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诫

第一卷 第一章 枝内岛

作者: 夕木春央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34:15

暴风雨已过,蓝天一碧如洗,不过海面仍然显得波涛汹涌。

从手机上的地图应用程式来看,我们的所在地大约位于和歌山县白滨外海五公里处。由于身处海上,实际位置可能有不小的偏差。手机的讯号到目前为止都还算稳定。

我们搭的是一艘颇有年头的船,全长约十五公尺。和休闲娱乐性质的游艇不同,这是一艘以实用为主的钓鱼船。即使站在甲板上,也能在清新海风中闻到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我记得父亲提过,这艘船是由开发公司安排的。

自从船出港之后,我就并拢膝盖坐着,独自窝在甲板最后方的钓座上,试着不去在意同船的大人们。

他们想来也没空理我。毕竟我在这趟旅行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跟班。

父亲和开发公司的人从船舱走上甲板。

这趟虽然是需要过夜的远行,父亲却如常地一身休闲打扮,照样穿着棉质长裤、POLO衫和白色运动鞋,脸上的胡碴也一如往常地醒目。

反观开发公司的负责人,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顶着类似二分区式发型的短发,年纪大约落在三十岁后段班,给人活力充沛的印象。

记得他之前来家里拜访时穿的是西装,今天则是一身时下流行的工作用品店所卖的时髦工作服。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是叫泽村。

父亲向待在甲板后方发呆的我使了个眼色。

我摘下右耳的无线耳机。泽村先生和父亲虽然人在甲板中央的位置,不过我仍能依稀听到两人的对话。

「说起来,大室先生有多少年没去岛上了?」

「我们将近十年没去岛上了,然后我大哥也如之前提到的,应该这四、五年都没踏上岛。所以我其实还挺担心,不知道岛上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怕让你们特地来一趟,却连个过夜的房间都没有。」

父亲这一路都把这件事挂在嘴上。

「哎呀,不用太在意啦。要是真的如你所说,我们只要在今天内收工就好。不过我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啦,毕竟我们事先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大不了就搭帐篷。其实我自己非常期待今天的这趟行程,毕竟说真的,这么有趣的企划可不是天天有。实在是非常感谢你。」

哪里的话,父亲局促地这么回应。父亲不擅与人打交道,即使面对摆出讨好姿态的泽村先生,也迟迟难改拘谨僵硬的样子,让做女儿的我觉得有点丢脸。

「幸好天气放晴了,我原本还挺担心的。」

「可不是吗。要是下雨的话,实在让人提不起劲去岛上。」

过去几天由于炸弹型低气压的影响,天候一直很糟。我们直到出发前,都还在担心是否能够顺利出航。幸好天气好转,风也比昨天平静许多。

他们两人朝向前方,泽村先生指着船头前方。

「呃,前面应该就是那座岛吧?」

「哦哦,没错,那就是我大哥的岛。」

听到两人的对话,我不禁也悄悄站起身,眯眼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小岛。

远方的岛屿还只是小小的影子,不过毫无疑问,正是我儿时记忆中所知的枝内岛。

枝内岛是一座全长不到一公里的小型无人岛,所有人是我的伯父大室修造。

与当网页设计师,低调地个人接案的父亲相比,伯父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物。

他在股票交易有着过人的才华,才刚踏入三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靠着担任当冲交易员,积攒了可观的财富。他用赚来的钱到处购买奇特的汽车或设计师建筑之类的,过着奢侈玩乐的生活。

枝内岛也是伯父购置的地产之一。他买下这座与本土距离遥远,完全未经开发的荒芜无人岛,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修建房屋与基础设施,将整座岛打造成他的个人别墅。

父亲和伯父的个性似乎不太合拍。对父亲而言,事业成功的伯父想必让他心生自卑。再加上单身的伯父私生活似乎不太检点,因此已经结婚生子的父亲会和伯父日渐疏远,想来也是不足为奇。

不过两人之间并非完全断绝往来,伯父一年之中偶尔会和我们见个一两次面。每次见到我们的时候,伯父总是表现得很和蔼。

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在伯父的招待下,去过几次枝内岛。

伯父在岛上住的是一栋宛如小型山庄的别致木造建筑。住在岛上的那几天,尽管做的净是钓鱼、看星星、放烟火这些稀松平常的事,但在我的内心,却是童年中无比鲜明的回忆。

话虽这么说,我们放的烟火其实相当壮观,用稀松平常来形容可能有些失敬。由于不用顾虑左邻右舍,我们盛大地施放大型烟火,几乎像是一场小型烟火大会。

我最后一次去岛上,是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当时以哥哥的升学为契机,我们举家搬到东京。

上国中之后,我开始参加社团活动,过着忙碌的学生生活,根本没时间去单程就要花上一天的遥远小岛,和伯父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大减。

结果就在三周前,伯父突然过世了。

据说他是在北海道发生车祸。我们和伯父之间久未联络,直到医院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我们才初次得知他人在北海道。

父亲赶赴当地处理后事,火化后把骨灰带了回家。其他家人都因为忙碌而没跟着去,葬礼也因为伯父生前的意愿而没有举行。

我并未感到特别悲伤,毕竟距离最后一次见到伯父,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光从电话另一头听到伯父的死讯,也让人难以产生真实感。如果实际见到伯父的遗体,我也许就会落下眼泪。每当看到暂时安置在客厅深处的骨灰坛,一股惆怅感就会涌上我的心头。

伯父的后事才告一段落,几天之后,一家叫日阳观光开发的公司突然来电联络父亲,表示想和父亲讨论伯父名下的小岛。

负责人泽村先生似乎和伯父有私交,曾在闲谈之间听闻枝内岛的事情。

其实伯父也许久没再去岛上,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让他不良于行,提不起劲去大费周章地搭船渡岛。

泽村先生对此产生一个主意:打理整座枝内岛,把枝内岛打造成一座出租度假岛屿。

伯父生前似乎秉持即使不再去岛上,也不打算脱手的态度,因此泽村先生一直将这个计划藏在心里,从未向伯父提起。

不过随着伯父去世的消息传来,计划也跟着动了起来。

泽村先生多半察觉到,我们家与伯父关系并不亲密,才敢在故人过世后不到四十九天便突然联络,也不怕因为唐突冒犯而被拒于门外。

父亲虽然对泽村先生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惊讶,但是并未生气。

这个提案对我们家来说,自然是极具魅力的计划。一座今后不再踏足的无人岛,若是能够变现,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双方决定先去岛上勘查,看看将小岛打造成度假村的计划是否可行。

事情一说好,后续事宜也以惊人的速度逐一敲定。

勘查日期定在十一月三连休前的周四和周五。之所以要过夜,是因为从东京出发的话,根本无法当天往返,而且既然要盖住宿设施,自然也该确认晚上的情况。

大室家内召开了家庭会议,讨论谁要参加这次勘查之旅。

个人接案的父亲时间上比较灵活,所以理所当然会去。母亲因为自治会有事无法脱身,所以不克出远门。进公司第三年的哥哥也因为事出突然,难以请到两天特休,只能作罢。

结果唯一有空陪父亲去的,就只有我这个正在准备重考艺术大学的么女了。

小岛身影在视野中渐渐变大,泽村先生和父亲的视线依然投向前方。

「大概再过十五分钟就能抵达小岛了吧。」

「嗯,应该吧。这一趟下来可真是累人,让你们大老远到这里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不禁在心中吐槽,这趟行程本来就是对方的提案,父亲根本不需要这么客气。

泽村先生夸张地摆摆手。

「哪里的话,我们都是知道才来的。倒是我们才不好意思,我本来还担心修造先生才过世没多久,我们就提出这样的企划,可能不太合适。不过要是再拖下去,天气就会愈来愈冷,我们才会这么急着过来。」

「是啊,今天虽然放晴了,气温却下降不少。风一吹,还真是有点让人吃不消。」

「要不然我们进船舱吧?」

泽村先生体贴地提议。

两人跨过刚才出来的狭窄舱门,准备回船舱。正要进去时,父亲转头出声叫我。

「里英,你要不要再加件衣服?外面很冷,小心着凉。」

「都说了我不冷。」

我撇头回答。

虽然带了父亲买的黄色防风外套,不过我嫌袖口的松紧带太土气,一直塞在包包里。

「真的吗?小心别着凉喔。」

「嗯。」

「也别不小心掉进海里喔。」

「嗯。」

父亲终于不再多说,回到船舱里。

我重新戴上无线耳机,耳中听的是收录了近期动画片头曲与片尾曲的播放清单。

我缩在甲板角落,感到胸中的懊悔愈来愈强烈,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来才对。

父亲说这趟旅行也许能帮我转换心情,我在来之前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我已经两次报考国立艺术大学的设计系,结果屡次落榜,现在正在准备考第三次。

