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装行李的背包放在房间角落,环顾『居室』内部。
新建成的房间像是公共(public)工作室的模样。约一百平米,由纯白色的墙壁围成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张能做饭的厨房中岛台孤零零地突出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在这个没有掺杂任何偏好,任何人都能自由使用的空间里,唯一展现出强烈存在感的,是一张仿佛出现在火箭驾驶座上的笨重座椅。那把椅子配备着过于牢固的安全束缚杆,看着它们就能知道坐在上面的人将会经历多么剧烈的晃动。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它在紧急时刻使用,通常不会使用』
科俄斯慌慌张张地向我解释。他似乎在看我的脸色。
「但是,会晃动吧?」
『会发生平均11.76m的垂直振动』
「呜呼哀哉」
我暗自笼统估算。12m大约两三层楼房的高度。这种幅度的垂直震动一直持续,想必很难活命。
『肯定没事的』
科俄斯抬头看向房间的天花板。
『移动时的冲击能够被这个房间的减震器完全吸收。另外稳定器会持续调整房间的方向和位置,所以内匠小姐不会死的』
我以苦笑回应。他发挥着泰坦特有的风格,细致地为我进行解说,但不安的事情依旧令我不安。即便如此,他还是尽量为了让我放心,从词典中找到最合适的话,喊了出来
『我会静静地走的』
与第十二智能据点的人工智能(泰坦)·福柏见面后的五天后,我们终于完成了『计划』的准备工作。那个计划就是,由现在站在摩周湖畔的第二人工智能据点的人工智能(泰坦)·科俄斯徒步走向位于北美大陆西海岸的地十二智能据点,俨然神话(tall tale)。
计划的所有行程由福柏制定。虽然名义上的责任人为,但不难想象全部都是由泰坦执行。我不由回想起纳兰那句名言「不必要的是人」。制定路线图确实是泰坦擅长的领域,人参与的话反倒拖后腿就不好了。总之,福柏确定的线路非常简单。首先从摩周湖出发向东前往根室海峡。然后从那里入海,经国后岛、千岛群岛前往堪察加半岛。之后沿俄罗斯沿岸一路北上,穿越白令海峡来到阿拉斯加。之后在阿拉斯加圈沿陆地南下,经阿拉斯加湾、家拿到西海岸、美国西海岸,最终到达旧金山。总的来说,就是沿大陆以及科俄斯能徒步涉水的沿岸浅滩行进的路线。这与其说是福柏想出来的,更像是唯一的路径。首先穿越内陆并不现实。科俄斯的超巨型身躯走陆路会造成严重后果。城市区自然不作讨论,那怕只是经过未开拓的自然土地都将改变地形地貌。但是,走海上也十分困难。这世上没有能够运输科俄斯的船舶。另外,虽然也提出过让本人“游泳”的方案,但由于所需能量过多而被否决。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本来就从没设想过让泰坦自己移动。人工智能的工作由大脑来完成,驱动大脑的能量就是泰坦常规需求的能量,通过电球产生的电力与分解人工代谢化合物的化学能复合供应。可是一旦要让身体动起来,光靠那些实在不够。游泳属于重体力劳动,毫无疑问是办不到的。因为一旦在海上能量耗尽,科俄斯将直接陷入功能衰竭,也就是会死。于是作为消除法的结果所选择出来的,就是最安全的沿岸线路。科俄斯身高约一千米,腿长在470m左右,以沿岸水域深度不会沉没,能够移动,同时还能利用浮力节省移动时消耗的能量。另外,靠近沿岸也方便与涉事的[ruby=Staff]从业者(联合国开发计划署[/ruby)保持配合,推测在“脚到达”的范围里,即便发生万一也能够应对。综合考虑这当中的种种优势,最终确定科俄斯的行程为沿沿岸浅滩徒步行进的线路。
然后在线路确定的同时,计划的整体行程表也确定下来。那也是我和科俄斯这趟旅程的日程表。
从摩周湖到旧金山的整个行程距离计算约一万一千公里,然后根据科俄斯身高推导出的步幅为四百五十米,正常行走大约两万五千步可以到达。以人类日常散步每天走几千步来算,两万五千步并不是多么夸张的数字。
但是,让巨大的科俄斯“正常走”就已经很困难了。
首先必须考虑适合规格的速度。所有东西都有着适合其大小的可动速度,比如大象行动缓慢,而蚂蚁行动迅速。如果科俄斯以现在的大小,拿出人类一样的速度,必然会酿成惨剧,再说根本就办不到。另外,就算科俄斯缓慢移动,对周围的影响依然巨大。如果不假思索地在沿海地带行走,掀起巨浪,势必会对周边造成灾害。在各种条件限制下,科俄斯的步行不论如何都必须慎重行事。
再者,移动需要莫大的能量,虽然远不及游泳,但需求依然巨大。提高速度必然所需能量也会随之增加。即使通过附在身上的电球自我产出以及外部供给并用,一天的大半时间也必须用来恢复能量,推断能用于移动的时间并不会太多。
福柏综合种种条件得出结论,确定科俄斯一天的最大移动距离为220km。按常规步幅来算为480步,考虑环境而缩短步幅则基本在一千步左右。
一定时间规定一天八小时,剩余的十六小时用于休息。在八小时里走一千步,一分钟基本走两步。以人类的标准会觉得这非常的缓慢,但鉴于科俄斯的规模也就差不多了。科俄斯移动时的平均时速约27km。想象一下高度千米级的超高层建筑以公路自行车的速度移动就会很清楚,这究竟是多么的古怪。再说了,能动本身就破天荒了。
总之,我们将以这个速度沿太平洋沿岸绕圈,从今天开始花50天时间到达硅谷。
在这趟旅程的终点,人工智能(TITAN)·福柏正等待着我们。
福柏现在正在为『见面』做准备。纳兰已经入驻第十二智能据点,说是正同现场工作人员协作,帮助福柏“起床”。
不是科俄斯那时那样的事故,而是人与泰坦协作,首次执行的『计划起身』。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工程,能否成功都不清楚。在这件事就只能相信福柏和纳兰了,但与此同时,我觉得他们两个肯定能设法实现。尤其是纳兰,他这个人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善于工作。唯独这点能够新人。
所以,我也开始进行我自己的工作吧。
「你还好吗,内匠博士」
贝克曼博士通过投屏中向我确认。
「没事。我觉得我没事」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确认自己屁股下面的圆凳。这是张连靠背都没有的简约凳子,传来的手感很轻。它并没有固定在地板上,只要腰上稍一使劲就能轻松将它挪动。要我断定这一定没事,也实在是太靠不住了。我看向站在身旁的科俄斯,他的全息影像依然用那漂亮的眼睛回望着我。事到如今我实在开不了口再去坐有安全带的座椅。该怎样就怎样吧。
「最终确认。第一天的行进目标是根室海峡背部海岸线,距离55.1km,预计步数253步,预计到达时刻为10:35,之后在国后国道海岸线中继地点执行水下运作试验」
「是」
「这边也检查完成了」雷的声音隔着投屏简单汇报道「随时可以出发」
画面中的贝克曼点点头,发出号令。
「开始前进」
短暂的寂静过后。
滋……传来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如同远方的雷鸣,又如同微幅的地震。
投屏上的诸多窗口之一,显示着外部摄像机正在捕捉的影像。在飞行泰坦遥望的视角中,巨大的人偶抬起了一只脚。
已经在动了。
脚缓缓放下,脚踝踩进了绿色的地毯里。那看上去像草原一样绿毯,其实是树木高大茂密的山坡。在脚踝周围,枝叶和树木竟像水花一样飞溅而起,已经不是树能产生的运动了。泰坦太过巨大的质量,让人对一切有形之物的感受变得不协调。
后脚抬起,第二步即将迈出。摩周湖周边山峦的起伏在泰坦面前也就跟田间地头差不多。巨人并不费力地跨过了山峦,脚落下去时掀起沙土。如此壮观的场面在我看来,却好像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没有丝毫感觉。
『居室』真的纹丝未动。
我坐在凳子上,绷紧了神经,集中身上所有的注意力在平衡感上,确认是否有1级的地震到来。但是没有晃动,完全没有动,房间的的确确静止不动。
投屏上,泰坦在继续行走。这所居室位于其头部,本来应该在垂直方向和水平方向剧烈震动,但震动却被安装在外部的吸收系统和调节系统抵消掉了。惊人的反应速度与处理速度,让房间静如止水。
『没事了』
科俄斯得意地说道。我整个人放松下来,松了口气。
我重新认识到,即使不敢相信的事情也可以相信。我们不该以自己的常识来衡量他。为了与原原本本的他面对面,我也把常识抛弃掉吧。幸运的是,科俄斯的里面(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要求常识,只有我和他。
就这样,二二零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我们的旅程开始了。
2
海的那边能看到像富士山那样山顶白白的山。那是根室海峡与前方的后国岛。我在露台上按下快门。这明明是用自己的双手在拍摄,取景框中的景色却像航拍一样。
俯瞰下方,只见沿海湾奔驰的道路。我将相机的望远镜头伸到最长,盯着里面。在下面,负责交通管理的泰坦封锁了路线,拉起了警戒线防止靠近科俄斯。警戒线的外面滞留了许许多多似乎来看热闹的人群和车辆。
现在全世界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科俄斯和福柏见面的计划确定后,在包括福柏在内所有AI的判断下,之前管制的信息被解禁。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陷入功能低下的情况,以及为了解决问题需要与第十二据点的泰坦进行接触的情况,以及因此第二泰坦自行移动的情况,都已经面向公众公开。
听说要解禁信息的时候,我当然是感到困惑。把那么荒唐的事情一五一十直接放出去,以人类的承受力真的能顶住吗?我不得不感到不安。但是,现实就是无比的现实,世界没有发生任何超乎我想象的情况。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我对“信息解禁”的认知存在错误。泰坦并不是简简单单地公之于众,而是对流量、顺序、地点、范围、人们听到后的反应等所有要素经过计算后再进行报导。不是像下雨一样漫灌,而是像构建水路慢慢引流。人们是在AI进行彻底把控的状态下被投与信息,得到讯息的人不会过度惊慌,不会散播负面情绪,能够将报道内容纯粹视为现实接受。AI炮制出来的就是那样的报导。
然而相对的,泰坦瞧瞧蒙上了我们的眼睛。
