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恋爱光谱极端的我们(经验丰富的你和经验为零的我交往的故事)

第七卷 第四章

作者: 长冈真纪子 更新时间: 2026-04-09 22:57:51

七月后,大学进入考试期间。考试一如往常,有的很有把握,有的不太有把握,但应该拿得到每一科的学分,就在这样的感觉下落幕了。

先考完试的大学生就能放暑假。我自己的考试期间结束后,因为要去大学的学务处办点事情,便约了朋友见面。

「阿仁。」

我来到离大学最近的车站,跟阿仁在验票闸门会合。

「嗨~好久不见。」

自从阿伊那桩茶桃太郎小姐的风波以来,我们已经四个月没见面了。

「你跟山名同学怎么样?」

「喔,还行吧。」

我们肩并着肩,边聊边从车站走到大学。

山名同学与远赴北海道念书的关家同学分手后,立刻就开始和阿仁交往了。我是透过LINE的讯息接到这个通知,所以这还是第一次听当事人亲口谈这件事。

「你们很常见面吗?」

「唔~也没有吧,好像没什么变。现在也是每个月会一起吃饭一、两次。」

「……这样啊?」

阿仁的反应让我有点意外。他从高中的时候就在单恋山名同学,如今心愿成真了,还以为他看起来会更加兴奋。

不过,阿仁这个人有时候会装酷,或许是不想被我看见自己兴高采烈的模样吧。

「这些事,白河同学应该都有跟你讲吧?」

「咦?唔……」

我回想最近与月爱的对话内容。

「……这么说来,好像没怎么听说耶。」

「真假?」

阿仁一脸吃惊地瞪大双眼。

「……难道笑琉也不会跟白河同学聊我们的事情吗?」

「怎么会,这不可能啦。」

我一笑置之。虽然月爱和山名同学似乎没有像高中时一样每晚讲电话,她们依旧是彼此的好姊妹。

「我上大学之后就很少跟月爱见面,每次见面都有很多想说的事情,月爱应该只是忘记聊这件事了。我也忘记问了。」

「喔,也是啦,怎么可能有空聊别人的事情嘛。你们感情还是一样好呢。」

阿仁有点嫉妒地回道,我听了内心冷汗直流。

「不是,若要这么说,阿仁也是啊。你们从四月开始交往,到现在三个月左右吧?现在不是最开心的时期吗?」

我只跟月爱交往过,所以不是很清楚,但以前好像有听说过这套定论,于是拿来调侃他一下。

「……嗯,要说开心是很开心啊,毕竟我喜欢她很久了。」

阿仁一脸闷闷不乐地答道。

「……嗯?」

不管怎么看,那都不是装酷、故作神气的表情。

但是,我不知怎地没办法再追问下去,便决定先换个话题。

「对了,你打工怎么样?现在还在做吗?」

「哦~嗯。」

阿仁从大一的时候就在家庭餐厅的厨房工作。每周三天,并没有很多,但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让我感到很佩服。

「待在厨房也不会见到客人,很轻松喔。从冰箱拿出生菜沙拉的盘子,撕掉保鲜膜,淋上一圈半的沙拉酱就完成了,大致上都是这样。」

「听你这么说,感觉很像反乌托邦餐(注:只以摄取最低限度的营养为目的,不追求美味的餐点)耶。」

「所以出餐速度才会那么快啊。」

「嗯~企业真是用心良苦。」

「阿加呢?还在补习班打工吗?」

「没,补习班只剩星期六。我现在主要在饭田桥书店的编辑部打工。」

「哦,你以前说过吧?跟黑濑同学一起做的那份工作。」

我们聊着聊着,走进了法应大学的校园。

二月跟山名同学还有月爱四个人一起开车兜风后,我和阿仁变得比以前更常联络。

很好奇阿仁与山名同学的近况,本来想快点见到他,但我们俩都要打工和上课,时间老是凑不上,等到考完试不用上课后,才终于约好在今天我去编辑部打工之前见个面。

我跟阿仁说:「我去大学办点事情,结束再过去。」结果他回:「我也想去法应大学看看。」便决定在大学吃午餐了。

「哇啊,校舍真大。」

一走进正门,校舍就出现在眼前,阿仁抬头一看,发出惊呼声。

「还满新的耶?」

「对啊,但后面有很多老旧的校舍。」

「是喔?仔细想想,平常都没什么机会去其他大学呢。」

「我也是啊。下次带我参观成明大学吧。」

「哦~可以啊,我也不太熟就是了。」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在校园里前进。

「学餐有三间,我们要去哪间?」

「三间!真多耶,你推荐哪间?」

「唔……」

我经常和久慈林同学一起去的学餐,是运动社团男生爱吃的那种便宜又大碗的料理,而阿仁是从外面来了解「法应」的校风,我不太想带他去那里。那间学餐下面的大型学餐则是随处可见的生协餐厅(注:生协类似学校的合作社)。如此一来……

「那我们去自助餐厅吧。」

「好啊,交给你了。」

于是,我和阿仁走向我自己只去过两三次的自助餐厅。

自助餐厅位于正门前的校舍四楼。

这里还很新,环境又整洁,很受女学生青睐,但也因为这样,像我这种孤单边缘人就会觉得这里彷佛布下了一层结界。

不同于穿搭品味跟阿伊差不多糟糕的久慈林同学,最近的阿仁相当时尚,感觉像是带了一个嗨咖朋友,我走起路来也比平时更能抬头挺胸。

我们踏进拥有一整面玻璃墙、采光良好的楼层,尽量往人少的地方移动,然后占了一张桌子。

「法应学生真的都一副聪明相呢~」

点了午间套餐,拿着托盘入座后,阿仁环顾四周这么说道。

考试期间已经来到尾声,即使是中午也比平常还要少人,但也有独自来这里念书的学生,可能是还没考完吧。整体上果然是女生占多数。

「……不过,很难静下心耶。」

「要看KEN的影片吗?」

高中时,我们午休经常吃便当配KEN的影片,结果我一提议,阿仁立刻脸色大变。

「喂,不可以啦!都已经是大学生了,KEN只能私底下偷偷崇拜好吗!而且这里是女生这么多的自助餐厅耶!给我听好了,今天千万不能再提到KEN!」

「咦咦!」

有必要抗拒成这样吗?

