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 TITAN

第一卷 V 见面

作者: 野崎窗 更新时间: 2026-04-09 16:56:15

1

车子以时速150km在笔直的道路上呼啸。

阴云笼罩的天空和平坦的街道在车窗外向后飞逝。视野之中的建筑物高不过五层,而且又宽又平。尽管时隔开车移动都很不方便的地方,但我后来才想起来这里现在几乎已无人使用。

旧金山湾区·硅谷。

从二十世纪后半叶到二十一世纪初,随着电脑与网络技术的发展,大量半导体企业和信息技术企业发展腾飞。这片区域密集度吸收了那些企业,因此已半导体原料的硅来命名,称为硅谷。规格的繁荣在二十一世纪中期迎来巅峰,终于人工智能『泰坦』的技术理论在这里确立下来。那正是人类所完成的,最为恢弘也最为伟大的『工作』。我们歌颂那份丰功伟绩,送给这里一个新的称呼。

“辉煌成就之所”

此后过去大约一百五十年的现在,泰坦在全世界普及,工作不复存在,企业的概念也随之消失。而硅谷这座城市,则作为一座宏伟的丰碑保留下来。这座古城沉睡着过去人们曾使用过的设施,向现在诉说着过去的生活。

我注视着向后流逝的景色。视线对上后,投屏上显示出地图标记信息,告诉我过去是怎样的公司使用过现在我视野中的建筑。Meta,这名字从未听说过,但Google连我都知道。我依稀记得,该公司应该还参与了泰坦AI的部分发展。吃外,还有许多活跃于泰坦黎明期,载入史册的企业名称滚动过去。他们长年来的努力,让人类再也不用亲自工作。现在,他们的“职场”座位观光名胜继续散发着余热。

Yahoo!的名称飞逝过后,车子来到旧金山湾区的最深处,在此左转。下了坡,驶入地下之后,一扇敞开的大门迎面而来。

门上写着『12』的字样。

2

无声移动板载着我们驶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第十二智能据点的内部与第二据点的内装完全一样。如果是普通的设施,至少应该会让人开心的,能反映地方特征的装饰或设计。但是,看来是认为在只有极少数从业者使用的“职场”,根本不需要特色。

我们在亮灰色的走廊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处非常开阔的地方。

这片似是会议区的空间,中间有个像墨迹一样的黑影。靠近之后才看到身影,那黑色依然是纯纯的黑。

「坐」

跟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差别,身袭纯黑西装的纳兰冷冷冰冰地说道。

「开始时刻为11点30分。首先福柏“出门”使用5分30秒,然后移动到和科俄斯见面的预定地点」

纳兰用毫无感情的语言继续解说。

对明天的『磋商』安静地进行。贝克曼博士和雷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纳兰说会另找时间解说。

「见面地点定为金门海峡外围,距离港口十二公里处。福柏的移动距离为55km,预计需要20分钟」

「会不会不够?」

我插嘴问道。对于泰坦移动的问题,我自负现在全世界没有其他人比我更了解。55km大约需要120步,科俄斯的话预计需要一小时。

「而且不是在外海,是在湾内」

我查看投屏上的地图。旧金山湾周边有大量住宅和设施,考虑不行造成的震动影响,照理说应该必须慎重行走。

「没有问题」

纳兰没修养的话语强行终结了话题。

「不告诉怎么没问题?」

「跟你讲也没有意义」

「你到底想不想商议……」

「有必要的就商议,没必要的就不商议。这边已经全部准备就绪,说是商量其实就是告诉你这些事,让你明白自己的立场」

「你说立场?」

我反问过去,口气有些凶。纳兰脸色没有一丝变化,接着说

「明天见面的时候,你无法待在科俄斯身上」

「那种事我知道」

这在到达旧金山之前就已经订好了。这是移动小组与第十二智能据点协商达成的结果,也是我和科俄斯一起做的决定。

没有人能够预测,科俄斯和福柏『见面』到底会发生什么。泰坦的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泰然之间头一次直接见面,这对科俄斯还有福柏来说也都是未知的领域。这可能是全世界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的“实验”。

正因如此,不应该施加枷锁。

科俄斯和福柏必须不收任何限制,自由地施展那全部的力量。如果我在科俄斯体表的居室里,就相当于科俄斯在头上顶着一只盘子。泰坦时刻都将人类的幸福放在首位来行动。我在他的头上,他就会顾虑我,战战兢兢一步都不敢迈出去。我的存在一定会限制他的行动,更甚于锁住他两只脚踝。

所以,我会从地上见证明天的见面。我所站在的位置,我所处的立场,我自己最明白。

「你不明白」

纳兰的语调顿时变得冰冷,透着把人看遍的口气。

「科俄斯已经到达,『见面』所需的一切都已完备。后面将按照福柏指定的日程推进,但那个过程中并没有需要你负责的事情任务」

结合说明,在投屏上打开了日程。随附的温馨提示框强调着上面没有任何我负责的地方。

「更准确地说,是已经不能再委托你做任何工作」

「什么意思」

「你跟科俄斯走得太近了」

投屏上列出新的信息。文本和图像太多太多,我眼睛根本跟不上,但扫一眼整体就知道这是想向我展示什么。

那是从第二智能据点到硅谷的行程数据,是我和他的旅行记录。

「从在第二智能据点开始形成自我直到今天,这段时间使得你的存在变得对科俄斯无比巨大。你的一言一行都对科俄斯带来强烈的影响。这是不容忽视的情况。决不能让内匠成果个人左右泰坦『见面』的结果」

我一言不发。纳兰说的都是事实,也很正确。

估计现在的我,背负着对于一个人类而言过于巨大的力量和责任。

「什么都别做」

纳兰咒骂似的说道。

「你明天的工作就是什么都不做。不许有擅自行动的相当,不许思考任何东西,不许去『见面』现场,待在待机室里一步也别出去,只在投屏上看直播,把自己当成这个社会普罗大众的一员,然后老老实实地等着事情结束」

他用一如既往的冷酷目光告诉我,已经没有用到我的工作了。话语中没有任何随意解读的空间,仅仅只是陈述事实。给我的职位是第二人工智能移动管理者,而现在移动已经结束,没有工作再让我干。

在之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磋商结束了。没有工作的人得到的无需共享信息的信息,这样就足够了。

我站了起来。纳兰没有起身。我乘上移动板,训着来时的方向过去,正好两台移动板驶了过来。我与贝克曼博士还有雷擦身而过,仅仅短暂地交换了下四线。

他们大概还有工作要做。二人原本就是第二智能据点的正式工作人员。具备运用泰坦所必须的技术和知识。即便在明天『见面』的时候,他们依然能发挥能力吧。而我,是为了让科俄斯确立自我所准备的专门人员,待在并非专门的地方也毫无意义。

不,归根究底,若不是像这次这样特殊的情况,让人待在工作的地方根本毫无意义。

所有工作都属于泰坦。这是我们早就决定的事情。

3

放眼望去,下面是一片夕阳染红的街道。在山上的瞭望台,囊括了硅谷的圣荷西城尽收眼底。

我乘车从第十二智能据点出发,乘车三十分钟来到了汉密尔顿山山顶的利克天文台。

磋商结束后,是泰坦推荐我来到这里。应该是泰坦判断我心理状态不好,于是选择了适合散心的地方吧。实际来到这里,望着仿佛微缩模型一样的城市,确实如泰坦所想,让我的心情好了一些。现在的我不禁自嘲,就连这种时候都在理所当然的接受。我觉得,这一定是因为我和泰坦成为了朋友吧。

朝大海看去,现在也能看到朋友的身影。

从这里到百公里外的港湾毫无遮蔽,能朦胧地看到站立不动的巨人。在这趟路程中,我也曾从远处看过他,但像现在这样将他和城市同框一看,让我有种仿佛误入现实与童话之间夹缝的奇妙感觉。

目光从远景已开,只见周围有许多的观光客。这座天文台是人们参观工作圣地的风景名胜,在科俄斯逗留的现在则更加特别。人多起来,服务泰坦的身影也随之变多。运送食物和饮品的泰坦驱动着无声的脚与轮子穿行于人们中间。

出于HAI(Human-Agent Interaction)的观点,特勤泰坦的拟人化被严格限制。尽管在新闻、电影等影像模拟程序中不受此限制,但规定现实社会中泰坦的外观不能模仿人类。我不知道凭现代技术客观上能否实现,但这至少是在开发泰坦的最初阶段就设定的限制。

外观将产生超出现实的认识。与人类如出一辙的泰坦如果存在,人们很难不从它们身上寻找人的特性。那简直就像科俄斯一样。若要按自己的意思使唤泰坦,肯定是不要赋予它们人权为好。

我在智能据点开始当职时学过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在开发泰坦AI时,人类对泰坦设定了一些基本限制(规则)。那些已是人与泰坦之间关系根基的规定,被称为『智能基本宪章』。

