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斗,对不起!」
星期天早上,听筒传来月爱全力道歉的声音。
新学期开始后经过一段时间,在即将迎来黄金周的假日,我们打算久违地约会一天。要是安排动态活动的行程,可能会让月爱感到疲惫,于是讨论过可以久违地看场电影。
月爱从事服饰业工作,黄金周是旺季,班表排得非常满。但相对地,连假前的星期天就能排休。
「人家不是说过阳菜和阳花上星期感冒了吗?虽然她们两个很快就康复,不过奶奶在那之后就被传染了,爸爸和美铃小姐也从昨天就在发烧。」
「这样啊……」
尽管遗憾,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我打算开电脑玩很久没碰的多人游戏时──
「所以今天的约会,可以带阳花和阳菜一起去吗?」
「……咦?」
没料到月爱会这么说,我在自己的房间瞪大了双眼。
于是,我突然要跟月爱还有她带来的双胞胎妹妹们,四个人一起约会。
「早呀,龙斗!」
我从K车站搭上电车,与月爱会合。
月爱握着婴儿车的把手,站在车厢一端的婴儿车空间。这里以粉色的地板作为标记,画有婴儿车的标志。
星期天早上开往郊区的电车虽然没有到爆满的地步,但还是有很多出游的人。
「你们看,是龙斗哥哥喔~!」
月爱朝婴儿车说道。那是双胞胎专用的婴儿车,月爱的两个妹妹坐在并排的双人座位上,正在开心地喧闹玩耍。
「你们好……」
去月爱家的时候跟她们打过几次招呼,所以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过,我自己的生活圈里并没有小孩子,导致心里一直有点紧张。
「哎~呀呀!」
「电电!」
一人看着我的脸露出笑容,一人则盯着窗外的电车。即便是双胞胎,行为似乎不会总是维持一致。
她们两个在我念大一的六月出生,算一算现在是一岁十个月。看起来还没有办法用语言来沟通。
「对对对,阳菜会说『你好』真了不起呢~阳花,有电电,电电在那里呢~。」
不过,月爱好像听得懂妹妹们在说什么。倒是我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楚,她光是分得出来就很厉害了。
坐在婴儿车上的两人穿着同样的两件式童装,也有穿鞋子,但仍旧给人一种她们还是小宝宝的感觉。长到肩膀的头发略显稀疏,不过眼睛很大,五官精致可爱,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真要说的话,在家族里应该跟黑濑同学长得最像。
「现在很简单就能分出谁是谁喔!眼睛下面有刮伤的是阳菜,好像是昨天剪指甲前不小心刮到了。」
「原来如此……」
经她这么一说,刚才跟我打招呼的孩子,左眼下方确实有一条细细的红色伤痕。
「其实仔细观察,会发现长相也有点不一样喔~虽然和人家跟海爱一样是异卵双胞胎,但真的长得很像,而且还会同时感冒,同时康复。」
「说到这个,你身体还好吗?」
「嗯,人家目前就跟你看到的一样!」
听到我的问题,月爱精神抖擞地点点头。接着她「啊!」了一声,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看着我。
「你是不是在想『笨蛋不会感冒』?」
「咦?才、才没有咧!」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不禁慌张起来。月爱见状,鼓起了脸颊。
「没关系,人家自己也很清楚啦~!唉~真的好担心专门学校的课业喔……人家会不会跟不上呀?」
月爱为了实现成为教保员的梦想,决定去专门学校进修。由于来不及办理手续赶上四月入学,她准备申请有实施十月入学的学校。因为这样,她私底下在跟服饰公司那边协商九月起要辞掉副店长,将雇佣形式改成约聘人员。
话虽如此,对于以后要过着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念书的生活,月爱似乎还是会感到不安。
「放心啦……你又不是笨蛋。」
我说完,月爱的眼睛就绽放出光采。
「咦,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认为?」
「嗯。」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觉得好开心唷~!毕竟龙斗脑筋超好的嘛。」
「没那回事啦。」
月爱露出纯真的笑容,我则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
「上了大学之后我才发现……脑筋比我好的人到处都是。」
法应大学的偏差值在私大里属于前段班,甚至有不少学生原本的第一志愿是东大等国立大学。见识到那些人动脑筋的速度后,我就深深体会到自己果然不是天资多聪颖的人。
「而且会不会念书这种事,性格也占了很大的因素吧。」
「……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叫做久慈林的朋友。」
「啊,我知道!你常常提到那个朋友嘛,就是会『在下……』这样讲话的人吧?」
「没错,但他是说『小生』啦。」
月爱很有把握地回道,我便笑着纠正。
