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喂,里英,里英!」
这天早上,我再次被父亲慌张的叫喊声吵醒。
我甩了甩头,穿上外套,解开房门的锁。
「你醒了吗?出事了,又发生了命案,大家都在楼下集合了。」
父亲神情异常冷静地告诉我这件事。
「谁死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漠,直接跳过了应有的震惊与迟疑。然而,父亲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并没有责备我。
「总之,下去就知道了。」
他说得没错,反正缺席的人就是死者。
玄关大厅中,剩下的四个人已经聚集在一起了。泽村先生、草下先生、野村小姐,还有绫川小姐。加上我和父亲,这就是所有人了。
见大家到齐,草下先生举起手中的月历纸片,展示给众人看。
「这个又被留在玄关门廊上了。」
这张纸片无疑是凶手留下的新指示。草下先生一早醒来,便像取早报一般,去检查玄关是否有新的讯息。果然这次又发现了一张月历碎片。而且月历的照片是相连的,显然与前两天留下的字条来自同一个人。
这次的指示是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条。草下先生先念出开头:
藤原因违反指示,试图解除炸弹或逃离小岛,因而死亡。发现这则讯息的人,应立即召集别墅内所有人,前往工具小屋,打开地下室的盖子,确认藤原的尸体。
然而,确认时仅限于地面上观察,任何人不得进入地下室。因为地下室内留有能够明确指认凶手的证据。此外,现场周围的任何物品皆不得触碰。
指示后面还有更多确认尸体之后应该采取的行动。
草下先生没有继续念下去,而是把纸条折起来。
「接下来才是问题,总之我们先去看看地下室的情况吧。毕竟指示上是这么写的。」
他带头走向工具小屋。
我们六个人的步调完全一致,仿佛默契十足。大家似乎都已经开始习惯依照凶手的指示去确认尸体。
我们绕到工具小屋的东侧,走到距离门口约十公尺的地方时,草下先生停下了脚步。
门口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个铁制的上掀盖。
自从三天前傍晚以来,我便没再关注过地下室,甚至毫不在意。即便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从我小时候起,那里就一直是个不该轻易靠近的地方。
昨天在矢野口先生的尸体面前亦是如此,大家在接近现场前都显得格外谨慎。万一凶手不小心在盖子附近留下了什么证据,可能就会导致整座小岛的爆炸。
我们站在远处,小心翼翼地观察盖子。周围的石板似乎比昨天更加脏了,沾满了泥土,但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家互相默默点头,然后谨慎地朝工具小屋走去。
来到门前,草下先生蹲下身,伸手握住握把。
「准备好了吗?我要打开了喔?」
大家都微微蹲下,目光紧盯着盖子。
铁盖被缓缓打开。里面昏暗无光,地上铺满了纸箱和塑胶布。我们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洞穴的部分情况,无法看清里面还有什么。
下定决心后,我们往前一步,俯身望向地下室。
「哇!搞什么!这也太夸张了!」
草下先生率先惊叫出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人类的脚。
那是一只从膝盖处被切断的右脚,包裹在垃圾袋里,掉在洞穴的地面上。
在地下室的中央,摆放着几把锯子。沾着血的修枝锯和钢锯被排列在抹布上。
藤原先生被分尸了。
再往深处望去,是藤原先生剩余的身躯。
他的尸体躺在蓝色的塑胶布上,头朝向这边,看来分尸作业尚未完成。
由于地下室昏暗无光,加上折叠桌投下的阴影,使我们无法看清尸体的全貌。但他上半身的衣服明显被血或其他东西染了色,脖子上缠绕着类似电线的绳状物。
尸体脸色惨白,不知道是脚被切断的关系,还是单纯因为地下室的光线过于阴暗。
草下先生像是要将一切甩开似的,用力摔上盖子,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地回荡在空气中,吓得大家一震,用茫然的目光打量彼此。
「大家已经看够了吧?真是快受不了了。」
草下先生神情厌恶地拍掉手上沾染的泥土,极尽小心地擦拭双手。
我蹲在石板地面上,试图理解刚刚目睹的一切所代表的意义。
昨晚我在被窝里思索了一整夜。
如果又有人遇害,下一个被杀的会是谁?