虽然我很好奇KEN如今在阿仁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或许是因为我已退离KEN粉第一线了,才会不明白他的心情。想到这里,我就突然感到十分落寞。

总之看影片的提议遭到驳回,我们决定边闲聊边吃饭。

「话说阿伊呢?最近也很少在参加粉里看到他。那件事之后,你有联络他吗?」

「没耶……啊,只有一次。」

「嗯?」

「我打电话给他要讲我跟笑琉交往的事情,结果谷北同学大概在他旁边吧,他们好像早就料到我和笑琉会走到这一步,一直在窃笑,搞得我很火大,立刻就挂掉电话了。」

「这样啊……」

自从阿伊和茶桃太郎小姐的那件事以来,我好像也完全没有联络过他。

「真是的,不晓得他在干嘛~」

「但愿他过得很好。」

「应该过得很好吧?凭我们的交情,死了至少会接到葬礼的通知才对。」

「哈哈。」

阿仁的黑色幽默让我轻轻一笑,继续吃午餐。

「谷北同学啊……」

阿仁一边将淋着多蜜酱的蛋包饭送入口中,一边喃喃说道。顺道一提,我正在吃和风猪肉小松菜义大利面。

「虽然长得很可爱,却是个超级难搞的人啊。感觉会被她吃得死死的。」

「不过,有些人就是喜欢这一点吧。阿伊可能就是那种类型。」

「……你是在说夜晚的事情吗?」

「咦!不、不是啦……!」

阿仁突然开黄腔,我内心一慌。

「阿加你们呢?你是哪一边?」

「啥?什么?……你指哪种?权力关系吗?」

我就这样惊惶失措地回问,阿仁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哪种都行啊。」

如此说道的他一脸奸笑地看着我。

「现在还是中午耶……?」

我没有跟阿仁坦白过自己尚未与月爱发生关系,所以聊这种事有点尴尬。

「……那你和山名同学呢?问别人之前,先说说你自己吧。」

我一反击,阿仁的脸色就倏地一变。

「……我这边又没什么好说的。」

「咦……?」

阿仁不和我对上视线,转头看着窗户的方向。他的侧脸呈现着我们在车站前聊天时,一讲到他跟山名同学交往的事情就浮现的微妙感情。

他跟山名同学发展得不顺利吗?才刚交往三个月而已耶?

正当我如此疑惑之际──

「……笑琉可能没把我当成男人看待吧。」

阿仁忽然垂下头,吐出这句话。

「……我实在没想到三个月来会一丁点进展都没有。」

「…………」

意思是,他跟山名同学没有做情侣之间会做的事吗?

我也是交往了四年依然是处男,只要双方可以接受就没什么关系,但阿仁的表情述说着现在的状态不是他乐见的。

「……你们还没……做过任何事?」

我谨慎地询问,而阿仁一瞬间看向我,闹脾气似的开口:

「有牵手啦……但就这样而已。」

「……原来如此。」

「即使晚上在台场散步,相处的感觉也跟白天约会时差不多。」

「……原来如此……」

我也不擅长这方面的事,平常似乎都是交给月爱主导,没办法给出任何建议让我感到很着急。

「我们好像完全没办法变成那种气氛。我觉得自己有在努力了……应该说是她不让我那么做……」

或许阿仁其实也不想告诉我这种事情。他一直不开心地鼓着脸颊。

「就算牵手,她也会捉弄我说:『你的手是不是比我小?』」

(插图012)

「原来如此……」

我只能回答不知说了几次的「原来如此」。

的确,关家同学因为个子高,手也很大。我回想他在拉面店拿着杯子的模样,思考了起来。可能是以前常打桌球,他的手明明很细,却浮着青筋又粗糙,充满男人味。

我看向对面阿仁的手。握着汤匙的右手确实比关家同学小一圈以上,还带着少许小孩子的圆润感。

「……与前男友在一起时的笑琉,我可是一直看在眼里。」

阿仁说这句话的表情看起来格外难受。

我对这张表情有印象。校外教学去京都时,看到山名同学和关家同学抱在一起之后,我们一起散步一大段路,到最后阿仁就露出了这张侧脸。

「完全不一样啊。她对那家伙展现的表情……还有现在对我展现的表情。」

「…………」

我也知道跟阿仁在一起时的山名同学,以及跟关家同学在一起时的山名同学。

「……可是,我从以前就觉得,跟你在一起时的山名同学,才是真正的山名同学喔。」

听到我的安慰,阿仁看了看我,有点高兴地淡淡一笑。

不过,那张表情立刻再次黯淡下来。

「……我知道这样很不知足。光是愿意跟我这种边缘人交往,就该感谢人家了。」

阿仁自嘲地一笑,如此说道。

「而且我们当了很久的朋友……就算突然间变成男女朋友,心情上也没办法立刻切换过来。何况笑琉才刚跟前男友分手而已。我明明清楚这一点……」

说到这里,阿仁用本来拿着汤匙的手托腮,视线往窗户的方向移过去。

绿意盎然的银杏树在窗外随风摇曳,看起来生气蓬勃。

阿仁眯眼注视着,轻声喃喃道:

「都成为『男女朋友』了……寻求不同于『朋友』时的关系难道是错的吗……」

「哦,欢迎光临!」

我来到A车站附近闹区的住商大楼,搭乘电梯到五楼,在看起来像大楼住家的屋子前按下对讲机后,山名同学就从里面开门,气势十足地出来迎接我。虽然这间店不是那样的气氛,但她的态度跟在居酒屋打工时一样。

「快进来、快进来,去坐那边。」

山名同学指着屋子的后方。那里并排摆着两张细长的桌子,前面各自放着像是小型沙发的椅子。

我按照山名同学的指示,在靠内侧的椅子战战兢兢地坐下。

这间屋子小巧舒适,大概跟一个人住的一房一厅差不多。屋内东西很少,令人觉得有点缺乏情调,但壁纸和家具都统一采用白色,看起来干净整洁。

「……有种私宅的感觉耶。」

「对吧?」

山名同学笑了笑,隔着桌子坐在对面。与客人的椅子不同,那是没有椅背的简单圆椅。

「这是我们学校的学姊从开业时就独自一人经营的美甲店。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本来只接女性顾客,但四月起有我加入后,想说两人都在的时段也可以接男性顾客,于是就开始做男士美甲了。而且预计秋天之后还会有新的美甲师加入。」

山名同学一边说明,一边动作俐落地做准备。桌子中间有个东西看起来像装着细小萤光灯的盒子,她将那东西推到旁边,再把一个很像笔筒的容器放到面前,里面塞满了类似笔的工具。

「把手伸出来,我帮你消毒。」

「啊,嗯……」

除了跳土风舞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被月爱以外的女性摸手,即使是很熟的山名同学,依然有点紧张。

山名同学逐一将我的手放到自己手上,用类似脱脂棉的东西轻轻擦拭掌心和指尖。接着,她用手机拍下体验照。

「……那个学姊现在不在吗?」

由于屋子很小,不需要环顾四周就知道没有其他人在。

「哦~嗯,我说是请朋友来做体验,一个人也没关系,让她去午休了。」

「原来是这样啊。」

从山名同学口中听到「朋友」这个字眼,我不禁有些害羞,感觉怪难为情的。一想到她真的不仅认可我是好姊妹的男友,还将我当作男性朋友来看待,就很开心。

「前阵子,我跟阿仁在大学一起吃了顿午餐。」

当时,从他身上听说了他们之间的事情。

想起月爱提议我去做「体验男士美甲」,我便联络她,请她帮忙预约隔周的平日下午一点。可以结束后再去编辑部打工,时间上刚刚好。

「哦~我听说了。是法应大对吧?他说偏差值高到吃坏肚子了。」

「少来,他根本只是吃太多而已。」

阿仁吃完蛋包饭后表示难得来一趟,便又点了百汇和生乳酪蛋糕,然后嘟囔着「再也吃不下了~」便吃完了。

「看来你们感情很好,那我也放心了。」

如此说道的山名同学用锉刀磨我的指甲。她将指甲的白色部分削到极限,转眼间就修成圆润漂亮的形状,这手法令人赞叹不愧是职业美甲师。

「莲他啊,一直在抱怨:『我没办法跟阿伊联络。我不想跟他联络。』」

山名同学模仿阿仁语气说出这句话,扬起一抹窃笑看我。

「毕竟那两个家伙现在沉浸在两人世界里啊~」

「阿伊和谷北同学?」

「没错,小朱超扯的,生活重心都在恋爱上,IG和TikTok真的都恶烂到不行。你要看吗?」

山名同学似乎非常想让我看,在我点头之前就停下了正在施作保养的手。她将手伸进围在腰上的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我看。

那应该是谷北同学的TikTok帐号,最新影片是她和阿伊的脸上有亮晶晶的特效,一起唱某首歌的短影片。大致看了一下封面,这种类型的影片一部接着一部,简直没完没了。

「……真猛。几乎天天都在上传两个人一起拍的影片耶。」

「对吧?到底是怎样?他们住在一起吗?兴奋过头了吧,真可怕。」

山名同学傻眼似的笑了笑,从我手上接过手机,继续施作保养。

「……山名同学都没有兴奋的感觉耶?」

「因为跟莲交往而兴奋?……当然不会啊。」

山名同学轻轻一笑,一边动着手一边回答。

「毕竟,我们本来就不是那样的关系嘛。」

「……但成为男女朋友后,应该会有一些变化吧……不会吗?」

我自己也没有谈过那种恋爱,所以语气变得不太有把握。

山名同学没有停下正在施作保养的手,瞥了我一眼后笑了。

「……莲好像想要改变呢。」

她就这样注视着我的手说道:

「但我觉得很好笑。这是不可能的。」

「……是这样吗?」

「当然啦。」

山名同学笑着点点头。

「……我呢,就是喜欢跟莲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做自己。」

虽然她的视线朝向我的手,但似乎又像是正看着某个远方。

「和学长交往时,为了让学长『看到我可爱的一面』或『觉得我很乖巧』,我不断藏起真实的情绪。跟莲交往就不需要勉强自己这么做。因为我从来没有在莲的面前展现过那种态度。即使不这么做,莲还是喜欢上我了。」

「原来如此……」

这声附和又跑出来了。因为看过阿仁的模样,我的心情不由得变得很微妙,不过山名同学说不定认为自己与阿仁的交往极度顺利。

如果对这种关系感到不满……必须放弃这段恋情的人,不就是阿仁吗?