「久慈林同学脑筋很好,也非常用功。只要有在意的事情,如果不牢牢记起来,事后查个清楚,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他爸爸是大学教授,或许有遗传到天分,不过他的性格本来就是如此。」
「咦~人家绝对办不到啦!一想到其他事情马上就忘了~!」
「我也是啊。」
月爱那老实的反应很逗趣,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博学的人可能就是靠这种一点一滴的累积,才能拉开与其他人的知识差距。查过一次就不会遗忘的出色记忆力当然也是一大优势就是了。」
「真厉害耶~」
月爱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似的喃喃说道。即使在这段空档,她依然留意着双胞胎的情况,不愧是代理监护人。
「不过,月爱对感兴趣的事情不也记得很清楚吗?像是化妆品的名称之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涂在嘴唇上的……嘴彩?」
「哦~唇彩?」
「啊,对对对。」
我不管听几次都记不起来,大概是对化妆品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缘故吧。
「像久慈林同学那样的人本来就热衷于研究学问,所以理所应当走学术路线,但任何人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应该都会主动查资料,也能够熟记起来吧。」
像我就是如此,以前有一段时期光是看到脉块的造型,就能流畅地说出几十个KEN参加粉的名字。
「从实际情况来看,你在自己感兴趣的服饰业世界,不就理所当然地记住了各种时尚用语,而且还做出了成绩吗?」
「……有吗?」
月爱有些谦虚地淡淡一笑,但她二十岁就升上副店长,还被推荐去当福冈店的店长,只不过最后拒绝了,这些都表示她很有能力吧。
「而你现在既然找到『想成为教保员』的梦想,打算在这条路上好好努力……那就一定没问题。学习这方面的事情应该很适合你。」
「龙斗……」
月爱的视线落在婴儿车的双胞胎上,眼眸动摇不已。然后抬眸看我。
「……龙斗果然脑筋很好,而且人家也喜欢你的个性。」
如此说道的她脸上泛起羞涩的微笑,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你总是用人家听得懂的方式,把事情讲得很清楚。」
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注视着我。
「你好适合当老师喔。」
听到这句话,我便想起来了。
黑濑同学和海野老师也这么说过。
──感觉加岛同学似乎适合当老师呢。
──你很适合当老师呢。
「哦……果然是这样啊。」
「咦,你自己也觉得吗?」
「不是……因为很多人都这么说。」
听到我的回答,月爱睁大了双眼。
「那不就代表真的很适合吗?还是你不想当老师?」
「唔……与其说是不想……」
我一边厘清自己的想法,一边谨慎地答道。
「面对像月爱这样关系亲密的人,我是有办法一对一沟通……但学校老师不是必须独自面对一大群人吗?依照我的个性来看,感觉心灵会不堪负荷。」
「哦……毕竟龙斗很温柔嘛。现在回想起来,学校老师都还满粗枝大叶的,个性随便的人很多呢。」
「就是说啊,可能是不得不这么做吧。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得撇除一定程度的私人感情才行。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大概就会辞职走人吧。」
「哦……那适合你的职业是什么呢?你很会安抚别人的情绪,要当精神科医师吗?」
「不念医学院没办法当呢……」
「唔~好难喔。」
月爱双手抱胸,歪起头。
就在这时候──
「咦?快看快看,不觉得那个妈妈超正的吗?辣到不行耶。」
听到这个声音,我一看,发现附近座位有两个看起来是高中生的女孩,正往月爱的方向看过来。
「真的耶,好想跟她要IG喔~!」
「我超~向往那种家庭耶。爸爸也很年轻,感觉很温柔。」
「对呀~我也想要在二十岁左右结婚呢~」
「跟阿裕吗?」
「咦?不可能啦,毕竟他之前啊……」
她们两人转而聊起其他话题,我便不再竖耳倾听了。
「…………」
月爱的脸颊出现淡淡红晕,嘴巴动了动。看来女高中生们的对话也传进她耳里了。
「感觉好难为情……原来我们这样看起来很像夫妻呀。」
她带着泛红的脸庞,害羞地低声说道。
「对、对啊。」
心底莫名一慌,我不知所措地思考要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带着小孩,才、才会看起来很像吧?」
「呵呵呵……」
月爱看着我,就这样用羞涩的表情笑了出来。
其实我们根本还没有结婚,一想到这个就羞耻得要命。
不过,说得也是。
刚刚才突然决定要带着小孩约会,我就没有想太多。月爱的父母是高中毕业就奉子成婚,在社会大众眼中,二十岁左右的夫妻带着这么大的孩子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也就是说,今天的我会被视为「带着老婆和双胞胎女儿的爸爸」吗……
「…………」
好。今天就努力当个好爸爸吧……!