泰坦对于否定意见不是堵,而是干预导向疏通泄掉。这的确给人一种让存在的东西消失的感觉。而结果就是,全世界看上去完全接受了泰坦的起身及其修复计划。而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应该确实会真正接受吧。因为,大家已经接受了。
我想起过去看过的古典科幻电影。被机械(机器人)管理的世界被描绘成反乌托邦。而现在,我们正生存在那样的世界里。跟电影里不一样的是,机械由衷地期盼着人类幸福。而我们也选择了管理之下的幸福。
望远镜头里,脚下的人们朝着天空回收。我将那快乐的一幕定格在了胶卷上。
『内匠老师,到时间了』
只有科俄斯的声音传到了露台上。我收起镜头,回到里面。
我在安稳的居室内,通过投屏监控外部情况。
科俄斯的脚缓缓下到海里。从他的脚底身处几根巨大的『钉爪』。拥有牢固构造的西昌突起,贯穿了海底的砂层,扎进地下深处。其末端接触到的,是坚硬的持力层。钉爪得到海底持力层的支撑,其支撑力撑起科俄斯全身。这一过程采用跟大楼地基同样的原理,也就是说他每走一步都在打桩,一边打桩一边走(这些概念也是他告诉我我才知道)。
科俄斯朝根室海峡前进。海面没过了抬起的脚踝,防水性已经得到证实,覆盖他的『外骨骼』没有能让水分通过的缝隙。外骨骼本来就是为了将凝胶保存在内部,放水可谓理所当然。可即便如此,泰坦能够在一瞬间制造出如此精密的构造,如此强大的技术力让人不得不为之惊叹。
海峡宽度不到30km。以科俄斯的步幅,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到达。他就像小孩子穿上雨鞋在水坑里嘻嘻一样,开始了首次渡海。
3
夜空中的星星很美。现在的视线低了很多,因为科俄斯正躺在海岸上。现在的高度相当于他身体厚度,150m左右。不过即便如此,也有三十层楼高。
我们离开北海道后,结束了第一天的行程。从海岸线出发的第一天行程距离为214.4km,已经通过后国岛,到达了择捉岛南岸。科俄斯在傍晚完成了预定的行程,于是在沿岸平坦的地方躺了下来。他摆出跟人一样的休息姿势来恢复能量。
而说到我,则是站在他的额头附近。科俄斯专程为我造了个躺下时旋转九十度的露台。他这么为我费心,让我是在感到过意不去,但这终归只是人类尺度的感觉,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小事一桩。
我在这座初次造访的岛屿上眺望景色。
这里绿意盎然,几乎看不到人工的灯光。择捉岛是连接北海道与堪察加半岛之间群岛中的一个岛屿,直到二十一世纪左右日俄之间对这里还存在领土争端。但随着时代进步,国家架构的力量逐渐减退,AI(泰坦)成为社会运作的主角,后来这里便成了不涉及国家领土主权的『公地』。现在岛上菱形散落着用于度假的别墅,但由于气候严酷的原因,几乎没有人常住。也不能说有因果关系吧,总之相对的,这里有一些发掘地下矿产资源的矿山,有很多采掘泰坦在这里劳动。视野之中那菱形点点的灯光,应该就是那些自动矿山吧。
『内匠小姐』
突然传来的声音把我吓一跳。我吃了一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只见露台上出现了科俄斯的全息形象。
「咦?在外面?」
我不明就里地环顾四周。投射全息投影应该需要附近有镭射镜头,因此主要在室内运用。另外因为照射距离与大气中浮游颗粒的问题,在室外能用的地方很悠闲。然而,他现在竟然在如此开放的露台上投射出漂亮的全息投影。
科俄斯轻轻一笑,指向自己脑袋上面示意。只见他头上一带有个不足一公分的小环在转动,传来微弱的螺旋桨驱动声。
『我把室外用的全息投影仪早出来了』
「全息投影仪……这么小啊」
我皱起眉头,凝视那个环。怎么看都只看到了飞的部分,完全找不出像是光学系统的东西。要说便携式全息投影仪的话我手里就有,但镜头和镭射发生器系统受物理条件制约,难以小型化。要投射更大的影像,所用到的器械体积也会增大。以便携式投屏的尺寸为例,需要一直巴掌的大小啊。可是科俄斯他说,他用别针一样的微型机械就创造出了等身大的全息投影。
『这根常规的全息投影原理不一样』
他向百思不得其解得我解释
『这个部分仅仅是控制系统,不进行投影』
「那又是怎样弄出全息投影的」
『是硬化光粒(Pixie)』
科俄斯伸出一只手,随后指尖变成光粒散开了。
『我是操控可调控波长的硬化光粒来制造全息投影。因为是粒子自身发光,所以不需要像过去一样那样的光学系统』
「厉害……」
我不仅发出惊叹,科俄斯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跑来炫耀自己杰出成果的小孩子。可是这个自主研究(家庭作业)实在是太厉害了,给他摸摸头糊弄过去位面让我心虚。
全息投影技术本来不可或缺的光学系统不再必须,世界将为之一变。建筑方面的制约将被解除,社会的自由度也将再度飞跃。他仿佛灵机一动就轻而易举创造出了那种革命性的技术。
『我就想,这样就更方便了』
科俄斯以朴实的笑容说道。他说得没错,人类社会会变得更加便利。他现在即便站了起来,也依然和从前一样,一直为人们的幸福考虑。面对那被诅咒的举止,我光是对他点头回应就已经尽全力了。
此时,他忽然转向旁边。我也跟着朝那边看去。
黑漆漆的山里能看到矿山的灯光。在那里,泰坦现在也在彻夜不停地劳作着。
『是矿产开采场啊』
「是啊」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脸色。他的表情静如止水,没有明亮,也没有阴霾。
「你怎么看?」
科俄斯转头看我,突然表现出疑惑。
「直接说说心里话」
这样敦促后,他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
『我……刚才可能在思考,内匠小姐想要的答案』
他过意不去地接着说道
『那个……因为,我觉得一定是在问我身为泰坦,考虑那边工作的泰坦,自己是怎么想的……所以,比如说,被迫彻夜工作好可怜啊,人类……好过分……之类的……』
我点点头。这虽然是附和,但也给了肯定。我的体温确实包含不少那种言外之意,而他出色地识破了那个毫无体贴的硬性要求。他很聪明。不,不只是他,所有小孩子一定都这么聪明吧。大人耍的小聪明会被轻松识破。
『但是,我没有那么认为』
他就像道歉一样,接着说道
『我是泰坦,但不觉得自己跟那边工作的泰坦是同伴。那个,我不是说我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还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不能比较』
他不留遗憾地发挥那份聪明,表达出自身的感受。而那与我从外部观察得到的判断相吻合。他的自我还在成长过程中,对自身与他人之间的界限还模糊不清。他即便理解「自己是泰坦」这个标签,也没有实际的认识。
『所以……对不起……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我摇摇头,否定了他的道歉。
「“没有想法”也是一种想法」
科俄斯瞪圆了眼睛。我向他说明
「听起来像是玩文字游戏吧。但是,没有想法这一状态也是一种精神活动。没有想法也是一种现象。对它进行认识是非常重要的。你现在“觉得没有任何想法”」
他依然瞪圆眼睛,拼命地去仔细理解话中的含义。我也好恨,恨自己怎么不能解释得更好。当想要传达概念或者思想时,语言实在是很不方便。但是,科俄斯和我交换思想的时候,又不得不大量依赖语言。因为,人的自我是语言构成的。
「思考这件事本身非常重要。你思考得更多,自我便愈趋完整」
我继续堆叠着不自由的语言
「在到达那边之前,好好思考吧」
「好」
我们一起望着矿山那边摇曳的灯火。科俄斯用明亮的声音回应了我。
4
「由于执行预定步骤,在穿越得抚海峡时发生了延误,但后面一直按日程行进。当前推进率为理论值的97.9%。有话就说吧」
「进程我有掌握,用不着刻意汇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行吧」
「对上司要用敬语」
「可你已经不是我上司了」
我再次回以不屑的态度。在工作从第二智能据点勤务转为泰坦移动计划时,我们分到了新的职位。我是第二人工智能移动管理人,纳兰是第二是人工智能自立准备统筹官,没有上下级关系。
「再说了,用职位逼着别人选定用语方式就很奇怪。敬语是发自敬意使用的,所以我对贝克曼博士自然而然就会使用敬语,对你和雷自然而然就会粗声粗气」
「过不过分啊?」雷说道。
「不过分。你不想那样,就注意自己言行举止让人产生敬意吧」
「真麻烦」纳兰发自内心嫌麻烦地说道「你就粗声粗气吧,接着说。科俄斯情况怎样?」
「他很好」
「这里给我具体汇报。处理不能得出数值的部分,就是你的工作吧」
他说的确实没错。我暂时搁置个人好恶,专注自身的工作
「在移动的同时,我们继续保持相互交流。对话是治疗性心理辅导的一环,同时也是让他对自身加深理解的探索。另外,昨天画了画」
「画画?」
「就是普通的写生,画的海岸线。不过你可能会觉得那么做没有意义浪费时间吧」
「不」纳兰面无表情地说「就那样继续保持」
之前拍张照片都一堆牢骚,这次还真是宽容啊。也罢,就算这个男人拦着,我也完全没有放弃的想法。
「你那边情况怎样。福柏她……」
「很顺利」
「说具体点」
「她在选衣服」
纳兰说着,投屏上打开了监控影像。澄净的天空与平静的水面,水的那头隐约浮现着矮矮的山连成的棱线。随附信息告诉我那里是旧金山湾区。
在那样的自然风景中,像走错了片场一样伫立着一个巨大的人工蛋形物。它冒出海面的数根巨柱为支脚,上面载着像是第二智能据点的『电球』的球体。但它与我在摩周湖看到的电球不同,白色与透明相间的球体内部还包裹着另一个浅灰色的大球体。
「那就是第十二智能据点」
纳兰解说道
「第十二智能据点(这边)和第二据点不同,泰坦AI的本体在地上。首先有包裹泰坦的球体,然后产能层再将外侧包裹,是电球与智能据点一体化的构造」
「那么,这个内侧球体里就是……」
如同回答我的疑问,影像切换了。第十二智能据点的扫描示意图上展示出了球体的内侧。
能够确认球的内测有个人形物体,以松弛地抱着膝盖的姿势。
「那就是福柏」
纳兰念出“她”的名字。
「福柏还没有构建科俄斯那样的“外骨骼”,目前正在自己研究采用何种形式。决定后,就能够在球的内部全部构筑完成。准备完成后就会“外出”吧」
「是跟科俄斯不同的形式?」
「女人打扮要比男人花心思吧」
「是那种问题吗……」
「至少福柏(本人)对化妆干劲十足」
不清楚这话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 。我不懂泰坦的“漂亮”究竟是怎样的概念,里面又有着怎样的含义,可能向我解释我也无法理解。人和泰坦之间之间隔着一堵高墙。
我现在之所以和科俄斯保持者交流,归根究底因为他是人格化后的状态,是通过相互配合彼此的步幅勉强实现了对话。