一想到这里,我就没办法继续对山名同学说什么了。

「……对了,你和关家同学是怎么开始交往的?」

相对地,我向山名同学询问这种事。

我有听说他们是国中桌球社的选手学长和经理学妹,但从来没有从两人身上听过他们是如何喜欢上彼此,又是如何发展到交往的种种细节。

在山名同学的心目中,与关家同学的恋情应该占有特殊地位,所以我才会事到如今还问起这件事。

「咦?干嘛?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个?」

「啊,不想回答就算了……」

「是没关系啦。」

山名同学保持俐落的手法施作保养并开口:

「唔……要用一句话来说明太难了。我们是在社团花了一年才慢慢熟起来,然后因为学长要毕业就交往了。」

「谁先告白的?」

「告白吗……唔~应该是学长吧?情人节的时候,他讲了一些令人心动的话,之后气氛就变得很不错。」

「这样啊。」

想起关家同学以前给我看过的国中时期照片。看起来明明那么土气,该表现的时候还是好好表现了啊。真不愧是关家同学。

在聊这种事情之际,我的「指甲保养」不知不觉间完成了。最后她问:「你喜欢什么香味?」我回:「不知道。」她就用带着柑橘类香气的护手霜涂抹我的双手,结束保养程序。

「哇啊,真惊人耶!」

我将恢复自由的双手抬到眼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指甲。

「指甲在发光……」

十根手指的指甲长度一致,每片的表面都修得平滑,明明没有涂任何东西,却反射着萤光灯的光芒而闪闪发亮。指甲根部少许容易长成倒刺的薄皮也都除得很干净,让指甲显得更修长。

明明是自己的手指,看起来却不像自己的。

我明白月爱的心情了。自己的指甲变得这么漂亮,确实会忍不住一直看,整颗心都雀跃不已。感觉变成自恋狂了。

「今后就是男生也必须做指甲保养的时代了。有女友的男生就更别说喔?手和手指是最常碰到另一半的地方,保持清洁也是体贴的一部分。」

如此说道的山名同学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我放在桌上的手指拍下几张照片。

然后她看着我,扬起一抹窃笑。

「……你们两个终于要在冲绳……没错吧?」

明明没有旁人在,她却悄声这么问道,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呃,对……」

月爱真是的,竟然把这种事告诉山名同学了啊。

「是、是有这个打算……」

山名同学带着窃笑,静静地看着感到不知所措的我脸庞变热。

「旅行前,如果有空再来一趟吧。下次也会特别给你半价优惠的♡」

说完,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进入八月,连日的酷暑终于来临。

「热死了……」

大中午走在外头,头顶上的灼热日光炙烫着全身,我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明明没有打工和约会,却还是特地在这种天气出门,都是为了见那个人。

「哦~龙斗。」

关家同学穿过新三乡站的验票闸门走过来,一看到我就举起手。

「你晒黑了耶,真稀奇。」

「星期天跟国中朋友去海边玩了。」

(插图013)

关家同学的脸庞晒成浅浅的小麦色。从短袖衬衫里露出来的手臂也变成一样的颜色。

「去海边真好耶。」

「只是一群臭男生在打闹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关家同学看起来很愉快。

仔细想想,关家同学从跟我认识的时候就一直是考生,即使放暑假也没看过他去哪里玩。一天到晚都泡在升学补习班里,过着绝对不会晒黑的生活。

「没去搭讪女生吗?」

「怎么可能啊?我们这群都是桌球社的,全是边缘人啊。」

「讲这种话对全国桌球社员很失礼吧……」

「你可以去看看比赛啊,每个人都是起牛脸(注:指看起来爱吃起司牛井的长相,一种揶揄边缘人的歧视用语)。」

「……啊哈哈。」

本来想帮忙圆个话,谁知道他反而讲得更过分了,我只能笑笑。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走去空桥的路上,我向关家同学问道。

「一个多星期左右吧,预计下星期回去。收假后有考试,得念书才行。」

「这样喔……医学院果然很辛苦啊。」

「不过,我本来就有心理准备。而且心情上比重考那时候轻松多了,我撑得下去。」

淡淡地答完,关家同学像是要躲掉阳光似的垂下头。

「……其实再多待一星期也行,但见完家乡的朋友和你之后,我就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一个人住也比待在老家舒服。」

「…………」

我大概知道关家同学的家庭状况,但听他的语气,感觉不只是这样而已。

不禁心想,如果关家同学现在依然在跟山名同学交往,这个暑假对他们两人而言,就会成为无比幸福的两个星期吧。

阿仁的烦恼接着浮上心头,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对了,我考上大学后,老爸就对我很好。他问说『要不要偶尔去喝一杯』,所以我们今晚要一起去吃寿司。」

「咦?不错嘛。应该不是回转的那种吧?」

「毕竟在银座啊,要是吃回转寿司就好笑了。我老爸也太会搞笑了吧。」

关家同学说着,感觉很开心。虽然他对父亲似乎又爱又恨,看来直到现在还是很尊敬身为医生的父亲。

「话说,今天来这里干嘛?」

终于快抵达目的地,我指向那块又大又显眼的蓝黄招牌。

我们正在前往的地方,是无人不知的国际家具品牌制造商「IKEA」。

「北海道没有IKEA啊。我不是搬完家就马上开学了吗?家具那些东西还没有买齐。学生都住得很近,有时候朋友会来家里玩,总不能老是把罐装碳酸酒放在地上喝吧?所以打算趁暑假买张桌子。我上网研究了很久,还是觉得IKEA的桌子比较有型,价钱也满划算的。但必须看过实品再买才行,上网订购后,要是收到的东西跟想像中的不一样就麻烦了。」

「嗯,这我可以理解。」

我也会在买大型商品前做很多功课,也不喜欢处理退货之类的交涉流程,跟关家同学一样属于慎重派。

聊着这些事情之际,我们抵达店铺。走进店内,按照路线搭乘眼前的电梯前往二楼。

二楼整体上是卖场兼展示间。除了将沙发和桌子等商品分类陈列的卖场之外,到处可见布置着各种家具的时尚小房间。只要按照路线在通道上前进,似乎就能在不知不觉间将所有家具都看过一遍。