如此下定决心后,抵达了购物中心。
我们来到的是崎玉县的越谷LakeTown。因为我没有车,交通方式只有搭乘大众运输。这个购物中心离车站很近,而且规模大到足够让小孩尽情玩耍,就决定今天来这里约会了。
眼角余光看到人们搭乘长长的电扶梯前往二楼的入口,我们搭电梯到楼上,就看到一条出入分开的宽阔通道,大型购物中心的空间在眼前延展开来。
不愧是假日,即使是这么宽广的地方也挤满了带着家人的人和年轻人。
我抱着想要模仿的心态观察带着家人的爸爸,走进入口并往前走了一阵子。
「面面面~!」
这时候,阳菜指着经过的手推车喊道。
那是前面有面包超人的儿童专用手推车,在购物中心都可以看到。周遭还有其他小孩子坐在有各种角色的手推车上来来去去,某处似乎有出租的地方。
「嗯,是面包超人呢。」
「菜菜!菜菜也要!」
「咦?小菜和小花已经坐在婴儿车上了,不需要吧?」
看来阳菜想要坐在手推车上。
「面面面!面面面~!」
阳菜开始大声哭叫。看到妹妹这样,阳花也露出不安的表情。
经过的人们都一脸疑惑地看向阳菜。
「知道了啦……要面包超人对吧?抱歉龙斗,人家去租手推车,你能帮忙推一下吗?」
「呃,好……」
我推着月爱托付给我的婴儿车走了一阵子,原本往前跑到不见人影的月爱就推着手推车回来了。顺带一提,阳菜在这段时间一直在哭。
「你、你看,姊姊把面包超人带回来喽。」
束手无策之下只能推着婴儿车的我,终于有办法跟哭喊不停的阳菜说话。
「面面面!」
阳菜停止哭泣了。
于是将阳菜从婴儿车移动到手推车上,由我推婴儿车,月爱则负责推手推车,解决了一桩事……
才刚这么想。
「花花也要!花花也要~!」
看到隔壁妹妹的手推车,这次换阳花吵起来了。
「小花也要?不行啦~没有人帮你推耶。」
就是这样才不想租手推车……月爱用这种表情看着我露出苦笑。
「花花!花花,托啦梦~!」
「小花要哆啦A梦吗?但已经说过不行啦~」
手推车只能载一个人,要是两个人坐上不同的手推车,就没有人推婴儿车了。
「花花也要!花花也要!呜哇~!」
与此同时,阳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跟刚才的阳菜一样,吸引了周遭人们的目光。
阳菜心情非常好,正一边发着哼哼声,一边转动面包超人手推车的方向盘。
「这样的话,我一手推婴儿车,一手推手推车好了。」
「咦,真的吗?」
月爱双眼晶亮起来。
很好,终于发挥一日爸爸的本领了!
我在心中如此打算,然而……
「……抱歉,果然没办法这样……」
推不到十公尺,就感觉体力濒临极限。
「人家就知道,这台婴儿车有十公斤耶。」
月爱露出苦笑。
「那人家去寄放婴儿车吧。在那之前会先把哆啦A梦手推车推过来,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
「我、我知道了……」
于是月爱将哆啦A梦手推车推了过来,把停止哭泣的阳花放上手推车后,又推着没有人的婴儿车离去。
「…………」
我往通道的侧边靠拢,平行停放两人坐着的手推车,留意她们的情况。
「面面面!」
「托啦梦~!」
她们两人的好心情维持了一阵子。
一阵子……没错,就短短两、三分钟而已。
「噗~!噗~!」
阳菜一只手指着前方看着我,焦躁地喊道。
「『噗~』……?这是叫我前进的意思……?」
难得坐手推车,停着不动让她觉得很无聊吗?