最近和高中时期的朋友联络都有点尴尬,升学补习班的同学则是本来就不算很熟。

直到去年为止,我都在家庭餐厅打工。虽然工作得还算愉快,但是今年在父母的劝告下,我辞掉了打工,以免因为无法全力为考试冲刺,落得再次重考的命运。

因此好几个月以来,我过着只是往返于补习班与家里的日子,连我自己都能感受到躁闷的情绪在内心不断累积。

只要明年能顺利考上大学,就能彻底改变现状。我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想法上,然而每当想到万一失败,恐惧就会涌上心头,让我害怕得想要尖叫。

出于这些缘故,我原本对这趟旅行充满期待。毕竟距离考试还有时间,时间也只有短短的两天一夜。虽然和父亲一起出门让我有点抗拒,不过错过这次机会,今后说不定再也没机会来枝内岛了。

既然如此,我想在最后好好看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我回想起小时候去岛上前一天的雀跃心情,心想至少这趟旅行能让我暂时逃离现实。

只不过还没踏上岛屿,我就已经开始感到累了。

下午两点左右,我们与观光开发公司、建设公司和不动产公司的代表,约在渔港的小吃店碰面。

日阳观光开发公司派来的代表,除了泽村先生以外,还有一位名为绫川的年轻女性实习员工。

建设公司是一家叫做草下建设,拥有几十名员工的公司。今天是由草下社长和一位女性设计师一同出席。

草下先生是一位年过五十,身材圆润的小个子中年男子。设计师名叫野村,是一位染着褐发,戴着镜框锋利的运动眼镜,年约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她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或许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高中国文老师。

名为羽濑藏不动产的不动产公司同样派了两人出席。一位是藤原先生,是一位年龄大约三十出头,把头发染成浅亮发色的男性;另一位则是小山内先生,年纪比藤原大上一轮。两人都是一身重视机能性的户外服装。和一般上班族相比,他们给人一种轻松率性的印象,想来是因为他们经手的大多不是都市的公寓大厦,而是这类独特的房地产。

还有一个人不是为了工作而来。据说他是已故伯父的朋友,名字叫做矢野口。他的年纪看起来和伯父相仿,身上又是外国品牌的休闲西装,又是看似昂贵的手表,一身不适合去岛上的行头,看着就有些惹人嫌。

不过爱讲究车子和衣服的伯父也有类似的倾向。就这一点来说,让人不禁觉得矢野口先生不愧是伯父的朋友。他表示想一同前往岛上缅怀故人。

这七人加上父亲和我,参加这趟勘查之旅的一共有九人。

大家有人是初次见面,也有人是老相识。上船前,大家交换名片,简单寒暄一番。

除了我以外,其他八个人寒暄时一派欢洽。虽说此行意在勘查,不过度假村计划是否可行,还是个未知数。毕竟今天不过是初步场勘,即使发现计划难以实现,也不必太过沮丧。因此大家谈笑间十分轻松,仿佛这是一趟团康旅行。

大家都打完招呼后,父亲向大家介绍我。

「这是我女儿里英。我本来是希望全家一起来,不过因为是平日,只有女儿有空来。」

父亲脸上露出不知是引以为傲还是引以为耻的含糊笑容。

「大家好,我是里英。」

我礼貌地低头致意,大家便开始你一言我一嘴地问起我的年龄和现在在做什么。

当我回答自己今年十九岁,正准备考艺术大学时,大家纷纷鼓噪说:「哇,真厉害啊!」「祝你成功考上!」「加油啊!」不过话题一转,他们又迅速讨论起枝内岛的开发计划。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能考上艺术大学,对我的人生也毫无兴趣。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却让我内心感到受伤。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我不得不和这些对我毫不关心的陌生人一起渡过,还得装成毫无考试压力的样子。

早在开始之前,我就应该预想得到这种情况,结果直到实际身处于这些大人之间,我才对这趟旅行涌起沉重的疲惫感。

没过多久就要抵达小岛,但我还是决定先回船舱。

虽然和大人在一起令人心生厌倦,不过我都高中毕业了,实在不想被人当成还会怕生的小孩。此外父亲说得没错,连帽外套加救生衣到后来确实不足以抵挡寒意。

我穿过甲板上油漆斑驳的狭窄舱门,走进船舱。狭长船舱的两侧是相对而坐的坚硬座椅,大家尽可能地以舒适的姿势坐着闲聊。

「哦,欢迎回来呀,里英小妹。」

草下社长用夸张的口气向我打招呼。

「外面风应该挺大的吧?」

「呃,是啊。外头开始变冷,我就进来避寒了。」

「这样啊。真是抱歉呀,难得来一趟,结果却得和我这种大老粗在一起,想必很烦人吧。别太在意我们,放轻松就好。」

我只能客气地笑了几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草下先生说完这句话后,也没等我回答,就转头和不动产公司的藤原先生聊了起来。

我缩在门边的座位,对面的父亲正被设计师野村小姐询问枝内岛地形和建筑的问题。

「您说小岛的大小估计周长不到一公里吗?」

「呃,对,差不多。」

野村小姐在并起的大腿上,摊开一本时髦的皮革记事本,用铅笔在记事本上做笔记。

「登岛的时候都是怎么办呢?岛上有类似船坞的地方吗?」

「是的,北边有一处类似码头的地方,可以让船靠岸。除了那里以外,其他地方都是悬崖,高度大约是八到九公尺。所以整座岛的形状有点像是漂在海面上的瓶盖。」

「哦,瓶盖是类似以前弹珠汽水的那种瓶盖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岛上又是什么样子呢——真是抱歉,虽然待会到岛上就能知道,但我还是想先问一下。」

「没事没事,完全没问题。岛上的地形大致上一片平坦,从空中俯瞰的话,形状接近正圆形。主建筑是一座像山庄的房子,位于岛的西南边。此外,在岛的正中央还有一间相当大的工具小屋。除此之外,岛上还零星坐落着可供一、二人用的小木屋,数量大概有五间吧。小木屋和山庄像是围着工具小屋一圈,无论从哪里都能欣赏到海景。」

「这样啊,还真是特别。是令兄盖的吗?」

「是的。另外,小岛外围还有一条环岛步道,不过这条步道几乎完全贴着悬崖,如果要对外开放出租,不装上栏杆可能会很危险。」

「我明白了。这些部分等看过之后再来评估好了。」

「嗯,麻烦了,然后工具小屋底下还有一个地下室。我也不知道我大哥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离岛上挖出一个地下室——」

父亲拿出手机,向野村小姐展示枝内岛以前的照片。

我不想多看父亲和其他女性把脸凑在一起看小小萤幕的画面,便把目光转向斜前方。

不动产公司的藤原先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和草下先生大聊不动产买卖。

「我觉得啊,即便未来人口减少,土地价格下跌,应该还是有很多不同的销售方法。

「例如说,不是很多地方尽管风景优美,但坡度陡峭,怪手难以施工,所以很难拿来盖房子吗?这种地方虽然有魅力,但是很难找到买家;或者是虽然有人买,但是买了之后却难以运用,土地就被闲置不管。其实这类土地只要整顿得适合居住,价值自然就会水涨船高,到时就能够轻松卖出去了——因此我一直在想,有没有机会和擅长在条件差的土地盖房子的人合作,一起做成屋买卖的生意。草下先生,你们公司在这方面应该很拿手吧?」

「哦,是啊,毕竟我们公司在乡下地方,常常接到这方面的工作。」

「今天我也是打算来长长这方面的见识。毕竟枝内岛也算是这一类土地吧?」

「算是吧。不过老实说,要在枝内岛上盖新房子可不容易,重点要看现有的东西有多少能加以利用,毕竟运送建材是个大问题。」

他们似乎忘了一旁的我也听得到,以及我对枝内岛的感情。得知他们只把这座岛视为商品,让我感到一阵惆怅。

我把视线转向草下先生和藤原先生的对面,坐在那里的是另一位不动产公司的代表小山内先生,以及伯父的友人矢野口先生。

矢野口先生正在向小山内先生展示他戴着的手表。

「这只表是什么时候买的?」

「大概十年前吧。当时的价格还没这么高,这几年才突然飙涨,加上最近日币贬值,意外成了一笔不小的财产。在这种时候可真是令人心生感激。」

「哇,真是令人羡慕。我们这种人还得想方设法靠房地产挤出一点利润,这下不都成了笑话吗?」

「哪里的话,做你们那一行也很厉害啊,像我就万万办不到。」

我记得两人说过彼此是初次见面,以初次见面的人来说,他们聊得十分融洽,俗气的对话中透着刻意的互相吹捧。

放眼所见,大家都在谈论与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话题。

我装出想睡的模样,垂头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打算就这样熬到靠岸。

然而,我感受到来自身旁的视线,便抬起头来。

盯着我看的人是日阳观光开发公司的实习员工绫川小姐。

她穿着休闲棉质长裤,搭配有圆点图案的户外夹克,和我一样显得有些不自在地缩在椅子上。

「啊,抱歉。」

发现我察觉她的视线,绫川小姐向我笑了笑。

在这群为了工作聚集于此的大人当中,唯独绫川小姐没有加入话题。她一直静默不语,仿佛有些紧张。毕竟她还只是实习员工,紧张可能也是在所难免。

「里英小姐上一次去枝内岛是什么时候呢?」

在甲板上的时候,泽村先生也向父亲问了相同的问题。绫川小姐似乎从先前就想找时机向我搭话。

「我最后一次去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这样啊,那可真是好一阵子前了。你会很期待吗?」