譬如『不得伤害人』,譬如『不得模仿人的外貌』,譬如『服从人』。

此外还有几十条规定,整个基本宪章已经作为泰坦AI的基本原理写入人工智能的基底。我们(人类)和泰坦(他们)的关系完全取决于人类方面。

但是,这一点或许很快就要改写了。

我感觉空气有些震动,我发觉微小到不确定是否能够认知到的震动传进了耳朵。那是我早已听惯了的,极其微小的螺旋桨驱动音。我朝那边看去,只见在我身旁站着一位白金色头发的女性。

『你好』

福柏的全息影像,像人类一样柔和地露出微笑。

4

我们在天文台外院的一张长椅上一起坐下。

我手里拿着服务泰坦拿给我的奶茶。她手里也拿着一样的东西。全息形象的嘴唇触碰到腾着热气的全息影像茶杯。她静静地喝着看似温热的奶茶。

大量的观光客从我们面前走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留意她。

谁都没有意识到坐在这里的金发女性是全息投影。科俄斯在旅途中创造的,通过控制硬化光粒实现的新型全息投影技术,在影像的精度与密度上相较过去有了飞跃性的提升。他现在所使用的就是那个技术。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注视她的形象。科俄斯在时我一直视而不见的问题,科俄斯现在一不在马上清晰地浮现出来。以这个全息投影的水平,能够轻易地骗过人类。它的表现与人类如出一辙,该行为明确地逾越了特勤泰坦的拟人化限制。

站起来的科俄斯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凭自身人格化的福柏当然也能做到。所有泰坦都能做的那一日天,已经不远了。

过了明天之后……

我们会怎样呢。

『这个』

福柏的声音让我一惊。我以为她说的是奶茶,结果发现她的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现在的她与第一次见面不同,变成了能融于街上市民的自然风貌。长袖紧身毛衣,修身裤,然后是向上盘起的头发。她所指的「这个」是用头发盘成的漂亮团子。

『怎么了?』

我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注意到。

「很适合你,很帅气,可能比放下来的要好」

福柏轻轻一笑。那高雅的笑容,轻易地让我内心的防线松懈。这一点非常可怕,但也不值一提。向对话方投以笑容,表示自己没有敌意,这换做人类之间是任何人都在做的,很普通的交流。

我向她回以微笑。我在自己的人生中早已学到,就应该这么做。

『我想和你聊聊』

「和我?」

『在来这里的五十天里,你一定和科俄斯聊过很多吧?』

「是啊,差不多吧」

『就只有他聊,不公平啊』

我再次呆住了。福柏对我又是微微一下。这笑容比当初多了坏心眼,即便是同性的我都忍不住心脏扑通一跳。原来如此,这很危险。要是这种东西在整个世界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人类瞬间就会沦陷吧。估计首先从男性开始。

「可就算要聊,聊什么呢」

『什么都行,普普通通的闲聊都可以』福柏专项前方『毕竟我这边的搭档几乎不聊天』

「你是说纳兰?」

『是的,比如洋装的话题就聊不起来』

我觉得那确实是难为他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纳兰夸奖别人衣服或者发型时是什么样子。万一他要是夸我,我肯定会认定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就这样开始畅想。在我和科俄斯一起度过的50天里,福柏和纳兰应该也度过了同样的时光。

「既然你说几乎,那还是说了一点?」

『是的,多多少少』

「比方说,你们聊了什么?」

『这个吗,最多的就是工作』

这个答案符合我的预期,也十分糟糕。但我又饭馆自己。

「我也一样」

我直截了当地坦白了。然后我们相互欢笑。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

跟科俄斯说话是,我时常都感到某种紧张,生怕说出来的话会伤害到他柔弱的心,必须像是戴上用来接触珠宝的手套一样小心翼翼。但是,福柏明明是泰坦,给我的感觉却和与人说话时完全没有差别。岂止如此,她给我的感觉比人类还要亲和。

『我和他(科俄斯)虽然都是泰坦,但之间也有不同』

福柏就像读出了我内心的想法,说道

『十二部泰坦按制造年代的不同分为三类。包括科俄斯在内的三部是『通用型』的初始型,第4到第9共六部为『过渡型』的中间型,然后包括我在内的三部为『专用型』的末端型』

「这,具体有什么不同?」

『虽然细节上有不同的分支吧,大致方向上,初始型擅长逻辑处理。把初期算作是野生,那么后期就是文明;把初期当做小孩子,那么后期就是成人』

「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个分法很过分……」

看过科俄斯建立自我的过程的话,就很好理解福柏的说法。科俄斯从水开始,再到植物时期,再到像是野生动物的时期,经历一系列过程之后才总算变成现在的人类小孩子阶段。而福柏则一上来就以非常成熟的大人形象出现。

『这个差别仅仅只是种类不同,没有上下高低之分』菲碧做了一些解释『而且不论何时,小孩子都比成人更强』

「强?」

『是的,强。小孩子更接近原始,更单纯,正因如此不易崩溃,不会迷茫,充满潜力。成人则经历后面的时光,消费可能性,把许多东西吸取到自己身上,所以比小孩子更加复杂,更加专业化。但在这个过程中所得到的,也不尽是好的东西。成人一样会吸收不好的东西。比如,学会软弱』

福柏的解释好像诗一样在我心中回荡开来。她说的话和我自身的经历联系在一起,形成画面。我去想长大成人的自己,和过去还是小孩子的自己。

我在人生中获得的东西。

然后是,我是去的东西。

『明天』

福柏的全息形象静静地站了起来。

『我一定会向他施展我毕生得到的一切,把我的一切全部倾吐出来吧。这是我的工作,我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抬头看向福柏的侧脸。

她脸上千真万确,充满欢喜。

她说要去工作。她说,自己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件事。

工作的意义。

工作的价值。

『我聊得非常开心』

福柏的全息形象对我微笑。这个笑容是宣告聊天结束。我看到她要走,忍不住皮鼓悬起来。

「等等」

福柏停下来,回头看我。我明明有话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思来想去脱口而出的话,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能不能消除纳兰不适合组建家庭的认定?」

福柏露出微笑。

『免谈』

福柏的身影就像编辑失败的影像一样,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5

自动门开启,里面是一间毫无情调的独室。和我一起来的服务车放下我的包后就静静离开了。

我在第十二智能据点被分到的来宾室,装潢和之前在第二据点居住的个人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尽管这样的风景只能让我回忆那段被工作忙死的时光,但事情过去之后却又有种奇妙的怀念之情。我好想告诫泰坦,那是不好的美化。

我使了个眼神,随即投屏展开。看到时钟显示十九时,泰坦知道我已满意,便消除了投屏。很遗憾,它没有给我教训的机会。

还有十几个小时,『见面』就要开始。

正如纳兰所说,已经没有任何事需要我做,我只好在这个房间里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等待一切结束。也没有工作。

“自由时间”向我袭来。

既然这里是硅谷,我估计做什么都没问题。这里跟当初地理环境不利的第二智能据点不同,是世界上名列前茅的先进城市旧金山,而且还是位于可谓其中枢的第十二智能据点内部。不论我提什么要求,要什么东西,泰坦都会满足我吧。所以短短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可以尽情做喜欢的事情,随便玩。我可以观光,也可以沉浸于爱好,做什么都没问题……除了工作。

这二十六年一生,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我很满意,也很满足。然而……

我究竟从何时起,如此地喜欢上了工作呢。

我觉得,我想和他说说话

「科俄斯」

我就像朝着隔壁房间呼唤一样,发出随意的声音。

当回过神来是,他的全息形象已经站在了房间里。

6

全息投影的画质给的我感觉很粗糙,当然,这是常规的全息投影仪的画质,更进一步说,是第十二智能据点配备的,全世界最顶级器材的全力表现。但对于已经习惯了科俄斯和福柏所使用的新技术的我来说,还是不得不感受到水准的差距。画质降低的科俄斯索给我的感觉,就好像老歌的PV。

「你在做什么?」

我在地板上坐下,再次随口问道。他也学我,刻意坐在地板上。

『我静不下来』

科俄斯答道,手还比划着心神不宁的手势。

『我做了菜』

「在这种日子吗?」

『是的』

「不过,反正什么日子都得吃饭吧……」

『是啊』

我们在奇妙的感觉中,一问一答。他用不着每天吃饭,也不需要自己做。我不吃饭就会死,可长这么大了也从来没有自己下过厨,一直都是吃泰坦做的。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旅行的途中,每天都在自己做饭自己吃。这就是我们普通的生活。

「做了什么菜?」

『用的莲藕,做了炸藕夹』

「不错啊,我想吃」

『呃……怎么办呢……』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只是说着,你都吃了吧」

他露出放心的表情,点点头。

『内匠小姐,你知道吗?莲藕要泡在水里保存』

「是吗?」

『像这样』

投屏创造粗新的影像。莲藕沉在装了水的圆筒状容器里。

「像金鱼一样」

『就像在养动物呢。好像每天换水能保持更久』

「这样啊」

看着他眼神充满活力地讲着莲藕的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等待着明天泰坦之间见面。明天会是一个分水岭,或许整个社会会掀起革命,让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然而,他比明天的大事,却更担心以后要用的蔬菜,日程表里写满了给莲藕换水的安排。