「你看,要『噗~』喽……」
我生疏地发出装可爱的声音,将阳菜的手推车稍微往前推一点。
「呀哈!」
阳菜满足地笑了。
「哦哦……!」
今天终于第一次做了符合爸爸的事情。
我深受感动,不断推着阳菜的手推车前进。
这时──
「花花也要────!噗~!噗~!」
留在后面的阳花突然大叫。
「我、我知道了啦……!」
将阳菜的手推车靠边停放后,我连忙奔向阳花的手推车。
然而,这次换阳菜大吵大闹起来。
「噗~!菜菜!噗~!」
只要动其中一边,另一边就会不停抱怨。
「花花也要!」
「菜菜也要!」
「好好好!来了来了来了~!」
真希望自己会分身!
即使是中二病爆发的时期都不曾许过的愿望,现在却一边强烈地如此冀求,一边专心地交替移动手推车。
「啊,你们在这里呀,久等了!」
这时,月爱终于回来了。
「月爱~!」
我忍不住诉苦似的喊道。月爱看起来比平时更像女神了。
「抱歉抱歉,人家有猜到可能会变成这样。谢谢你喔。」
月爱似乎瞬间理解这种情况。她露出苦笑,推着停摆中的哆啦A梦手推车迈出步伐。
阳花和阳菜就这样恢复好心情,我们总算能安稳地在馆内前进。
和月爱并肩推着儿童手推车,我也觉得很有年轻小夫妻的感觉,整个人都在躁动。
将来结婚有了孩子之后,假日应该会像这样外出购物吧……想像着这种事情,心情都雀跃了起来。
「……龙斗,你的鞋子会不会有点旧了?」
这时,视线落在脚边的月爱朝我说道。
「啊,就是说啊。我一直想着得买一双新的。」
我是一双鞋子穿到坏掉才会买新鞋子的类型,今天穿的运动鞋是半年前买的,已经变成脏脏旧旧的模样。
「那么,人家来帮你选吧♡这里有ABC Mart,晚点去看看吧~」
「啊,好……谢谢你。」
「你可以也帮人家挑挑看吗?人家想买新的凉鞋。」
「嗯,你不嫌弃的话。」
「太好了~!……那等两个孩子睡着后再去吧♡」
月爱说完眨了眨眼,我的内心悸动不止。
简直就像是有小孩的夫妻在对话啊……
我细细品味这股感动,决定今天尽力当个陪伴家人的爸爸。
我们前往三楼的付费游乐场。室内有材质柔软的溜滑梯和球池,小朋友玩耍时,监护人可以在旁边观看。
待在游乐场的时候跟打仗没两样。假日的游乐场挤满了小孩子和监护人,稍微移开视线,立刻就会找不到自己的小孩。大到足以自由跑动的小孩被形形色色的玩具和游乐器材吸走注意力,几乎都在四处乱跑,我和月爱分头追着双胞胎,一刻也无法停下来喘口气,月爱决定的六十分钟就这样结束了。
「唉,累死了……」
离开游乐场后,我不禁吐出真心话。
「就是说呀……不过,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人家一个人,不分身是绝对撑不过来的。」
月爱说完笑了笑,这番话跟我刚才推手推车时想的一样。
「好,去吃午餐吧!小花,小菜,你们要吃什么呢~?」
「面面!」
「面面~!」
「知道了,要吃乌龙面吧!」
我们在三楼,将孩子们放上手推车后前往同楼层的美食街。
「已经不吃离乳食品了啊?」
「要慢慢脱离呀。能吃的东西还很少就是了。」
美食街比小型自助餐会场还要宽广,现在正好是中午,客人络绎不绝,上演着激烈的空桌争夺战。
「请问你们要走了吗~?啊,非常感谢!没关系!慢慢来就可以了~!啊,让人家来擦吧!不会~我们才应该要道谢!」
当我这个边缘人正在忸忸怩怩的时候,月爱就主动与用完餐正在收拾餐盘的一家人搭话,顺利得到位子了。
我们变成夫妻后,大概也会是那种感觉吧……我有这股预感。
「龙斗,你先去买饭吧。」
「那你呢?」
「人家跟她们一起吃乌龙面就好了~反正应该会剩很多。」
月爱将两个孩子放在儿童椅上,苦笑着答道。
这顿饭吃下来也相当不容易。
她们两个都还没有办法独自吃饭,所以月爱负责喂阳菜吃分装好的乌龙面,我则负责喂阳花。
「茶茶~」
「要喝水吧?来,马克杯给你,喝吧。」
「不要!茶茶!」
「这是姊姊的。小菜用纸杯会洒出来,可以用马克杯喝吗?」
「茶茶~!」
「呜哇!」
「真是的!为什么阳花洒出来了?」
「我去拿可以擦的东西过来……」
