会,里英就先回到屋里吧?」
「嗯,那我就进屋了。」
我们宛如在车站分乘不同路线的朋友一样,在别墅的门口前向彼此道别。
我对这起事件的意义仍然毫无头绪。
我也还不清楚绫川小姐的想法,但是我觉得她会如同她所说的,帮助我脱险。
五
过了晌午时分,我和父亲一起在餐厅吃饭。
事件造成的混乱,让我们都忘了吃早餐。由于泽村先生买了很多面包,我们便靠面包来果腹。父亲从中选了咖喱面包和三明治,我则选了一个乳酪面包。
餐厅内只有我和父亲,其他人要不已经吃完,要不还没来,显然没有要特意聚在一起吃午餐的意思。
如果考虑到凶手的指示,眼下的情况也很合理。确认手机的时候,虽然需要全员在场,不过其他时候还是尽可能分开行动,比较能避免引发麻烦。
父亲吃完面包后,下意识地把面包的包装揉成一小团。
「爸。」我轻声叫他。
「怎么了?」
「这不是你的错。社会大众可能会觉得我们应该早点离开岛上,不过说到底,一切都是凶手的错。最应该谴责的是凶手才对,爸不需感到任何责任。我也不觉得这是你的错。」
父亲依然愁容满面。
「是吗?真的吗?」
假的,我骗你的。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埋怨父亲决定留在岛上过夜。
也正因如此,我才想说出这些话。我怕就像我谴责父亲一样,我自己也会遭人谴责。此外,如果事情有个万一,我也不想抱着这样的想法与父亲永别。我之所以会说这些,也是隐约带着一点生前整理的心思。
「里英,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喔。」
父亲说了和绫川小姐一样的话,留下吃东西比较慢的我,垂头丧气地慢慢走出餐厅。
下午两点左右,绫川小姐来到二楼的房间取她的行李。
根据「十诫」的规定,我们不能再睡在同一房间。诫律要求每个人必须单独一间房。
由于小山内先生已经不在了,房间的数量足够让每个人独自一间房。绫川小姐决定搬到那里去。
搬去小山内房间的人是绫川小姐,而不是我,是因为担心我不愿住在死者住过的房间。我对此深感感激,因为我实在没信心能在还残留着小山内先生气息的房间内保持冷静。
绫川小姐似乎毫不在意,让我不禁对她意料之外的胆量感到敬畏。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好的,谢谢。」
她对半躺在床上的我道别,然后抱着背包下楼去了。
在这个异常的情况下,父亲和绫川小姐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如何渡过呢?
自从在会客室的集会解散后,我再也没和其他人碰面。既然没事,自然不需要碰面。
在别墅内走动,看到其他人的时候,大家也大多是独自待着。既然彼此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一旦碰面,就要担心起对方是不是凶手。
不过若有人遇到凶手拿着引爆用的手机,事情就惨了。我只能祈祷意外不会发生。
对于小山内先生的死,我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毫无半点哀悼之情。
我昨天才认识他,对他的人品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现在想起来,我对他没留下任何印象,反倒是好事。如果当时他给我点心之类,我可能还会因此感到些许痛心;要是他对我冷淡无礼,我就必须要克制幸灾乐祸的心情。正是一无所知,我才能保持内心的平静。
其实不只小山内先生,其他人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外人。就算泽村先生有个年纪小很多的女朋友,野村小姐是位单亲妈妈,大家的私生活显然与我想像的不太一样,不过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假如我们必须找出凶手,我或许会更留意这些嫌犯的私人秘密。但在这座岛上,情况却完全不同。
绫川小姐似乎有什么想法,我还是不要管太多,安分守己地待着就好了。
我发现到这么想是最轻松的。
我摊成大字躺在床上,茫然望着天花板和窗外景色。我感到意识一瞬间被睡魔带走,但随即清醒过来。这样的情况反反复复好几次。睡眠不足和事件带来的紧张感展开拉锯战。
傍晚时分,我终于决定走出房间。
无法把握现状,渐渐让我感到不安。这栋别墅结构精良,一旦关上门,就只能依稀听到外界的动静。
我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别墅一片寂静,从玄关大厅往别墅内部看,不见半个人影。
我走向餐厅,想说会许会遇到人。就算没遇到人,我也可以给自己泡杯即溶咖啡。
我一推开门,就听到惊叫声。
「呜喔?」
「啊。」
矢野口先生在餐厅。
他双手交叉抱臂坐在椅子上,摆出沉思的姿势。门突然打开,让他惊讶了一下,但看到是我后,他显得放松了些。
「哦,原来是你,大室先生的——呃——嗯。」
他似乎忘了我的名字。
最后他像是在对小学生年纪的女孩说话似地,用笨拙的讨好嗓音开口:
「今天上午你是和日阳观光开发的绫川小姐在一起吧?你们当时在做什么?该不会是去看小山内先生那边的状况吧?」
我立刻绷起身体,警惕起来。
他在想什么?他想打探什么?到底是什么?