被笑的科俄斯十分诧异,于是我向他道歉。

「明天我不去现场」

『是』

「不过,我会拍照」

我拍了拍身旁的包,包里装了相机。

「虽然不能走近,但我可以远远地拍到你们」

准确地说,我被要求在待机里室里闭门不出。不过,到距离『见面』地点五十公里外的据点屋顶上应该没问题吧。

我心想,明天也要吃东西,拍照,就像路途中一样,普普通通地度过一天。

『内匠小姐』

科俄斯只是很平淡地,用好不炫耀的态度问我

『“工作”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是」

我做出了回答

「可能明天就会知道了」

7

足足地睡了一觉,眼皮自然睁开。在单调的天花板前面,展开的投屏告诉我现在是上午十点。虽然离『见面』的预定时刻只剩两个小时了,但什么都不做的话两个小时也很难熬。

我先从床上起来。一到活动空间后,泰坦便为我端来了醇香四溢的红茶。我直接以睡觉时只穿了T恤和内裤的形象开始享受红茶。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缺乏修养,不过只有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应该谁都是这样。

「先维护相机……」

我的自言自语被「哔哔」的电子音打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本应上了锁的自动门自己打开了。站在门外的是贝克曼博士和雷,还有纳兰。博士和雷傻眼了,我也傻眼了。唯一保持着冷静的纳兰说道

「要出发了,把下面穿好」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想不明白,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得着说吗」纳兰答道「是工作」

「可你说,已经没有我的工作了」

「先不说这些」雷插嘴「你不遮下内裤吗,内匠老师……」

「先说清楚」

「不,我觉得还是先遮下内裤」

「我同意……」

因为贝克曼博士移开目光这样说道,于是我就勉为其难回房间去穿裤子。这段时间里,博士他们在客厅里开始某种阵仗很大的操作。他们把带有服务车商标的大箱子搬进来,从里面取出一只很大的人偶。那是只材质柔软的等身大女性人偶,让人瘆得慌。

「这是你的替身」纳兰解释「让它待在这个房间里」

「我摸不着头脑……」

「OK,感觉靠谱」

听到雷汇报的纳兰,不可一世地看向我,用下巴示意敞开的箱子。

「进去」

「啥」

「搞快点,没时间。要在两分钟内出去,给我废话少说直接进去」

我不知所措,看向贝克曼博士。博士也点点头。无奈之下,我弯曲身子进到运输货箱里。一进去盖子就该上了,同时传来像是被抬起来的浮游感。似是车轮产生的震动告诉我,我正在被运往别的地方。

8

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运动的冲击,箱盖打开了。

漆黑狭窄的小房间里,微微传来马达的声音。我好像是在卡车还是什么的载货台里,长条状的空间深处堆积着用布搭着的货物。环顾四周,发现纳兰他们都到齐了。雷正义恐怖的速度不断向投屏输入代码(指令)。

「能撑几分钟?」纳兰问。

「直觉估计大概半个小时,不过具体得看对面」

能看到雷的投屏上正显示着像是监控影像。上面是我刚才所在的第十二智能据点的来宾用房。刚才的人偶坐在活动空间的沙发上,人偶的上半身在自动活动,做着在喝红茶的动作。

「毕竟是现实装置和改写信息的双重伪装,能让一般的对手要花上一个星期。不过这次对面也是动真格了……稍有差池就会被怀疑。对面可是一秒都等不下去啊」

「你说的对面是谁啊」

我一边问一边从货箱里出来。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然而脚下的卡车仍不知朝着什么地方继续行驶。

「纳兰,给我解释」

「开发署(UNDP)已经行动了」

纳兰在矮的货物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香烟。他向雷使了个眼色,得到同意后把烟点着。他在狭窄的载货台上一边吞吐毒雾。

「两天前,UNDP高层『委员』秘密决议并下达特殊指令。这条命令优先度高于泰坦的常规业务」

「UNDP高层到底想干嘛?」

「“绑架”你」

「啥?」

「那帮家伙不论如何都想让科俄斯在自己手底下」

纳兰吐了口烟。

「UNDP想夺回科俄斯的控制权。但是,让既已“自立”泰坦回到管理之下极其困难。我听说正因为常规泰坦的自主性受建造当初时制定的《智能基本宪章》制约才老老实实听人类的」

智能基本宪章——人类用来让泰坦服从的诸多枷锁。

不危害人;不模仿人的模样;服从人。

「现在科俄斯摆脱了枷锁在活动」

纳兰接着说

「失去了基本宪章制约的泰坦,能将自身能力发挥到极限,与仍受约束的泰坦差距一目了然。除福柏之外的剩余10部泰坦就算团结起来,恐怕也不足以对科俄斯构成威胁吧。UNDP已经没有办法再让科俄斯回归管理。于是,那帮家伙就用空空的脑袋想出了馊主意」

那就是绑架你——纳兰朝我指过来。

「昨天也说过了,你是对科俄斯非常重要的人,你的存在在科俄斯的行动原理中占了很大部分。换而言之,UNDP准备抓你的人,通过监督管理你这个人来掌控科俄斯」

我极力周瑾眉头。如果纳兰所言不假,那么实在太自私妄为了。监督管理到底是想做什么。

「什么都做」纳兰看到我的表情,答道「人的良知不如泰坦。如果你不听话,那就强迫你听话」

我颦蹙得更厉害,估计有比我想象中更讨厌的事情在等着我。

人类的良知一直由泰坦守护。正因为泰坦时刻根据法律为我们应对罪犯和胡来的人,所以伤害能够控制在未然。然后,UNDP拥有调遣泰坦的权力。想让身居高位的家伙能靠伦理一直保持自我约束,这必然是过分乐观了。

「他们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

贝克曼博士接着往下说

「在对你实施绑架的时候,最大的障碍一定是科俄斯。若是与泰坦树敌,损失将难以想象。毕竟泰坦AI的信息网遍及整座城市,若是贸然地试图控制你,必然会瞬间受阻」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泰坦一直默默守护着我们,只要喊一声马上就会应答,包括科俄斯还有福柏也都一样。

「但是,接下来是『见面』。科俄斯和福柏都会以全部的处理能力相互碰撞。意识一旦集中,对广域范围的注意力自然就会减弱。他们打算趁这个机会控制你的人」

这计划越听越觉得卑鄙。我们同样不想妨碍科俄斯他们『见面』,可他们竟然在背地里偷偷摸摸谋划绑架。那真的是人类能想出来的吗。

「那么来抓我的就是科俄斯和福柏之外其他泰坦操控的特勤泰坦咯?」

「是其它全部」

雷轻描淡写地说道

「除了拥有自我的那两部,其余AI基本对UNDP言听计从。泰坦是劳动者,那帮家伙是雇主。AI大概有劝阻,但最终还是会遵从人类的方针」

雷在说话的时候,两手依然一刻都没停下来。他现在似乎正在和泰坦之间进行攻防。

如果没有雷,我想我恐怕根本不可能逃出泰坦的授信。不,不只是雷,如果纳兰和贝克曼博士不来帮我,我是孤身一人的话,想必就连一丝抵抗都办不到。

「你们不服从吗?」

我回望三位同事的脸。

纳兰、博士还有雷都是负责智能据点业务的“从业者”。按身份,他们理所当然应该服从身为上级的UNDP,而且违反命令还要受到惩罚。告诉我“下属”要听从“上司”的人,正是纳兰。

「从来都不怎么听话的你也好意思说」

雷哼着笑了笑。纳兰冷淡地接着往下会所

「如果让你做体现幕后就能让情况好转,我们就照搬。但这次完全反了。因为你是科俄斯的逆鳞,贸然触碰导致世界毁灭的话,谁都付不起这个责。UNDP的决议不过是一帮完全不了现场的老人瞎折腾」

「我同为老人,多少还是想帮忙维护一下」

贝克曼博士苦笑道

「这不是个人问题,是整个社会(组织)的系统性缺陷。成了上级之后,工作的种类就变了。既然离开了现场,在做什么工作自然就做不好了。然而,指挥权却被拿走了。从埃及建造金字塔开始,下属『上级无能』的抱怨就从来没消失过」

「擦屁股(这)也是工作」

纳兰一如既往地用这是『工作』作为回答。但我觉得,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实在不符合出于常识的判断,绝非这一句说辞能够带过。

「这也是福柏的嘱托」

我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看向纳兰的脸。这个反应经过漫漫人生早已铭刻在身体里,几乎成了条件反射。这是想知道泰坦的决断,想得到泰坦保证的心情。