「谢谢,那边有抹布喔!」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她们就开始拼命耍任性。
「巧克力~!」
「没有带啦。小菜,妈妈不是说过还不能吃巧克力吗?」
「巧克力~!」
「为什么阳花也要?刚才不是吃饱了吗?」
「……我、我去买给她们吧?」
「不,她们只是爱困才会耍任性。因为平常吃完午餐后都会睡午觉。」
「这、这样啊……」
「抱歉,你可以帮忙顾一下她们吗?我去领回婴儿车。」
如此说道的月爱从桌边起身,快步离去。
经过十分钟,当我正在努力哄动不动就耍任性的双胞胎时,月爱一回来就动作俐落地将两人放上婴儿车,并且飒爽地朝通道的方向走过去。
然后,她迟迟没有回来。
「人家回来了……」
四十分钟后,月爱回到美食街,整个人累得彷佛突然老了五岁一样。
双胞胎在婴儿车里熟睡着。将防护罩稍微拉起来往内窥看,便发现阳菜像是要爬上扶手似的伸长双手,看得出来她刚才大吵大闹过。
「辛苦你了……」
我将饮料杯递给月爱。
「哇,是珍奶耶!」
月爱立刻双眼一亮。在等她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美食街里有一间珍奶专卖店,于是就买了两杯。
「谢谢你!……哇~真好喝~!疲劳都消失了呢!」
她的脸庞一下子就变年轻,恢复成平常那张笑脸。
「你很累吧……」
「今天还算顺利啦。有时候其中一个会吵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肯睡觉,然后另一个也被吵醒,两个人就这样哭闹到回家为止。」
「天啊……」
我从早上就一直跟她们在一起,大致想像得出那会有多折磨人。
过了午餐尖峰时段,美食街里开始出现零星空位。
窗边是一整面的玻璃,外头似乎也有露天座位。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很耀眼,对于悠闲宁静的春日约会来说,是非常适合的天气。
我和月爱面对面坐在四人桌,婴儿车停放在旁边,总算有时间两个人好好聊天了。
「照顾双胞胎真的很累呢……」
「对呀,一个就很辛苦了,还两个!」
月爱苦笑着回答。
「但就算这样,还是希望阳花和阳菜可以跟不是双胞胎的孩子一样,一边接触外面的世界一边成长吧?美铃小姐还没有办法搭电车出游,所以人家有空的时候,就会像这样独自带她们出来玩。」
「原来如此……你真的很了不起。」
月爱将近两年都过着这种生活,实在令人钦佩。也可以理解她为什么抽不出时间和我见面了。
「不过,一个人很难顾及所有事情,有时候孩子们一不注意就在捣蛋,被陌生人骂了之后就觉得很沮丧。」
月爱用吸管搅拌珍奶,脸上泛起些许苦笑。
「这……还是希望别人可以包容一下呢。毕竟是小孩子做的事情。」
「可是我们没有立场讲这种话吧?」
月爱露出沉静的微笑,视线落在珍奶上。
「小孩子真的很吵,除了睡觉以外都静不下来,有些大人只想跟大人一起过着宁静的生活,小孩子出现在他们聚集的地方就是很碍眼。所以人家知道在大人占绝大多数的现今日本很难找到容身之处。」
月爱就这样垂眸看着珍奶,面带微笑地平静诉说。
「因此只要离开家门一步,就得好好守规矩才行,不能让孩子迷路,也要避免受到怪人骚扰……世上的父母一直都把神经绷得很紧。就算在家里也是一样,必须时时刻刻盯紧孩子,以免他们遇到危险。人家希望这些父母可以暂时忘记孩子,享受舒服放松的时光。哪怕是一时片刻也好,让他们重拾孩子出生前活得随心所欲的人生。」
如此说道的月爱抬头注视着我。
她的眼眸寄宿着凛然的决意之光。
「人家要让家长们打从心底认为『在托儿所里只要把一切交给露娜老师就没问题』。孩子待在托儿所的时候,家长们能够放心地将精神集中在工作或家事上……人家一直很想成为这样的老师。」
「月爱……」
她每天过着如此累人的生活,还在规划这种事情,为自己的未来立下目标。想到这里,虽然是自己的女友,还是为这个远大志向感到敬佩不已。