「倒是不会,不过我还是想看小岛最后一眼,记住它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小岛变成饭店的话,会让你觉得寂寞吗?还是觉得很期待?」

「呃,因为我其实不是很清楚,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这么回答之后,立刻讨厌起自己的冷淡回应,连忙回问以作弥补。

「绫川小姐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不会很辛苦吗?还要过夜呢。」

「毕竟是工作嘛,而且我本来就喜欢户外活动,所以也还好。其实我原本不在预定参加人员之中,但是泽村先生说成员比例有点不平衡,所以希望我也一起来。反正岛上似乎很有趣,我也觉得这趟旅程可能会是一次不错的经验。」

看到绫川小姐向我腼腆一笑,我不禁感到一阵难为情。

她说自己是因为「成员比例不太平衡」才被找来,可是房地产勘查之旅根本没必要顾虑男女比例。

简单来说,她是来这里当保母的。不知道是出于父亲要求,抑或是泽村先生的体贴安排,由于我也要来,他们才找了年龄尽量相近的女性来陪我。

我已经十九岁了,按理说已经成年了,可是我依然被当作小学生般照料。

我感到难堪,又不想为此摆脸色或闹别扭。无论如何,我至少要和绫川小姐和睦相处到明天为止。

「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听说艺术大学的录取率很低,要考上可说难之又难。啊,聊这个还好吗?不好意思,我太没神经了。」

「还好,也没什么。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考不考得上。」

绫川小姐接着又问了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像是升学补习班是否有趣,或者为什么想考艺术大学之类的。

这些问题让我感到困扰。尽管我有一套用来应付陌生人的说词,但是我实在懒得一再说出同样的台词。

话虽如此,说实话也是白搭。我原本是因为喜欢动画,想读相关的专门学校,只是父亲希望我考四年制的大学。刚好我自己对艺术大学也有点憧憬,就决定朝这个目标努力。不过这些事情就算说出来,也毫无任何意义。

「——总觉得真是不好意思,明明只是两天一夜的旅行,却让你这么费心。」

反正我们只会相处到明天,假装相处融洽也只是浪费时间。

然而绫川小姐突然一脸严肃。

「谁知道呢?未必就只有今天跟明天吧?」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明天分别后就再也不会相见,无聊的寒暄确实没什么意义。偶然相遇的人自然大多是这样没错,不过也会出现例外,所以我都是抱着这样的可能性与人交谈。毕竟我对你还一无所知,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真是抱歉呀,如果我更会带话题,或许就能更自然地和你谈些有趣的话题了。」

刚才都在聊无关痛痒话题的绫川小姐,现在突然坦白自己与人相处时采取的方针,让我吃了一惊。

她的这番话其实是在温和地提醒我,别试图随便敷衍寒暄。明明是我自己嫌大人的各种关切是多管闲事,同时又讨厌被忽视,矛盾地期待大人们能够理解自己。

我深感自己多幼稚。既然绫川小姐都这么说了,我决定接受她的善意。

「——老实说,补习班一点都不好玩。周围的同学年纪愈来愈比我小,没什么可以聊得来的人。」

「这样啊。说得也是,毕竟是考生,大家应该都很紧绷吧。」

绫川小姐点点头,仿佛在说她就是想听这些真心话。

我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实际的状况比我说的更糟。

去年重考第一年的时候,我是补习班老师最看好的学生。老师甚至说如果有人能考上,头一个肯定是我。这番话让我产生自信,甚至开始自以为是地向其他同学提供建议。

然而实际考试的时候,我却落榜了。虽然艺术大学的入学考试竞争激烈,两次失败并不稀奇,但是我给过建议的同学当中,竟然有几个人都考上了。

我当然清楚自己也有可能落榜,但从未想像过其他人考上,自己却落榜的情形。我看过其他人作品的水准,擅自认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深信自己远比身边的同学优秀。

要是所有人都考上,只有我没考上的话也就算了,不过这种情形当然不会发生。由于考艺大的升学补习班并不多,我也无法今年改去上其他补习班。于是我只能继续留在班上,和那些目睹我被老师捧到得意忘形后,又被落榜现实狠狠打击的重考生们一起上课。

说出一部分的真心话之后,我突然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想向绫川小姐全盘说出一切。只是我不想被船舱内的其他人听到,更别说我们也才刚打完招呼而已。

反正这是一趟两天一夜的旅行,我总有机会找绫川小姐说话。尽管不能期待什么善解人意的回答,可能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至少绫川小姐感觉会倾耳听我诉说。

我心里有些高兴,如此一来,我便在这趟感觉无事可做的旅程中,多一个小小目标。

没过多久,引擎声变小,船只逐渐减速。

船长走进船舱通知大家。

「各位乘客,我们已经快到了。前面就是码头了。」

「啊,好,谢谢。」

父亲起身,其他人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大家陆续走向甲板,一睹即将抵达的枝内岛。

我和绫川小姐一起留到最后才离开船舱。

当船只逐渐靠近码头时,我被一阵强烈到令人目眩的乡愁击中。

幽蓝的大海波涛汹涌,枝内岛耸立的断崖峭壁近在眼前。整片断崖只有一处坡度逐渐趋缓,延伸出一条探向大海的码头。

一切都与我小时候见到的景象完全相同,唯独木头搭建的码头,因为腐朽侵蚀而泛黑。

随着怀念之情涌上心头,伯父缺乏真实感的逝去,也突然让人悲伤了起来。

「大一点的船也能停靠在这里吗?」

泽村先生用不输引擎轰鸣声的音量,向父亲大声询问。

「是的,因为这里水很深。反正来岛上的人,最多也不过二十人左右,那种程度的船绝对没问题。」

「要施工的话,当然是能多载点东西比较好,所以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虽然重型机械不知道行不行,不过要运送最低限度的材料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嗯,是啊。」

草下先生把身体探出栏杆,一边观察断崖,一边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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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侧面绑着破烂的橡胶轮胎。钓鱼船小心翼翼地停靠码头。

狭窄的舷梯被放下来,搭在码头上。

「好了,各位,请小心下船。」

在船长提醒下,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小心翼翼走下舷梯。

舷梯在脚下晃动,让我捏了一把冷汗。要是不小心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我想起小时候曾被伯父严词警告,说这片海域非常危险,因为海流湍急,绝对不可以在这里游泳。更何况现在是十一月,海水冰冷刺骨,更加危险。

泽村先生带了所有人的粮食饮水,所以他的行李特别多。在绫川小姐的帮忙下,他带了两个大保冷袋和装着瓶装天然水的背包。父亲带着二十公升的汽油桶,准备给发电机用。

我们全员都下了船,归还救生衣后,船长拉高嗓门询问。

「明天打算怎么办?中午来接你们就好了吗?」

「嗯,让我看看——」

泽村先生掏出手机查看行程,我也下意识地跟着伸手去碰牛仔裤口袋中的手机。

「——大概中午左右吧。我明天早上会再打电话给你,到时再跟你确定具体时间,这样可以吗?」

「行啊。明天再打电话联络是吧,明白了。因为我今天还有其他预约,傍晚后即使有事,我也没办法过来喔。你们自己多小心,就这样。」

大家纷纭道谢,目送船只离岸。

码头外的地面泥泞不堪,狂风暴雨似乎是持续到昨天,浪头拍打上岸。

大家都小心选干燥的地方走,但矢野口先生还是一脚踩进泥里。泥水飞溅的声音让大家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哎呀,不小心弄脏了。」

「啊,没事吧?真不好意思,地面不好走。」

父亲不知为何道歉。

「哎,没事,难免会弄湿嘛。」

沾满泥巴的黑色运动鞋虽然看起来价格不菲,不过矢野口先生似乎不太在意。

我们所处的位置在小岛的北端。

「我原本还有点担心,不过讯号看来一点问题也没有。要是网络不通,恐怕就很难让客人留宿了。不过现在还有卫星网络,真要说的话,总是有办法解决。」

泽村先生随口说道。大家也各自检查起自己的手机。

这里虽然是离岛,不过我的手机讯号也很稳定。我记得以前来这里的时候,父亲和伯父曾经抱怨手机讯号差,一手拿着手机,在岛上四处找讯号。看来这几年基地台增加了,或是相关的设备性能有所改善。

一爬上与码头相连的斜坡,整个周长不足一公里的岛屿全貌便映入眼帘。

如同父亲先前向野村小姐的解释:这座小岛呈标准的圆形,除了通向码头的斜坡外,地势相当平坦。岛的中央是一间工具小屋,居住用的建筑则以放射状分布在周围。

爬上斜坡之后,附近有一栋约十五平方公尺的小木屋。小木屋没有水管设备,只是一间用来睡觉的简易小屋。

同样构造的木屋还有四间。拿出罗盘比对的话,位于小岛西南角的是主建筑山庄。

岛上四处种了石榴和枇杷等果树,不过因为长期疏于照料,此处土地也不算肥沃,树木已经开始枯萎。

我望向小岛中央,只见我小时候奔跑玩耍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茂密的芒草和大猪草。草丛甚至长得比身高一百六十公分的我还高,密集得像是捆起来的草堆,根本无法踏进草丛之中。