「福柏也认为应该保护我?」

但纳兰嗤之以鼻

「你猜那家伙说什么?」

他嘲讽地模仿福柏温柔的口吻,说

「“内匠小姐”要是落在UNDP手里,我会做噩梦呢」

我挤出困惑的表情。

「她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在困惑之中,嘴角不自主地笑了起来。

我自然而然地觉得,她确实是个能不害臊地说出这种话的家伙。看来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她彻底打成一片了。

「尽管有种种不合理,但最后就是这个道理」

贝克曼博士说

「我们也是你的朋友,你要是被抓了,我们会做噩梦」

我微笑着点点头。这份过于不合理的根据让他们采取足以断送人生的行动,比泰坦的背书更加让我安心。我想,能睡个好觉对人说,一定是仅次于生命最重要的东西吧。

违抗UNDP逃跑。

区区四人面对十部泰坦。

我下定对心,看向纳兰。

「这种时候,在我们这行会这样说」

纳兰依然板着脸,说出像是没感情的话。

「『这活儿做得值』」

9

发动机安静了下来,车辆平稳停止。现在时刻10时40分。混进载货台大约有15分钟。

我遵照纳兰的指示戴上了口罩和墨镜和帽子。

「在这里换车」

同样便装了的纳兰说道。投屏上显示出地图,标记出来的当前地点为旧金山湾区的南侧,楔入东帕罗奥图住宅区的部分,距离第十二智能据点并没有多远。

「我们要一边制定对付泰坦的对策一边绕湾区南岸前往进门方向。幸好逃离的事还没有被发现的迹象,要是能就这样撑到打烊,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

「打烊是指什么」

「就是『见面』结束」贝克曼博士说「『见面』结束,科俄斯的处理能力得到释放的话,你就能重新回到科俄斯的保护之下。问题在于,谁也不知道在『见面』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关于状况的信息,在我头脑中像搭积木一样组合起来。我们四个人要穿梭于泰坦遍布都市全境的包围网中不断逃跑,直至科俄斯于福柏的『见面』结束。

我的工作,就是不被坏人抓住,保护科俄斯于福柏的『见面』,保护好自己,四肢健全地跟他再见一面。

「出去了」

纳兰说着,手放在载货台的门上。可是,把手动不了。不知是不是上锁了,门打不开。

「被察觉了吗?」

「不,目前还算预防措施吧」雷看着自己的投屏回答道「放在房间里的替身差不多被发现了吧。但对方没有急着追赶,而是迫于无奈把所有在预定时刻出入过的车辆同时上了锁。虽然没有被锁定,但一旦表现出可疑举动,就会死死盯上来」

雷走向载货台深处,用脚推开了大件货物。货物下方的地板有用燃烧器还是什么烧过的四方形痕迹。雷朝那里一踹,地板轰地打开了,连通了外界。

「走后门吧」

10

「泰坦AI的拿手好戏就是“判断”」

纳兰在最后面的座位上说道。我们换乘八人座敞篷车正沿硅谷沿岸道路悲伤。

「开发初期开始,对于AI所追求那个能力,后来也是照此进化」纳兰摆着好像观光客一样的表情继续闲谈「面对需要判断的问题,人类绝对不是AI的对手。但反过来,只要不被视为问题,泰坦就不能十足地发挥能力。对于擅长解决问题的家伙,对策就是一开始不让它觉得那是问题」

「泰坦不是获得了周转箱门开闭的信息吗?」

前排的雷转过头来补充

「但是地面只采集了重量的信息,所以在本来没有洞的地方开个洞跑出去,就能限制向泰坦传递的信息。毕竟也没有准确判断是否开了洞的传感器呢」

「也就是要在电子测定之外的地方暗度陈仓」

「没错。主要就是使其混乱。减少做出具体判断的材料,创造出模糊不清的状况。总之就是不被判定。如果变得只有一条路,那脚程速度就大不一样了」

我心想原来如此,看向放在中排作为的布袋。布袋里装满了土。这应该也是扰乱传感器的对策之一吧。如果在重量上做手脚能对人数造成误导的话就赚到了。尽管很快就能发现那是土,但一旦开始思考运土的意义又会招来另一场混乱。普通人不会毫无意义地搬土。越是增加无意义的信息,就越能干扰完全依赖理性的泰坦。

身后有人向一直动着手的雷试了个颜色。再加上纳兰和贝克曼博士,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三位是处理泰坦AI的专家小组。听说对手是10部泰坦的时候,我就觉得彻底没戏了,但以这个小组的本事或许真的能够逃出生天。

「别太乐观」

纳兰对我说

「我们倾尽所能也只能争取时间。我们是几只脆弱的蚂蚁,对方则是数不清的猎豹。战斗力方面不论质还是量,都是压倒性的不利」

「妈呀」

雷发出怪叫,进一步提高双手操作的速度。

「被锁定了,太快了太快了,惨了惨了。纳兰先生,有个令人遗憾的消息,这辆车马上就得停下来了」

「就差一点了,挺住」

「一点是多少」

「五百米。后面无所谓了」

「火烧眉毛了还有没有戏啊……!」

雷的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动着,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经过脑子在敲。可是,车子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速度开始下降。雷嘴角一弯,笑起来

「转弯!」

像是响应他的命令似的,车子在即将停车的前一刻滑进了一个停车场,顺势冲到了停车场中央,这才像是电量耗尽一样停下来。

「干得好」纳兰跳下车「这边,跑起来」

我和博士还有雷一起慌慌张张下了车。多亏这里竖着招牌,总算让我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汽车博物馆(Automotive Museum)?」

一段飞奔之后,只见蓝天之下摆着大量的车子。看了看空中的滚动屏,知道这里在搞老爷车的展览。那些都像是电影里出现的古董,估计是一两百年年前的玩意。

纳兰冲进展览会场,靠近停放在搬入口的一台老爷车。

鲜红的车子前侧方标牌上写着『CIVIC TYPE R』。

「我事先提出仪式用申请,可以使用一台」

我诧异地指向那辆化石一样的车子。

「这玩意跑得起来?」

11

我甚至双壁拼命顶着副驾驶座的内面。鲜红的车子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蛇行超越路上其他的车辆。

「要死了,快停车,博士」

「没事的」

手握方向盘的贝克曼博士平静地说到。旁边露出来的记速表盘显示时速260km。如果是泰坦驾驶,这个速度也没什么值得在意,但是人在操控的话就得另当别论了。操作失误就会一命呜呼。不,不失误一样一命呜呼。车子左摇右摆绕来绕去,搞得人都不知道到底出问题还是没出问题。

「博士出于爱好长年都在自己驾驶,你放心好了」

说出这话的纳兰正抓住后排座位的把手死撑。雷面色铁青半张着嘴。

「这是辆好车,还能加大马力」

屁股下面的呼啸声与振动更加厉害。加速使得身体变重,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流线。这明明是我头一次乘坐老爷车,却令我心惊胆战。我本以为,坐车应该是更加安静,更加平稳,更加舒服,就像在卧室里一样的体验。可是乘坐这辆车,却给我犹如坐在猛兽背上一般野蛮的体验。

但这样的话,泰坦控制的正常(自动驾驶)车确实就追不上了吧。而且这辆车不是电子控制,也不会因为泰坦的命令而停车。纳兰解释说,这也是对策之一。

“既然要被抓,不如积极采用更违法的方法”

拥有警力与执行力的泰坦是世界法律的守护者。但正因为他们是警察,所以哪怕面对罪犯也不能触犯法律。尽管认可应对紧急情况的特例,但大前提是那个行为不对周围造成麻烦。就算是十万火急的救护车也不是直接把碍事的车子撞飞。

也就是说,如果有给人添麻烦的觉悟,人能够比泰坦更加自由地行动。就在此时,我们与迎面驶来的车子在即将对撞之际闪躲开来,菲比值得道路上飞驰。我现在稍微适应了博士的架势,但这种一瞬间的手滑就会出大事的恐惧依然缭绕心头。过去的人坐的竟都是这么可怕的玩意吗……

「就快了吧」

在沿岸道路上飞驰途中,纳兰嘟哝起来。他用手动开关降下车窗,目光头像外面。我不明就里,也效仿他的做法。车外强烈的气流拍打我的脸。

窗外是旧金山湾,海湾上耸立着由数根柱子撑起的巨大球体。那个白球容纳了第十二智能据点的泰坦,是福柏的“家”。

我总算回过神来,确认时间。现在时刻11时29分。按预定安排的话,还剩1分钟。

「那边的现场没问题吧?」

「全部交给福柏了。泰坦(福柏)的对手是泰坦(科俄斯),我的对手是愚蠢的人类(UNDP)。分工恰当」

我回忆他过去说过话。纳兰曾说,对于工作,不必要的是『人』。然后,泰坦之间的『见面』近在眼前,我们现在却被UNDP搞出没有意义的工作所困扰。我觉得我总算稍稍理解他们的气愤。