我有非常明确的预感,而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我认为第三位受害者会是藤原先生,而他果然成为了下一个死者。
只要看过矢野口先生手机里的对话,谁都能想到这一点。前两起事件的受害者似乎都是与炸弹有关的人。那么剩下的人当中,谁最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答案明显就是藤原先生。
他与最早被杀的小山内先生属于同一家不动产公司,想来他来这座岛的目的,应该与小山内先生相同。小山内先生、矢野口先生、藤原先生,这三人都与制作炸弹有关。
我早已知道可能会发生第三起事件。一如我所料,藤原先生遭到杀害。
尽管我试图让自己麻木不仁、乖乖听从凶手的指示,但当我站在藤原先生的尸体前,罪恶感仍不断涌上心头。
如果我有心阻止,确实有办法防止这场悲剧发生。我可以警告藤原先生,让他提高警觉,不给凶手下手的机会。
然而,如果我这么做,凶手很可能会直接引爆整座岛屿。试图拯救他,最终却可能害死所有人——即使看到第三具尸体带来的冲击,让我眼前一阵晕眩,我仍死死默念早已反复确认过多次的事实,努力维持理智。
基本上,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会发生第三起谋杀。但我完全没想到这会是如此恐怖的分尸案。
泽村先生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凶手是杀了藤原先生,还打算——分尸吗?」
「嗯,看上去是那样没错吧。」
草下先生用拳头叩叩地敲了敲铁盖。
「为什么凶手需要这么做呢?」
「如果不分尸,就无法搬运吧?如果凶手是在地下室行凶,情况大概就是如此。毕竟人的身体可不轻。」
草下先生的语气冷漠,仿佛只是在谈论搬运建筑材料一般。
「藤原先生半夜究竟来这里做什么?他是试图闯入工具小屋吗?」
「大概是吧,指示上是这么写的。」
在地下室的深处,天花板上有一道通往工具小屋内部的盖子,凶手理应已经设法将它封住。或许藤原先生试图从那里潜入工具小屋,却被凶手发现并杀害——如果相信指示内容,事情就是这样。不过缺乏确切证据,也可能是凶手诱骗他来到这里,然后将他杀害。
凶手是在这个地下室中杀害了藤原先生,并对他的尸体进行分尸。若要将尸体运出地下室,或许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毕竟进出地下室必须依靠旁边的梯子,若非力大无穷,根本无法直接把尸体扛上去。
分尸是一项耗时的工作,凶手可能原本打算趁着晚上完成,最终却来不及。一旦天亮,被人发现的风险大增,所以凶手不得不放弃未完成的工作,先行离开现场。
「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把尸体运出去后,凶手打算怎么处理?」
「指示上面都有写,我继续读下去。」
草下先生对泽村先生一连串的提问显得有些不耐烦,说完便再次摊开手中的指示。上面详细写着如何处理藤原先生的尸体,以及接下来大家应该做的事情。
确认完尸体后,所有人必须遵循以下指示:藤原的尸体及所有相关证据将被投入海中,而这项工作将由凶手亲自负责。
「——凶手要自己处理后续工作?」
泽村先生发出疑问,因为昨天的经历,他以为这次处理尸体的责任又落到自己身上。
「对,指示上是这么写的。」
草下先生半信半疑地回答,接着继续念。
藤原的尸体在分尸后将被搬运至地面,并使用工具小屋内的橡皮艇,将尸块运至海上难以搜索的地方,予以处分。
在这项工作完成之前,除了凶手之外,所有人必须待在别墅内,不得外出。
在处理尸体的过程中,我们全员都要留在别墅里等待。
然而,这样一来,凶手不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吗?
凶手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指示的后续写明,为了防止大家找出处理尸体的人,必须采取以下行动:
待机必须按照以下步骤进行:
首先,必须取出封存在会客室内的矢野口手机,并将其放置在玄关附近。所有人必须在上午九点半前返回各自房间,并拉上窗帘、关闭遮雨板。
从上午九点半开始,每个人须按照事先协商决定的顺序,间隔一分钟依次打开房门,停留数秒后再关上,并从内侧锁好房门。于此过程中,严禁偷窥走廊的情况,也不得踏出房间一步。
换言之,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轮流开关房门。虽然只是从室内开关房门,但是这样一来,其他人就无法确定谁离开了房间。不知用途为何,指示要求先取出矢野口先生的智慧型手机。
房门关闭后,凶手会在每间房门前,如同盐堆似地堆放贝壳,并记录下贝壳的堆叠形状。若有人趁凶手不在期间擅离房间,便会立刻被发现。
另外于此期间,凶手可能还会敲门。届时绝对不能开门,必须从室内敲门回应。
在销毁证据的过程中,凶手无法确认其他人是否待在房间里,因此必须在门前堆放贝壳。只要门一打开,就会推倒贝壳堆,室内的人也无从得知贝壳原本是堆放成什么形状。
如此便会形成一种封印:如果凶手回来后发现堆放的形状改变了,就会判断有人曾经进出房间。
敲门应该是为了防止有人趁开关房门时,瞒着凶手偷偷溜出房间。
在各房间被封印之后,矢野口的手机将被设置于屋内某处并开启录音模式,随后凶手便会离开别墅前往处理尸体。
于此期间,所有人必须保持静默,不得发出任何声音,不得打开遮雨板向外窥视。
矢野口先生的手机正是用来确保凶手不在时,剩下的五个人不会互相交谈,以免揭穿凶手的行踪。而我们当然也不得窥探凶手正在进行的工作。
证据销毁作业预计于下午一点完成。凶手结束作业后,将确认每间房门前的贝壳封印是否保持原样。
此时,凶手会按响玄关门铃。门铃响一次,表示作业时间延长三十分钟;响两次便表示延长一小时。每增加一次,即代表须再增加三十分钟作业时间。
作业完全结束,门铃会连续响起数秒。凶手在连按门铃之后,会在别墅内的某处等待。
作业时间预估约三个半小时。
凶手还亲切地特别提供了预测时间。虽然对于凶手来说,完全不必多此一举,但如果在完全不知道何时结束的情况下待在房间里,可能会有被恐惧驱使的人突然做出脱序行为,因此事先确定时间想来比较安全。
当听到铃声连续响起时,所有人必须确认时间。
等待十分钟后,每个人必须依次离开房间,前往浴室洗澡。洗澡时,须确保全身彻底清洁,包括头发也必须洗净。洗完后,大家必须立刻返回各自的房间,过程中不得进入浴室以外的任何房间。