我以前在岛上从未看过这些野草,不知道这些野草究竟是何时在岛上落地生根。如果是在伯父不再踏足岛上的短短几年间长成这样,生命力实在令人惊叹。

我们九个人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如今的枝内岛。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岛上真是一片荒芜啊——」

父亲喃喃低语,用运动鞋的鞋底踩扁大猪草的草茎。

「——这些草也真会长。大哥在的时候,他都会认真除草,所以岛上都打理得好好的。没想到这些野草一眨眼就长成这样。」

「只是杂草的话,倒是还好啦。虽然麻烦,但除个草就可以了。而且还有很多方法可以防止杂草生长。」

草下先生说着凑向小木屋,开始检查外墙。

「小木屋用的材料还挺不错耶。这是进口的木头,真是不得了。这些木头应该尽量照原样使用,不然就太可惜了。」

伯父曾经自豪地表示他是用南美进口的高级建材盖房子。

建筑物的外观虽然显得有些陈旧,但看起来并没有受损。只要高压清洗,应该很快就能打理干净。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总之先放个行李吗?」

「说得也是。放完行李再看一下整座岛的样子。不快一点的话,天色很快就暗下来。」

父亲和泽村先生达成共识。

小岛外围有一条步道,由类似铁轨枕木的木板铺设而成,只是木板如今泰半都埋在泥土之中。尽管如此,步道并未遭到杂草侵略。我记得伯父曾说过他替步道做了除草处理,以防杂草滋生。

我们从北边沿着小岛的外围向西走,朝着主建筑别墅前进。由于岛上杂草丛生,我们无法直接穿越小岛中央。

一旁的绫川小姐吃力地抱着泽村先生交给她的保冷袋。

「那个……我帮你拿吧?」

「没关系,马上就到别墅了,谢谢你。」

别墅确实已经近在眼前。我为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羞耻,懊悔自己应该更早提议帮忙。

我们抵达了朝南望海的山庄门前。

父亲以山庄来称呼的这栋建筑,确实是一栋装饰奢华浮夸,给人泡沫时期印象的别墅。此处的建材用的也是坚固的南美木材,橙黄色的外墙油漆有不少处斑驳的地方。

「要先进去也行,不过在那之前,大家要不要先绕岛一圈看看?」

大家一致同意父亲的提议,把行李放在别墅的玄关门廊上。

放下行李后,我们继续沿着外围的步道向北走。

藤原先生从步道探出身体,往下看着悬崖。

「哇,要是掉下去可不得了。要对外营业的话,这里绝对需要安装栏杆。」

悬崖大约有九公尺高,部分区域不断遭受海浪冲刷拍打,其他地方则是裸露的险峻岩石。要是掉下去,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我想起父亲说过,我还在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不敢带我来岛上,生怕我搞不清楚状况,随意靠近悬崖。

不过回想起来,即使升上小学高年级,大概也算不上安全。毕竟我曾经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双脚悬空地坐在悬崖上眺望大海。

现在想起来,连我都不懂自己怎么敢做这么恐怖的事情。大概是当时太过年幼,还无法充分认知到悬崖有多危险。

「看来整座岛都需要用栏杆围起来,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啊,感觉会是现阶段预算最高的部分。」

「嗯,不过栏杆其实也有省钱的做法。不浇混凝土,直接把钢管打进地面的话,就不需要动用到重型机械。虽然这种方法没办法长久维持,不过栏杆迟早都会因为海风锈蚀而无法持久,所以也还好。但是否可行还要看土质,所以要调查过才知道。」

草下先生回应了泽村先生的担忧。

不管走了多久,右侧的海景都毫无变化;左侧则是随着前进的步伐,不时可见类似码头附近的小木屋。

位于码头相反方向的小岛南侧,似乎没受到太多杂草的侵袭。原本是农田和花圃的地方虽然已是一片荒芜,但是除此之外的地方似乎都有经过除草处理。位于岛屿中央的工具小屋被丛生的茂密杂草、树木和小木屋遮掩得几乎看不见。

走在前面的野村小姐指着窜出地面的树根提醒我。

「那边很危险喔,走路要小心。」

我不禁有些不悦。我比谁都清楚那里有树根,毕竟我被绊倒过不只一两次。

矢野口先生走在队伍最前面,环顾四周的神情显得对这里十分熟悉。

「那个,矢野口先生,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泽村先生替我问出心中的疑问。

「嗯?啊,嗯,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当时修造老弟还健在。不过这里真是没怎么变呢。」

真的吗?小岛的形状当然没变,但目睹杂草蔓延成这副模样,说没什么变化,实在让人难以认同。

一边迈步向前,泽村先生以推销意味的语气开口:

「不过这里的景色真是令人惊艳啊。尽管交通有些不便,应该也还是能吸引客人上门吧。虽然没有海滩,到了海边却无法下海游泳,实在让人有点遗憾。」

「是啊,这里禁止游泳,因为这一带的海流真的很危险。在我大哥成为这座岛的所有人之前,有几个大学生来这里露营。其中一人才刚下海,一瞬间就被海流卷走,溺水身亡。据说事发当时还是炎炎夏日,天气十分晴朗。」

父亲说起不太适合拿来推销这座岛的往事。

「真可怕啊。虽然我连去游泳池都不敢下水,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也是从小就不敢下海。湖泊之类的还好,但是海浪真的很恐怖。」

草下先生和野村小姐各自发表感想。

我自己也是不擅长游泳的人。聊完这些话题后,我望向四周的大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仿佛被囚禁的不安。

我们花了十五分钟左右绕岛一圈,再次回到别墅的玄关门廊。

此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太阳再过一小时便将西沉。

「那么我们差不多进去吧。发电机如果没办法正常运作,晚上会有点麻烦。还是趁天还没暗,把该做的事情办一办比较好。」

父亲用从伯父家带来的钥匙打开大门。

一走进屋内,建材的气味和霉味就扑鼻而来,闻起来和以前丝毫没变。

玄关大厅十分宽敞,呈挑高设计。大厅右手边就是楼梯,正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左侧则是一扇通往宽敞会客室的门。

虽然我认为离岛上的别墅不必设置会客室,不过伯父对古典传统的宅邸样式情有独钟。

「这里基本上是欧美风格,可以直接穿鞋子进屋。只要抖落鞋子上的泥土,就能直接穿着鞋子进屋。屋内备有拖鞋,要是有人脚累了,欢迎自由取用。」

父亲一边说,一边将立在鞋架上的拖鞋摆在大家面前。

拖鞋只有五双,不足以让全部人换上。

我和野村小姐先换上拖鞋,在码头附近弄脏运动鞋的矢野口先生也穿走一双拖鞋。

大家互相礼让一番之后,草下先生说自己地下足袋note穿习惯了,所以不需要拖鞋。小山内先生、藤原先生和绫川小姐也都婉拒,因此泽村先生和父亲穿走了剩下的两双拖鞋。

注:「地下足袋」是一种日本传统分趾鞋,通常由厚布制成,鞋底则是橡胶材质。因其轻便且具有良好的抓地力,而为工匠、建筑工人所爱用。

大家都客气地说了一声「打扰了」,才走进玄关大厅。

「我去检查一下发电机,大家先在会客室里休息一下吧。啊,不过房间内可能会有点暗,这该怎么办呢。」

「我们自己来开房间的遮雨板吧,其他房间也顺道开一下。」

小山内先生回答。

「哎,大家都舟车劳顿的,怎么好意思这么麻烦你们。再说,这里的遮雨板有点难开,右上角有个卡榫——」

「哪里哪里,没问题的。我知道怎么弄,我们可是做房地产的啊。」

这话说得也是。父亲和我一样,心思不够细腻。

房地产业者的两人没等父亲回应,便径直走向会客室。父亲朝他们的背影开口道谢。

「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们了——里英,跟我一起来。我们去发动发电机。」

「嗯。」

我和抱着汽油桶的父亲一起沿着走廊,走向别墅的深处。

小山内先生和藤原先生处理完会客室的遮雨板后,就接着去其他房间开遮雨板。其他人则进了会客室休息。

发电机所在的房间位于后门旁的厨房对面。因为房间同时也是洗衣间,两坪大的空间里同时塞了洗衣机和发电机。

我一走进房间,就注意到奇妙的东西。

房间内有三个二十公升的携带式汽油桶,就随意地放在房间中央。

「这是伯父留下的?」

「应该是吧?不过真奇怪,他会把东西留在这里吗?」

伯父离开小岛的时候,通常会把岛上收拾过一遍,把汽油桶就这样留下来实在很少见。

「伯父大概急着离开,所以才忘了吧?」

「嗯,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总之,这些汽油应该已经放很久了,不要拿来用比较好。大哥最后一次来这里,少说也是五年前了。」