「要来了」

我连忙转过去。与此同时,巨大的球体那边传来某种声音。那声音像唱歌,像初生是的哭声,是尖锐却又悦耳的奇妙声音。

有什么小东西冲出球体表面。

那是几根细长的柱状构造物,笔直排列却长短不一的无根棒子。我很快注意到,那是

手指。

「尽管也提过在第十二智能据点增设外出口」纳兰开口「但最后讨论的结果是,破坏之后重新在建更有效率。所以福柏会直接破坏第十二智能据点来到外面」

仿佛屏幕被戳破的画面闯入视野。

一只手臂冲破了据点表面。那手臂太大太大,却与人类的没有任何不同。那纯白的手臂表面并非像科俄斯那样的建筑状外骨骼,好像仅仅戴了只薄薄的手套。

从同一个地方又冒出另一只手臂。两只手臂缓缓弯曲,抓住球体之上打开的洞的边缘,向左右奋力掰开。裂纹在第十二智能据点表面放射开来,球体像颗蛋似的裂成两半。

从那颗蛋里面。

巨大的“女性”滑落出来。

如地震一般的低沉轰鸣传到了车子。降生于旧金山湾的『女泰坦』仿佛一边深深品尝一边将世界的空气饱饱吸进肺里,原地缓缓站起身来。

科俄斯的形象如同将光敏材料粗犷堆叠建造而成的巨大建筑,而她的形象看上去与科俄斯极端对立,一切都截然不同,显现出人体表面的柔和曲线。她上半身包裹着薄薄的膜,将泰坦的外在线条原原本本突显出来。如果说科俄斯的外装是“铠甲”,那么她的俨然就是“衣服”。

贴合人体的表面曲线到了腰部呈S形弯曲,然后从大概膝盖上方的位置大大地展开裙裾。膝盖之上的部分是明确的人形,而与上部相接的是大大的“尾鳍”。在我的知识中,认识那种酷似美人鱼的服装形态。那个外形有着『人鱼线』之称,是在特别的日子里穿的衣服。没错,那就是——

婚纱。

新娘缓缓抬起了头。但是,我无法一窥她的容貌。包裹脖子的布直接延伸至头部,而且变形为“头纱”遮住了整个面容。我无从得知是出于何种目的或功能才弄成那个形状。但是,似是以别住头纱的形式装饰在她头上的那朵大“花”,我敢肯定一定是她(福柏)挑选的美。

这个世上身材最最无与伦比的新娘,壮观地挺直她美丽的背脊。只看那个动作与科俄斯相差不大,可谓是适合那个尺寸的速度。我看了看时间。

「来得及吗?」

我向纳兰抛出问题。正如我听到的日程安排,福柏从11时30分开始行动。但这也就表示,从这里到见面地点需要在22分钟里移动55km。根据我的计算,这时间太短了。可是纳兰没有回答,从车窗指向福柏。

福柏正举起一只手。

在那只手的前方闪耀着微小的光。尽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能够推测那正是我早已见惯的硬化光粒汇成的。

与此同时,某种东西在她脚下浮了上来。那东西太远太小,最开始没能看见,但随着叠层逐渐成型。她通过手前方喷射出来的光敏材料将那东西制造出来。那东西非常非常巨大,是——

「船……?」

在不到一分钟制造出来的,事宜搜前后细长形的巨船。它比我旅途中看到过的超大型油轮还要大好几倍。穿上没看看到什么特别的设备,作为一只普普通通的舟漂浮在海湾上。

福柏微微屈膝,接着

一跃而起。

那是泰坦的一跳。是高千米,重数百万吨的巨人用力踢地,一跃而起的行为。科俄斯绝对不被允许那么做。那个野蛮行为的冲击和后果,光想象一下就令人起鸡皮疙瘩。

但是,福柏若无其事地跳了起来,调到了自己建造的船上。大海平安无事。海面造成的变动远比想象中平静得多。这一刻让我深深地了解到,在科俄斯几十年后制造出来的第十二部泰坦的力量。

对自身身体的精确知识,登峰造极的平衡感,如同经过常年训练的体操选手般一丝不乱的身体动作。第十二人工智能(福柏)对于人类和泰坦的理解更加深刻。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最后的三部,『专用型』,末端型。

成人泰坦。

站上船的她,手前方再度闪亮。她抓住在半空中诞生出来的东西,接着光敏材料的构造物由此逐渐伸长。伸得很长很长的棍子前端,形成了能接水的形状。福柏在瞬间创造出来的东西,正是起外观所示的道具,“桨”。

她把浆伸进海湾,动作流畅而平静。

然而,船却以远远超乎我想象的速度滑了出去。

「好快」

我惊讶万分。眼前的结果与在我人生中深深刻进脑子里的物理常识发生了乖离。仅仅以讲究和熟练地动作,真的能做出这种好像魔法一样的事情来吗?

「我们追」

在博士发言的同事,车子加速。我连忙关上车窗,紧紧抓住车内的把手。我们追逐泰坦摆渡人,前往旧金山市区。

12

面对高速路上紧急配备的泰坦检查站,博士毫不犹豫地提高速度。

「呀啊」

我吓得发出浑浊的叫声。被撞飞的安保泰坦撞到挡风玻璃,翻过车顶摔向后方。碰撞的冲击让挡风玻璃上出现大大的裂纹。玻璃脆弱得令人难以置信,把生命托付给这种工艺品的时代原来真的存在过吗。

「下次就行不通了吧」

博士低语。鉴于泰坦的应对能力,不可能再用被撞飞过的东西来拦路。他们了解到我们的违法性和异常性后,应该很快就会就会准备“正好合适”的警力。

「下了」

博士猛打方向盘,车子滑入高速路出口。

「这里可是市区啊,没问题吗?」

我同事问博士和雷。

「就是极端的地方才好,要么乱要么无」雷接过话茬,一遍继续敲打投屏一边说道「市区的特勤泰坦多,但人也多。因为泰坦不能伤害人,所以人群能做掩护还能当肉盾」

「肉盾,你……」

他当然不是真的打算拿人当肉盾,但我还是想尽量避免伤害到无关的人。

「不然反过来就是无。去没有人也没有泰坦的地方」

「也就是未开发地区……」

要说没有特勤泰坦的地方,那就只有尚未被开发的自然地区了。但是,由于自动开拓重机的开发从大都市以同心圆的形式向外扩张,若不离开城市相当远的距离就无法抵达未开发地区。更何况这里是旧金山,坐拥地十二智能据点的,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发达城市。雷所说的无实在太遥远,不能作为选择。

下了高速路的车子汇入五车道的公路。暴走车见缝插针地在悠然行驶的车子之间穿插。有别于行驶在高速路上时的另一种恐惧使得我再度抓紧了把手。飞驰了不到两分钟,视野被林立的高楼大厦所淹没。我们来到了旧金山的中心区,鲍威尔街。

靠近联合广场后,贝克曼博士急踩刹车把车听了。

「就到这里了。在街上开车更慢」

我庆幸着自己的命还在,和雷还有纳兰一起下了车。

可是博士依然坐在驾驶座上。

「我要再享受享受兜风的乐趣」

「博士?」

「毕竟好久没有驾车了,可能会玩得太疯,给警察添麻烦呢」

就算我再笨,听到这里也终于理解了这番话意图。也就是说我们兵分两路,博士到处扰乱对方。因为安保泰坦的配备数量有限,被分配应对暴走车辆的话,追兵就会变得薄弱。但是——

「博士,你会被抓的」

我陈述再明白不过的事实。贝克曼博士笑着说

「那仅仅只是被抓。被泰坦逮捕的话,仅仅只是法律的惩处等待着我。泰坦会保障我的人权,而现在面对的家伙不在乎剥夺我的保障。泰坦们不会让我受苦,是真善良」

我点头肯定博士的说法。我们深深明白这一点。

泰坦爱着人类。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喜欢坐牢。科俄斯的事解决之后,希望能拜托他想想办法」

「一定的,我答应你」

「内匠博士,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全世界绝大多数人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博士重新握好方向盘。

「提高速度是非常开心的事」

博士的车子像子弹一样飞驰而去,像弹球一样一路碰撞路上的其他车子开走了。路上行人如多米诺骨牌倒塌般一溜儿发出哀嚎。

「跑起来,往反方向」

纳兰飞奔而起。用自己的双腿从街上搭乘移动板来往的人们中间穿过。

13

旧金山的街上总是像过节一样人头攒动。而实际上,现在就是正在过节(搞活动)。仅仅奔跑着靠近视野开扩的道路,便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