指示上,要求大家必须轮流独自前往浴室洗澡。
凶手结束工作后,身体想必很脏。不过就算凶手想洗掉工作造成的脏污,只有自己一人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又会显得可疑,所以才会强制全员都要洗澡。
每个人洗澡的时间限制为二十分钟,绝不可超出时限。洗澡的顺序必须按照先前开关房门的顺序进行。在往返浴室的过程中,必须大声开关房门。下一位洗澡的人,须在听到前一位关门的声音后,才能离开房间前往浴室。
这样安排的目的是避免有人在进出过程中相遇。凶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大家之中,返回自己的房间,不留下半点证据,让人毫无头绪是谁处理了尸体。
当所有人都洗完澡后,才可走出房间并互相见面。
然而,自由时间仅限于三十分钟,之后所有人必须再次回到各自房间等待,直到次日早上九点半门铃连续响起为止。于此期间,凶手将播放手机录音,确认凶手不在时,是否有人曾经交谈或发出可疑声响。等待的期间,所有人必须尽可能避免离开房间或去上厕所。
只要以上所有步骤皆确实遵守,待到翌日清晨,凶手便会允许大家联络外界,让船只前来接应。
漫长的指示终于结束。
草下先生将月历的纸片叠好,沉重地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凶手要我们做指示上的这些事吗?凶手会亲自把藤原先生的尸体丢进海里,于此期间,我们则必须关在别墅里,是这个意思吧?」
泽村先生确认似地询问。
「嗯,应该是吧。这样就能在不让人察觉凶手身份的情况下销毁证据。这还真是精心设计的计划啊。」
草下先生挥了挥写着指示的纸条。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默,我们仿佛是课堂上被老师抛出数学难题的学生。大家都在思索,是否还有服从凶手指示以外的其他选项。
如果想不出其他办法,就只能照指示内容执行。难道这样就好了吗?我心里其实希望有人能替自己做出决定。
「凶手果然拿着工具小屋的钥匙吧。想来也是,这种东西不可能随便丢掉,总是会留着以防万一。」
草下先生提到了第一天大家讨论过的问题。
凶手到底是一直携带着工具小屋的钥匙,还是已经将其丢弃?从指示的内容来看,钥匙应该还在某处,否则凶手就无法从工具小屋里拿出橡皮艇。
如果是这样,我们是否有办法抢走钥匙——除了凶手以外,在场每个人的脑海中,或许都闪过了这样的大胆想法。
然而最终来说,这个想法并不现实。凶手不一定会随身携带钥匙,甚至可能将其藏在岛上某处,找到的可能性极低。此外,一旦开始搜寻钥匙,凶手可能会立即决定引爆整座岛。
一直沉默旁观的野村小姐轻声说道:
「在销毁证据的期间,我们的性命只能交到凶手手上了呢。」
其实别说销毁作业的这段时间,自从两天前早晨开始,我们的生死就已经在凶手的掌控之中。但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是什么。
接下来,凶手将会留下我们五人在别墅内,独自驾驶橡皮艇出海,处理藤原先生的尸体。凶手理论上也会携带引爆装置。万一凶手心血来潮,决定在海上引爆炸弹呢?这样一来,凶手就能在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将我们所有人一并杀害。
「不,等等,这不是昨天讨论过的吗?就像昨天说的那样。如果凶手真的打算杀光我们,昨晚就可以直接动手,根本不需要浪费时间分尸。既然凶手愿意亲自处理尸体,那至少说明凶手还是打算放我们回去吧?」
泽村先生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用讨好又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举起带来的抱枕套。
「要姑且问问看吗——」
他似乎想要确认,只要我们乖乖配合,是否真的能平安脱身。
这其实是个毫无意义的提问。无论凶手真正的打算如何,凶手都不会回答「不」。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照例进行了「碟仙」仪式。与其说是为了聆听神谕,更像是一场表达顺从的仪式。仿佛只要这么做,就像得到一张毫无根据的免罪符,可以换取些微安全感。
当抱枕套打开时,答案自然是「是」。
我们得出大家早已心知肚明的结论:我们要遵从凶手的指示。
我们六人一同朝别墅走去。
我在途中,走到绫川小姐身旁,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我想知道她打算如何应对,但我们却无法交谈。她的表情中也透露着与大家相似的紧张,但是当她注意到我时,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像是在无声地给予鼓励。
二
现在是上午八点半,还有一小时就要准备好。
大家都在为即将被关在房间里数小时而做准备。食物和水必须提前备好,而且在这段期间无法使用厕所,因此每个人都在房内准备了洗脸盆、水桶、垃圾袋和卫生纸。
我希望能尽量避免使用这些东西,所以打算少吃少喝。
接着是书籍的选择。
「即使不有趣也没关系,还是带一两本书进房间比较好吧?能打发时间的手段总是多多益善嘛。」
在泽村先生的建议下,大家开始从伯父的书架上挑书。
长时间被困在房间里,只能无所事事地等待作业结束,谁也无法保证是否会有人因此精神崩溃。而凶手的计划正是建立在所有人都能保持理性的前提下。一旦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冲出房间,打破规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我们决定尽可能找些能让自己保持冷静的事情来做。
即便如此,伯父的书架上也没什么特别适合即将被炸死的人阅读的书籍。大家兴趣缺缺,但还是认真地勉强挑了几本书。
当我看到绫川小姐借了厚重到不可能在下午之前读完的《万有引力之虹》上下集时,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自己已经读完了《一九八四》,于是又回到书架翻找。
在书架角落,我发现一本昨天没注意到的书。我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圣经》,书本身是黑色皮革装订,是旧约和新约的合订本。书页随处可见折角痕迹,已经有人读过。