尽管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实际来到店铺还是第一次。

「不过,你怎么会约我?」

「那还用问,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会很想死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再次环顾周遭。携家带眷的顾客最显眼,再来则是情侣。有些男女毕竟都一起来这种地方买东西了,可能正处于准备同居的浓烈热恋期吧,看商品的时候还在肉麻地打情骂俏。

「……既然这样,找女生朋友不是比较好吗?」

「不行吧。如果真的是『女生朋友』,来这种地方暗示性太强,会被拒绝的。」

「有道理……」

「再说,我在这边的朋友全都出社会了。而且盂兰盆节还没到,大家平日都在拼命地工作喔。」

「哦……」

若是这样,我大概明白他邀我来的原因了。

「……关家同学,新女友呢?你在那边没有交到吗?」

我好奇一问,关家同学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嘛,有不少人愿意当我女友喔,不用担心。」

看到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不禁有点火大。

「我又没在担心,毕竟是你啊。」

「不过……」

这时,通道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停住脚步。关家同学闲着没事做,刚好眼前的架子上有冷冻保鲜袋,便拿起来看。

「……目前当朋友就可以了。可能还要再过一阵子,我才有办法认真跟女生交往吧。」

我一边看着五颜六色的冷冻保鲜袋样品,一边听关家同学说话。

「我现在是『医学生』,将来会成为『医生』。只要不是犯下什么严重的过失,这几乎是既定路线。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很抢手吧。」

好想亲口说说看「很抢手」这种话,大概是乏人问津的文学院学生的自卑感在作祟吧。我沉默不语,试图理解关家同学话中的含义。

「跟山名谈过的那种恋爱……搞不好到死之前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关家同学说出这番话时,那张侧脸看起来意志消沉,很不符合他的个性。

「山名她……」

彷佛在细细品味似的低喃出这个名字,关家同学将手中的冷冻保鲜袋放回架上。

「是第一个在我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喜欢上我的女孩子……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吧。」

这时周遭开始腾出空间,我和关家同学再次缓缓走在通道上。

「我并没有后悔……当时的我只能那么做……而且山名现在应该跟下一个男友过得很幸福……」

这样比较好……关家同学在口中嘀咕着这句话,视线落到脚边。

「……我只是在想,既然她那么重要,为什么没能多珍惜一点呢?」

他的表情与这番话完全相反。

在我眼中,他看起来根本深陷于悔恨之中,为此痛苦不已。

「……那不就是人们所说的『后悔』吗?」

我经常会忍不住对关家同学说出一针见血的话。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开玩笑搅乱场面。

所以──

「……啊,是吗?」

看到他一脸尴尬地露出苦笑,我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坏事,内心有点发窘。

「啊,你看,这个很可爱耶。」

我连忙拿起附近的娃娃。正好走到儿童房的区域,周围陈列着玩具和娃娃等令人心情愉快的商品。

我拿的是比较大的鲨鱼娃娃。

「让它陪伴你度过独居生活怎么样?」

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娃娃,而且库存比其他娃娃还要多,应该是招牌商品吧。

本来是希望关家同学笑着叫我不要耍他,但他却回了句「说得也是」,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正好想要抱枕,买来当抱枕用好了。」

「咦~这种用途不会太过分了吗?」

「既然要买,就买这个吧。」

关家同学拿的是鲨鱼旁边架子上的娃娃。长得跟鲨鱼很像,但体型比较小一点,是仿照海豚做成的娃娃。

「……你喜欢海豚吗?」

「没有啊。不过,这只是黑白色调,不是比较适合我吗?」

的确,不同于有着蓝色背部和粉红色嘴巴的鲨鱼,海豚是灰色和白色的沉稳色调。放在男性独居的房间也不会很突兀。

「我要每晚抱着睡觉,当作女友来看待。」

「……嗯,这样也很好啊。」

「我是开玩笑的,你快笑啦。」

「不,我觉得有点难过。」

开玩笑地作势按眼头后,我看着关家同学。

「不说这个了,到头来你有要买桌子吗?」

二楼这一层似乎已经走到底了,可以看到前方是餐厅区。

「啊,真的耶。不小心就边聊边走到这里了。」

于是我们在通道上逆向前进,返回客厅区。

关家同学看完各种不同的桌子后,选择作为边桌贩卖的白色矮桌当作餐桌。

除此之外,他还决定要买书柜和电视柜。接着在一楼将繁杂的商品装进购物袋,又在仓库区拿想要的家具,最后到出口结帐。

处理完宅配手续,结束购物行程后,我们来到二楼的餐厅区。

现在已经超过下午三点。

「要吃饭吗?」

「哦~我要吃。早上起得很晚,现在刚好肚子饿了。」

「我懂,我也是超过十点才吃早餐。」

早上容易晚起是放暑假的学生常有之事吧。

「请你吃饭当作陪我买东西的谢礼,点喜欢的来吃吧。」

「咦?谢谢你。」

我待会儿傍晚要去补习班打工,想说好好饱餐一顿,便点了肉丸和薯条的套餐。

暑假期间,补习班那边是暑期辅导中的特殊班表,我配合负责的学生,按照日子在不同的时段上班。

另一方面,关家同学的托盘上只放着偏大的巧克力蛋糕和饮料吧的杯子。

「关家同学,你只吃这样就好吗?」

「嗯,晚点还有不会回转的寿司在等我,胃得腾出空间才行。」

「哦~这样啊。」

于是我们去收银台结帐后,走到桌边。

由于是不上不下的时间,餐厅还满空的。这里的桌子和照明应该都是IKEA的商品,呈现出北欧风那种简约时尚的空间。环境宽敞,比起大学的大型学餐有过之而无不及,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以白色为基调的桌椅。