「——说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只是普通地在散步,说起事情真恐怖而已。」
「你们没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发现。」
「也是啦。」
矢野口先生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抱住头。
「其他什么都好,你或绫川小姐没有发现什么类似线索的东西吗?」
「线索?」
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思考了一会儿,我才搞懂矢野口先生的心思。
他似乎在暗地里寻找犯人,但想必没找到任何线索。然而他也不能公然进行调查。
因此他才找上昨晚似乎有不在场证明的我和绫川小姐。对他来说,说不定没有其他能够信任的人可以商量。
「我们没找到任何线索。但这样可以吗?凶手不是禁止找犯人吗?」
我只能这样回答。
「那倒不是,我并不是在找犯人。」
矢野口含糊其词。我虽然好奇除了找犯人以外,还能找什么,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别告诉别人我说过什么,以免危险。」
当我准备冲泡即溶咖啡的时候,矢野口先生对我这么说,随后离开了餐厅。
明明是他自己轻率地提起疑似找犯人的话题,结果又说这种话,真是有够任性。我没回应他,当然也没打算向别人告密。
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一点警告?喝着咖啡的时候,我的心中开始冒出这样的担忧。
直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打算对同个屋檐下的人尽量保持冷漠的态度。但是矢野口先生令人不安的举止,让我觉得不能坐视不管。
话虽如此,我该说什么才好?我能够给出有用的警告吗?我的心情愈想愈感到沉重。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在窗外仍是一片鲜明灿烂。我们八个人都聚集在餐厅。
我们在泽村先生的号召之下,决定一起吃晚餐。
虽然感觉各自行动可能更安全,但是如果一直无视彼此,只会加深不信任感。所以泽村先生才会提议大家聚在一起聊聊。
说不定这么做的另一个用意,是透过展现大家和乐融融的样子,让凶手对采取极端手段心生踌躇。尽管我们也不清楚动之以情的做法,对这个凶手到底有没有效。
晚餐是鸡肉咖喱的调理包。
泽村先生带来的食物已经告罄,我们吃的是之前盘据这座岛的犯罪集团留下的粮食。虽然有点毛骨悚然,不过我们也没别的选择,而且食物都没有开封,应该没问题。
泽村先生等大家拿起汤匙后,开口打破沉默。
「今天就快结束了,大家应该都还好吧?只要再这样撑过两天就好了。」
「是呀。虽然假期泡汤让人不爽,不过大家都能平安回家的话,也就算了。」
草下先生应声附和。他们两人似乎都在讨好凶手。
不仅如此,两人似乎显得更加乐观。毕竟从早上的骚动到现在,一切都过于平静,以至于大家对炸弹危机的真实感觉变得模糊起来。
「真是很抱歉,让大家卷入这种奇怪的事件中。」
坐在一旁的父亲隔着桌子向他们致歉。
随着时间过去,原本疲惫不堪的父亲似乎也有了能顾及他人的余裕。不过对他们来说,父亲也可能是犯人。真是如此的话,他的道歉就显得虚伪至极。看似体贴的道歉根本是多此一举。
另一方面,也有人的模样显得比早上更憔悴。
野村小姐不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触。她谨慎地用汤匙舀起一点点咖喱和米饭,送入口中后,慢条斯理咀嚼几十秒,再把拿着汤匙的手搁在桌上休息。即使吞下了咖喱饭,她仍然呆呆盯着盘子,过好一会才开始舀下一口饭。她的用餐速度太过缓慢,比其他人落后许多。
草下先生用宛如在工地的洪亮嗓音叫她。
「野村小姐,你还好吗?没记错的话,你中午也没怎么吃吧?」
「呃,是啊。」
「我理解你担心孩子,但要是病倒了也不好啊。不管怎么说,再撑过两天就结束了嘛。」
「真的吗?撑过两天就好?」
野村小姐的语气突然强硬了起来。
没人回应她的问题。
「凶手嘴巴上是这么说,不过我们根本没有等上两天就得救的保证吧?凶手搞不好会增加更多诫律,要求再多等一天、两天,不是吗?或者说——」
她情绪激动的言行,让大家像在海岬上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过一样,浑身寒毛直竖。