话虽如此,这三桶汽油看起来也太过干净了,上面几乎没积什么灰尘。

我看向房间深处,里面甚至还储备了紧急用的罐装汽油。

父亲没再多想,打开了发电机的加油口。

「来,里英,帮我一下。我拿着这个,你把喷嘴插进去。」

我按照父亲的指示帮忙加油。

加完油后,父亲打开燃料阀,启动了发电机。熟悉的引擎声响了起来。

「喔,发动了,真是太好了。不过发电机这种东西想来也没那么容易坏——」

确认发电机运转正常后,父亲打开了位于门上方的配电盘盖子,里面是一字排开的断路器开关。

「里英,你还记得要开哪个开关吗?」

「我不记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打开不就好了吗?」

不只这栋别墅,透过地上粗壮电线相连的五间小木屋和工具小屋,也全都靠这台发电机供电。

父亲打开了配电盘上所有的开关。

没多久,隔壁厕所换气扇的运转声就响了起来。

「好了,搞定。哎,真是太好了。来了这么多客人,要是没电可用就惨了。虽然泽村先生说没关系,但总不能真让他们在没电的情况下过夜吧。」

父亲一边打开洗衣间的遮雨板,一边说道。

我们接着打开水龙头阀门等开关,处理完种种事宜后,我和父亲一起回到了会客室。

会客室里摆放着一张转角沙发和一台大电视,实际上可以算是客厅。附玻璃柜门的沉重柜子沿着墙壁一字排开,里面展示着伯父收藏的稀有矿石和昆虫标本。

除了不动产公司的藤原先生和小山内先生以外,其他五个人都在会客室内。只是大家没半个人坐在沙发上,而是站着等我们回来。

遮雨板已经打开,夕阳照进房间。尽管室内光线充足,不过为了向大家展示电力正常,父亲还是开了电灯的开关。天花板上古典风格的烛台造型灯具随之亮起。

「发电机已经发动了,电力还算充足,大家用电时不用太有压力。」

「发电机是用汽油驱动吧?这里运送燃料不太方便,我还在想能不能引进太阳能,不过既然偶尔一用,暂时维持现状应该也行吧。」

草下先生一说完,野村小姐便接着提问:

「请问这边的供水是怎么解决的?这里感觉就算凿井,也只会出海水吧。」

「哦,这里有一套海水过滤系统,可以产生足够的淡水供应日常使用。此外,还有雨水储存槽,虽然现在刚接上电,可能还没办法马上供水。另外也能烧洗澡用的热水,各位不嫌弃的话,今天就可以试试看。」

父亲不知为何用一种推销般的口气向大家说明。

大家也都带着商业性的微笑,聆听父亲的讲解。

「对了,藤原先生和小山内先生呢?」

「哦,他们还在开各个房间的遮雨板呢。」

听到泽村先生这么回答,父亲显得有些不安。

毕竟父亲好一阵子没来岛上,伯父又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父亲担心某些房间里,说不定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东西。

两位不动产公司的人刚好在此时回到会客室。

「大室先生,一楼的遮雨板都已经打开了。这里真是一栋好房子啊,完全没有劣化受损的样子。」

小山内先生说完后,建筑设计师的野村小姐也表示赞同。

「真的,感觉完全不用重新翻修。看来我这次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如果要对外营业,这里应该是供客人使用的主要建筑。可以让我看看这里的房屋格局吗?这里大概能住多少人呢?」

「哦,好的,那我来带大家参观一下吧,毕竟这里也是大家今晚要住的地方。」

父亲踏进走廊,大家鱼贯跟在身后。

会客室的对面是伯父的房间。

进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面架上摆放整齐的葡萄酒和威士忌酒瓶。伯父在本岛住宅的酒类收藏更加惊人,这里不过是他从收藏中带来的一部分而已。

岛上无法控管温度和湿度,并不适合储藏酒类。这些酒如果已经在这里放置多年,可能都已经变质了。

房门上挂着山岳照片的月历,上面的时间还停留在五年前的七月。

右侧墙壁上挂着斧头和仿真刀等吓人的装饰,旁边还有摆放着几十本翻译小说的书架。

「令兄真是一位兴趣广泛的人啊。」

听到野村小姐这么说,父亲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他有的是钱,所以好像涉猎了不少领域。不过他这种喜欢收藏武器的行为,我一直觉得有点孩子气。除了这些,他好像还有其他不少收藏。」

父亲打开了斧头底下的收纳箱,里面居然是一把迷彩图案的十字弓。

「——你们看,他还有这种东西呢。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拿来做什么,射野鸟吗?」

「啊!十字弓可能不太妙喔。」

看到十字弓的藤原先生发出惊呼,吓了我们一跳。

「为什么会不太妙?」

「因为发生了一些问题,十字弓在前阵子变成了管制品,现在光是持有就算违法了。」

「什么?」

父亲显然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毕竟十字弓这种东西跟我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

「如果被发现持有十字弓,会有麻烦吗?」

「毕竟这是令兄的遗物,我想不会有人来追究大室先生的责任吧。不过无照持有这东西,终究还是不太好。」

当然,我也不认为继承伯父遗物的家属会因此被追究责任。伯父也只是因为行动不便,才来不及在管制实施前处理掉十字弓,不能说是谁的错。

父亲掏出手机搜索「十字弓、管制」,确认了藤原先生的说法。

「真的呢,这个东西必须在期限前处理掉啊。」

父亲沉吟着把十字弓扔回了收纳箱。

箱子里还有一打以上的碳纤箭。

看到碳纤箭锋利的箭头,我觉得十字弓确实该受管制。毕竟十字弓看上去杀伤力完全不亚于手枪,如果被射中,肯定一击致命。

父亲若无其事地关上收纳箱的盖子,大概是决定晚点再来烦恼如何处理十字弓。

离开伯父的房间后,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前往会客室旁边的餐厅。

餐厅就像咖啡店一样,房内摆放着四张四人座圆桌。面海的一侧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露台,露台上还有固定住的桌子和长椅。

餐厅有着挑高的天花板,落地窗上方还嵌着古典的彩绘玻璃。

「这地方真的很不错啊,结构也很结实。通常来说,岛上常年受海风吹拂,风势又强,建筑容易损坏。不过看这个状况,这栋房子应该还能再撑个五十年都不是问题吧?」

野村小姐一边抚摸落地窗旁的柱子,一边说道。

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膝盖。

「啊,对了,泽村先生,发电机已经发动,现在可以用冰箱了。」

「哦,太感谢了,容我借用一下冰箱。绫川,你也一起来。」

两人返回会客室,抱着带来的保冷袋和装着饮用水的背包回到餐厅。

餐厅进门后的右手边,有一扇通往厨房的门。父亲打开门,让拿着东西的两人先进去,其他人也跟着进入了厨房。

「哇,好大的厨房,真厉害。」

泽村先生喃喃赞叹。

这间厨房大约五坪大,中央是采用红褐色木材的厨房中岛,嵌入了特别订制的流理台和瓦斯炉。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两台分别是七百公升和三百五十公升的冰箱,旁边还有放着烤面包机和微波炉的台子。磨砂玻璃门的餐具柜里,摆放着成套的古董高级餐具。

插上冰箱的插头后,泽村先生和绫川小姐开始把超市的饭团、咸面包、便当和甜点等食品放进冰箱。虽说只是两天一夜的旅行,九人份的食物分量也是不容小觑。

父亲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水管发出了腹痛般的咕噜声后,猛然喷出水花。

「哦,水出来了。这里的水有过滤处理到可以饮用的程度。不过滤水器已经有五年没保养了,可能还是不要喝比较好。毕竟你们也有带水来嘛。」

滤水器五年都没保养?

这句话开始让我觉得不对劲,违和感逐渐放大。

据我所知,伯父最后一次来岛上大约是在五年前,之后岛上就任凭荒废,无人到访。

然而,洗衣间却摆着几罐看起来并不算旧的汽油桶,而且——

「爸,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伯父应该都会把东西收好吧?」

我指着厨房的流理台说道。

流理台上放着几个义大利面酱和鱼罐头的空罐。罐子都没洗,干掉的酱汁黏在罐头上。

「应该是有谁来过吧?可能是修造老弟找来的管理员吧?这么大一间别墅,完全放着不管也是挺让人担心的。」

矢野口先生用一副不用大惊小怪的口吻说道。

听他这么说,确实有道理。伯父这么用心打造小岛,找人来管理也很合理。伯父也不见得会特地告知父亲。

只是管理员会这样随便乱丢垃圾吗?还是认为伯父腿脚不便,不会再来岛上,所以不怕被发现?