我们在窗边的四人桌面对面坐下,静静地吃了一会儿。

肉丸很好吃。旁边有含一粒粒小果实的红色果酱,起初还在想:「果酱?」但沾着吃之后,甜甜咸咸的滋味很令人上瘾。附带的薯泥也奶香浓郁,味道很棒,不愧是国际性的家具制造商,餐点也不容小觑。

关家同学望向窗外,沉默地吃着巧克力蛋糕。我看着他,就想起之前跟山名同学聊过的事情。

──告白吗……唔~应该是学长吧?情人节的时候,他讲了一些令人心动的话,之后气氛就变得很不错。

「对了,你和山名同学一开始是谁先告白的?就是只交往两个星期那次。」

我抱着对答案的心态问道,而关家同学瞥了我一眼之后开口:

「突然问这个干嘛?」

「没啦,就有点好奇。」

「唔……是山名吧?」

「咦?」

我吃了一惊,拿着叉子的手停住。

「……山名同学说是你先告白的耶?」

「咦,真假?」

这次换关家同学震惊了。

「唔~~我不知道。说到底,我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起头的应该是山名吧?」

彷佛在努力回忆当年似的露出苦恼的表情,关家同学对我说:

「毕竟情人节的时候,她可是送给我五个巧克力耶?」

「五个?会不会太猛了?」

「对吧?」

「是包装得很漂亮的那种吗?」

「不,是类似用保鲜膜包起来的手工巧克力。」

「咦?那不是用来发给所有人的吗?」

「可是,其他人都是一人一个,而我一人就拿到五个耶?这跟告白没两样了吧。」

「…………」

关家同学这种令人意外的单纯发言,让我感觉到他跟嗨咖相反的氛围,不禁开心起来。感觉他骨子里的个性到现在依然跟我一样是边缘处男,或许就是这样我才会喜欢他吧。

「……你这么喜欢巧克力吗?」

「咦?」

「因为你现在也在吃啊。」

「哦……这个嘛,我并不讨厌啊……只是觉得今天就是很想吃巧克力。」

「这是什么理由?」

我吐槽后,关家同学说:「总之呢……」将话题拉回去。

「无论哪一边,应该都没有正式告白过吧。」

「是吗?」

这样也能开始交往吗?我实在难以置信。那是属于大人的世界。

「毕竟,眼前的对象对自己是否抱有恋爱方面的喜欢,只要具备正常人都有的感性,不是大致上都感觉得出来吗?如此一来,即使没有告白,互相喜欢的两个人还是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交往的那一步,哪一边先告白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吧?如果必须明白地说出『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就算说出口了,对方也不可能答应啦。」

「…………」

想起高二校庆时的阿伊,我的心情变得很微妙。不过那两人的事情,如今也算是有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吧。

而且我也……

「不,其实我就是这样啊。跟月爱连朋友都还不是的时候就告白了……」

「真~假~啊~?」

关家同学双手环胸,夸张地发出低吟。

「那还真是奇怪耶。无论是答应的她,还是觉得可行的你。」

「不,我是因为惩罚游戏才告白的。」

「出现了,『惩罚游戏』。搞什么啊,以为是漫画吗?」

开玩笑地随口一说,关家同学用叉子的尾端指着我。

「以后别把这种相恋过程告诉小孩子喔?让孩子带着这种观念长大可就大错特错了。你们两个真的很特殊,从各方面来说都是。」

「我才不会说咧。」

莫名觉得羞耻,我不悦地鼓起脸颊。

「所以你的答案是『情人节时山名同学主动发起攻势』,没错吧?」

我再次询问后,关家同学撇开视线,思索了一下。

「……唔,没错。」

「我下次会跟山名同学确认的。」

这时,关家同学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唉,不要啦。那种事就别再提了,会很伤心耶。」

如此说道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可是被甩了喔?到现在还是觉得很受伤,别继续在我伤口上撒盐了啦。」

关家同学平常都不太正经,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总是带给人一种超脱世俗的感觉,有时候会搞不懂他的哪一句话才是真心话。

然而,现在这一刻。

我不知为何有股直觉。

刚才说的那番话,绝对是他的真心话。

「……对不起。」

我微微弯腰道歉之后,关家同学就用满不在乎的眼神斜眼睨着我,嘴角扬起微乎其微的弧度。

「帮我向山名问好。」

低喃似的说出这句话,他用叉子插起盘子上只剩一口大小的巧克力蛋糕,往薄唇里面塞进去。

「再见~!今天谢啦!」

「不会,我才要感谢你请我吃饭。」

「嗯,我年底回来时再联络你。」

我跟关家同学在转乘的车站互相道别,独自坐上电车。

隔着一个空位坐下后,我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的黄昏景色。

在升学补习班时,我和关家同学都是在池袋见面,像这样出门总觉得很新鲜。

除了他要去北海道时有去送行以外,就只有去水族馆和魔幻海洋双重约会的时候了吧。

去水族馆的时候,大家还一起看海豚表演,真的很愉快。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你喜欢海豚吗?

──没有啊。不过,这只是黑白色调,不是比较适合我吗?

「海豚……」

难道说,原因就在这里吗?

因为跟山名同学的第一次约会是在水族馆,当时看到的海豚表演令他印象深刻。

「巧克力也是……」

──你这么喜欢巧克力吗?

──这个嘛,我并不讨厌啊……只是觉得今天就是很想吃巧克力。

──毕竟情人节的时候,她可是送给我五个巧克力耶?