但是,科俄斯和福柏之间没有那个必要。
似是恶寒的感觉沿着背脊往上窜。他们所要做的事情,还有我们所要做的事情,究竟会带来什么呢。
「就这么多。还有事吗」
纳兰这话带着堵我嘴的意思。我重新看了遍福柏的扫描影像,提醒他一件关键大事
「不许明目张胆地偷看女孩子打扮」
他嗤之以鼻。
「我考虑考虑」
纳兰离席,关闭通话。贝克曼博士和雷的窗口保留下来,我们移动组接着开始商议。不知道福柏方面的工作人员总共有多少,科俄斯方面(这边)的工作人员基本就我们三个。
他们使用大型考察船随科俄斯同行。除了他们,还有无数的作业泰坦随行,现场提出要求的话还能通过空中线路迅速补充具备专门功能的泰坦。
UNDP建议在移动时补充人员,但被福柏否决。她的意见是,再多的作业泰坦也不会妨碍计划,但从业者增加所带来的问题恐怕要大于收益。事实上,这次的大问题也是因为被增调的我所引起的,所以没有反驳的余地。而且以我个人的角度,团队间彼此熟悉可以不必拘束。
我们所有人一起看着地图,确认明天以及之后的行程。从出发经过八天,我们沿勘察加半岛东岸北上,现在逗留的地方是靠近俄罗斯阿瓦查湾的海湾,科俄斯选择了一处避人耳目的地方休息。
「今天走完了啊」
贝克曼博士呼了口气。现在时刻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虽然跟日本标准时间相差三小时,但前面花了8天时间移动,所以体感上几乎没有感觉。
「行了,吃饭吃饭」雷表现得比工作时更有干劲「今天就吃肉吧。博士你呢?」
「我就奶酪吧」
「博士对吃饭没什么兴致啊」
雷一边说一边在投屏上物色菜品。食品由船内的烹饪泰坦提供,石材也会逐渐得到补充。这方面与在第二智能据点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的饭菜也是每次从船上配送到科俄斯的头部。
「内匠老师吃什么」
「让我想想……」
我苦思冥想。我原本跟贝克曼博士一样,对饮食并不挑剔。我本来就是量不大,而且不喜欢吃太饱使大脑变得迟钝。
不过,现在的情况容不得提这些。这是因为,自从这次的旅程开始后,我就一直在和科俄斯一起吃饭。我一个人的话随便应付就好,但一想到他在看着,就不由地觉得必须要“好好”吃。话虽如此,反正饭都是泰坦帮忙做,根本谈不上“好好”就是了……
「啊……对呀」
我抱着寻找科俄斯的心情到处张望。他的全息形象就像神灯精灵一样马上就出现了。
5
骑车慢慢滑入露天环形岛。完成了接送任务的汽车匆匆开往停车场。我转头看向白色平房并立的风景,那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在入口先拐着旧时代的招牌。虽然我不会认俄语,但知道写在一起的Market(市场)这个词。
勘察加半岛港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精品店充满了活力。我头一次来俄罗斯的精品店,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里。这里少有人用移动板,很大比例是徒步。地面的铺装有些破破烂烂,看得出泰坦的维护没跟上。这里虽然也是都市圈,但跟东京相比给人一种还在发展中的印象。不知道跟这一点有没有关系,感觉到这里的人要比东京热闹。店里声音嘈杂,人们嗓门很大,虽然喊得气势十足,但我听不懂俄语。
「他们在说什么?」
我问身旁的科俄斯
『在说螃蟹很新鲜』
科俄斯很轻松地回答后,开始观察市场的样子。
他采用新型全息投影技术创造出来的形象,在旁人看来与普通少年无异。虽然他本质是硬化光粒的聚集体,一碰就散,但这样已经足够骗过身边路过的人。他张着嘴,饶有兴致看着市场的样子,就像一个参加修学旅行的学生。不过根本没有学校会从日本跑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就是了。
「你先站在那边」
引导他后,我把他和市场一起装进取景框,按下了快门。但愿能把现场的气氛好好记录下来。
「那就出发吧」
我们决定效仿当地人,徒步去逛市场。
在从科俄斯身体所在的海湾来这里的路上,我在车里学习了一些关于这里城市和市场的知识。在国币经济全盛的时代,这里似乎是被称作“自由市场”的商业区。政府和自治体对市场的介入控制在最小范围,市民之间自由买卖物品。在货币交易已经消失的现在,这里就成了一座维持着古风外观,由泰坦运营的精品店。
我浏览着摆放在通道两边的商品。这里似是经手食品的区域,巨大的熏鱼堆成了山,天花板上也挂着好多好多的干货,一派鲜活景象。在旁边又是一座罐头砌成的墙。罐头上印着螃蟹、贝类、鱿鱼的插图。这里不负港城之名,海产丰富,我想这也应该是这一代的主旋律。
我之所以和科俄斯一起来逛市场,是为了寻找晚餐。
一个小时前,思考着“好好”吃晚餐的我,想到了和科俄斯一起挑战烹饪。使用考察船上备好的食材也挺好,但一想到难道正在履行,便决定来找当地的食材了。
不过,我这人自打出生以来几乎从未做过饭。我知道面前摆的是鱼,但分不清到底是鲑鱼还是三文鱼,区别再大也看全都不出来。
「科俄斯,你认识鱼的种类吗?」
科俄斯点点头。他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数据库,而这与容貌和精神年龄无关。科俄斯指向堆成山的鱼
『那是太平洋大比目鱼』
「比目鱼」
『是咖喱的好搭档』
「好吃吗?」
『人们评价肉白、清淡。被用于刺身、鱼排、炸鱼、奶汁炖菜等多种菜肴』
「那就它了……总之感觉不会不好吃」
我选出包装好的比目鱼切块。这一整块相当大,吃不完还可以分给贝克曼博士他们。
「然后就是蔬菜了吧。得考虑营养平衡才行」
『是的』
因为得到了认同,我看向科俄斯的脸。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对他来讲营养平衡毫无意义。只有人类才需要摄取营养,他做出那句回答也仅仅出于对我身体的关心。
我们平时吃东西什么都不会去想,而他平时却不吃任何东西光顾着思考问题。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挑战的是双方都从未尝试过的事情。
「很多事上都得注意呢」
科俄斯不明就里,露出疑惑的表情。在市场内的投屏上,CG宣传员正在发出气势十足的声音。
我把食材在居室的厨房中岛台上摆开。好多,显然把份量弄错了。也罢,总比少了好……我对自己找借口。
我和站在旁边的科俄斯相互看了看。他身旁有一部通用辅助(助手)泰坦。助手拥有六只用于精密作业的机械手,虽然力量不大,但在需要人手操作的情况下十分宝贵。这次让他作为科俄斯的手来帮忙。
「开始吧」
『好』
我们以如临大敌的心情开始做晚餐。结果来说,我的猜测没有任何问题,做饭真就是非常要命。本以为按照菜谱来做就行了,可是看和做完全是两码事,这就好比不是看了莱特兄弟的传记之后谁都能飞起来。我一遍费力地切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南瓜,一边发自肺腑地感激人类从这个劳动中解放了出来。科克斯弄错了碾碎的力度,让生姜从这个是世上蒸发了。
三个小时过去,完全过了吃完饭的时候,居室的桌子上终于摆上了我们的作品。
因为用了当地食材,所以就跟着用了当地的菜单。撒了生姜酱汁的蔬菜沙拉、腌鲱鱼和面包、烤比目鱼、烤南瓜做的奶油浓汤。做完这一切,已然身心俱疲的我,最后催促科俄斯。他点点头,同时一部小型泰坦进入居室。这台圆筒形自走机器人的上面带有一个手球大小的球体。
「它就是吗?」
『是』科俄斯让机器人停在跟前『球体内侧有多种传感器。分解功能参照了人类口腔』
球上部快门咔嚓一响,“嘴”张开了。顾名思义,那就是科俄斯所准备,他自己的『嘴(感知泰坦)』。
提出做饭的时候,自然不得不面对科俄斯要怎么吃的问题。很显然,真把饭菜扔进他巨大的嘴巴里
的话份量实在太少,不可能尝得出味道。
此时他想到的主意,就是造一个可以和人类嘴巴感受相近的信息获取装置。我在吃东西是所感受到的『味道』,就是把味觉、触觉、嗅觉等感官信息所转换成的神经刺激,所以远离上没有太大差别。在我们收集和做菜的这段时间里,他轻轻松松就把这个装置做出来了。这样一来就准备就绪了。
我和科俄斯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礼貌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吃了口比目鱼。科俄斯用机械手取了点鱼身,扔进了球体的嘴巴里。我们两个细细品尝。
「……是鱼呢」
我率先发表感想。
「没有不好吃。唔……?」
『我觉得好吃』
科俄斯说道。得到他的夸奖,我是很开心。
「但也就这样吧……」
因为只是撒了点盐烤出来的,所以没有怪味。不过,怎么说呢……餐厅里和家里泰坦帮忙烤的鱼更好吃。我们自己做的味道平平无奇,没有亮点。
『好吃』
科俄斯笑着又说了一遍。这次大概是客气吧,总有这种感觉。不过只要他愿意这么说,我心里就很开心了。
「沙拉也来点吧」
我用餐盘取了些生姜酱汁的沙拉。这是科俄斯一个人做的。我把生菜放进嘴里。
「啊,好吃」
这回我坦然地给出感想。这个很好吃。我本以为因为是泰坦做的,但仔细尝了尝发现它跟店里和家里的味道都不一样。虽然跟我的鱼一样不过不失,但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吃。这是为什么呢。
『真的吗?真的好吃吗?』
「嗯,你尝尝看」
科俄斯把沙拉放进自己嘴里,但却歪着脑袋,好像没什么感觉的样子。我们可能正体会着跟对方同样的感想。
「好吃哦,非常好吃」
我再次表达感想,结果科俄斯害羞地微微一笑。我觉得,我们果然是一样的。我们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聊
「在过去,做饭也是人的『工作』。餐厅里有职业厨师,家庭里有为家人做饭的人」
『家庭里做饭也是工作吗?』科俄斯问『厨师烹调会产生与供应食物对等的价值。那么在家庭里呢?』
「不好说呢。或许没有产生金钱,当对等价值……」
我说着说着,久违地想起了我已故的祖母。
祖母所在的时代,饭菜还在由人来做,所以泰坦普及之后『他』仍继续亲自做早餐。她曾一边把味噌放进锅里一边说过「这是每天的工作」。祖母把做早餐当成『工作』。那句话的含义,我现在一定还无法明确理解。
『吃饭是工作吗』
科俄斯自然而然地道出疑问。
「这个疑问要这样改改」
我在疑问之上提出疑问
「“活着是工作吗”」
这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过重大,也不能保证能想出答案。但是,这个疑问一定与我们所寻求的东西息息相关。工作地什么?