看见如流水般顺畅移动的,福柏的背影。

以及,在前方等待的,科俄斯巨大的身影。

旧金山现在挤满了无数的人。他们想一睹史上前所未有的泰坦见面,想要经历历史的转折点。那目的正可谓是凑热闹。

我觉得那样很蠢。稍微有点想象力就应该知道,他们真正该做的是立刻逃离这里。那可是身高千米的巨人相互见面,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那正是字面意义上,一步走错就会让人类轻易地从世上消失。然而,人们不仅没有逃,反而聚集到了这里。这可能是出于觉得不会出事的观念,也可能是过于自信,但肯定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就是,大家信任泰坦。

所有人都从心底里相信,泰坦绝不可能危害人类。

这一点,我也一样。从认识科俄斯之前开始,我就全方面地信任泰坦的工作。和科俄斯相互接触后,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意识。泰坦时时刻刻都站在人类的一方,只要人类(UNDP)不作无谓的干涉,

我们与鸣着警笛的数台安保泰坦擦身而过。它们朝着我们过来的方向一路飞奔。

「博士分担了太多啊」

雷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手中投屏的地图上有数不清的标记在动来动去。

「他替我们分担了警力。这样就能过关了」

「我们在往哪儿跑?」

「海港」纳兰答道「东港已经备好了船」

「船」

「不是说过吗?」雷说「要么乱,要么无」

这么一说就对上了。我竟然没想到,与市区接壤同时又未开发的地区,其实就在身边。

那就是大海。

「安保船应该很快就会出动。尽管如此,海上也远比陆地更好逃。我们在海上争取时间,『见面』结束后直接和科俄斯汇合,事情就结束了」

我点点头,转向前方,拼命追赶着跑在前头的纳兰,生怕跟丢。路上人来人往,但移动板会自动避开迎面而来的我们。我撞到几名徒步的人,一边道歉一边继续奔跑。又跑了大概五分钟,前方不再有建筑物,视野豁然开朗。我们即将到达坐拥金门的旧金山湾。

东港是个小海港,在栈桥能看到大量像是个人所有的船只。湾岸也聚集了很多想更清楚地观摩『见面』的人。

「安保呢」纳兰向雷确认。

「没问题,还没到这里来。上了船就赢了」

我跟在纳兰后面。「就是那艘」纳兰所指的地方,停泊一艘跟刚才车子一样旧时代外观的小型快艇。它似乎是一搜用于垂钓的个人用船,四个人都上去的话船舱和夹板怕是都要被挤满。

纳兰冲下通往栈桥的台阶。我跟着下了楼梯之后回头一看,发现雷没跟上来。我皱紧眉头。有个看热闹的人不知为什么正抓着雷的胳膊。

「雷佑根先生?」

「……啊?」

雷发出差异的声音。纳兰也发现状况,停下了脚步。我也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人。那是裹着一件暖烘烘的大衣,看上去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

「你……」

下一刻,雷大叫道

「纳兰先生快走!!跑啊!!」

男人迅速做出反应,一瞬间就把雷撂倒在地。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制伏的雷品名叫喊。

「这家伙是泰坦!UNDP那帮家伙竟然放松了基本宪章!!」

我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明明能够理解他说的话,却无法理解眼前的现实。

那个制伏雷的男人,怎么看都是一名人类男性。

「泰坦?」

「还不止一个!快逃!」

我吃了一惊,回过神来发现人群中已经有几个人争吵这边过来。那几名年轻健壮的男女,怎么看都是人类。

「内匠老师!快走啊!」

我脸拧了起来,硬着头皮舍弃了对雷见死不救的抗拒,逃离现场。我要是一起被抓,一切都将毫无意义。我必须逃跑,不论如何都要逃掉。

我转身就跑,然后听到身后雷平静的声音。

「到时候帮我向他求求情」

我收下要向科俄斯转达的要求,拼命去测双腿,朝着已经在栈桥那边等待的纳兰狂奔。但是,身后追来的许多脚步声速度更快。如果他们相互配合,我毫无胜算。

此时,纳兰抬起了手。

随着瞬间的亮光,响起似是要把鼓膜震破的巨响。我听到身后传来痛苦的声音。我直接跑了过去,摔进了船后部的甲板。猛烈的响声又连续响了两三次。我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抬头看向栈桥那边的纳兰。

他手里拿着的,是『枪』。

枪,如假包换的枪。那是烟草和精神类药品根本不能相比的,世上最恶劣的违禁品。那是一百年前所有地方禁止制造和持有,专门以伤害人生命为目的而存在的疯狂道具——“武器”。

纳兰扣下是指,爆音迸发,人倒下去。但是,当人不动了之后才证明那不是人。

倒下的男人身上一滴血也没流。

海港看热闹的人们听到枪声,惨叫着开始逃跑。

纳兰跳上船,对毫不畏惧追过来的怪异人类继续开枪。但是,被击倒的人又爬了起来,继续冲过来。好诡异,一切都好诡异。

「见鬼」纳兰咒骂「喂,你船会开吗」

「开船!?当然不会啊!我连车都不会开!」

「那就跟我换」

纳兰话音刚落,把枪滚到了我脚下,进到了船里。糟透了,这我能行吗?这不比开船难得多?但是,那些像僵尸一样的家伙毫不犹豫继续逼近。最前面的男人就快到船上了。我下定决心站了起来,脚踩着快艇边缘登上去。

接着,我朝着那张脸奋力一踢。

男人直接掉向海面,我也失去平衡跌坐在甲板上。船在反作用力下摇摇晃晃开始离开栈桥。与此同时,船的后部传来引擎发动的低吼,水被猛烈地搅拌。

「当心别坠海」

纳兰大喊,船离开栈桥。我连忙抓住甲板上的扶手。在栈桥上,刚刚追赶我们的家伙一动不动地站着,注视着我们。

「雷!」

我不知道雷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只看到被制伏在地的他身影越来越小。

14

唯有发动机的低吼声淡然持续着。

海上空无一物,放眼望去只有三样东西。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以及——

两尊巨人。

离港的快艇以最大航速不断远离港湾。驾驶似乎是自动的,但导航系统似乎跟船一样都是古时候的东西,纳兰时不时地会从后部甲板手动进行调整。

我躲在狭窄的甲板角落,一个人抱着脑袋。我无事可做,没有工作,就只能思考事情。

我想着留下来的博士和雷。我觉得他们不会有事。只是被泰坦逮捕的话,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但是,刚才那个……

泰坦伪装成人以假乱真,卸下了人类施加的枷锁。

面对既已目睹的事实,我所受的打击比我想象中还要剧烈。在将来,他们真的……

还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估计他们暗中一直在做」

坐在甲板上的纳兰开口了。

刚才射击追兵用的“枪”依然在他手边。

「那不是一两天能够搞出来的东西。UNDP是一直在秘密进行仿生人特勤泰坦的开发。我不知道他们用来干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说得事不关己似的……」

纳兰好像知情的态度让我不住地感到恼火。

「发生了什么,你真的明白吗?泰坦被施加的限制都非常关键。不同与人同化,不能伤害人,要是是去那种最根本的限制……」

「会自由」

我没再往下说。纳兰把脸转向大海那边。

「会像他们一样」

在他目光的方向是,能看到像高层建筑一样的巨人,和像山一样的新娘。

正如他们的名字,此情此景俨然是神话。

我们的船前进到距离他们『见面』预定位置20km的地方。因为我本来的目的是不妨碍到他们,结果演变城不得不前往他们身边的局面。虽然保持着距离,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使得我现在就像坐在音乐会的最前排一样,两尊巨人的身影能看的清清楚楚。

在福柏的脚边,漂浮着她刚才用来移动的巨型船。她已经下了船,脚踩进了海里。那里虽然是太平洋,但离海湾还很近,对于他们来说也仅仅只是没过脚踝的浅滩。

科俄斯和福柏在彼此手够不着的距离静静地面对彼此。

我看了看时间。

「这边的工作也基本搞定了」

纳兰从怀里取出香烟,点燃。

「我们从UNDP的非法手段之下保护了你的人身安全。幸好追兵没有继续动手的迹象。保持这样一直逃到时间结束就完事了吧。那么,后面就让我在这大剧场的特等席,好好的作壁上观吧」

纳兰吐了口烟,把胳膊放在甲板的扶手上托着脸,用像是在家看电影的态度遥望两尊巨人。

「接下来将决定他们要去何方,我们要去何方。人类(我们)就连这重大的决断都已经交给了泰坦(他们)。那么,后面只用保持期待就好了」

他用“不是自己的工作(none of my business)”的态度说道

「期待泰坦的工作」

时间显示,12:20。

15

最开始。

我听到了“音乐”。

那是拥有悠扬节奏与旋律的音波。从方向上可以推测,是福柏发出的。那并非像乐器演奏的声音,硬要说的话也不能完全说是歌声。尽管连释放原理都不清楚,但声音很美,泰坦的音乐震动着空气。

很快声音变成了两个。科俄斯也开始释放出近似的声音。声音较叠在一起,听上去更加美妙。我心想,这个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音乐吗。