圣经或许正是少数适合在即将被炸死时阅读的书。虽然感觉一点也不有趣,但既然这座岛上不时提到「十诫」,我便决定带回房间看看。
接着,我去了厨房。为了以防万一,我准备了两小袋饼干和一瓶瓶装水。我虽然打算不吃不喝,但是凶手的作业时间可能会比预期更长,还是准备一下比较好。
我在柜子前挑选食物时,父亲走了过来。
「啊,里英。」
他低声唤我,四下张望。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自己的闭关物资,没有人靠近我们。
确定附近没人后,他压低声音问道:
「矢野口先生的手机没问题吧?绫川小姐真的还回去了吗?」
指示上写到凶手会利用手机录下自己不在时的声音。
「嗯,昨晚她确实放回去了。」
在昨晚的联络时间里,我看见绫川小姐悄悄地把手机滑回束口袋里,但父亲似乎没注意到,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担心这件事。
「那就好。真是惊险,要是她不小心忘了还回去,可就麻烦了。」
「是啊,不过我觉得应该没事吧?绫川小姐很谨慎,这种事她应该也考虑到了。」
父亲看起来对我为何如此信任绫川小姐感到疑惑,脸上显得一脸狐疑。
「里英,不管绫川小姐还有什么想法,我们现在不也只能听从凶手的话吗?」
「也许吧。不过到最后,我们还是没搞清楚凶手的目的,无法保证我们可以安全回去。我和爸早就已经放弃思考了,不过绫川小姐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低声说这些话时,我无法调整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生闷气。看似心情不佳的女儿让父亲有点畏缩。在这座岛上,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话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对话。
我突然感到一丝愧疚。现在吵这种事情根本毫无意义。
「爸,小心一点喔。」
离开厨房时,我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父亲只是以不安的表情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嗯」。
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我们六个人在客厅集合,准备决定房门的开关和洗澡顺序。
「这种事情随便决定就好了吧?」
草下先生说着拿出纸条,在上面写上数字一到六,然后用尺裁开,做成签纸。
他把纸条折好后打乱,让我们每人抽一张。我抽到的签上面写着「3」。
「那么我们把时间表写下来,带在身上吧。虽然没什么要做的,但万一弄错就糟了。洗澡的顺序也比照办理,没问题吧?」
我们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张单面空白的废纸,列出自己该做的事情:
•上午九点三十二分,开关房门,锁起房门。
•听到敲门时应答。
•门铃声连响后的五十分钟后,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淋浴(须等上一个人的进出声响后才行动)。
我的时间表看上去非常简单,但是绝对不能出错。我们彼此对照六人的时间表,确保没有问题。
「好了,接下来是手机。」
草下先生、泽村先生和父亲移动橱柜,取出束口袋。草下先生从束口袋掏出装了皮革保护套的手机。
「呃,这个应该就是矢野口先生的手机,对吧?」
他把手机拿给大家看。
「对,应该没错。」
绫川若无其事地回答。
「对了,凶手有办法解锁手机吗?」
「应该可以吧。矢野口先生之前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解锁过吗?」
泽村先生和草下先生这样对话,昨天父亲和绫川之间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内容。
手机被放在玄关的踏垫上。
我们巡视了六个房间,确认窗帘和遮雨板都已经关好。所有人共同确认,以免出错。
确认后,我们围在一楼楼梯附近,检视最后步骤。此时是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差不多该回房间了吧。大家都带好时间表了吗?千万别睡过头喔。晚安——」
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三
我盯着墙上的无线电波钟,静静等待着。
九点三十分,秒针刚过十二,我便听见走廊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想来是泽村先生。几秒后,我又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一分钟后,第二扇门开启,这次应该是野村小姐。
再过一分钟,轮到我了。我握住门把,伸手推开房门,数了五秒,然后砰地关上,再转动锁钮上锁。这样第一个步骤便完成了。
开关门的声音每隔一分钟响起一次,依序分别是轮到父亲、绫川小姐和草下先生。至少大家似乎都按照指示完成了第一个步骤。
这段时间内,只有凶手走出走廊。
这栋别墅结构良好,只要动作谨慎,开关门时几乎不会发出声响。但如果一不小心,金属门锁仍可能发出喀哒或吱呀声响。因此凶手才打算反其道而行,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打开房门,借此掩盖自己的行动。
我在门前坐了一会。
此刻,凶手应该正逐一到每个房门前堆放贝壳。由于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我听不到凶手的脚步声,也听不到放贝壳的声响。
就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听到走廊传来相机的快门声,让我差点跳起来。接下来,走廊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我立刻敲门回应。
那声快门声是怎么回事?稍加思索后,我立刻明白了。
凶手应该是在替堆放在门前的贝壳堆拍照。等作业结束后,凶手回到别墅,就能比对照片,确认是否有人擅自离开房间。