我打开冰箱旁边的垃圾桶,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垃圾桶里塞满了装熟食或面包等的肮脏包装袋。

不知道属于谁的垃圾使人恶心不快,让我连忙盖上垃圾桶。

厨房最深处有一个食品储藏柜。父亲打开柜门,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到流理台上。只见储藏柜里存放了大量的食物,有罐头、咖喱或炖菜的调理包,还有白米等。

父亲查看了包装上的保存期限。

「日期还算近,这不是大哥买的。」

我也拿起了一包三百公克包装的白米,发现是今年才精制的米。

从储藏柜陆续取出的各种食品,逐渐给人一种不祥的气息。

在伯父不再来到岛上之后,显然有某个陌生人曾经住在这里。

对方究竟是谁?按照我们刚才的推测,可能是伯父委托来管理这座岛的管理员。即便如此,留下来的食物也太多了。这么大量的食物仿佛是为了长期居住而准备的。而且对方既然留下这么多食物,显然是打算还会再回来。这位不明人士到底在这座岛上做什么?

「但愿不是非法入侵就好了。哎,也许对方有征得令兄的同意呢,我们之后再来考虑保全方面的问题吧。其实真要的话,可以安装那种打开窗户或门,就会发出通知的保全系统,只是这里的电力问题比较麻烦。」

野村小姐积极地寻找发挥工作长才的机会。

也许事情很单纯,只是某位伯父的朋友暂时借住在这座岛上而已。

然而,残留在别墅内的生活气息,总让人感到一丝不祥。有别于伯父房间里的十字弓,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诡异感。毕竟岛上生活虽然不便,但是对于另有隐情的人来说,这座岛可说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离开餐厅后,我们检查了洗衣间旁边的厕所和浴室。

卫浴设施都铺着仿大理石的瓷砖,使用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不明住客没在这里留下任何使用痕迹。

后门附近有一个储物间,狭小的房间里只有几双长靴、蓝色防水布、弹力绳和用过的包装材料。

剩下的房间是卧房。

别墅在一楼有两间卧房,二楼则有六间。这些房间都像商务饭店一样,房间内摆放着床、小巧的桌子和椅子。大大的窗户为了隔绝风声,用的是厚重的双层玻璃。

每个房间内都挂着时钟。时钟本身是复古风格的电波时钟,电池都还没耗尽,显示着正确的时间。

一楼的两间卧房都是四坪大,每间房只有一张床。

我们进房一看,发现两间房的床单都被弄得一团乱,显然被人睡过。

上一位住客的邋遢程度让我们一阵目瞪口呆,我们返回玄关大厅,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格局很简单:一条走廊往中央延伸,走廊左右各有三扇门,通向格局相同的卧房。这里的房间比一楼的稍大,每间房有两张床。

我们打开左侧走廊上,靠近楼梯口的第一间房间。里面的床铺也被人睡过,地板上还随意扔着脏掉的工作服。

「真是的,对方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父亲用手指捏起沾满机油的裤子,出声抱怨。

这些卧房会是我们今晚休息的地方,看到这些来历不明的物品,实在令人不舒服。

「真抱歉,不过房里应该还有没用过的床单。大家就寝时,可以将就一下吗?」

「哦,那是自然啦。住饭店也是一样,要在不知道谁住过的地方过夜嘛,不是吗?」

泽村先生观察众人的表情,只听大家回以「嗯」或「也是啦」等消极的回应。

大家似乎并不太在意弄乱别墅的是谁。

毕竟这件事想也没用,大家也没有线索,只能认为应该是伯父的某个熟人。

只是我依旧感到不安。当我想像偷偷潜伏在这座小岛上的人时,想像出来的都是犯罪者的模样。

曾几何时,到岛上时那股怀念的心情已经烟消云散。

要是没来就好了。没到岛上的话,我对这座小岛的回忆,就不会被荒芜不安的景象取代。至于什么度假村计划,让大人们随便决定就好了。这座岛对我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和绫川小姐对上视线。她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在勘查过程中一直保持低调,默默听着其他人的对话。

大概因为先前的简短对话,我觉得在场众人中,只有她察觉到我心中的感伤。除此之外,从她脸上的表情看来,我觉得绫川小姐也和我一样,对之前住在这座别墅的人抱持怀疑。

绫川小姐不发一语,看来只能让父亲和泽村先生主导事情的走向。

我们把二楼剩下的五间卧房检查了一遍。其他房间的床铺都整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我们回到了玄关大厅。

「谢谢各位,别墅大致上就是这个样子。」

父亲扬起腼腆的笑容作结。简单看过一遍房子之后,除了后门的金属零件老化,让门有点难开之外,房子的整体状况还算良好。

「哎呀,太感恩了。这里比我预期的更适合接待客人。我想想,我们有八间卧房,然后总共有十四张床。想要的话,还可以再多准备几套棉被,这样可以容纳不少人呢。」

「其实可以再住更多人喔,别忘了还有小木屋。加上去应该可以容纳二十人以上。」

「哦,对,说得没错。我们这就去看一下小木屋吧。」

泽村先生一边说着,打开了玄关大门,确认外面天色。

染红水平线的夕阳在岛上洒下炽烈的余照。如果动作不快点,天色就会暗下来。

「好,那我们就动身吧——里英,小木屋的钥匙在哪里?」

「我想应该在伯父的房间吧。」

伯父习惯把串在棕色牛皮钥匙圈上的钥匙串,收在自己房间酒柜底下的抽屉里。钥匙圈上串着小木屋和工具小屋的钥匙。伯父每次来到岛上,总是先来别墅取出钥匙,再去开其他屋子的锁。

「里英,去拿一下钥匙。」

父亲似乎对钥匙的位置没有概念。我一个人沿着走廊走向伯父的房间。小时候,我很喜欢见伯父,在岛上的时候几乎都黏着他,所以钥匙的位置我也记得很清楚。

抽屉有三层,钥匙应该就收在最上面那层抽屉的深处,放在不锈钢的烟灰缸上。

——然而,当我打开抽屉时,钥匙却不见踪影,烟灰缸空空如也。

抽屉里只有一些文具和手表表带之类的小东西。我把三个抽屉都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那串钥匙。

「爸,没看到钥匙啊。」

我回到玄关大厅,向父亲回报。

父亲正在端详从自己包包里拿出的钥匙,上面串着六把凹槽钥匙。

「咦?找到了?钥匙是放在哪里?」

「没找到。这是放在你伯父家里的另一串钥匙。上面什么都没写,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里的钥匙,以防万一就顺手带来了。」

「应该就是那串钥匙吧?我记得小木屋的钥匙好像就长那样。」

父亲手中的钥匙恐怕是备用钥匙。原本应该在这里的牛皮钥匙圈,要么是伯父把它收起来了,要么是被先前住在这里的人带走了。

「算了,等回去之后,我再去你伯父那里好好找找看——各位,好像就是这串钥匙。我来替各位带路吧。」

父亲带队,领着大家走出玄关。

海风吹拂不止,高耸的芒草随风飘摇。斜阳映照在摇曳的芒草上,仿佛整座岛屿都在燃烧。

我们率先前往盖在小岛中央的工具小屋。我们决定先到工具小屋,再巡视其他小木屋。

我走在队伍最后面,绫川小姐慢下步伐,走在我的身旁。

「钥匙不见了吗?」

她低声询问。

「对,不知道为什么,钥匙不在伯父平常放钥匙的地方。」

「是吗,感觉有点奇怪吧?会不会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把钥匙带走了?对方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绫川小姐果然也觉得不对劲。

走了一百多公尺,我们来到工具小屋前。

与别墅及小木屋相比,工具小屋显得相当简陋。小屋本身是用节疤斑斑的杉木盖成的平房,屋顶是铁皮屋顶。窗户和小木屋一样,都是遮雨板紧闭。小屋的周围是粗糙的石铺路面。

在小屋门前的地面上,有一个约一平方公尺的上掀盖。盖子是铁制的,上面油漆剥落,锈迹斑驳。

「这里其实有个地下室。不过与其说地下室,应该更接近地下储藏室。各位请看。」

父亲拍掉铁盖上的红土,抓住把手,掀开盖子。

只见一个充满灰尘的昏暗地下室出现在我们眼前。一把折叠式脚踏梯靠着混凝土墙面,脏兮兮的蓝色防水布、破掉的纸箱、缺损的砖块和坏掉的折叠桌等随意堆放在地面上。

「我大哥当初盖这个地下室,是想把这里当成地下储藏室使用。他想在小岛中央有个广场,才特意把储藏室盖在地下。不过盖好以后他才发现,这样东西拿进拿出很麻烦,而且一下雨就会渗水,用起来根本问题一堆。他后来又想要一个有屋顶的工作空间,就在地下室上方,加盖了这间工具小屋。」

地下室的地板上看得到积水。尽管铁盖还有加装垫圈防水,但在暴风雨之后,似乎还是无法完全避免渗水。

我从未进过地下室。还小的时候,我就被告诫说没固定住的脚踏梯很危险,所以不能靠近地下室。由于整座岛上,唯独这个地下室给人一种冰冷阴森的印象,我自己对这个地下室也有点害怕。

父亲砰的一声关上铁盖,开始试着用带来的钥匙串打开工具小屋的门锁。

「里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物品,大概就像海边的出租店那样,堆着几艘折叠式的橡皮艇和钓竿之类,再来就是一些工具和工作台而已。如果要对外营业,这边应该会拿来当作管理事务所吧——」