想起关家同学述说着这些时,眼眸宛如少年一般闪烁着光芒。

他是真的很喜欢山名同学啊。

喜欢到即使已经分手三、四个月,依然没办法考虑跟其他女生交往。

喜欢到不自觉地搜集着象征两人回忆的东西。

「…………」

不过,现在思考这种事情也没用。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山名同学放弃关家同学,选择了阿仁,并且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感到满足。

只是阿仁那边似乎有些意见就是了……

「唉……」

为什么大家的恋情都没办法尽如人意呢?

总觉得有些感伤,我不再思考下去。

对了,说到情人节……

相对地,我回忆起自己高三时的情人节。

情人节在法应大学文学院入学考试的前一天。

我共通考试没有考好,想进入顶尖大学,只能一般入学考试(注:日本的大学自行举办的招生考试)多加努力。已经针对各间大学研究过考古题,我告诉自己一切都有按照计画走,正在做最后的冲刺。

进入二月后,首都圈各间顶尖大学开始进行一般入学考试。

我没有去升学补习班的自习室,除了考试当天以外都待在家里念书。这是为了预防感冒。考试时,在会场也一直戴着口罩。

那天,我一如往常地在自家的房间里念书。

如今再手忙脚乱也无济于事。找新的事情做只会徒增不安,我便确认着已经读过好几次的单字本和默写笔记,还将写过一次的考古题中答错的问题翻出来重解。

这时房门被敲响,妈妈对我说:

「龙斗,月爱来了喔?」

「……咦?」

我查看手机,月爱没有联络我。

现在是下午四点过后。

我只将土气的居家服下半身换成牛仔裤,不明所以地走出房间。

「她说在楼下的玄关大厅。」

妈妈在走廊上这么说,于是我习惯性地戴上口罩离开家门,搭乘电梯来到大楼的一楼。

「龙斗!」

月爱坐在玄关大厅的椅子上,一看到我就蹦跳似的站起身。

她也有戴口罩,身上穿着毛绒绒的大衣和长靴,手上拿着一个纸袋。

(插图014)

「……怎、怎么来了?」

我真的一头雾水地询问后,月爱就眯起双眼。

「今天是情人节,人家来送你巧克力。」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原来考试日期是情人节的隔天啊。

「这样啊……」

「来,给你。」

月爱将手上的简约纸袋塞进我手里。

「谢谢……」

「回家后打开来看看吧。啊,不过,要等到明天考完试才能吃喔!」

「咦,为什么?」

「因为是人家亲手做的嘛。」

月爱感觉有些抱歉地垂下眉毛。

「虽然做的时候有保持清洁,但毕竟不是专业师傅,要是上面沾到病毒或霉菌,害你感冒或吃坏肚子就不好了。」

「月爱……」

她竟然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月爱。」

「不会,人家才要谢谢你在这么忙的时候出来见面。」

如此说道的月爱退后一步。她已经要回去了吗……我内心有一丝遗憾。

「加油喔,人家真的很支持你。」

「嗯……谢谢你。」

我朝月爱挥挥手。

「再见……」

我这么说完,准备转身之际,原本正朝玄关大门走去的月爱忽然「啊!」了一声,回到我身边。

「……嗯?」

站在面前的月爱拉起我的手,朝我用力踮起脚尖。

月爱的脸庞靠过来,嘴唇上传来不织布口罩的粗糙触感。

「…………」

这是隔着口罩的亲吻。

事发突然,我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已经走向玄关大门的月爱则回过头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祝你考试顺利!」

她像是加油团一样充满气势地喊完,便挥手离去了。

我拿着纸袋回家后,先在房间里打开来看看。

里面装着圆圆的巧克力蛋糕,上面写着白色的字。

加油喔!

最爱你了♡

「…………」

脸上涌起一阵热潮。

幸好没有一不注意就走去冰箱,这个蛋糕必须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才行。

「月爱……」

对月爱升起一股无比怜爱之情,我违背她的嘱咐,挖了一口巧克力蛋糕来吃。

好甜。

脑袋的思绪好像忽然变得清晰,可能要多亏摄取了糖分吧。

心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我瞒着妈妈悄悄走去冰箱,然后回到房间埋首于最后的考前冲刺。

对于考试的结果,我说不上有没有把握。虽然刚考完的时候觉得「应该考上了」,但随着时间经过,内心慢慢不安了起来。

在法应放榜之前,其他大学已经公布了录取结果。有上榜的,也有落榜的。和父母商量过后,慎重起见只缴了一间学校的注册费,等待法应放榜。

法应大放榜的时间是考试日期的九天后。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九天。这一个多星期简直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录取结果是早上十点公布在网路上。

换日后来到当天,我坐立难安,决定来到车站前的咖啡厅和月爱一起看录取结果。

和月爱并肩坐在面对墙壁的吧台座位,眼前摆着一口都没喝过的咖啡,我拿着手机紧张地盯着。

前往大学的首页,登入个人页面会出现报考学院的资讯。一到放榜的时间就会出现「查看」的按钮,按下去便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录取。

「……抱歉,我还是没办法。月爱帮我按……」

即使过了十点,已经可以看到录取结果,我还是迟迟无法按下那个按钮。

「咦,人家吗!」

我将手机塞给月爱,她则露出惊慌的神情。

「嗯……感觉你的运气比我还要好。」

结果早就确定了,是否能录取是看自己的实力,和运气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还是多多少少想沾一下别人的好运。