在快门声之后,走廊便陷入了寂静。
由于别墅的结构良好,加上凶手也刻意放轻脚步,玄关开关门的声音并未传到房内。
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的时间,仿佛正在一点一滴地锉削我的生命。
凶手差不多正在地下室里,继续进行尸体的分尸作业吧。
分尸实在太过缺乏真实感。要将尸体从地下室运出来,需要切成多少块呢?是否只需要切掉手臂、双腿和头部?还是连躯干也必须肢解?凶手也未必很熟练,这项作业可能会花费不少时间。
我坐在床上,翻开《圣经》。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双栏小字,随便翻开一页,都是满满的陌生专有名词或诗歌般的词句。
若在平时,我恐怕根本提不起兴趣阅读,但如今「十诫」已成为我们的日常用语,让我不禁觉得有必要了解它的出处。这座岛屿的现状,也让阅读《圣经》显得格外应景。
我快速翻阅书页,寻找出现「摩西」这个名字的章节。当我在《出埃及记》中找到他的名字时,便开始跳着读起与「十诫」有关的记述。
在《出埃及记》中,我读到摩西如何带领受迫害的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前往应许之地迦南。
耳熟能详的那个广为流传的摩西分开红海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段旅程中。摩西在神的旨意下施展奇迹,他伸出手,海水随即左右分开,让以色列人顺利通行;而当埃及士兵追赶过来时,海水恢复原状,将他们吞没。
「十诫」出现于此事不久之后。虽然圣经中未曾明确写下「十诫」这个词,但记载了十条诫律,以及摩西如何从神那里领受刻有诫律的石板。违背诫律、崇拜偶像的人,最终将会受到惩罚。
正如泽村先生所说,读书有助于保持冷静,即便只是装作在读书,也多少能让心情稳定一点。
我把手指夹在《出埃及记》结尾的书页中,往后仰躺在床上,回想起曾经持有这本《圣经》的伯父。
伯父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可能只是把《圣经》当成一种修养,或单纯当成异想天开的故事来读。不过我记得在小时候,曾经有一次听他讲过跟基督教有关的故事。
当时我是在暑假期间来到岛上。
那天晚上有流星雨,我和伯父一起仰望着夜空。
我已经记不得为什么会聊到这个话题,或许是面对大自然时产生的一些普通感慨吧。
「里英,你觉得神存在吗?」
「不知道,应该不存在吧。」
我身边并没有信仰虔诚的人,即便知道宗教的存在,但要让一个孩子理解那些无形的东西可以成为人生的支柱,对我而言是难以想像的。
「伯父呢?你觉得神存在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知道有些人是真心信仰着神。他们因此能够做出常人无法做到的事,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他们会为了神去死吗?为什么?」
「因为他们相信,为了神而死是一种幸福,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进入天堂。然而,为了上天堂而选择死亡是不被允许的。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救赎,属于自杀,而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因此也有人说,在江户时代,遭到幕府压迫杀害的基督徒,有人原以为自己能因此进入天堂,但最终堕入地狱。」
说完这些话,伯父笑了笑。
他有时会跟我这个小孩谈论一些复杂的话题,这也是我喜欢伯父的原因之一。
我是到国中历史课,才学到基督徒被迫害的历史,因此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无法完全理解。不过这个连想法都有罪的故事所带来的鲜明恐惧感,却一直留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这座已然成为反乌托邦的孤岛上,我宛如一名等待处决的殉道者,压抑着内心,努力忘却恐惧。
上午十一点过后,从外头隐约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
凶手出海了!这阵声响想必是橡皮艇的船外机引擎在运转。
这是最让人心神不宁的时刻。凶手会不会背叛大家,让岛屿瞬间化为火海?别墅里是否会有人对此感到恐惧而失去理智,冲出房间?各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脑中翻涌。
幸运的是,这些担忧并未成真。别墅依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忠实遵守着凶手的神谕。
即便引擎声渐行渐远,小岛依旧安然无恙,直至声音完全消失。凶手此刻应该正在某个难以搜寻的海域处理尸体。
我仍然没有食欲,只是稍微喝了几口瓶装水润喉,没有进食。
时间推移至正午,远方再度传来引擎声,这次是处理完工作的凶手回来了。
不只是我,别墅内的每个人此刻应该都松了口气。至少这代表凶手并没有打算引爆岛屿后独自逃跑。
凶手的作业进度似乎相当顺利。随着处理尸体的作业结束,凶手接下来只剩最后的清理工作了。
时间来到下午一点,也是指示书上预定的作业结束时间。
门铃激烈地连续响起。
凶手完成工作了!坐在床上的我连忙取出自己写下的行程表,接下来便是洗澡时间。
我不断提醒自己排在第三,还要再等五十分钟,听到前一个人的进出声后才能离房。
一点十分,第一扇门的声音响起,泽村先生去洗澡了。
一点二十六分,泽村先生洗完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点三十分,轮到野村小姐出房间洗澡,但是她迟迟未归,让我感到焦急。直到一点四十九分,才终于听见她关上房门的声音。
确认时钟的指针过了一点五十分,我才打开房门。
脚下突然传来响声,让我吓了一跳。原来是我推开房门,打散了摆在门前的贝壳堆。
往走廊一看,泽村先生和野村小姐的门前也散落了一地贝壳。
我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所有事,便匆匆走下楼梯。