我们吃完饭后收拾残局,我试着亲手洗脏盘子。
洗东西这工作真是相当麻烦。
6
居室的墙上挂上了一个新相框。相框里镶嵌的是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市场入口拍摄的照片,照片里拍的是科俄斯。虽然表情和姿势很僵硬,但拍的效果跟正常人没有差别。过去在据点拍摄照片时,我以为只能拍出一团光,结果这次展现了科俄斯开发的新型全息投影技术有多么厉害。他现在的全息形象是更加接近现实的立体像,这是可以改变世界的技术。但是,创造它的本人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种事的样子,反反复复地看着这张把自己拍得十分清晰的照片。
第十一天。科俄斯继续沿勘察加半岛东岸北上。我也继续为他进行心理辅导。他能够一边迈出巨大的身躯,一边通过生成人格我和面对面。泰坦本来就具备同时辅助众多人类的能力,并行处理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生产食品」是我负责的劳动的一部分』
科俄斯说道。我们今天也一起做了吃的。现在正在聊从吃这一行为衍生出的话题。
『生产食物的业态,以农业、渔业为代表的「第一产业」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是啊。人不吃就不能生存」
我喝着红茶,思索自己现在的行为,就是吃这件事。
「在过去,人们靠捕猎生存,猎杀动物,采集食物来吃。要说的话,这就和一般的动物一样,形式为消费自然界存在的东西」
渴死一边点头,一边听我说。他的目光无比真挚。
「此后,人类开始了农耕。人工生产食物的方法提高了生产效率,也能够比捕猎获得更多的食物。以此为基础,人类的人口逐渐增多。而在这个过程中……」
我用手指当笔,在自己面前的投屏上划过。它是我自己使用的笔记,也是和科俄斯共用的白板。上面列着三个词。
动物(捕猎)
人(捕猎)
人(农业)
「农业就是工作」
『我觉得这没有错。我刚才也将农业解释为第一产业的工作』
「按这个理论,捕猎也应该归为工作。第一产业里也包含渔业。那么」我指向『动物』「动物捕猎是“工作”吗?」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这是个不得不思考的地方。
『有抵触』科俄斯继续开口『以语言的印象来说,很自然地认为工作是指人的工作。我也见过动物捕猎时的样子,难以觉得那是在工作或者劳动。但内匠小姐说的没错,这里有理论上的矛盾』
「我觉得倒也谈不上矛盾。我的感觉跟你大致一样。现在抱着同样感想的我们,下面选择两条路线。一、『工作是人的行为』这条路;二、『动物的行为也是工作』。没事,不管选择哪个路线,我们都会继续讨论」
『内匠小姐怎么看呢?』
「我啊……这种时候我喜欢更宽广的吧……」我通过语言来寻找路径「假定工作是人的行为,那就成人文科学研究的了。在探索工作的概念边界时,我认为将动物的行为也算成工作为好。虽说很大程度是凭感觉」
『可是』
我疑惑地抬起头。科俄斯打算陈述别的意见。这非常厉害。
『劳动……』
「嗯」
『“働く(劳动)”的写法,是“人动”』
我瞪圆了眼睛。这让人不得不吃惊。他说的一点没错。
「啊……」
甚至不禁惊呼出来。他以始料未及的思路开动脑筋,我也全力思考,以免被他甩在身后。
「照你这么说,也有这种说法」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内臓の働き(内脏的工作)”」
这次换科俄斯瞪圆了眼睛。我想表达的意思传递了出来,很开心。
内脏属于人的一部分,但不是人。动物也有内脏。我们对于体内组织也用“働く(工作)”这个词。也是一种拟人化表述,但“働く(工作)”原本就包括运作、作用的含义。既然如此,工作的概念无比广义,甚至不用是活物,连『维生素』都在工作。
『…………………………啊!!』
「咦,怎么了?」
『内匠小姐!外面!看外面!』
科俄斯慌慌张张跑了出去,向我招手。我云里雾里跟着离开居室。我穿过通道,被带到头部外面的露台,只见科俄斯的本体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全息影像的科俄斯兴奋地指向陆地方向。
我看到的,是好像富士山一样三角形的高山,以及从山顶轰隆轰隆腾起的浓烟。
「喷发……」
『是克柳切夫火山,好厉害』
科俄斯代替辞典告诉我。那是耸立于距海岸80km处的一座活火山,海拔高度越4750m,比身高一千米的科俄斯还要高。它的活动现在依然活跃,以数年到数月的间隔不断喷发。
科俄斯再次指向火山。从火山口流出细细的橙色涌流。那是喷涌出来的沿江化作河,正沿山体流淌。
这莫大的能量释放,是地下岩浆的作用,也就是岩浆的“工作”。
我和科俄斯一时间注视着克柳切夫火山壮观的工作景象。
7
第十七天。
我们穿越了堪察加半岛,顺利前进至戈文半岛东侧。但是,在那里发生了一个小问题。预定由运输泰坦送达的物资没有送到。
「今天飞不了,要明天你下午到达」
雷盯着投屏里的气象图沉吟道。说是运输线路上的鄂霍茨克海天气异常,导致运输泰坦不能运作。如果泰坦的天气预测功能完好,这种事故本来是不会发生的,这大概也是科俄斯没有承担原本的负荷所造成的影响吧。
我们修正了行程。如果只缺少一天的物资,勉强一下也不是不能走,但机会难得,我们就商量借着等待的时间对科俄斯的本体进行保养。贝克曼博士说,同时将前面一路走来的身体负荷数据化,反馈到后面所剩的行程上。这不是我的专业,所以具体细节就不清楚了。
总之综上所述,我们突然得到了一天休息。我问科俄斯
「你想怎么做?」
科俄斯似乎已经事先准备好了愿望,告诉了我
履带强力地穿越湿地。挡风玻璃的外面,一马平川的冻土广阔地延伸至地平线。我探出车窗,对这绝景按下快门。科俄斯的全息形象从另一侧的窗户探出脸,硬化光粒迎着强风拖出尾巴。
我们决定利用延期的一天时间,尝试对内陆进行探索。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说想看看大海之外的东西。经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如此。这趟旅程基本完全沿海岸前行。难得的环球半轴旅行却除了海还是海,实在是跑甜甜屋。最重要的是,这对科俄斯来说虽然是第一次旅行,但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履行了。
我们这么决定后,便把工作塞给了博士和雷,借用考察船里的全地形车跑掉了。我们并没有设定目的地,再说这里也不是观光地。因为明天就要继续前进了,所以我们决定用一半的时间能走多远走多远。现在,我们在广袤的大自然中心,像野猪一样一个劲地横冲直撞。
云和天空一直延绵至世界的尽头。
遥远的远方是雾蒙蒙的山峦。
还有草原。
然后是风。
这些便是视野之中的一切。我忍不住感慨真是什么都没有,但很快发现这不对。这里只是没有我所生活的城市里的那些东西,城市里没有的东西却好多好多。
我从车窗探着身子,观察车的下方。因为长着草看不清楚,但地面的土似乎已经冻结了。这里土地似乎水分丰富,常规车辆一定难以行驶吧。这不得不感谢全地形车了。
我缩回车里面,打开投屏搜罗周边的信息。
我现在处于俄罗斯远东圈之一,被称为科里亚克自治圈的地方。这片地域拥有31万平方公里,匹敌日本列岛的土地面积,常住人口却不到3万人。另外,在极其有限的都市区中生活的人口密度也非常低。
『风,好大啊』科俄斯笑着关上了车窗『内匠小姐』
「嗯?」
『这里也有工作吗?』
「谁知道呢……」
我一边看着风景,一边思考。
我们前些天讨论了动物捕猎是不是工作,可现在视野中别说是动物了,就只有草和天空。要说在工作的,那就只有植物了,草的工作就是光合作用吧,还有增强土壤肥力吧……。想着这些事情时,我注意到前方的景色中存在异物。
「那是什么?」
我和科俄斯一起朝前方注视。在略远处立着细长的棒子。虽然周围没有参照物,但看得出来它很大。听到我们对话的泰坦,改变了全地形车的行驶方向。
我们来到那个棒子脚下,下了车,对那人造物抬头仰望。
它有成年人一搂粗,高度大约十米吧。基部附近列有多语言说明书。
『它是基础生活塔』
「那是什么」
『对泰坦尚未开发到的区域提供辅助的基础保障设施。看这下面的部分』
经他这么说,我把脸凑近棒子基部,紧接着一扇小小的门自己打开了,里面万能插口。另一扇门里还有自来水取水口。
『塔的上部有和「电球」一样的产能部分。它能用那个能量提取大气中的水分制成水』
「也就是说,用这座塔可以喝水,也能够用电」
我绕着这个从未见过的设施饶有兴致地观察。既然是用于未开发地区的东西,不知道也无可厚非。可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真的有人会用吗?要用冻土带深处的万能插口给什么充电?
『它由泰坦选定可能需要的地点,以从上空投放的形式进行设置。这是保障生命最基本的设备,所以决不允许不够充分。哪怕是使用概率很低的地方,那怕能分析出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要设置』
「一次也不用也理所当然,是吗」
我将这座塔坚强的身影收进了相机里。
我们上了车,继续在湿地中疾驰。渐渐远去的基础生活塔,仍在默默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它的工作很明确。
但是,要是往后它还是一次也没有被用到呢?
它的工作有意义吗?