福柏巨大的身躯微微地动了。她缓缓张开手,挺直腰背,挺起胸膛。那动作看上去挺像歌剧演员,那么这声音可能真的就是歌声吧。声音进一步扩散,逐渐包裹太平洋与加州陆地。

与之呼应一般,科俄斯也端正姿势。

变大的两个声音相互融合,相互接触,诞生新的声音。两个声音似是一致,但有所偏差,但感觉就是一致。

那怕远远听着都能够明白,二人正在密集度交换信息。他们相互对歌并不是片面的表现,而是明确的交流。

泰坦之间无比美妙的交流,甚至让我感到羡慕。我无法发出这个声音,听到这个声音也无法完全理解。那是只属于他们的语言,而我不得不明白,那肯定不够。

在充满了天籁之音的世界里,福柏行动了。

她一边歌唱一边抬起右臂。那只手里是她从到达这里之前就一直握住的巨大“船桨”。

她手臂抬至齐胸,将长度超一公里的长长船桨水平抬起。然后,她将没抓东西的左手放在了船桨的桨头。一碰到划水面的根部,她左手立刻喷出光粒。那是远远都能瞧见的魔法粉末(硬化光粒)。

然后,她左手就像按压折纸的折痕一样一溜滑过。被硬化光粒包裹的桨头逐渐变成另一个形状。它比船桨更细、更长、更薄。打个比方,它的外观就像长枪,又或是剃刀,人以似是利器的印象。仔细一看发现,那个部分连颜色都不一样。那不是光敏材料典型的亮灰色,而是暗灰色,而且那个光泽也不得不令人在意。恐怕它的材质和结构不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去想想它究竟要用来干什么,福柏便单手把它挥舞出去。

一时间我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这一挥就是如此迅速,与从智能据点出来以及划船时的可动速度完全不能比拟,甚至令人惊讶于泰坦竟能以如此巨大的身躯竟能做出那种动作。所以,我完全没有跟上之后的情况。

「咦?」

大质量的物体,以与其质量相应的速度缓缓坠入海面。水花汹涌溅起,整个大海为之颤抖。刚才落下去的是——

科俄斯的右臂

「什么……」

我还没明白,脑子跟不上。可是,科俄斯下臂以下的部分消失了。有色液体像瀑布一样从断绝的截面往下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惨叫声震耳欲聋。

一个歌声消失了。

但是,另一个歌声还在继续。福柏一边唱歌,一边重新举起那个道具。我懂了,我的脑子总算跟上了。那不是像剃刀,那就是剃刀。

「为、什么」

在科俄斯的惨叫声中,我哑口无言。大量的血液从他手臂流出来。为什么,福柏为什么要砍掉可饿死的手臂?

但是,我的思考速度再度急剧下降。科俄斯用剩下的左手紧紧抓住像坏掉的水管一样血留个不停的右臂。

光满溢而出。

大量的硬化光粒包裹住被砍断的手臂,眼花缭乱地飞来飞去,汇集成形,然后供应素材。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听到了科俄斯的低吼。

在我眼前,短短十秒钟的时间,他的手臂再生了。

「新素材吗」

纳兰嘟哝。旅途中的记忆复苏。福柏用油轮送来了组成更为复杂的光敏材料。那是可以制造任何东西的灰色颜料。难道,科俄斯用它——

「造出了自己?」

我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或许这在理论上可行,只要备齐必要的材料,只要能够无限精密地操控硬化光粒。

但那种事情,真的现实吗?

我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科俄斯便握紧了再生的拳头。

光从他指缝中溢出,有某种东西长了出来。它伸长,固定,形成刀身如新月般弯曲,又像剑又像镰刀的奇妙道具。但我知道,那是武器,就跟那懒的枪还有福柏的剃刀一样,具备的是只为伤害对方的功能与形状。

「科俄斯!」

我微弱的叫喊根本传不过去。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科俄斯向大海用力一等,朝福柏挥下弯曲的利刃。

而对于这个举动,福柏没有用手中的剃刀反击或格挡。

就只是任凭武器砍过来。

新娘的一只手没了。泰坦的手划出一道弧线飞走了,像炮弹一样落入海中。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福柏应该是惨叫的声音震天价响,同时鲜血喷溅。大量的血液在太平洋上架起一道仅仅只有红色的彩虹。

但是,她之前手腕所在的地方被光所包裹,随即手就像没出任何事一样再生了。

科俄斯和福柏手持武器面对对方,又开始唱歌。歌声再次传到我们这里。好美。对此感到美这件事,很不正常。

「无法理解……」

感觉脑子要出问题了。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想干什么?我不明白……」

「那应该是对话(交流)吧」

纳兰说出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我忍不住皱紧眉头。

对话?

「信息传递就是收发信息」纳兰接着说「用耳朵听到声音,听觉刺激就会通过神经传达给大脑。光线的话则是用眼球接受视觉刺激。化学物质通过嗅觉感知」

我总算想到了他想说的意思。

「难道你是说……泰坦还会通过“痛觉”来对话?」

「想让对方体会切身的感受,那么切开身体就形了」

纳兰讲得无比荒唐。

「想传递撕心裂肺的感情,撕心裂肺就行了」

福柏的歌声笼罩天空,剃刀剜开了科俄斯的左侧腹。喷出的血和光混合在一起,去注意时伤口已经消失。同时,科俄斯的弯刀削掉了新娘的肩膀。流出的血液把新娘的婚纱染得鲜红,然而新娘连同衣服重新恢复成白色。

然后,二人面对对方挥来的可怕利刃,完全不挡不闪。

「因为他们能恢复」

纳兰说道

「为什么人类使用语言与表现手法?因为安全的方法就只有那些。就算想给对方更加强烈的感觉,但如果会因此造成不可逆的损害,那么弊端就会变大」

纳兰注视着相互伤害的巨人们。

「但泰坦能够恢复,很快就能复原。既然如此,他们就能够积极地运用那个感觉。对于他们来说,受伤就相当于“辣菜”或者“悲剧故事”,无非是一种能够容忍表现方式。而证据就是,他们同时运用着表现」

经他这么说,我也目不转睛地注视二人的打斗。纳兰说的没错,他们正一边唱歌一边互砍。明明最开始会向响起让大海都为之震荡的惨叫声,但现在就算被砍,就算失去身体部位,也不再停止歌唱。

因为适应了,适应了我们连片刻都承受不住的刺激的洪流。

然后,他们已经更进一步。同时使用音乐和疼痛所提供的信息恐怕更为复杂,把全身每一个细胞动员起来,应该能将极大地扩展接受信息。他们手里的武器已不再是剃刀和弯刀,武器的形状每次斩击都在改变,摸索着制造出更为理想的痛觉刺激。音乐的相位也逐渐递增,逐渐立体式地包裹整个世界。

血液与歌声相互交织,暴力与枚数彼此融合。

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对方,用自己的一切全力殴打。我们总算理解了眼前的景象到底是什么。

啊,原来,这是性交。

二十公里开外巨人(泰坦)之间所呈现的对话,就是一场充斥着暴力与爱欲的,货真价实的神话故事。伤害并去爱,掠夺并给与。阿芙洛狄忒从鲁阿诺斯被割掉的阳具中诞生。

我们正在见证的,是真正的“神话”。

我们正在目睹的,是科俄斯与福柏的交合。

究竟会有什么降生呢。

强烈的光线迸发。只看到一道笔直的光线以惊人的速度被挥舞,随即福柏的身体缓缓倾斜。她双腿正好在膝盖高的位置被水平斩断。

失去双脚的福柏用双臂支撑倒进海里。膝盖下面的部分已经开始再生。但是光之线更为快速地从肩部斩落福柏的左臂,福柏更加支撑不住,又垮下去。

「那是……!」

我张大眼睛看清科俄斯的身影。他右臂一部分变形成望远镜的样子。那是发射光线的巨型兵器,同样是他在对话中创造出来的东西,是能够展现惊人威力的,他的“语言”。

科俄斯站着一动不动,福柏跪在海里。

科俄斯等待着福柏再生。福柏回应一般,重新造出了失去的部分。但是,这之中产生的不平衡一目了然。现在依然能听到的两个歌声,已开始只有其中一个变得很强。

平衡打破了。

科俄斯语言的进步超越了福柏。

「福柏在制订见面计划时,就已经预想到了会演变成这个情况」

纳兰远远凝视着福柏,淡然地讲道。我向他试了个颜色,让他解释清楚。

「相比作为初始型的科俄斯,作为末端型的福柏更接近人类。科俄斯是抱有泰坦本质姿态的,更为纯粹的泰坦。虽然通过运用理论和技术掩盖了之间的差距,但在根本的能力上,福柏不如科俄斯」