自从来到岛上,我还不曾使用过浴室。一方面是没那个心情,另一方面是没有余裕在意身体的气味。但是当我睽违三日淋浴时,感觉全身都得到了净化。
尽管如此,我的时间并不多。我放弃用洗发精洗头,头发就算变得毛躁也无可奈何。
洗了大约十分钟后,我匆忙擦干身体,因为来不及吹头发,只能先用毛巾将就。
最后我比预定时间稍早,在十四分钟左右就回到了房间。
接下来,轮到其他人依序洗澡。父亲、绫川小姐、草下先生,每个人都精准地在二十分钟内完成。
所有步骤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在下午三点三分左右,我听见草下先生回房的声音。
忽然,别墅内开始响起细微声响,整个空间逐渐活络了起来。大家终于可以出房间了。
四
下午三点十分。虽然没有事先约好,不过大家不约而同地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六个人聚集在一楼楼梯的附近。
大家都是一副刚洗完澡的模样。或许是因为顺利执行了凶手的指示,气氛中隐约透着一丝放松感。
「怎么办?要问一下,确认有没有问题?」
泽村先生像往常一样,提议进行「碟仙」。
我们询问的问题是:「我们遵从了指示,这样可以吗?」——回答是「是」。可说是毫无意外。
大家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感到满意,聚会就此散会。
解散后,我们也称不上完全自由,三十分钟后还是得各自回房。
这段时间要怎么渡过呢?我想和绫川小姐单独聊聊。
然而不巧的是,她似乎身体不适,窝进了厕所。
其他人则纷纷出门散步。可能是因为在遮雨板紧闭的房间里待了太久,大家都渴望呼吸外面的空气。
我也禁不住诱惑,想在小岛四周走走,感受一下海风。没过多久,外出的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引起一阵骚动。于是我没等绫川小姐,便直接走出玄关。
大家聚集的地方,是与别墅相反方向的的东侧悬崖,也就是小山内先生尸体所在的地方。只见父亲和其他人都全神贯注地望着悬崖下,不明所以的我急忙赶了过去。
随着我愈来愈接近,一股令人不快的烧焦味扑鼻而来,闻起来是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啊,里英——」
父亲注意到我走来,立刻迎上前来,似乎想阻止我靠近众人群聚的悬崖边。那里显然有什么东西,让他犹豫着该不该让我看到。
「可能会吓到你喔?还是别看比较好?」
「是什么?很让人好奇。」
我不理会父亲,小心翼翼地踏上悬崖边,确认脚下的状况后,悄悄探头向下望去。
果不其然,底下正是小山内先生的尸体。
然而,与两天前的情况大不相同,尸体已经被烧成焦黑状态。应该是被泼洒了大量汽油,几乎整具尸体都碳化了,连骨架都隐约可见,显然烧得相当彻底。
我回过头,听到父亲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
「凶手还真的这么做了啊。」
所谓的「真的」,是指正如绫川小姐的推测,凶手焚烧了尸体来销毁证据。两天前,她就在会客室中提到,凶手可能会选择焚烧遗体,确保不留痕迹。
就在此时,绫川小姐也走了过来。
「绫川小姐,你还好吗?是感觉不舒服吗?」
泽村先生出声询问。
「嗯,我紧张到有点想吐,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是吗?不过啊,如果你还不舒服,可能不要看会比较好。」
泽村先生像父亲一样,对自己的部下提出了忠告。然而,绫川小姐也和我一样,不受劝阻地走到悬崖边,探头向下望去。
「——还真的烧了啊。也就是说,凶手在销毁证据吧。」
她故作惊讶地说道,仿佛先前从未想过凶手会做出这种事。
「嗯,毕竟搬运燃料很麻烦。趁大家都在别墅的时候动手,确实时机最合适。」
草下先生对凶手的行动安排表示认同。
众人围在悬崖边,即使目睹了这具异常的尸体,也并未显得特别震惊。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尸体被烧毁的事实,进一步验证了大家在第一天所讨论的理论:「凶手将大家困在岛上,是为了争取时间销毁证据。」既然如此,只要等到明天早上,大家应该就能平安离开这座岛。凶手顺利地逐一销毁证据,反而成为使大家安心的依据。
只有野村小姐和众人拉开距离,垂着头,双膝跪地。
她的精神显得很疲惫。在岛上异常状况和本土家人问题的两边夹击之下,她显得十分憔悴。结果她还得在这样的状态下,经历漫长而异常的等待,直到凶手销毁所有证据。
「野村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累了?」
绫川小姐蹲下身,试图与她对视。
「——我们这么做,真的能被原谅吗?就算我们平安回去,已经有三个人死了,还是这么残酷的死法。我们真的没有一点责任吗?真的是这样吗?」
野村小姐沉痛的叹息在当下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确实在配合凶手行动。我们没有通报谋杀,还亲手包裹了尸体,甚至在销毁证据的过程中,尽可能遵从指示,以免凶手暴露身份。
这一切都是被迫的。没有人能够指责我们。
即便如此,罪恶感也不会完全消失。回到本土之后,这份罪恶感会不会像麻醉药效退去后的痛楚一般,袭上心头呢?
现在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结论早已摆在眼前。
「我从岛上回到本土之后,自然得回去过普通的生活吧?毕竟我还有孩子要照顾,也有各种责任要承担——」
看来野村小姐看到凶手销毁证据的计划顺利进行,似乎已经放下心来了,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害怕,自己将带着这段经历渡过余生。
不过现在担心这些还太早,毕竟我们还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能平安回到本土。
「你别担心啦,不会有人说是你的错啦!对吧——」
草下先生试图安慰她,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野村小姐也可能是凶手,后面顿时说不下去。
「再忍耐十几个小时就好了。要烦恼的话,就等那时候再烦恼吧。」
泽村先生也斟酌措辞,试着安慰野村小姐。
野村小姐的异样举动,让大家重新绷紧神经,清楚地回想起我们六人当中有一人是凶手,而且当凶手身份曝光时,也许所有人都会丧命。