「意义……」
我轻轻重复这个附上心头的词汇。
太阳西斜的时候。
我发现在平缓的山丘附近腾着细细的烟。
顺着烟往下看到了露营用的帐篷,在那里还看到小孩子的身影。我们在稍有些距离的地方停车,徒步靠近帐篷。小孩子看到我们之后,回到了帐篷里,接着从里面出来一位小个头的黑发男性,大概是蒙古人。这位有着大陆风格五官的男性面对突然出现的我们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以毫无敌意的笑容欢迎了我们。
他们是这片地区的原住民族·科里亚克人一家。此时我才知道,科里亚克自治圈的来源于原住民族。科俄斯从词典里调取知识,告诉我科里亚克人分为渔民和游牧民。我们遇到的是以游牧为生的一家人。
这一家人由一家之长的雅戈夫先生,其妻子、儿子外加四头驯鹿和三条狗组成。他们使用俄语,可惜我说不了一点。这时候帮我忙的,依然是科俄斯。他充分地发挥泰坦的能力为我传译。即便来到了这种远离都市的大自然当中,我依然受惠于泰坦的帮助。
这场相遇对我们彼此都很难得,于是我们聊了好半天。
首先我诧异于与自身印象的不同之处。无知的我从“游牧民”这个词擅自想象出传统手工制的民族服饰,还有用整张动物皮革制成的大帐篷。可实际上,他们的衣服全都是泰坦制作的扑通衬衫和裤子。尽管现在弄得很脏,但东西本身是东京也能找到的牌子。同样,帐篷也是用动物皮革做的,而是使用了合成材料的成品。雅戈夫先生表示,因为合成材料更结实也更方便。在生活在大自然中的他们,依然十二分地接受着泰坦的恩惠。
最具文化冲击的是,他们家最小的大约6岁的小韩还正拿着投屏打游戏。那孩子像牛仔一样在腰上挂着五六个电池,说是他在出村子的时候能带多少带多了,电用光了就到我们白天见过的那个生活基础塔那里充电。
我被邀请加入对战型格斗游戏,现场战了数回。不擅长游戏的我,果不其然被揍得落花流水,小孩子笑容满面地炫耀胜利。科俄斯见状燃起义愤,气势汹汹地扬言为我报仇,但被我拦了下来。他上的话肯定是压倒性的胜利,大脑告诉他那么做“不成熟”。结果,他愤愤不平地瞪着比他小(看上去)的小孩子。
输了游戏的我,将全地形车备用品里的小型电池进贡给了赢家。考察船的用品全都是最新型,性能肯定比他的电池好不少。我告诉小孩子续航大约延长了三十倍,他立刻欢天喜地地跳了起来。
雅戈夫先生把驯鹿肉分给我作为回礼,用刀子麻利地将数公斤的大肉块切了下来。他说,驯养驯鹿是科里亚克人自古以来的生计。我接受了肉,带走了雅戈夫先生的一公斤工作成果。
篝火的光线驱散了浓浓的黑暗。锅子里腾起的热汽如狼烟般升腾。我急急忙忙用大碗装了汤,直接跳进了车里。
「冷死了!」
热汤从手里的碗中撒了一些。我生怕泼到了身旁的科俄斯,一时惊慌,然而汤从硬化光粒中间穿了过去,落在了座位上。
我们与雅戈夫先生他们分别后,打算在茫茫草原之中度过一夜。虽然备品中有帐篷,但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我就决定谁在车里。没有暖气真的活不下去。
『内匠小姐,你脸通红』
「外面冷死了……」
我两手抱着碗取暖。今天的晚餐是用我分到的驯鹿肉做的汤。我撇了眼科俄斯的脸。他把『嘴』留在了本体那里,所以吃不了。
『回去之后我再尝吧』
他笑着说道,关照我的心情。
「那对不住了。我开动了」
我赶紧捞了块肉。我虽然在餐厅吃过兔肉野味,但实在是没吃过驯鹿。我战战兢兢地将从未品尝过的肉放进嘴里,超乎预想的清淡味道扩散开来。没什么膻味,嗯。
「驯鹿很好吃」
『太好了』科俄斯像吃到的是自己一样开心。
「回去之后再做吧,肉多的是呢」
我喝了口汤。热乎乎的汤汁从喉咙流进肚子。吃饭和车内的环境都好暖和。但是,隔着一层车床的外面是一片温度在冰点之下的黑暗。星空太美,反而感到不现实,感觉就像城市里的星象仪。
我把空掉的碗放在旁边。吃饭的时间结束了,迎来一段无所事事的时光。
「今天啊」
『是』
『基础生活塔』
我念出白天见到的那东西的名字。那是被委以救命工作的东西。
「最开始看到它时所感到的,是那份工作的虚无。终其一生不断生产水和电力,但说不定不被任何人使用。于是我不仅萌生怀疑,它做的事真的是工作吗?」
科俄斯目光真挚地听着我说。我小心避免偏颇,斟酌用词说道
「但后来遇到了雅戈夫先生。他们家的孩子使用了那里的电力。听到这件事之后我就想,啊,真是太好了,它的工作没有白费」
『我明白』科俄斯感慨地说道『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觉得有人使用真的太好了』
「于是,这里有种回旋镖的感觉。但是,这或许只是纯粹的感情论。将对象拟人化而觉得可怜,又说有所回报,可能只是脱离本质的多余参量而已。但是,也可能并不是」
我将内心感受到的东西,转换为理论语言。
「我感受到,相较于不对人和人带来任何作用,能给一些人带来一些东西才是“正确的工作”」
科俄斯看向我的脸。
「说不定,工作……」
我将距离答案还很遥远,仅仅只是思绪中的一个节点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并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实现的概念」
科俄斯对我说的话思考了一会儿。
之后,我们之间又相互进行了自由讨论。谈到一半,我把坐背放到,躺了下去,一直聊到了自然睡着。我感受到,时间比在东京,比在第二智能据点的时候过得要慢。深处世界危机当中,我被包裹在难以言喻的神奇幸福之中。
第二天,我们回到了科俄斯的抛锚点。结束了维护的科俄斯再度开始前进。我带回来的驯鹿肉,感觉还是在户外吃的时候要更鲜美些。
8
「让泰坦停下!」
夜晚的街道上,怒吼声此起彼伏。人行道已容纳不下人们,连车道都已被完全占据。群众恨不得要把铁栅栏弄坏一样用力摇晃。人群外面能看到一座高楼,上面悬挂着多个国家的国旗。
纽约第一大道的联合国总部被反泰坦示威民众团团包围。诸多人种混合的示威集团怒气冲冲地不断叫骂。
“不许第二泰坦失控”
“要开发署(UNDP)承担责任”
“立即『废智』所有泰坦,还孩子们健康的未来”
“泰坦要毁灭人类”
周边的因示威导致交通混乱,交通管理泰坦为保护市民,正在引导车辆。但是,兴奋的人们却开始破坏那些泰坦。它们被踢翻,被那金属垃圾箱打砸。维护泰坦前来回收不能动的交通泰坦,也一样被破坏。
当我彻底受够了的瞬间,影像结束了。窗口关闭之后,下面等着我的是纳兰那一如既往的严肃表情。
「你都看到了,市民生活没有发生大的问题」
「就这你也敢说?」
「那是最后的极少数过激派。暴乱也仅仅只有那点规模,对计划不构成任何影响」
「他们的说法很吓人啊,说什么『废智』……那种事,实际上办得到吗」
「办得到,如果有觉悟接受所有智能据点『废智』过程中几千万人的死亡,以及之后将社会整体退化到近代乃至之前」
换个说法,纳兰的意思是办不到。恐怕谁都不能接受。也不想要那种后果。刚才示威中破坏泰坦的那些人,其实根本没打算自己来收拾自己搞出来的破铜烂铁。泰坦一旦停止工作,垃圾将永远存在下去。他们不过是帮连下一秒的未来都想象不出来,放纵一时的感情肆意胡闹的刹那主义者罢了。
这段影像我没给科俄斯看,它不是能给科俄斯接触的东西。如此丑陋的场面,不值得进入他的视野。
「福柏呢?」
我将话题拉回主线,也就是相互联系,汇报彼此搭档(泰坦)的情况。
纳兰敲着投屏回答
「正在继续构筑外装,同时正在制定第十二据点周边居民的临时避难计划」
「……那是需要避难的状况吗」
「就是所谓的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既然泰坦起身前所未有,泰坦之间的直接接触也是史无前例。也就是说,不能完全事先模拟结果。福柏也表示,为了避免造成人员伤害,有必要让人们向安全区域避难。不过嘛」纳兰自嘲道「那个安全区也不见得真的安全就是了」
这个玩笑开得不经大脑,但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我知道,纳兰现在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发生,正在拼命工作,从他那显然睡眠不足的脸色就能看出来了。
「那真是辛苦你了……」
「没问题,这是工作」
纳兰就像表示这话说得没有价值一样,不屑地说道。我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弄明白纳兰这个人。
为了工作,他伤害了科俄斯的心。现在他又为保护福柏而工作。这两点能同时成立吗。
对他来说,工作是什么呢。
「你和福柏说话吗?」
我纯粹因为好奇,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我一直和科俄斯谈论工作,他也应该会跟搭档对话吧。如果他和福柏说话,会说些什么呢。
「会说,谈工作」
纳兰随口答道。这个回答在意料之内。
「然后,还谈到了家人吧」
「家人?」
我条件反射地反问过去。这倒是意料之外。
「家人,你的家人?」
「你白痴吗,AI(泰坦)哪来的家人」
「话是这么说……」
认真想想,纳兰肯定也有家人吧。兄弟姐妹的话倒也正常,但无法想象妻子的样子。纳兰四十多岁了,有妻子当然不奇怪。可是从我认识他之后,他就一直都在工作。包括在第二智能据点的三个月,包括从科俄斯起身之后直到今天,他一直都在一个人一个劲地工作。就算他有家人,大概也会相当疏远。
纳兰嫌麻烦地叹了口气
「我本来有妻子和女儿,但已经离婚了」
他把那种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这反倒让我不知所措了。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但他没有理会,接着说道
「我是『不适家庭者』。泰坦判断我不适合履行家庭生活和抚养孩子,这个裁决有着高于个人权利的社会限制力。我收到通知离婚,已经是七年前了」
纳兰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平淡地只讲出既已产生的事实。
「从那以后,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们」
9
居室里张开了似是将所有空间包裹起来的穹顶型投屏。虽然是难得的全景投屏,放的东西却只有令人心情低落的灰色天空和大海。
第二十七天。
前些天,我们到达了亚欧大陆的最东端。而今天,我们正在从亚欧大陆像北美大陆穿越全长上百公里的海峡。
白令海峡——跨越俄罗斯楚科奇半岛和北美阿拉斯加·苏厄德半岛之间的海道,连接北冰洋与太平洋,也是俄罗斯与美国之间的国境线。因此,在战争还存在的时代,这里似乎是紧张地区,但现在两侧都已经划为『公地』,抹掉了人文要素,只保留下大自然。
我通过全景投屏一览科俄斯周围的景色。我不时地看到海面上漂着浮冰。科俄斯用脚分开浮冰一路前行。由于海峡水深不足50m,对他来说也仅仅只是海浪扑来时泡到脚踝的程度。
我不经意地把目光放回室内。
全息形象的科俄斯正坐在居室的沙发上看着地图。用不着说,身为泰坦的他根本不需要转成通过书面浏览获取信息,那么做是为了照顾同处一室的我。他的人格部分是一个“用户接口”,让人可以容易地看出他正在处理什么事情。从他在看地图可以知道,他正在进行本体行进相关的作业。只不过,他处理的信息量和人看着地图走路时不在一个量级。
在他迈出一步的期间,就要执行完全想象不出来的外部信息获取及模拟。海底与海面的状态,对周围环境的损毁率,甚至掀起海浪对沿岸的影响,这些他都在考虑,一边考虑一边“小心地走”。
由于这项移动计划不得不选择浅水路线行进,行程的大半都要经过沿岸。沿岸城市也很多,如他这般的庞然大物经过,势必会造成影响。然后,他不会无视影响,不会认为无可奈何就不去管它。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人类奉献的精神,那怕在他站起来之后的现在同样对于给人们造成麻烦这件事有着强烈抵触。
所以,他每迈出一步都在拼命考虑海流和潮涨潮落,不断地把对人类造成的影响控制在最小限度。这即便在距离沿岸遥远的白令海峡也是一样,他前进的同时一直计算在海底踩出的足迹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包括我们想象不到的可能性他也去想象,一边模拟一边走。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但是,世界是残酷的。
他们为人类的考虑,不一定就是对人好。
我回想纳兰的情况。他收到了『不适家庭者』的社会裁决,家庭被泰坦拆散。
我自身相信泰坦的决断。泰坦认定不适合,那就是不适合吧。事实上,纳兰的工作态度非常反常识。一直保持那种工作方式的话,根本就顾不上家庭生活。我的父母不是从业者,我在他们的爱与陪伴下长大,无法想象家中总是缺少父亲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更何况,那并非是因为遭遇不幸意外等不可抗的情况,而是出于『要工作』这个理由。
但是,如果他不工作呢?