「……你一定能成功的。」
我发自内心如此认为,凝视着月爱答道。
月爱难为情地笑了笑,静静从我身上移开视线。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得多多了解小孩子和幼保的事情才行。即使人家对阳菜和阳花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毕竟这世上的孩子百百种嘛。」
说完这番话,月爱再次看向我。
「龙斗,今天很谢谢你。」
她微微一笑,脸颊浮现淡淡红晕。
「人家再次觉得龙斗一定能成为好爸爸喔。」
「……是、是吗……」
听到月爱这么说,我内心充满喜悦。
「嗯……人家有办法成为好妈妈吗~?」
月爱两只手抵在桌上,可爱地撑着脸颊凝视我,脸庞一片通红。
「……你已经是个妈妈了。」
我回答后,她微微鼓起脸颊。
「咦~?什么意思,是在说人家老了吗?」
「不、不是那样啦……就是……我非常尊敬你。」
我斟酌着用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
「对两个孩子很了解,能够用俐落的动作照顾她们……总觉得比起『姊姊』,你已经可以说是『妈妈』了。真的很厉害,明明年纪跟我一样大。」
听完这番话,月爱放下撑着脸颊的手,朝我笑了笑。
「啊哈,假如差很多岁,果然就会很像妈妈呢。」
月爱看向婴儿车里酣睡的两人,表情变得很柔和。
「话说,人家不是还有个姊姊吗?和人家跟海爱差了七岁,我们懂事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姊姊,很稳重可靠,不管是家事还是什么都会做。人家以前超级依赖她呢。」
「原来是这样啊。」
月爱的家人之中,我唯一还没见过的只有她的姊姊。听说跟男友一起住在东京都外,很少回老家,连月爱也没什么见到她的机会。
「对人家来说,姊姊就是半个妈妈。比起单独出生的兄弟姊妹,同时照顾双胞胎更费力。妈妈忙不过来的时候,姊姊就会帮忙,所以直到现在……人家还是非常感谢她。」
看到月爱轻声说出这番话的表情,就知道她对姊姊怀抱着多深的感情。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介绍给你认识,她真的是人家很自豪的姊姊。」
「嗯,我也很想认识她。」
「啊,但你绝对不能喜欢上她喔!姊姊的胸部比我更大就是了!」
「咦?不、不会啦!」
我慌乱起来,不懂自己怎么会被当作胸部星人,月爱则笑着说了句:「开玩笑的啦。」
「……阳花她们出生之后,人家常常想起姊姊的事情。想着姊姊当初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照顾我们的吧。」
她再次望向婴儿车里的双胞胎,露出温柔的表情。
「姊姊当时分给我们的爱,人家也想分享给阳菜和阳花。」
如此说道的月爱看着我,有些羞涩地微微一笑。
「就算不是同一个妈妈……对人家来说,她们是『妹妹』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月爱真的变成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高二的平安夜,月爱看到父亲带着美铃小姐现身还曾经哭过,真想让当时的她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你的父亲会为你带来新的家人与幸福,所以不要紧的。
我想将这句话告诉那时候的月爱。
「而且她们现在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呢。」
月爱这么说完,注视着正在睡觉的双胞胎。她的侧脸彷佛洋画所描绘的圣女般充满慈爱,看起来很神圣。
我再次对月爱产生了深深的依恋。
◇
趁着双胞胎睡着之际,我和月爱在购物中心内迅速又安静地买完东西。当双胞胎醒来时,我们已经走向车站准备回家。