万一发生什么不利的事情,凶手就会启动引爆装置。野村小姐吐出的下一句话,说不定就会触怒凶手。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总之,再忍两天就好了,对吧?我明白了。」
野村小姐用生硬的语气说完后,就低着头不再说话,仿佛斩断了所有情感。
才刚变得比较和缓的晚餐气氛,充斥着和早晨同样的紧张感。
我偷看坐在对面的绫川小姐脸上的表情。刚刚的骚动似乎并未影响她的心情。
吃完咖喱后,我慢慢啜饮杯中的水,观察大家的状况。
矢野口先生似乎正试图探寻犯人的真实身份。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却用黏着的眼神仔细观察同桌的人。每当他不安地抚摸右臂时,那只昂贵的腕表便若隐若现。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不能移开视线的危险气息。
绫川小姐曾经告诉父亲:「要是让凶手掌握主导权,便难以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无法确定凶手的真实身份,自然会让人感到担忧。
矢野口先生是否打算有所行动?但是他的态度总觉得有失谨慎。
要劝阻他也很困难,毕竟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点破。就算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劝说,他想来也不会听我这种小女生说的话。而且,万一他开始怀疑我和绫川小姐就伤脑筋了。
结果我只能选择置之不理。我是否应该将这件事告诉绫川小姐呢?
我决定暂时先不去想这件事。
另一方面,白天几乎不见人影的藤原先生以惊人的速度扒完咖喱饭,抢先大家吃完后,就开始不停抖脚,显得焦躁不安。
他也几乎一言不发,大概是受到了野村小姐不安情绪的影响,脸上冒着冷汗。
所有人都吃完后,泽村先生开口:
「那么今天——剩下手机吧。应该有人需要打电话吧?我自己也是。」
「是的。」
野村小姐率先回答。
接下来是大家与本土联系的时间。根据规定,所有人都需要在场互相监视。
我们各自回到房间待了五分钟后,再次聚集在会客室。
泽村先生、草下先生和父亲三人合力把靠墙的柜子移开。
从房间角落拉出来的束口袋上满是灰尘,封条依然保持着早上的模样,没有被打开过。
「那我要打开束口袋啰,没问题吧?」
泽村先生把背包放在桌子上,仪式性地向凶手说一声,然后用食指勾破用钉书机封住的封条。
松开收紧的束口袋开口后,他停了下来,放开束口袋。
「谁先来?可以让我先吗?」
顺序应该无关紧要。泽村先生率先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萤幕后,按下按钮。
萤幕上跳出好几则社群媒体的讯息和三则优惠券的通知。其他还有两则来自他女朋友的讯息:「人家给的泡芙好好吃」、「下周六你几点有空?」
他迅速回复了「休假结束后再联络」,然后似乎觉得回复得太简短,便开始选择贴图来搭配讯息。
理所当然地,是在大家的注目之下。
泽村先生用食指滑动萤幕,短暂犹豫之后,选了一个大象低头的贴图。我总觉得他选择旁边竖起大拇指的贴图会比较好。
整个过程显得有些滑稽。在场的人都一脸认真地盯着泽村先生的手指,生怕他传出什么不该发的讯息。
当他发出贴图后,泽村先生迅速关掉萤幕,把手机放回束口袋。
「好了,谁是下一位?」泽村先生问道。
「可以换我吗?」
野村小姐微微举手示意。
她的手机里有很多来自她妹妹的未接来电和讯息,似乎是她儿子小翔敲碎了她妹妹家的电视萤幕。
看到桌面的讯息得知状况后,野村小姐直接把手机放回了束口袋。她原本应该是打算打电话给妹妹,但是看到新的麻烦事,让她顿时失去这么做的力气。
我也姑且确认了手机。只有昨天发讯息给我的朋友发现我没回复,发了一则「很忙吗?」的讯息给我。
我犹豫了一会,结果还是像野村小姐一样,直接把手机放回去。
其实我大可以回复说:「不好意思,这几天可能没法回复。」不过光是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让我感到痛苦。我十分能理解野村小姐没点开妹妹讯息的心情。
父亲则收到了来自母亲确认状况的讯息。
父亲按下了通话键。
「喂,孩子的妈?」
——嗯,你那边还好吗?