到那时,一定是由其他的什么人来工作吧。肯定会有人代替不工作的我们工作,然后陷入不幸吧。
纳兰他,应该很恨泰坦吧。
『内匠小姐』
目光对上,我忽然反应过来。陷入深思的意识回归现实。
『看到岛了』
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已靠近岛屿。字典为我展开投屏地图。全长上百公里的白令海峡中央,有一大一小两座相邻岛屿。
「迪奥米德群岛」
『是大迪奥米德岛和小迪奥米德岛』
「真直接」
『还有别名。大的叫“昨日岛”小的叫“明日岛”』
我又仔细看看地图,想了想之后发现了这个谜题的答案。
「日期变更线」
科俄斯笑着点点头。地图上的日期变更线确实穿过了大小两岛之间。也就是说,从那座大岛去往小岛,时间就回到了前一天。虽然这是制度上情况,但挺有意思的。
科俄斯继续前进,没多久就进入到群岛侧面。穿越大迪奥米德岛后,看到了两座岛之间约4km的海峡。说句废话,真实的海面上根本没有线。即便如此,居室里的科俄斯仍两眼放光看着前方。
『就是下一步,马上就要穿越了』
他的脸上洋溢着孩子气的兴奋。
他以平时更小的步幅,谨慎地迈出一步,然后满脸笑容地转向我。
我笑着点点头。
怀念的记忆重新点燃。我小时候,第一次在半夜零点都没睡觉的时候,从今天跨越到了明天。飞跃一天界线的瞬间,五彩缤纷。那毫无疑问是场冒险。
不过后来我穿越零点不知几百次,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但是,科俄斯现在正展开着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冒险。能够陪伴他的这场旅途,我感到非常开心。
我们在居室中,以两座岛为背景拍摄了照片。我站在昨日岛前,让科俄斯站在明日岛前。明天,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10
晚餐过后,我们翻阅了神话的书。那是希腊神话中的一段,泰坦这一称号的原型,十二巨神时代的故事。
「『黄金时代』」
我念出那个名称。我像读绘本一样,把投屏上列出的文本读出声来
「那是被泰坦十二神之一·克洛诺斯掌管的时代,人与诸神共同生存。那个时代四季如春,万物和谐,没有战争与犯罪。大地丰饶,果实自然丰收,人们无需劳作,而且不会衰老,长命百岁,所有人没有忧愁,没有哀伤,离世安然……」
我一边读,一边感到失望。
这描述的正是我们的时代,同时也是开发出泰坦的人们所梦乡的世界。对AI的命名,一定寄托了这份理想。泰坦正如他们的名字那样,成长为可靠的神灵,十二部AI让人类从劳动中解放了出来。现代是真真正正的黄金时代。
AI生产造福一切,不用人来劳动。
计划延寿技术的发展实现永葆青春。
但在神话里,那样的时代并不长久。
我不在读出声,默读后面的文本。黄金时代结束后,到来的是白银时代。常春的世界分成了四季,夏天的炎热和冬天的寒冷诞生了。人们为了熬过植物枯萎的时期,开始耕作。另外从这个时代开始,人们开始造房子来住。
农耕,确保吃饭的工作。
建筑,确保居住的工作。
现实中的我们,也经历了那段历史。从狩猎时代到农耕时代,从穴居到造房。
再审华丽,黄金时代过后迎来的是白银时代。现实中是白银时代的最后诞生了黄金时代。历史是在完全相反地推进。
既然如此,后面等待我们的,到底会是怎样的时代呢。
『我想了解我的事』
科俄斯说着,探出身子。
「你的……哦,泰坦的故事啊」
当她点头的时候,我们需要的信息已经被在投屏上被高亮。那同样是希腊神话的一部分,是关于泰坦十二神之一·科俄斯的记述。
但是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出文章量并不多。我在自己领域的研究中也经常看到这种情况,是本来的资料寥寥无几时会看到的景象。我们一起指向投屏,阅读同一个地方。
「科俄斯是乌拉诺斯和盖亚的孩子,泰坦十二神之一。名字的含义是『知性』还有『提问』」
我一边念着,嘴上不禁笑了起来。虽然觉得这是巧合,不过跟身旁的他真是太配了。
「与许多泰坦一样,希腊神话中涉及到他的故事很少,只作为出现在在诸神谱系上的存在,是吗」
投屏上还显示了谱系。那是将乌拉诺斯和盖亚设为顶点的希腊神话诸神家谱图。我虽然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知道宙斯、波塞冬等主要的神明。在谱系中,科俄斯女儿位置的勒托与宙斯之间有孩子。接着沿关系线反推,回到了科俄斯与其配偶。
Phoebe。
「……福柏?」
我们不约而同面面相觑。当我们目光放回去的,想要的信息很快列了出来。
福柏是泰坦十二神之一,名字的含义是『光辉』『预言』,泰坦十二神中科俄斯的配偶。
「他们之间诞下了女神勒托和阿斯忒瑞亚……也有说法,还包括阿波罗,赫卡忒」
我一边念,一边再次看向科俄斯的脸。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
以前听纳兰说,泰坦AI的个体名只是代号,并没有功能性质的含义,因此第二AI科俄斯与第十二AI福柏并没有必要按照神话里那样结婚。进一步说,就算告诉我泰坦直接要结婚,以我这颗按常识来思考的脑袋也完全想象不出来。
至少全息形象仅仅只有初中生年级的科俄斯,与外观和我年龄相当的福柏,怎么说都谈不上般配,甚至散发出犯罪的气味。虽然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受打击,但事实上人不可能永远保持心态年轻。就算接受了延寿调整,保持了年轻的身体,跟真正的小孩子也根本不是一回事。不,科俄斯本来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我看向全息影像的他。无言以对的表情的表情已经转变成不安的表情。
『那个』他皱起眉头说『可以,不结婚吗?』
「这个嘛……我觉得结婚这个事不是别人能逼的,不想结就不结」
『我不想结婚』
科俄斯抢着答道。我也看出来了。我上初中的时候如果要我结婚,我大概也会是差不多的反应。
结婚这种事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对幸福的想往,更多的是对于可想而知将随之产生的约束和限制所产生的恐惧。这点现在也是一样,因此我时至今日也没有组建家庭。从这点来看,我也是算是个跟他相差不大的孩子吧。
「我记得,从科俄斯你被创造出来到福柏制造完成之间,应该隔了相当久吧」
投屏取数据。第二AI科俄斯开始运作已经超过百年,后来按序号逐渐增设,到第十二AI开始运作总计耗费三十五年。
「我觉得没人计划让福柏给你当太太……大概」
帮科俄斯说了几句之后,科俄斯的脸色好看了。能让他放心就好。从神话里借用名字就只是一个名称,在上面寻求不必要的逻辑和理由毫无用处。这个世上大部分事物本来就没有意义,没有理由。因此,我决定不去过多在意进入我视野角落的神话解读,看过就算了。
『两位神祗诞下的诸神,为人类在所有领域带来成功』
11
我们跨越白令海峡,到达了北美,开始沿阿拉斯加边缘南下,一边看着育空河蜿蜒曲折的河口,一边默默地穿越未经人与泰坦开拓过的自然保护地带。
第三十三日。我们到达叫做古德纽斯贝湾的小型海港,在预定逗留地有大型油轮等待着我们。
我裹上大衣走出甲板。
寒风吹拂的甲板上,是一望无际的蓝色。科俄斯的本体像灯塔一样站在旁边。超大型油轮全长超过五百米,毕竟有这样的尺寸,跟科俄斯在一起也并不显得逊色。话虽如此,它也仅仅只有科俄斯身高的一般,所以顶多也就像只豪华的遥控玩具,当做普通的船肯定是上不了的。
甲板上有数十台作业泰坦拥挤地跑老来跑去。邮轮上没有乘务人员,完全由泰坦航行来到阿拉斯加。我看着舱外用的泰坦,发现可能是海风侵蚀的作用,它们身上似乎有些锈蚀。在中心都市区,因为景观上的原因,这样的东西立刻就会被更换为新品。在人眼完全不会接触道德地区,才会出现这种容许范围内的污损吧。
目光投向前方,作业泰坦中间只有一个人类。雷在周围打开了数个投屏,正在工作。我一走过去,他便注意到我,指着脚下的甲板说
「是第十二智能据点(硅谷)送来的东西」
「里头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光敏材料」
「和定期补给的不一样吗?」
要说光敏材料,一直都在和食品一起定期补充。用于以科俄斯的外骨骼为代表,包括考察船和所携泰坦的生产和修复,是
「总之不是普通货」
雷打开投屏向我展示。上面不停地罗列出包括化学式在内的文本。
「内部组成跟用作建材的光敏材料很不一样。比方说,里面不只有光敏感粒子,还有电子束反应性和等离子激发性素材。内含的物质种类也很多……完全是原材料的大杂烩啊」
「所以呢?」
「呃,能制造的东西不一般的光敏材料要多,能够生成郭伟特殊的东西。不过前提是要能用」
「不能用吗?」
「谁知道呢」
雷愁苦地挠挠头。
「由于材料性质不同,所以通常是分开使用。素材按种类分仓,以必要顺序喷出生成。你知道画画的颜料?每个颜色都是单独的牙膏包装」
雷讲出天经地义的事情。颜料不分开包装,混在一起就没法用了。
「但是,这玩意就是混在一起的。从一开始就全部混在一起的灰色材料」
「那种东西要怎么用?」
「要用蓝色,就从灰色中只抽取蓝色来用」
「太扯了……」
「至少人类是搞不定的」
我和雷想到了同一张面孔。那就是这艘游轮的投递者和接收者,不是人类的他们。
「还附带捎了话,说是科俄斯收」
新的投屏打开,上面显示出文本。上面署名是福柏,给科俄斯传递了一跳过分简单的讯息。
『请提前练习』
12
居室中的空气十分清新,能感觉本就透明的东西变得更通透了。这一定是因为,声音没有了。在仿佛水中一般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手边红茶的热汽朝着水面升腾。
悄悄地看过去,只见房间中央是科俄斯坐着一动不动的身影。在他旁边陪伴着一部构筑泰坦,那是帮忙构筑制造物品的,光敏材料的操作员。科俄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它的喷嘴,已经这样保持一个小时了。
说是,那就是“练习”。
这是在他进入那个状态前,还有余力回应我呼唤的时候,他本人告诉我的。看似没有放出任何东西的喷嘴里,其实正在放出尺寸绩效的材料。而用奥德,自然是福柏送来的新材料。那是各种特殊素材的混合物,把全部颜色混在一起的颜料。
当我问他具体在造什么时,他稍微想了想后回答说「半导体之类的」。他向我说明什么什么纳米带,但是太专业太细的东西我不大明白。不过,我至少知道半导体是电子部件的材料,也知道那种东西能像光敏材料那样简便地制造出来有多厉害。
说句废话,这世上的电子器械全都是泰坦制造的。
可是,那种东西需要由专门构筑电子部件的泰坦,在专门的工厂,使用专用的材料来做。精密机械需要严格的环境才能进行生产,不是通用的构筑泰坦随随便便找个地方轻轻松松就能“输出”的。然而,他现在正在那么做。
他正在“练习”的操作,要是作为新技术确立并被实用化呢?