「知、知道了……那……人家按喽?」

「咦,要按了吗!」

「咦,不行吗……!」

「等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几遍。

「好啦────人家要按了!反正龙斗一定有考上嘛。嘿!」

后来,月爱自暴自弃似的这么说完,大动作地按下我的手机。

网页似乎已读取完毕,月爱看着画面,表情一变。

「……唔!」

她睁大双眼,泪水溢满眼眶。

「咦,等等,有上还是没上!让我看……!」

看到月爱不发一语地哭出来,我做好落榜的心理准备看向手机画面。

所以,看到上面大大地写着「录取」两个字时,我有一瞬间无法置信。

「咦……」

「……龙斗……恭喜你……」

月爱流着泪,彷佛从喉咙深处挤出嗓音似的说道。

「毕竟你很努力嘛……真厉害……做得很好……」

听着月爱边抽泣边这么说,胸口涌上一股暖流,连我都有股想哭的感觉。

「……这都要多亏有你……」

因为有月爱的支持,我才能一路努力过来。

月爱用水润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我。

「……真的?因为人家按下了按钮吗?」

「嗯,要是我来按,肯定就落榜了。」

月爱开玩笑似的这么一问,我也开玩笑地答道。接着,正经地告诉她:

「……谢谢你,月爱。多亏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月爱的眼眸再次泛起泪水。

这样的她,令我怜爱不已。

早上的咖啡厅有很多准备上班的社会人士,我就这样轻轻地拥住月爱。

「最喜欢你了。」

内心无比激昂,我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出这句平常羞耻得不敢诉说的话语。

「人家也是。」

放开月爱后,便看到她双眸再次溢满泪水。

接着她向我微微一笑,哽咽地说:

「真的……真的很恭喜你,龙斗……!」

春天终于来临。

而我相信自己与月爱的春天也……一定会来。

我和月爱在毕业典礼交换了领结和领带,变成再也不用穿学生制服的身分。

毕业典礼的几天后就是白色情人节。

我们讨论着要不要看电影后吃个晚餐,或是去咖啡厅喝期间限定的饮料等等,就这样迎接了三月十四日的到来。

上午,当我做好准备正在等待出门时间来临时,月爱打电话过来了。

「那个,龙斗,怎么办?美铃小姐从早上就在说『肚子很痛』……刚才还出血了。明明才七个月而已。」

「咦?」

即使跟我说这种事,我也是一头雾水。

去年发现怀孕后,美铃小姐就搬进白河家与月爱他们一起生活。月爱现在跟美铃小姐变得很要好,也会将怀孕的过程详细地说明给我听,但我对女性的身体和生育的奥秘都不是很清楚,坦白说听得糊里糊涂的。

「打电话给医院后,医院的人很生气地说:『现在立刻带过来!』爸爸正在工作,虽然奶奶说会放下手上的事赶回来,但现在家里只有人家而已。人家可以陪美铃小姐搭计程车去医院吗?」

「哦,嗯……」

「对不起,明明说好要约会的。」

「没关系啦。」

既然是这样也没办法,更别说这件事攸关小宝宝的性命。

于是,月爱就带美铃小姐去医院了。

月爱从医院适时地回报情况。

美铃小姐是「先兆性流产」,必须紧急住院。月爱得先回家一趟,帮忙整理美铃小姐住院用的行李带过去,还要忙着跟父亲及奶奶说明情况……

当她解决完所有事情回到家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我估算她回来的时间,来到白河家。

「……这是白色情人节的礼物。」

在白河家玄关前,我将纸袋递给出来的月爱。这是巧克力点心,原本要在今天约会时送她的。

「本来打算今天一起挑选可以永久保存的礼物,所以只有点心而已……」

「哇~谢谢你,好高兴!这么说来,人家今天只吃了早餐而已呢。」

虽然声音很有活力,月爱的脸上还是写满疲惫。即使站在玄关灯的朦胧亮光下,也看得出她眼睛周围的妆都晕开脱落了。这表示总是打扮时尚的她,一整天忙到连顾及外表的余裕都没有。

「……你要进来坐吗?奶奶在家就是了。」

「不用了,没关系。你今天也累了吧?要好好休息。」

「嗯……谢谢你……」

月爱松了口气似的微微一笑。

「可以让人家改天补你一次约会吗?」

「谢谢你,要约哪天都可以。」

如此说道的我便离开了月爱家。

那天之后,月爱的生活突然陷入一片忙乱。

美铃小姐过几天就出院了,但相对地必须遵守「绝对卧床休息」的医嘱,也就是「除了用餐、如厕以外禁止起身」。期间是直到临盆当月为止的几个月内。

月爱会代替无法起身的美铃小姐做家事,也会帮忙不能洗澡的她使用干洗发及擦拭身体,主动揽下了照顾她的工作。

即使跟我见面,有时也会说:「差不多该回去做饭给美铃小姐了!」中途就回家了。

在这段时间,我成为大学生。

月爱则成为社会人士。

我们迎来了各自的春天。

我最近经常回想高三时的事情。

不同于跟月爱交往后一切看起来都很灿烂的高二时光,高三这一年坦白说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朝着太过远大的目标前进,历经无数次挫折,在不确定会不会有回报的情况下逼着自己念书,那段日子差点令我灰心丧气。

然而,当我的心偶尔如同宝石般闪耀着璀璨光芒时,身边总是有月爱在。

眼眸炽热得宛如盛夏中的艳阳,神情哀愁地渴求着我的她。

在秋日天空下,与黑濑同学一起露出开怀的笑容,向母亲举手挥舞的她。

在严冬中扼杀自己的感情,始终带着笑容给予我支持,耐心容忍一切的她。

当我金榜题名之际,喜极而泣地献上祝福,并朝着自己的崭新人生迈步向前的她。

尽管一切都是早已过去的旧日回忆,但每一个月爱,至今依然存在于月爱体内。

也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

而且,无论与过去哪一个月爱相比……

此刻在我面前笑着的月爱,才是最美,最惹人怜爱的那一个。

「龙斗~快点过来~!」

看着在钴蓝色水边挥手的月爱,我如此想着。

没错,此时的我们已经来到期盼许久的冲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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