「野村,你要不要先回房休息一下?留在这里可能会让你更难受,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反正也只有三十分钟。」
在草下先生的劝说下,野村小姐缓缓站起身。
看到她准备独自返回别墅,草下先生跟在她身后。为了防止任何一人的情绪失控而导致悲剧,我们必须尽可能照顾彼此的心理状态。
「我也回去了。大室先生,你们也别待太久,毕竟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泽村先生也跟在两人后面,朝着别墅走去。最后只剩下我、父亲和绫川小姐三人留在悬崖边。
「真的是烧得很彻底呢。」
绫川小姐重新望向崖底,仔细确认尸体的状况。
「嗯,是啊,确实如此。这样一来,即使验尸,也很难查明具体情况了吧?」
父亲像是随口应和没兴趣的闲聊一般,语气平淡地回应。
即使面对这具被烧毁的尸体,他也没有显得特别震惊。毕竟绫川小姐早就提过,凶手可能会选择烧毁尸体来湮灭证据。更重要的是,我们从绫川小姐口中得知,小山内先生可能参与了炸弹的制造。
想到被害者本身也可能是犯罪者,就让我们更心安理得地服从凶手的安排。
或许绫川小姐也希望能将这点告诉野村小姐。希望她保持冷静。毕竟若想成功离开这座岛,确保野村小姐的情绪稳定也至关重要。不过由于绫川小姐无法承认她偷看过矢野口先生的手机,因此她也无法直接说明这件事。
绫川小姐最后又朝悬崖下看了一眼。
「我们也回去吧。」
虽然还有时间,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盯着焦黑的尸体了。
沿着步道往南走了一段路后,我们穿过岛的中央,直奔别墅。
半路经过工具小屋时,父亲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指着小屋外墙的一角。
「啊,不见了。」
直到今天早上,矢野口先生的尸体应该都还被包在蓝色防水布里,放在那里。
尸体消失也在情理之中,凶手应该是在把藤原先生的尸体抛入海里时,顺便把矢野口先生的尸体一同沉入海中。
「凶手让我们包裹尸体,应该就是为了事先做好抛弃尸体的准备吧?这样只要再绑上重物,就能直接抛弃。」
藤原先生的尸体位于地下室,周围遗留了明显的证据,因此凶手只能亲自处理。矢野口先生的捆包作业就可以直接交给我们——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事前准备这一点应该没错。凶手要我们捆包尸体,应该是因为凶手需要我们这么做,而不是单纯把麻烦事推给我们而已。」
绫川小姐语带深意地说。
我们来到工具小屋的正面,地下室的盖子敞开着。
往里面一看,藤原先生的尸体理所当然不见踪影,甚至连地上的纸箱和防水布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都被彻底清掉,地下室显得空荡荡的。
「凶手做事可真仔细啊。不然我们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是呀,看来现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血迹。」
分尸作业显然进行得极为谨慎。
对地下室的确认就到此为止。毕竟没什么值得多看的,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
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我们接下来还得继续奉陪凶手的种种要求。
五
「三点四十分的三个半小时后是七点十分。在这之前,大家只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行了吧。」
泽村先生一边重读指示,一边再次确认最后的步骤。
我们再次聚集在玄关大厅的楼梯附近,时间再过五分多钟,就到三点四十分了。
「虽然还有点早,不过我们就解散吧。」
第一天的「十诫」中规定,不可以在同一房间待超过三十分钟。凶手极可能每隔三十分钟就会重新设定炸弹的定时器。考量到这一点,为了确保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操作定时器,我们尽量提前五分钟行动。
大家再次走向各自的房间。
我躺在卧房的床上,仰望着天花板。窗帘和遮雨板依然紧闭。虽然现在打开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心情沉重,提不起劲开窗。反而是门窗紧闭让我觉得更安心。
这段时间是让凶手检查录音档的时间,好确保没人在凶手不在时暗中联络,试图揭露凶手的身份。
理所当然地,凶手不会允许其他人在这段期间自由行动。如果在这三个半小时的期间,只有一个人独自待在房间里,凶手的身份就显而易见了。因此所有无辜的人也只能一起接受隔离。
比起等待处理尸体,现在这段时间心情比较平静一些。这次至少还可以上厕所,而且结束的时间也很明确,还不用担心凶手从安全距离引爆炸弹。
此外,除了凶手以外,我们都知道检查录音档根本毫无意义。大家都乖乖遵守指示,在这段等待的期间内,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凶手完全多虑了。
我甚至有点想告诉凶手,不用浪费时间听三个半小时的录音档,大家都很安静,不用担心。当然,这种多管闲事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这三个半小时难得让我感到无聊。或许是因为即将脱险,才让我有了些许余裕。
距离天亮还有十三个小时左右,只要再熬过这一夜,就能打电话联系接驳船。时间流逝得缓慢,让人焦躁不安。
然而——一当我开始思考未来,内心的不安又悄然涌上。
现场的证据已经被尽数处理。检查完录音档之后,就我所知,凶手的工作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这样的话,凶手是打算等到明天早晨,再与无辜的人一起离开这座岛吗?
凶手的计划真的就这么简单吗?现在岛上只剩六个人,警方毫无疑问会展开详细调查。每个人都将受到严格的讯问。到时候我该怎么回答?
凶手到底打算怎么脱身?是认为只要销毁物证就能高枕无忧了吗?还是——
我不相信凶手的计划会如此草率。
这样的话,事件绝不会就此结束。接下来还会再发生什么事情吗?到时候我还能平安无事吗?