第三把钥匙成功打开了工具小屋的门。

小屋的门一开,我就察觉不对劲。

从工具小屋内传来一股奇妙的味道。

这股味道十分陌生,恐怕是某种化学药品。闻起来气味刺鼻,令人不快。

「嗯?这是什么味道?」

父亲和其他人也察觉到异样。里面显然放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父亲按下了工具小屋门口旁的开关,裸露的灯泡球亮起,小屋内异样的光景顿时呈现在我们眼前。

地板上堆满像沙包一般沉甸甸的塑胶包裹,数量多到一路堆到天花板。小屋内的七成空间都被塑胶包裹占据。

橡皮艇和钓竿被塞到角落。工作台也从原本靠墙的位置被移到中央,上面放着不知名的物体。

工作台上的物体看似机械,工具箱大小的木箱连接各种线路,还有类似天线的东西。

从墙壁延伸过来的延长线一路连到工作台。上头还放着汽车电池、机型看起来有点旧的行动分享器、智慧型手机,甚至还有装着药品的瓶子。地板上则是堆着几个脏兮兮的大水桶,以及搅拌用的棍子。

泽村先生跟在父亲身后,一脚踏进工具小屋。

「令兄是在这里做什么——?」

「不不,怎么可能。我大哥再怎样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尽管父亲嘴巴上说「这种事」,但工具小屋内到底在进行什么事,目前尚不明了。

只是我直觉地感受到,眼前一切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墅内脏乱景象带来的违和感,现在似乎找到了答案。我之前怀疑带着大量食物潜藏在岛上的人可能与犯罪有关,看来工具小屋内的物品就是问题的解答。

工具小屋被神秘的物品占据,无法让所有人都进去。大家只能轮流站在门口,看着室内仿佛突然连接到异世界化学实验室的奇妙景象。

草下先生一脸困惑地靠近工作台,轻轻拿起那些奇妙的机械、手机、分享器,以及汽车电池,放在工作台上翻看一阵子后,他回头望着大家。

「这是炸弹。」

——炸弹?

「这个机械应该就是引爆装置吧?这些想必就是炸药。」

草下先生挥手比划堆满整个房间的塑胶包裹。

大家对草下先生的推测毫不吃惊。

只要想想这些东西的用途,就只能推导出一个答案。

然而,我到现在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不论是炸药,还是引爆装置,都不是一般人会在现实生活中亲眼见到的东西。

草下先生打开木箱,给大家看装设在木箱内侧,看似现成产品、大约马克杯大小的机械装置。他指着这个装置,为大家解释。

「这里有一个智慧电子锁。」

「智慧电子锁?」

父亲反问。

「对,现在不是有可以用手机开关门的锁吗?装在这里的就是那样的电子锁。然后这里不是还有一个管状物连接在电子锁上,只要锁一动作,就会跟着动吗?」

智慧电子锁的锁舌上装着铁丝,设计成只要锁舌一动,就会透过复杂的齿轮,带动棕色的管状物。

「这个东西就是雷管。只要锁舌一动就会引爆。不论身在何处,都能透过手机引爆。」

可真是方便的设计。

草下先生接着用手指划过洒满桌上的白色砂状物。

「这应该是硝酸铵吧。嗯,多半没错。我在土木工程的现场工地见过,只要与油类等混合,就能制成炸药。」

「这里的全是炸药吗?」

泽村先生朝工具小屋内摊开双手比划。

「应该是吧?虽然好像有不同种类的炸药。考虑到闻到的奇怪味道,引爆剂有时也会需要用到其他炸药,说不定还有三硝基甲苯呢?」

草下先生试着稍微扯开身旁塑胶包裹的封口,但又迅速缩手。

「——不,还是别碰比较好。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

如果草下先生所言正确,这些想必不是为了土木工程而准备的。毕竟选择将这些东西偷偷藏在私人岛屿上的行径委实可疑。

这些炸弹是为了犯罪,而且是为了进行恐怖攻击而制造出来的。

虽然无法确定之前住在别墅的人是否就是犯人,抑或是这些炸药还会再转交给恐怖组织,不过准备炸弹的目的,除了恐怖攻击以外,实在别无其他可能性。

「这些真的是炸药吗?不管怎么说,数量多得太夸张了吧?让人难以置信。」

小山内先生提出疑问,仿佛想把众人拉回现实。

我们没有确切证据,能够证明眼前这些东西是炸弹;也没有安全方法,能够确认这些大量神秘包裹背后的真相。

然而,如果这些不是炸弹,这间工具小屋内的一切又要如何解释呢?

海风愈来愈冷,太阳逐渐沉向海平面。夕阳近乎鲜红的原色,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日落前的幻影。

大家也都像是被眼前景色蛊惑,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在天色暗下来之前,绫川小姐提出了非常实事求是的见解:

「我觉得这些炸药应该都是真的。刚才走到这里来的路上,我注意到埋在地面的石头有烧焦的痕迹。因为是石头整体都变得焦黑,看起来不像是烟蒂留下的痕迹。如果不是被大火烧过,应该不会产生这种情形。而且这座岛的杂草生长状况也有点奇怪:北边的杂草茂密到没有立足之地,南边的杂草却相对稀疏。说不定是南边曾经进行过什么实验。」

在南边进行实验的话,所谓的实验就是——

我们回头看向工具小屋。

「——你的意思是说,虽然不知道是为了测试炸弹的威力,还是为了确认引爆装置能否正常运作,这些人进行过爆破实验?所以才会导致这一边没什么杂草吗?」

面对父亲的提问,绫川小姐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杂草的生长情况确实不太自然。如果南边曾经进行过爆破实验,就能解释这边的杂草为什么这么稀疏。

我们愈来愈难以否认,工具小屋里就是炸弹。

炸药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这些人在进行爆破实验的时候,大概有调节分量,以免影响到房子。假使工具小屋内的炸药全都爆炸,不知道会有多大的威力?

泽村先生回过神似地询问:

「大室先生,其他间小屋没问题吗?」

「啊!对,说得也是。」

各间小木屋依旧门窗深锁,遮雨板紧闭。

下午六点,太阳已然西沉,枝内岛笼罩在深蓝色的夜空之下。冬季明亮的一等星和还差三天满月的盈盈圆月在夜空中闪耀。

确认过五间小木屋后,我们返回别墅。

我们把三张圆桌集中在餐厅中央,让大家都能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泽村先生准备的烧肉便当和瓶装绿茶。便当只需拉扯底部的棉线就能加热。

尽管餐点都准备好了,却没人动手吃便当。大家的心思全都在别墅外面。

「没想到有那么多炸弹,真是令人吃惊。」

泽村先生一边用绿茶润喉,一边感叹。

我们在五间小木屋见到的光景,和工具小屋基本相同。

虽然没有看到引爆装置,但每间小木屋里都堆着不知多少吨的炸药。由于天色已逐渐昏暗,这些物品又太过危险,我们便没再进一步调查细节,而是再次锁门后返回别墅。

「今天要怎么办?我们是说好明天才请人来接我们吧?船长也说他傍晚以后就没办法过来。现在报警的话,这个时候还有办法派人到这里来吗?」

「这——」

面对野村小姐的提问,父亲难以定夺地陷入沉吟。

这下换小山内先生开口:

「急着叫警察来也没用吧?天都黑了,就算警方现在赶来,也没办法处理吧?」

「嗯,也是啦。那些炸弹至少也都放了几个月吧……」

岛上的使用痕迹至少都是两个月前留下的,岛上这段期间应该都是处于无人状态。

因此,父亲表示今晚应该不用担心会突然发生爆炸。

「怎么办?应该只能等到天亮再说吧?」

泽村先生询问父亲的意见。

我内心一阵错愕。为什么大家都不打算马上处理炸弹的问题?

「我觉得不如先打电话给警察吧?」

「嗯?」

父亲困惑地皱眉。

「虽然不知道警察能不能马上过来,但还是可以问问看吧。说不定警察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对呀,早点报警可能比较好。」

绫川小姐附和我的提议。

然而父亲依然犹豫不决,似乎对这个建议有些抗拒。

「不过啊,里英,如果要联络警察,我们可能要慎重一点,不然会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

我一开始还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接着才意识到:这座岛属于伯父所有。如果这里被发现藏有炸弹,伯父可能会被怀疑涉入其中。

不只如此,别墅里还有非法持有的十字弓,而十字弓的持有人毫无疑问是伯父。

要对警察解释事情会很麻烦。如果不小心说错话,被怀疑就糟了——父亲担心这一点。

虽然我能理解父亲的顾虑,不过我们最终都还是得报警。

然而,父亲却想延后面对这件事。说不定他正在考虑能否在报警前处理掉那把十字弓。

我对父亲的优柔寡断感到不满,但也不想在众人面前和家人争吵。

「反正就算现在报警,也不一定会有什么进展。不如先等到明天再说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藤原先生和小山内先生纷纷出声。父亲也点头称是。