泰坦就不只能够输出房子呀道路之类粗糙又简单的东西,而是能够打印更精密复杂的东西了。如果现在只有在工厂才能制造的东西,构筑泰坦就能够造出来,那时就连制品物流都不需要了,也用不着动不动就让人等了,每家每户自己制造就够了。
所有东西都能“输出(打印)”的时代,如同魔法一般的未来。这项技术将让世界焕然一新。
可是,正在练习那个技术的他,看上去对那种事丝毫不感兴趣。
他目不转睛盯着喷嘴末端的眼神,十分专注。全息形象的嘴巴半张着,心无旁骛的样子。那表情,俨然是个得到了新画具(蜡笔)的小孩子,思考着用它做什么,确认着能画什么,正要在名为显示的涂鸦本上画出崭新的画。他正全力以赴地享受着那个过程。
为了不打扰他的“玩耍”,我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从露台上能看到的色彩非常少。
天的蓝,大海的蓝。
云的白,冰河的白。
我呼出的气没能补充颜色的数量,消失不见。
这几天里放眼望去一直是阿拉斯加湾沿岸的景色。像是太平洋的一部分嵌入了北美大陆,其面积之大远远超出了“湾”这个字所给人的印象。全长一千五百公里,面积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光看数字可以容纳四个日本列岛。当然,通过这里需要花很长时间,所以同样的景色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们在阿拉斯加湾的公区,沿基奈峡湾国家公园沿岸行进。区域中,坐拥哈定冰原的国家公园大部分面积被冰雪覆盖,冰川的末端延伸至海湾,在潮水涨落作用下将坍塌推挤形成的冰山推入大海。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便是那冰山的一部分,宏伟的冰墙铺满整个视野。
我盯着无穷无尽的巨大冰墙。
那冰墙没有丝毫运动。
静止的冰保持纹丝不动,等待着自己的表面不知何时崩落。在靠近一些的话,应该能够看到冰川融化或者流动的样子吧,但从露台看去,只有一幅恍如时间停止的景色。
事实上,冰这东西就相当于时间停止了。热量既是原子分子的运动,温度低就代表运动能量很少。冰是水分子内能减少后的形态,用整齐排列的水分子残存的能量振动。如果温度更低,水分子则会几乎静止。原理上应该不能完全静止吧,但熵增被无限抑制,使得更难观测时间的变化。如果取下墙上的时钟,这片冰的世界能给人永恒的错觉。
在时间停止的露台上,我沉浸于思索中。我所回想的,是已然一个月前,在勘察加半岛和科俄斯一起看的火山。那座我连名字都已然忘记的火山,分发出的烟尘仿佛能抵达宇宙的烟尘,流出的岩浆河仿佛能吞噬一切。那无与伦比的热量,就是大自然的“工作”。
(那么,这座冰山在工作吗?)
我问自己。和那座火山相比,纹丝不动的冰川确实让人觉得“没有工作”。但是,它们都是自然现象的一部分,肯定应该在发挥着什么功能。
科俄斯说过的话随之在我脑海中重现。他告诉我「“働く(劳动)”的写法,是“人动”」。而那时我回答「内脏也在工作」。内脏也动,所以也在工作……
想到这里,我漫不经心望着的冰山,有一部分突然动了。冰山表面的一部分剥落、垮塌了,以好像滚动条一样的缓慢运动开始坠落。由于距离很远,看上去就像是打雪仗时扔的学球,但实际上从那规模能够看出它的速度。冰块像放慢镜头一样落入大海,挤压着海水喷溅出纯白色的水花。
「啊……」
看到这一幕,词语和含义在我脑中总算联系在了一起。我恍然大悟。
「是那个“工作”吗」
「是这样的」
我向坐在地上不懂得科俄斯解说。到头来,我还是妨碍了他练习。不过,我们需要探讨这件事。
我们一起顶着一张投屏。我用笔在上面画,画了个不太漂亮的图。
画中一个方形在地面上移动,是物理课本上学过的,物理量定义的解说图。
(见附图)
这是物理意义的『做功(工作)』。
「物理上的『工作』就是做功,定义是能量」
我用笔尖指着图进行解说。因为我自己的记忆也快模糊了,所以在另一个投屏上打开教科书,一边逐一确认一边讲。现在谈不上老师不老师,这是一场只有两名学生的学习会。
「力F作用于物体,位置移动s时,F和s的积得到功W」
『是力与位移的内积。类型为矢量,单位是焦耳。重力单位是千克米,单量千克米为9.80665焦耳』
科俄斯想词典一样为我补充。9.8也是常常出现的数字之一,是重力加速度,地球上的重力标准。
「物理的『做功』就是指,多重的物体移动了多少」
我把这个过于简单的图所显示的事实,转换成最简单语言。推重东西,拉重东西动起来。越重需要的力就越大,要做的功就约大。同时就算施加了力,没动就没有做功。必须要有位移,也就是位置没有发生移动,就不能定义为做功。
火山喷射巨石,冰山掀起海浪,都是移动位置做功。
我阅读投屏上的文本。做功必须有能量,但推物体却完全没动,一样消耗了能量。但是,这个世界只要有能量守恒定律,能量就不会凭空消失。没有做功的部分转换成了热力学上的能量,做功和热的综合就是系统内部的能量。这是热力学第一定律。
也就是,宏观上『热』与『功』二者间能够相互转换,微观上热能也是分子的欲动能量,因此视为分子与其他分子碰撞时在做功。视角变换时,『热』与『功』虽然被区别开来,但本质上是一个东西。能以多大的效率从热中提取到功,也是人类永远的课题之一。
『这个「工作(功)」……』
科俄斯张开嘴。
『和我们探求的「工作」,有关系吗?』
他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用迷茫的声音问了过来。我理解他的不安。我和科俄斯过去一直思考的『工作』,就是国语辞典上的第一条含义。按照辞典上的解释,基本上代表「行为」「职业」的意思。物理意义的工作(功)基本不在前三条当中。
要问热或者运动是否是解决他精神问题的路径,我不能立刻给出回答。可能二者间毫无关联,研究它可能完完全全是浪费时间。就像他不明白一样,我也还不明白。
「也是……」
因此,我再一次仔细思考。他说的没错,这之间的关系很遥远。
但我能明确地感受到,对于这个触感,对于这个距离感,我不能一口咬定没有关系。
「我想想……语言这东西,跟有生命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露出疑惑的眼神,肯定在想我到底在说什么。很遗憾,我也只是在黑暗中摸索,自己也还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与其说有生命的东西,准确讲不如说是生物吧……生物在漫长时间里生存,经受物竞天择不断演化。语言也是一样,也会在人们使用的过程中渐渐发生变化。读音、含义,一切都会变化。一两百年变化的阻隔,说不定大到前后之间无法对话。但反过来,如果有东西在这个变化中一直不变地延续下来,那她一定有着强大之处」
我一边讲,一边渐渐地理清脉络。
在漫长时间里没有改变的东西,一直延续不变的东西。当然,也不能否认只是偶然留存下来,中立进化(※注1)的可能性。
「我们将几种事物称作『工作』。完成某些事情是工作。职业是工作。今天看到的物理概念也是工作(做功)。我们使用相同的叫法来称呼三种不同的事物,这一点从几百年前开始从没变过,一直都是」
社会的工作。人的工作。内脏的工作。自然地工作。物理的工作。
我回答他的提问
「我认为,被赋予同一个名字这件事,有其中的意义」
我们一起再度注视示意图。
说不定,这个方形物体就知道工作究竟是什么。
※注1:中立学说是一种分子进化学说。认为在分子水平上,基因突变中有一部分并不改变生物体的性状,对生物的生存没有好处也无坏处,在生存斗争中处于中立地位,因此,这种“中立性突变”不受自然选择的作用,通过随机的、偶然的过程在群体中固定或淘汰,逐渐进化为新种。由于这一学说强调“中立性突变”、随机的“遗传漂变”在进化中的作用,不同于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达尔文进化学说,故亦称“非达尔文主义进化”。
13
「我饿了」
雷从帐篷的帘布后面露出头,嚣张地说道。我回了个驱赶狗的手势,结果他不服气地又回棚子里去了。
『那个,我抓紧时间』
「没关系没关系,让他等多久都没关系」
科俄斯开始着急,我安抚他。他为人类十分尽心尽力,可惜有的人并不值得为他尽心尽力。只知道吃饭的家伙哪有资格来催别人,我们可是在干活。
第四十天的傍晚,在阿拉斯加雅库塔特沿岸的逗留地,我和科俄斯一起做了晚餐。我们两人一起已经做过好多次了,但今天有些特别。我们在沿岸土地上搭设的简易厨房,经受着寒风的吹打。黑和 贝克曼博士正在旁边搭设的绿色帐篷等候。
我们今天要亲手做菜招待他们。
也就表示,全息影像的科俄斯将和我之外的人类见面,共进晚餐。
这可能不是没有问题,对于上位治疗完毕的他来说可能为时过早。但是,提出这么做的并不是我,而是他自己。更准确地说,是我们一起提出的。
在这次旅程中做过许多次菜的我们,发觉到了一件事。我们似乎会对彼此做的东西觉得美味。虽然我们基本上都是两个人一起做,但会感觉大部分工序由对方完成的菜更好吃。虽然没有撒谎,也不是在客气,但我站在制作方的立场上,却是很难相信这个现象。我是真心觉得对方做得更好。
我们苦思冥想出来的方法,就是让第三者来吃一吃。这并不是为了比拼手艺,而只是想能不能得到一些线索,知道为什么对方给自己做的饭菜更好吃。
当然,我事先跟科俄斯谈过,也充分地讲解了与并不亲近的他人同席所可能带来的影响和压力。但是,他决定挑战。好奇心凌驾于不安之上,令他迈出了新的一步。我非常看好这个变化,感觉他的全息形象正在一岁一岁地长大。
盯着砧板的科俄斯抬起头。
『你不冷吗,内匠小姐』
「冷啊,但没办法……」
连CLOSSHI都不能彻底抵御的寒风扑着我的脸。毕竟是在凛冬的阿拉斯加野外烹饪,倒也天经地义。最开始我丝毫没有要在野外做饭的意思,只是想在温暖的气密的搭帐篷里享受户外烹饪。但刚才是做不久,很快里面就充满了烟,无奈之下只能被逼着搞零下料理。作为客人的雷和博士在帐篷里暖烘烘地等待着。本想让他们出来帮忙,但通用辅助(助手)AI已经来帮忙了,人手也就够了。我还是让他们尝尝和我一样苦,但实在难以启齿。
「切好了」
助手泰坦用蒸汽擦拭菜刀。砧板上摆着满满的鲑鱼块。我们晚餐的食材是阿拉斯加名产鲑鱼之王,所以做的菜就是奶油炖鲑鱼。此时,我把手放在了下巴上。
「怎么说呢……」