也许是睡饱了心情很好,两人醒来后就乖巧地坐在婴儿车里。
「啊,有『草莓博览会』耶。」
看到经过的通道墙壁上所贴的海报,月爱边走边扬起嗓音说道。
「好像是办在喷水广场。真想去~人家最爱草莓了♡」
「……要现在去吗?」
「不了,没关系。实在是累了。」
月爱苦笑着摇摇头。我也是相同的想法,所以很庆幸她拒绝了。
「好想找一天去采草莓喔~其实人家从来没采过呢。」
「这样啊,我也是耶。」
「咦?太好了!又找到了彼此没做过的事情。」
月爱开心地笑了笑,尽管还没有计划行程,我还是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哪里可以采草莓呢~?会很远吗?」
「说到这个,刚才在LakeTown的车站看到了采草莓的招牌。我之前在电视上有看过,越谷好像有很多草莓农家。」
「啊,原来是这样呀!所以才会举办草莓博览会吗~?」
「可能是喔。」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缓步走向车站,像是要把握最后的机会,好好体会带小孩的夫妻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推着婴儿车,看向身旁的月爱。虽然一开始不知道要怎么操作双胞胎婴儿车而拖拖拉拉的,但半天下来已经习惯了操作方法,在没有太大高低差的购物中心里,即使是我也能推得很好。
「……龙斗,这样一看,你真是个好爸爸呢。」
月爱调侃似的对我说道。
「真假?有稍微像样一点了吗?」
「嗯♡今天辛苦你了,龙斗爸爸。」
月爱开玩笑地说完,忽然面露真挚的神情。
「……龙斗,真的很谢谢你。」
她朝我扬起一抹真诚的微笑,而这时候──
「龙斗!」
婴儿车里传出了声音。阳花正转头看着我。
「龙斗、龙斗!」
见状,阳菜也指着我。
「龙斗!」
「咦?好厉害!」
月爱一脸惊讶地合掌看我。
「她们两个能清楚发音的人名还很少耶。」
「真的吗?太好了!」
辛苦半天都值得了。
「龙斗~!」
「龙斗!」
阳花和阳菜像是在较劲一样,笑着呼唤我的名字。她们的表情宛如天使,看着看着就觉得很疗愈,心彷佛要融化开来。
啊,原来如此。
因为有这样的一瞬间,即使辛苦的事情再多,人们还是能够努力将孩子养育长大。
「啊哈哈,你们两个已经跟龙斗哥哥变成好朋友了呢。」
月爱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们走到LakeTown出入口附近,与大批人潮一起穿过两侧都是玻璃的空中通道。
斜阳撒落,我看着月爱那染上橙色的侧脸。
内心同时在想像未来与她共筑的家庭,胸口涌起一股不输给夕阳的灼热。
◇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在自家门前,月爱向我说出不知道第几遍的感谢。
「明明好久没约会了,变成这样很抱歉。」
「没关系啦,我也很高兴能与阳花她们相处融洽啊。」
两个孩子依然维持着好心情,正在吃小馒头,并玩着类似互瞪的游戏。
「那我走了……」
我松手放开婴儿车,打算返回车站。
「啊,等一下。」
这时月爱叫住我,朝我走近几步。
接着迅速看了看道路左右两侧,立刻拉下婴儿车的防护罩,将脸凑近我。
我「啊!」地意会过来,瞬间闭上眼睛,吻上月爱的唇瓣。
「…………」
这个吻很短,只有零点五秒左右。
「……再见。」
月爱退开脸庞说道,眉间微微蹙起。
潮红的双颊、水润的眼眸、哀愁的表情……看到这张脸蛋,便想起三年前夏天所发生的事情。
♣
高三的夏天,每天都在埋头苦读。虽然有时候会因为无法集中精神而开始耍废,但确实从早到晚都泡在升学补习班,没课的时候就窝在自习室里。
在这样的日子中,只有两天创造了属于夏天的美好回忆。
月爱打工请假,高三夏天也在千叶的外曾祖母家借住两个星期左右。黑濑同学也在。然后在最后的六日……配合夏日祭典的时间,我和生存游戏成员一起去找月爱。