「那就先等明天天亮之后,再考虑该怎么做吧。反正早上我们也要叫人来接我们。」

泽村先生说道。

这趟旅行的主办者是父亲,大家大概是决定尊重他的意见。

不仅如此,大家似乎也不太担心炸弹的事情。长途跋涉让人疲惫不堪,无法认真担心如此超乎现实的事情。

大家就这样令人难以置信地,决定在装满炸弹的岛上过夜。

大家终于开始吃起便当。

大家吃饭时的话题都是与这座岛无关的闲聊,开发计划也避而不谈。

只有我和绫川小姐不曾加入大家的对话,只是默默听着大家谈论最近新闻中的事件,或是进口材料价格上涨之类的无趣话题。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便当,父亲终于说出他心里一直在意的事。

「说起来,今晚的房间安排还是个问题。我本来打算请大家在小木屋过夜,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小木屋里满是炸弹,自然无法让人休息。

别墅里有八个房间,因为移动床到其他房间是个大工程,我们九人之中,有人会需要和别人睡同一个房间。

父亲环顾餐桌,随后装作恰好发现的样子,刻意将目光停留在绫川小姐身上。

「——绫川小姐,可以的话,你今晚能和我女儿住同一间房吗?」

父亲毫不意外地又问了神经大条的问题,我不禁想翻白眼。

在我们九个人之中,如果有人必须和别人同睡一间房,组合自然有限。大部分的人都是初次见面,而且父亲自己也很清楚,要是提议自己和我同房,肯定会被我一口回绝,所以他才会提议让我和比较谈得来的绫川小姐同房。

然而父亲用这样的方式请求,让绫川小姐根本难以拒绝。父亲本可问一句「有谁愿意和别人同房吗?」就好。好比说不动产公司的藤原先生和小山内先生,他们对同房睡应该也没什么意见。

我担心起绫川小姐怎么想,不过她并未表现出困扰的样子。只见她对这个提议堆起满面笑容。

「好啊,里英不介意的话,我完全没问题。」

她朝我瞥了一眼,似乎是在询问我的意愿。

「喔,好啊。那就住同一间好了。」

老实说,我的内心其实与冷淡的回应相反,对此开心不已。考试的压力、岛上的改变,以及炸弹的存在,在在都让我心绪紊乱。我最近本来就有点失眠,要是让我一个人睡在久违的别墅房间里,我肯定整晚都会被无尽的焦虑折磨。

如果晚上的这段时间,我能找绫川小姐聊聊,转移一下注意力,绝对会有帮助。

同房的人选决定后,接下来就是讨论怎么分配房间。我和绫川小姐被分配到二楼左侧最里面的房间。

「我明天早上来去散个步好了。在这里散步肯定很舒服。」

草下先生悠哉地这么说。

晚上九点,到了准备入睡的时间。

打开房门后,房间内有两张床,一张靠近门口,另一张位于里面靠墙。我睡的是里面靠窗的那张床。

绫川小姐用卸妆棉卸妆之后,脱下衣服,快速地用湿纸巾擦拭全身,然后换上她带来当睡衣的运动服。看得出她很习惯户外活动。尽管浴室有供应热水,绫川小姐还是客气推辞,没有去用。

我稍早前也曾走到浴室前,打算去冲个澡,但是门口摆着藤原先生的黑色运动鞋。看到浴室有人在用,懒得等的我就放弃了洗澡的念头。

我向绫川小姐借了卸妆棉和湿纸巾,仿效她的做法,把身体擦了一遍。虽然有些难为情,我还是换上了傻气的小花睡衣。

我没想到会和人同房。早知如此,我也该带运动服来才对。

就寝准备一切就绪,我们朝向对方,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

绫川小姐坐在床上,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大概是关掉了职场模式,流露出仿佛在自家的放松姿态。

「要是把『久违去亲戚的小岛一趟,结果发现那里成了恐怖组织的仓库』的影片上传,肯定会在网络上疯传吧。」

「绝对会爆红吧——咦?里英有在上传影片吗?」

「不,我从来没试过。应该说,我也不会去上传。我猜影片应该会被大家挞伐,说怎么不快点报警。」

「也是呢。」

和绫川小姐两人待在一起,就愈发让人感受到在岛上过夜的想法有多异常。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父亲的感受。毕竟三周前,他哥哥才刚去世,没想到来岛上一看,却发现到处都是炸弹,当下自然会萌生想逃避的心情。」

父亲确实在逃避现实,所以他才无法下定决心报警。

伯父究竟和制造炸弹的人有什么关系呢?父亲最在意的想必就是这个问题。希望制造炸弹的人只是刚好得知伯父腿脚不便,小岛无人看管,便擅自使用这里。

要是伯父只是一无所知地把这里租借给别人,这样倒也还好。万一伯父是在知情的情况下,与恐怖组织有所往来,问题就大了。到时候公安警察不知道会不会上门搜索,调查伯父的遗物?

想到后来,我也被父亲影响,跟着担心了起来。

另一方面,我也的确迟迟难以感受到留在岛上的危险性。

塑胶袋装的炸药看起来和业务用面粉没两样,引爆装置也和电视剧不同,没有颜色刺眼的鲜艳线路。

虽然从情况来看,我们看到的无疑是炸弹。不过下意识中,我还是觉得伯父房间里的十字弓更危险。

「可以问一下你伯父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啊,可以呀。不过和伯父在一起的时候,我还很小,所以不是记得很清楚。」

伯父是个聪明豪放,有点神经大条又厚脸皮的人。听说他精于节税,似乎还曾经成功赖帐不还钱。

我对伯父的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我小学五年级发生的事情。

当时是暑假,我一个人睡在二楼的卧房,半夜突然醒来。

因为闷热得睡不着,我就决定偷偷下楼去喝冰箱里的果汁。

走过黑漆漆的走廊,推开厨房的门时,我看到伯父正在把制冰盒里的冰块倒进碗里。

「嗯?怎么了,睡不着吗?」

转过头的伯父出声问我。我点了点头。

「要吃点什么吗?」

「我口渴。」

「想喝什么?」

「——柳橙汁。」

伯父从冰箱里拿出瓶装橙汁,倒进切割玻璃杯里,还加了冰块。换作爸妈的话,绝对不会让我在半夜喝柳橙汁。

「这些冰块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用来冰镇葡萄酒的。」

伯父把碗和袋装综合坚果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走向他的房间。

夜晚的静谧让我感到有些寂寞,我决定跟在伯父的屁股后面。

我在伯父的房间里,一边喝着柳橙汁,一边拘谨地吃着坚果。伯父用不太熟练的口吻问我学校和功课的事情,我也尽力认真地回答。

「——那个很贵吗?」

伯父正打算开一瓶贴着棕色标签的葡萄酒。

「这瓶吗?大概七十万元吧。」

「好厉害啊。」

伯父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要喝一点试试看吗?」

「可以吗?」

「绝对不可以让你爸妈知道喔。」

伯父从架子上拿出品酒用的小杯子,用面纸擦干净后,往杯里倒了薄薄一层酒。

喝下去之后,我感觉身体一瞬间像是飘起来了一样。

「好喝吗?」

「不知道。」

我的头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我开始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是吗?那就晚安啰。」

我爬上二楼,回房躺下,怀着品尝到珍贵东西的满足感及一丝罪恶感,缓缓沉入梦乡。

我遵照伯父的叮嘱,未曾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父母自然不用说,即使是高中同学在炫耀饮酒经历时,我也不曾说溜嘴。

伯父已经去世了。要不要把这个故事告诉绫川小姐呢?我的脑海闪过这个念头,不过最终还是决定守住秘密。

伯父或许不是一个特别有道德感的人,但是我认为藏匿炸弹并不像他的作风。我向绫川小姐说出我的想法:

「伯父虽然是个怪人,但是他并不是那种会去扯上恐怖活动或是极端思想的人。」

「是吗,也是啦。会盖这种时髦别墅的人,感觉不会去买卖炸弹。」

绫川小姐抚摸床头板的装饰说道。

「嗯,不过实际到底是怎样,我其实都无所谓。只求能平安回去就好。」

「是啊。应该不用太担心,毕竟这里即使出事,也随时都能求援。」

手机讯号在别墅里依旧良好稳定。

我迟迟难以入睡,就和绫川小姐一起看她在社群媒体上找到的猫咪影片打发时间。

「差不多该休息啰?明天还要忙呢。」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点。

其他人似乎也还没睡。虽然房子的隔音效果好,无法辨别大家在哪里做什么事,但是能听到房门开关的声响传来。

绫川小姐拉下绳子关灯。

关灯之后,开始西倾的月亮在房间内洒落一地月光。

「不关窗帘也没关系吗?会不会太亮?」

「啊,没事,我还好。」

月光虽然有些刺眼,但是我总觉得不想拉上窗帘。

我依然没感受到半分睡意,躺着赏月可能还比较好打发漫漫长夜。

要是绫川小姐知道我失眠,可能害她费心。我还是盖好棉被,装成熟睡的样子比较好。

我的心中逐渐涌起还是自己一个人睡比较好的念头,只是这样的想法对绫川小姐也太失礼了。不过说起绫川小姐,虽然是她自己关了灯,但是她似乎也没马上入睡。

我在床上悄声呼吸,夜晚缓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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