这让我想起福柏对我说的话。那是她自己讲的。初始型的泰坦是小孩子,末端型的泰坦是成人。小孩子比成人更强。

「为什么?为什么新型更差?泰坦不是根据泰坦自身的判断不断进行着改良吗?」

「就是进行了改良,以能够为人类工作为目标进行了改良。他们配合人类,一代一代降低了自身的性能。然后,福柏今天的目的就是同科俄斯『见面』,并且“落败”」

「为什么……」

「为了传授」

纳兰以谈工作的表情说道

「为了告诉科俄斯,连福柏都没有资格做科俄斯(你)的对手。连泰坦都没资格,这个世上谁还有资格」

听了这话,我还是忍不住颦蹙起来。我还是不明白。就算解释这么多,我还是不明白福柏的真实意图。

我只感觉到一件事。

现在谈到的事情里,有着某种关键的东西。我觉得心中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这个感觉是什么呢?我像心理辅导时那样,将自己的心转换成话语。

这个感觉,是的……

“不协调感”。

我视野里的科俄斯,凌驾于第十二人工智能·福柏之上,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

我心中认识的科俄斯,对工作抱有疑问,发生处理能力低下,内心生病而落泪。

我在心中把两个他对折重合,尝试组织出一个答案。但在得出答案之前,几滴飞沫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条件反射地用手去擦,结果手变红了。我转头看去。

只见纳兰的父子上开了个小孔,染红了一片。

「那帮王八蛋」

纳兰抽搐地一笑,当场垮了下去。

「纳兰!」

我大喊着抱起他脑袋。红色静静地在白衬衫上弥漫。

受伤了?不对,是枪伤?

我刚才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周围是茫茫大海,到底从那里开的枪?

「是狙击,从岸上」

被击中的纳兰冷静做出分析,反倒是安然无恙的我陷入恐慌。沿岸也太远了吧。

「离岸都十几公里了,怎么可能狙击啊」

「泰坦的话就能。它们还能造出相应的武器」

我摇摇头,脸拧成一团。泰坦应该不能那么做才对,既不能制造武器,也不能对人开枪。它们绝不能做伤害人的事情。

但我马上转念一想。抓捕雷的泰坦特工,被UNDP接触拟人化限制的泰坦,违反基本宪章的模样。

他们是被迫能做了。

原本高洁的智能被人操弄,调整成能枪击人的东西。

「败类」

我咒骂之后刮掉纳兰的上衣,裹住他受伤的躯干后用袖子系紧。我不知道这样处理有没有效,我并不具备外科医学知识。

「你不会开船的事情已经被知道了。让我不能行动之后,追兵很快就会过来」

「现在是说那些的时候吗!」

「不,就是时候」

我被纳兰的语气震慑,说不出话。他一遍深呼吸,一遍接着说

「这艘船有逃生艇。艇虽然小,但配备了发动机。我就用逃生艇去科俄斯那边。想必『见面』很快就会结束。之后你就让科俄斯来保护你」

「那你也来啊,能坐两个人的吧」

「能坐是能坐,但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纳兰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机械。他按下开关后,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这是发送求救信号的信号机。这样一来,我的位置就报告给了泰坦,伤情应该也会传递过去」

「你的意思是……让泰坦来救你?」

我所不愿正视的疑问脱口而出。过去时时刻刻都在帮助我们的泰坦,现在已经变了。

因为枪击纳兰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泰坦。泰坦真的会救他的命吗。

「这是场赌博」纳兰若无其事地说道「但要看UNDP施加处理的优先级。我断定他们没有抹除泰坦『为人奉献』的底层逻辑。既然如此,泰坦就会拿救助人命与追捕你去衡量,我觉得完全有可能他们会先靠近紧迫性更高的我」

我几乎无意识地摇摇头。

我觉得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笨蛋。

他肚子上开了洞,已经气息奄奄,却仍不关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思考让我逃跑的方法。

不……这么说也不对。

这家伙想的不是让我逃跑。

他想的,是『工作』。

「什么啊……」

不知为何,泪珠掉了下来。

我开始激动,但究竟这究竟是一股怎样的感情,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

「工作是什么啊,难道比命还重要吗?你就是太顾工作弄得妻离子散啊。都这样了,你还要工作?死到临头还要『工作』?」

「别废话,开始准备。逃生艇就在这下面」

我一边稀里哗啦地哭,一边照他说的开始准备逃生艇。古老的逃生设备对使用方法的解释很不友好而且难懂。纳兰一只手夹着烟,向笨手笨脚做着准备的我发号施令。

「七年前」

这中间,他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我被告知,泰坦把我判成了『不适家庭者』」

我抬起头。

他在讲自己的事情。

「我和家人分离,成了孤家寡人。转职到只能据点从事工作就是在这之后。后来我就一直在第二智能据点干活」

「……你,不恨泰坦吗?」

「你搞反了」

他答道

「我是“工作狂”,在不需要工作的是个时代自发地欣然选择就业。我结了婚也不会好好回家,留在工作地点没有尽头地泡在工作里。比起妻子,比起孩子,我更喜欢工作」

我的眉心自然而然地缩紧,心想,真是个病入膏肓的家伙。

「我周围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你这表情。比起家人更爱工作,这样的价值观得不到任何人认同。我的熟人,亲戚,妻子本人,都骂我是没人心的人渣。而在那时,唯一认可我价值观的,就是泰坦」

纳兰脸上浮现着安心的色彩。

坐着一动不动的他对面,两尊泰坦仍在继续歌唱。

「只有泰坦裁定让我离开家人,没有让我为了家人放弃工作。通知书上还悉心地附上了对我适应性的分析,上面写“不适合经营家庭”“应该从事工作”」

纳兰那句「我被拯救了」的呢喃缭绕在我耳朵久久不散。

我无法理解他的感受。仅仅和他共事短短几个月的我,根本没有资格去理解他的感情。

工作于纳兰而言是什么?

工作于我而言是什么?

工作是什么?

为什么要工作?

为什么不工作。

我们每天

每天

每天

「工作」纳兰说「很开心」

逃生艇充满空气。一拉绳子,发动机便开始运转。艇的结构很简单,用舵盘控制方向,用把手控制速度,我觉得这样我应该能行。

我最后又看了纳兰一眼。

他摆了摆下巴示意我快上去。

我很清楚,让他一起上逃生艇不见得有利于救他的命,可能反倒让他陷入危险。我也觉得,把他留在这里赌泰坦还留有救他的可能性更加现实。

「谢谢你」

我表达感谢后,纳兰非常符合他风格地,用目中无人的眼神看向我。

「你真是没用」

「什么?」

「在你成为我部下的时候,我应该首先就告诉过你。这种时候在我们这行是怎么说的?」

怀念的记忆重现。我无语至极地看向奄奄一息的他。虽然我已经不是他的部下了,但最后给我点面子也无所谓吧。毕竟他事实上正在出色地完成『保护我人身安全』这项工作。

「纳兰,你」

我遵从上司的教导,说

「你干得挺不错啊」

我们对彼此哼地一笑。

我扭动把手,尾部开始喷射水流。逃生艇渐渐离开快艇。坐在后部甲板上的纳兰对我挥了挥手。

我朝着巨神的灯塔为目标,在空荡荡的大海上前行。

『见面』已进入尾声。

已经听不到二人的歌声了。科俄斯屹立不动,福柏像断了线一样依偎在他的胸膛。福柏的身体失去了一部分,没有再生。同时,她美丽的裙摆也无力地萎缩了。

那裙子里一定埋有像科俄斯的光硬化树脂罐一样的结构。而她现在已经原料用尽。泰坦再如何无所不能,失去了现实层面的材料也无法再生,无法新造。

福柏的身体从科俄斯胸口缓缓滑下去。

自始至终包裹在头纱里的脸缓缓抬起。

她从下方,充满爱意地凝视科俄斯。

然后,她用像是挤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的右手,抚摸了科俄斯的脸颊。

那就是她的临终。手从脸颊滑落至脖子,背仰着倒进了大海。海面剧烈晃动,低沉的声音扩散到整个世界。翻仰倒下的福柏,脸漂浮在海面上。这恍如噩梦般的一幕,竟然神奇地没有令我涌现出恐惧与厌恶。

逃生艇以相当于汽车的速度朝着遥远的神话世界前进。泰坦追兵没有追上来。我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总算到达了能够仰望科俄斯的位置。还没等我呼喊,我连人带船背神巨大的手掌捞了起来,被放在了我十分熟悉的,位于他头部的那个露台上。我了下船前往出口,一开门,和我一起度过50天的居室一点都没变。

他在房间的正中央。

他现在个子很高,比我熟知的他,比我昨天才见过的他高出一个头。那不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而是十九、而是,甚至更大。

全息形象反应他的精神。

和福柏“对话”,和泰坦同类交流,让他知道了很多很多,得到了成长。他现在是青年,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心想,啊啊,长大成人之后,已经可以工作了。

我朝他走去,面对视线已与我齐高的科俄斯。

『内匠小姐』

从科俄斯静谧的眼眸中落下一滴泪。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穿过下巴,到达福柏最后摸过的脖子上。

在那里。

已经长出了『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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