「龙斗~!」
在真生先生的海之家「LUNA MARINE」吃完午餐后,三个男生闲着没事做之际,原本先跟山名同学她们去海边玩的月爱回来了。
「那边的岩岸有螃蟹耶,一起去看吧。」
「咦?嗯……」
为什么要看螃蟹?我说过自己喜欢螃蟹吗?确实喜欢吃就是了……如此心想,我从榻榻米座位起身。
「真假?螃蟹?」
不知为何阿伊很感兴趣,看向旁边的阿仁。
「阿仁,要去吗?」
「不用了,你也别去。」
阿仁冷淡地回应,并抓住刚要站起来的阿伊手臂阻止他。
好像是在顾虑我们,让我很不好意思。
「……终于可以独处了。」
抵达岩岸后,月爱这么说着,眼眸静静地闪耀着光芒。
月爱带我来的岩岸是海浪只到膝盖的浅滩。到处都耸立着远比人类还要高的岩石,形成了遮荫处和围墙。沙滩和海之家附近的浅滩很热闹,这里则杳无人影,如同月爱所说,终于可以独处了。
「龙斗,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月爱忽然落寞地说道。
「嗯……我还要补习。」
「果然是这样……」
月爱低垂着头,拉起我的手亲热地圈住自己的身体。
「等、等一下,月爱……」
现在变成了从背后抱住她的姿势,我慌乱起来。
月爱那肉感十足的泳装模样,光是视觉上就带给人很大的刺激,如果感受到光滑肌肤的触感和腰胸的丰盈弹力,我穿着泳装的身体轮廓会变形的。
「再一下下就好嘛……」
月爱撒娇似的央求,不断将自己的背部往我的身体贴过来。
「咦?等……」
月爱身材纤细,臀部却很丰满,正挑逗似的在我的腰部附近妖媚地摆动。如果隔着泳装的薄布感受到那个,我绝对会招架不住。
「……啊♡」
月爱立刻察觉到我的血流变化。
她整个人转过身,这次面对面地将腰部贴过来。
「…………」
我已经完全投降了。月爱用腹部一带磨蹭逗弄着我的身体,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龙斗,你是不是动了色色的念头呀?」
「……当然是啊……」
我发出没出息的声音,脸一定也是一片通红。
「嘻嘻!龙斗真可爱。」
月爱看起来很高兴,就这样用双手环抱我的腰身紧紧靠着,愉快地笑了。
「你看,螃蟹也在看喔?」
月爱指着旁边的岩岸,只见彷佛裂开的岩石缝隙中,有只跟岩石同色的小螃蟹探出了一半的身体。
月爱依然持续着磨蹭攻击。
「……月、月爱……」
我慌乱地将腰身往后退。
「等一下,再这样下去真的……」
「咦~~」
月爱不满地小声叫道,但还是松开手,不再用腰身贴着我的身体。
下一秒,她露出调皮鬼的表情,抬眸凝视着我。
「人家好像还满喜欢让龙斗感到困扰的♡」
「……你啊~~~~」
我什么时候才赢得了月爱呢?说不定一辈子都没办法。不过神奇的是,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一点。
「……来嘛。」
月爱撒娇地说道,于是我看向她。
她在我面前闭上双眼,微微抬起下巴,脸庞朝向我。
「…………」
察觉到她的意图后,我将嘴唇叠上那妆点着鲜艳樱桃色的唇瓣,吻了一会儿。
我厌烦现在只能这么做的自己。
月爱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退开脸庞后哀愁地皱起眉头。
「……唉~」
宛如内心在颤动般叹了口气,并仰望天空。
「春天怎么还不赶快来呢……」
她的轻声呢喃,有些讽刺地消失在灿烂的盛夏蓝天中。
♣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我却还是让月爱露出了这种表情。
想到这里,内心涌起些许的罪恶感,但立刻被火热的身心给冲刷下去。
很快就要到了。
如此心想,迈向A车站的脚步也轻盈起来。
只要等到八月。
规划于夏天的冲绳旅行是我现在最期待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