现在虽然没禁止发出声音,整栋别墅却悄然无声。
六
时间来到下午七点十分。
凶手应该已经听完录音档了。从走廊的动静来看,感觉大家都准备走出房间了。
我打开门,走下楼梯,看见泽村先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拿抱枕套,等待六个人到齐。
「结束了呢。我们来确认一下,看凶手有没有问题吧。」
泽村先生提议,再次进行已成惯例的「碟仙」仪式。
我们的问题是:「凶手是否明白我们没有试图揭露他?凶手对目前状况是否满意?」
答案是「是」,抱枕套里只有贝壳。
得到了预期的回应,大家都松了口气。
「太好了!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但我们总算完成了一切。只要再等十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草下先生双手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清脆声响。
「我们来准备晚饭吧?大家今天应该都没怎么吃吧?」
泽村先生建议。
我最后还是没吃那些饼干,其他人应该也没吃饱。
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食欲,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就先来开饭吧——不仅是我,恐怕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心情。
餐桌上摆放的是比过去几天稍微高级一点的罐装即食咖喱,搭配水煮玉米,甜点则是水果罐头的水果。
先前大家总是舍不得动这些食物,或许是因为担心过早享受这些乐趣,反而会削弱理性。现在既然已经看到逃离的希望,这些食物应该可以享用了吧——大家心照不宣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餐桌旁如今只剩下六个人。
那三人的死,让餐厅的空气仿佛变得清新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我难以停止这样的想法。
我的思绪正试图以他们三人是炸弹犯为理由,让这场不明所以的事件,就这样不明所以地划上句点。
我观察起餐厅的每个人。
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甚至流露出一丝乐观的情绪,仿佛该做的事都已完成,无须再多费心,接下来只等天亮就好。
另一方面,父亲显然很在意餐厅中随着嫌犯减少,犯人比例上升的问题。尽管他试着不去在意,但仍忍不住不时观察众人。这也难怪,毕竟我为绫川小姐的不在场证明作证后,对父亲而言,剩下的嫌犯就剩下三个人了。
最憔悴的还是野村小姐。独自渡过的三个半小时,显然让她情绪更加消沉。其他人似乎无法理解她的感受,我也实在难以想像。
从她在悬崖边时的状态来看,她的恐惧说不定已经达到偏执症的程度。
草下先生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话:
「野村,至少吃点水果吧?咖喱不想吃的话,放着也没关系。」
「好的,谢谢。」
这是整个用餐过程中,野村小姐唯一开口说的话。
在这场模糊的互相试探中,唯独绫川小姐和大家拉开距离,始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七
晚餐结束后,我和绫川小姐负责收拾。我们将餐具搬进厨房,将剩菜倒入塑胶袋。她用海绵擦洗杯盘,而我负责冲洗,最后用布擦干。整个过程中,我们都显得格外谨慎。
绫川小姐显然有什么想法,想来自然是如何为这起事件划下句点,从岛上平安返回本土的办法。她似乎一直在犹豫是否该告诉我。
察觉到这一点,我静静地擦着盘子,等待她开口。
不久,当所有餐具都洗干净后,绫川小姐关掉水龙头,稍微注意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耳语:
「里英,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好的。」
我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
「伤脑筋,这里可能不太合适。我必须确保没人听到——」
正当她这么说的时候,餐厅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那是野村小姐的声音。
我们两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不久后,传来草下先生过来安抚野村小姐的对话声。
绫川小姐无奈地看了看门口,然后转头看向我。
「里英,其实我打算现在就把大家集合起来讲一件事情。我原本打算先单独告诉你,但看来时间有点紧迫了。所以我只想先跟你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但绝对不会有事的。你愿意陪着我,见证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没问题,我相信你。」
我早已决定好要这么回答。
绫川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餐厅。
野村小姐趴在桌上啜泣。草下先生站在身旁,双手撑在两侧,语气不耐地对她说:
「我说啊!这些事现在不需要去想!回去后再烦恼也不迟!」
「是吗?但是——就这样回去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知不觉间,泽村先生和父亲也来到餐厅察看情况。
「——凶手不是就在我们之中吗?凶手的计划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永远无法得知凶手的真面目吗?如果计划顺利,一切如凶手所愿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六分之一的机率是凶手,今后我们所有人都要被人怀疑,背负着这样的标签活下去,不是吗?这根本是噩梦啊。」
「不是,事情又不见得变成那样,所以说——」
「不见得会变成那样」这句话,意味的是凶手身份曝光。意识到这点,草下先生的话语突然中断,不敢再说。
凶手离开这座岛后,到底打算怎么办?
不仅是野村小姐,这也是大家心底的疑问。只是大家因为害怕,噤口不说而已。
思索如何活下去的时候,在精神逐渐崩溃的野村小姐,以及试图避免违背凶手指示的草下先生之间,我实在难以判断谁的抉择才正确。
我将一切都托付给绫川小姐。
餐厅短暂陷入沉默。绫川小姐谨慎地观察过每个人的表情,然后缓缓开口:
「——野村小姐的担忧很有道理。关于这点,我有答案,各位不需要烦恼。」
「你有答案?」
泽村先生睁大双眼,惊讶反问。
「是的。不过我的担忧和野村小姐不同。因为我无法独自得出结论,需要大家共同讨论判断才行——因此接下来,我要指出这起事件的真正凶手。」
「咦?什么?」
泽村先生惊讶得说不出话。
众人惊慌失色地盯着绫川小姐,有些人甚至像害怕遭到袭击似地捂住了头。
绫川小姐说的是绝对不可出口的事。神谕早已明确警告,只要有人试图找出凶手,这座岛就会被引爆。
所有人都怀疑起看似冷静的绫川小姐的精神状态。是否该视情况把她绑起来,堵住她的嘴?还是已经来不及了?父亲、草下先生和泽村先生的脸上都闪现了这样的犹豫。
趁大家还没下定决心,绫川小姐继续说:
「请放心,我并不是自暴自弃,想带着大家一起死。我这番话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安全离开这座岛。指出凶手后,需要大家一起想接下来怎么办。因为我也无法断言什么才是最佳选择。我唯一确信,即使我现在当场指出凶手,凶手也绝对不会因此引爆炸弹。等大家听完我的话后,应该就会明白了。」
即使被指认为凶手,也绝不会引爆炸弹的人会是谁?不祥的念头令我颤抖。绫川小姐到底打算指认谁?
「绫川小姐,我们非得现在说这个不可吗?不能等到天亮,大家都脱离这里再说吗?」
「是的,这番话本身并没有风险,真正的问题在于后续该怎么办。」
「你这么有把握吗?」
「我毫不怀疑,现在正是说出来的时机。」
「我明白了,请说吧。」
这一刻,我理解了为什么泽村先生会把重要的视察任务交给实习员工。
其他人默不作声,静静等着绫川小姐说下去。
在这座如同反乌托邦的孤岛上,革命的时刻比预料中来得更早。大家虽然迷惘,却没有人出面阻止她。尽管大家都遵守「十诫」,嘴巴上闭口不提,但内心显然都迫切想知道真凶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