『内匠小姐?』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直接放锅里炖的话只能做成普普通通的炖菜」
『我们就是做炖菜啊』
「话是这么说……啊,就是那个」
我朝路过的另一部助手泰坦喊去。接到指示的他迅速行动,没过多久伴着静淑圆筒回来了。这个带门的圆筒是一个室外用发烟器,也就是熏制器。
「这里可是阿拉斯加,吃鲑鱼当然要吃烟熏鲑鱼吧」
我一边宣言,一边敲了下圆筒。反正这里是帐篷外面,不尽情地搞出点烟岂不是亏了。
『是改做烟熏鲑鱼吗?』
「不,我是想熏制之后再炖会怎么样。熏鱼炖菜」
『这……』
科俄斯呻吟起来,皱着眉头。这表情真少见。
『那样,会好吃吗』
「熏鱼就很好吃,不会不好吃吧……上次吃的熏鱼熏鱼炒饭就很好吃」
『内匠小姐,你会做熏制品吗?』
「没做过,熏就行了吧」
他的脸色越来越糟糕。
「咦?不愿意?」
『也并不是不愿意』
科俄斯苦恼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只是不想搞砸……』
我点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今天要在特别的一餐上,用饭菜招待客人。他肯定想做得比平时更好吃,所以不想脱离菜谱。但是,我也并不是要让他搞砸,而是觉得熏鲑鱼更加特别菜提议的。
我猛然思考。他的自我已经独立到能够和我碰撞了,这十分令人欣喜。这个时候,我完全可以对科俄斯说「那就按你的意思办」。那样对于他的精神卫生来说,也一定是相对正确的选择吧。但是。
那大概是“父母”的做法。
而我不是他的母亲。
「科俄斯」
我转身面对与我立场对等的少年。
「猜拳决定吧」
雷一脸苦涩地将苦涩的物体赶出盘子。这一定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品尝变成黑炭的鲑鱼。平时为我们提供餐品的泰坦都有着出色的手艺,不会让人吃碳。
「原来熏制不能放油啊」
「老师啊,您的良心呢」
「这是我第一次做,有什么办法」
「一般来说,第一次做就能把烟熏搞成喷火吗」
可能是平时就一肚子怨气,雷逮着这个机会不放对我展开攻击。不论这个男人怎么责备我,我都丝毫不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但我对被我一起喂了碳的贝克曼博士以及事先干劲十足的科俄斯充满由衷的歉意。
科俄斯把鲑鱼碳放进『ruby=传感器泰坦]嘴[[/ruby]』后愁眉不展,像是在说「不应该啊」。
「对不起」
『不……也怪我没有阻拦……』
「都说对不起啦」
「炖菜非常美味」贝克曼博士安慰说「就是风味有些太浓烈了」
科俄斯摇了摇垂着的头,很明显知道很不好吃。
「必须要这么内疚,真的非常好吃。最重要的是,这是你们花费三个小时为我们做出来的,怎么会不好吃呢」
此时科俄斯抬起了头。我也惊讶地看向博士。
「博士,就是这个」
「嗯?」
「今天的晚餐,其实也是为了研究这个课题。为什么就觉得别人做的饭菜更好吃呢?」
「这还不简单?」
我十分诧异,与科俄斯面面相觑。我们万分期待地听博士的解答。
「总之就跟打网球是一个大礼。比起一个人对着墙打,肯定跟人打要有趣得多」
「呃……」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和人对打比对墙打有趣倒是可以想象。我虽然没打过网球,但玩过对战游戏,基本上应该是一样的。
『自己吃自己做的饭菜就是对墙打,那么……』
科俄斯问博士。这是科俄斯头一次向我之外的人主动说话。从他的声音中能听到紧张。但是,好奇心令他克服了紧张,动起嘴
『吃别人做的饭菜,就是和人对打吗』
「或者,做菜给别人吃也是」
博士用非常温柔的话音回答他。
「墙什么话都不会说,但人会说话。人不光能吃,还可以反馈。科俄斯」
贝克曼博士说
「你做的这道炖菜,非常好吃」
科俄斯的眼眸摇曳了。
在静静地看着身旁,博士的话语渐渐浸透科俄斯的心。
吃完饭收拾好之后,我们在暖烘烘的帐篷里度过了一个阿拉斯加的夜晚。雷一边陪科俄斯“练习”一边用投屏分析泰坦的新生成技术。他说这是自己工程师的秉性,我并没有那个头衔,所以无法理解。
贝克曼博士坐在橙色的提灯旁边,深深地坐在野营椅上看着投屏。
「您在看什么?」
「宫泽贤治」
「古典文艺啊」
博士点点头。我才疏学浅,并不认识那个名字,但我知道有作者姓名出现就是古典文艺。在我生活的时代,很少会遇到“作者”这个标签。
自从泰坦登上历史舞台,创作作品的制造也很快成为了他们的领域。小说、漫画、音乐、电影,娱乐作品、艺术作品,创造这些作品也是一种工作,而泰坦比人类更加具备那个能力。然后理所当然的,泰坦的作品不付着者名。因为那必然是由泰坦创作的。总之可以区分,有作者的基本都是一个世纪到一个半世纪前的古典文艺,没有则是近现代的作品。
当然,现在依然有人在创作。有人写小说,画漫画,有人演奏音乐,拍摄电影,但那些都和我发表的论文一样属于“兴趣”。自由创作,随心所欲地发表,想看的人会去看,但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去理会。时不时“人创作的东西”会成为话题,但最后总是与『这么难的东西竟然是人做出来的』的评价一起淹没于洪流中,作品本质优秀的事例非常少。考虑到能力差别还有擅不擅长这些要素,肯定是泰坦的作品质量更高。人要在工作上要胜过泰坦,简直让人笑掉大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创作,是工作吗?
因为是制造并供应,所以那确实是跟农业、工业并论的工作。创作应该分类为第三产业,也就是服务业吧。那么,要说有什么疑问的话,那就是与不久之前和科俄斯一起思考的『物理层面的工作』之间的龃龉了。
物理上的工作,是“移动位置”。
那么,文艺作品动了什么呢?就算看小说,看电影,也不会让读者或观众发声物理上的位移……。不,有变动。有的。看过作品之后,在大脑中会发生变动。脑神经和传导物质会运转,会进行信息处理。读者或观众会记忆看过的东西,变成与看之前不同的状态。也就是说,『心动了』。信息的变化或许不是物理层面的事件,但相反,信息变动同样可谓是『信息层面的工作』。
创作作品的工作,是对内心施加的作用力与位移的内积。
「触动人心的工作……」
博士我对的呢喃有了反应。我将过去和科俄斯之间的讨论内容告诉了博士,博士饶有兴致地听我讲。
「要以那样的含义来说,它可能并不是」
博士给我看他的投屏,上面显示着作者为宫泽贤治的诗。
「这首诗是宫泽贤治写在自己记事本上的作品,是他去世之后才被身边的人发现,最后才公开发表的。作者本人并没有打算给别人看。说不定他并不是作品,只是一份写给自己的笔记」
「是,网球对墙打吗?」
「可最后,他飞出墙另一边了呢」
我想象那个画面。既然飞出了墙另一边,那么对那颗球一定施加了惊人的力量。就算最开始只想对墙打,但那个力量打破了墙壁,让球飞到了别人身边。
「这是一首短诗,很快就能读完」
我目光落在博士借给我的投屏上。页数至显示2。我开始读这篇非常短的诗。
不畏雨
不畏风
也不畏冬雪
和酷暑
有一个结实的身体
无欲无求
绝不发怒
总是平静微笑
一日食玄米半升
以及味噌和少许蔬菜
对所有事情
不过分思虑
多听多看
洞察铭记
居住在原野松林荫下
小小的茅草屋
东边有孩子生病
就去看护照顾
西边有母亲劳累
就去帮她扛起稻束
南边有人垂危
就去告诉他莫要怕
北边有争吵或冲突
就去说这很无聊请停止
干旱时流下眼泪
冷夏时坐立不安
大家喊我傻瓜
不被赞美
也不受苦
我想成为
这样的人
朗诵的声音回荡开来。
诗的上面打开一个呼叫图标的窗口。三个人的投屏同时收到呼叫,呼叫提示音交叠在一起。我把投屏还给博士,拿出自己的投屏。在画面中出现的纳兰,一如既往省略一切问候直接告知道
「福柏已经准备完毕」
与之呼应,投屏上打开了移动计划的进程表。最开始设定的总用时为50天。今天是第40天,所以留给了10天时间到达,第十二智能据点的准备已经完成了。留有余地的日程安排,稳健而让人安心,这即是泰坦·福柏的工作作风。
「科俄斯在到达后的24小时里做现场最终调整。之后按预定计划,两部泰坦『见面』。就这么多」
说完之后,对方擅自切断了童话。「纳兰还是那么“公事公办”啊」尽管博士这样笑道,但我并不是很明白那番话的含义。
我目光转向帐篷里,和科俄斯对视。能看得出听到通话的他,脸上绷紧了神经。我想他已经预感到,与福柏『见面』将对他的人生带来重大改变。
两部泰坦之间的接触,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工作』。然后,这或许也是我和科俄斯最后的工作。
所以,我……
对他露出微笑。
科俄斯像挨了豌豆炮的鸽子一样,一副惊呆了表情。
「说是还剩十天」
我说道。
「做什么呢」
我传达意思。科俄斯脸上也露出很有他风格的柔和微笑。
还剩十天。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休假(vacances)。
14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鲸鱼。
我目睹了座头鲸巨大的身体砸向海面的样子。
科俄斯迈错脚,踩坏了海港的一部分。
被当地居民大骂一通,我们一起只管道歉。
见到了北美原住民的子孙,他们送了我们木雕面具。
说是,它有治疗心病的力量。
被邀请居住了岛上的民宿。
酷爱音乐的屋主为我们弹了吉他。
我们一起唱了歌。
我们在未开发地区为一部分土木工程帮了忙。
用手拔了树,抹平了小山丘。
科俄斯得到了居民的「谢谢」。
我们一起看了电影。
我哭了,他没哭。
他把同一个电影看了三遍。
见到了好大的桥。
见到大批的市民从桥上望着我们。
我们见识了山火。
目睹了将一起生命燃烧殆尽的火海。
我拍了照片。
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我们谈了工作。
还谈了彼此。
我们一直聊到半夜。
聊累了就直接睡了。
一起起床。
一起走。
一起吃。
一起欢笑。
然后,一起到达了终点。
到达了福柏等待的地方,旧金山湾区。
地十二智能据点。
辉煌成就之所(硅谷)。
我们的路程——
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