「嗯,还好。里英看起来也挺放松的。」
——放松才伤脑筋啊。是说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果然还是想换个冰箱。其实网络上有一款不错的冰箱在特卖,优惠到明天就结束了,所以我想问问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如果度假村的事情谈得很顺利,应该就可以把冰箱买下来,可以吗?
「多少钱?」
——要十七万。
父亲思考了一会。
「实际看过以后再买比较好吧?」
——是没错,但是这个价格真的很难得,而且尺寸我已经确认好了。
「这样啊?那就买吧。这边的情况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十七万总是有办法的。」
——真的吗?那我买了喔。好,那就先这样吧。
通话结束了。
父亲若无其事地结束对话,将手机放回束口袋。他交叉双臂坐进沙发里,仿佛在吐出在肺部发酵的闷气一样,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对此刻的父亲深感敬佩,因为现在的我恐怕无法像他那样和母亲讨论冰箱的事情。
草下先生发了几封工作上的邮件。绫川小姐、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都不确认手机。
手机又被放回了束口袋,经过繁琐的程序,再次被封印到会客室的角落。
「这样就可以了吧。那么大家今天就休息吧。啊,在这之前——」
泽村先生的视线停在随意放在沙发角落的两个抱枕套。
「要不要确认一下凶手的意见?看看凶手是否有任何不满。」
我们像早上一样进行了所谓的「投票」来聆听神谕。
从抱枕套里出现的是八个贝壳,凶手并未表达任何异议。
尽管不知道这样的投票是否真的有意义,但是至少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心理安慰,让我们有一种完成每日任务的达成感。总之,我们今天又成功避免了凶手启动引爆装置。
六
晚上九点,我独自一人待在二楼的房间里。
天花板的电灯太过刺眼,但是已经窝在棉被里的我实在懒得拉绳子关灯。
与昨晚不同,窗户拉上了窗帘。不久前,月亮还高挂在天上熠熠生辉,但是云层突然涌出,大粒的雨点开始拍打窗户,我便拉上了窗帘。
我翻了个身,望向对面的空床。
就在一天前,我和绫川小姐还在这里闲聊。
我对此已经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起事件在昨天和今天之间留下的鸿沟便是如此巨大。今天要是能和绫川小姐同房休息,我应该能安心许多,只是情况实在不允许。
我想起早上父亲和绫川小姐讨论过,凶手可以偷偷离开岛上,然后引爆炸弹。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就坐立难安,觉得自己应该去码头监视,而不是躺在这里。
然而正如绫川小姐所说,前往码头监视并非明智之举。我只能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乖乖待着。
我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女儿和丈夫在岛上被炸死的消息早冰箱一步传进耳中时,母亲脸上露出的茫然表情。
然而,睡意最终战胜了不安。我自从昨天到达这座岛以后,几乎都没怎么睡。
我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关掉灯,在祈求这一夜宁静无事的同时,缓缓沉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