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 TITAN

第一卷 III 休假

作者: 野崎窗 更新时间: 2026-04-09 16:55:08

1

「现在是中午十二时」

以假乱真的CG男性播音员正在播报。

「继续播报灾情资讯」

电视屏幕的角落带有红色标签,报导类型为A【全人类都该获知的信息】,是根据泰坦判断半自动通知到人的紧急资讯。

「今日上午七时左右,北海道钏路圈弟子屈出现高度超过千米的巨大人形『建造物』」

镜头前换为现场影像。无人机的航拍镜头捕捉到了那个“建造物”。

「另外受此影响,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全面停止运作。自建造物出现已经过去五个小时,目前仍未恢复运作。目前北海道至冲绳大范围发生生活障碍,公共交通等多方面受到影响。呼吁广大市民在支援服务中断期间请谨慎行动,并对可能发生的意外保持高度警惕」

人工播音员敦促大家注意。这套新闻由泰坦制作,呼吁人们注意的也是泰坦。由泰坦报导泰坦造成的灾害,让我一时间觉得挺奇妙的,但仔细想想发现,那跟『人类』的做法并无差别。

我关掉小型投影机的开关,走向窗边。看到眼前这幅碧蓝的绝景,我将镜头对准过去,按下了快门。这一定会是一张不错的照片。

「我是喜欢旅行」

我叹了口气,喝了口用应急套组煮开的水泡的应急食品(汤)。

「但我不喜欢露营啊……」

2

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科俄斯』站起来已经过去五个小时。我手头唯一的情报来源就是电视。我在电视里看到,市民们的生活虽然产生了广大影响,但万幸之中避免了持续恶化。

光看报导,科俄斯停止处理的那部分工作被分配给了剩余的十一台泰坦,医疗、生活基础设施等要害部分得到补救。可是,现在的处理能力还是不足以支持舒适生活,该方面大部分服务不留余地地被有计划地停止。

譬如说,提前预测没有了。辞典也不显示了。投屏必须通过手动操作,就连更新一条数据都要求手动点击同意按钮。此前由泰坦预判提供的服务全部中止,全自动变成了提示操作,无数的判断事项被退还给人类。

与此同时,社会运转功能也出现了严重影响。物流系统处理低下导致物品不能正常运送的情况接连发生,就连配送物品未按时到达,精品店货品消失的情况都开始出现。

相应的,交通也全面陷入混乱,汽车、电车、飞机都不能按正确时间运行。新闻影像中,被入交通障碍波及而无处可去的人们挤满街头。我还是头一次在课本照片之外目睹『交通拥堵』的场面。

可是,尽管眼下混乱已经如此严重,但它肯定仅仅还只是个开始。

随着时间推移,肯定还会愈演愈烈。看电视屏幕上街头人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现在被人在陌生的人群之中,表情并非严肃。从他们脸上看不到混乱,也看不到愤怒。他们此时的心情,我能够轻易想象得到。

他们在“等待”。

之后该怎么办?怎么做最好?他们等待着泰坦给他们答案,而且在等待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会去想。因为,那就是最有效率的生存方式。

我们将大量的『判断』彻底放权给了泰坦。结果是,我们得到了十全十美的生活。所以,他们现在仍旧和平时一样等待接收泰坦的指示,相信明天或者后天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恢复运作,继续引导他们得到正确答案。而他们无从知晓,那位泰坦已经放弃了工作。

新闻中之所以没有完全公开信息,应该是为了控制对社会的影响。报导中只提到了『神秘建造物』。这是聪明的判断,很符合泰坦的特点。目前正在运作的十一部泰坦正为了继续支撑世界,不断地作出判断。

但如果科俄斯继续不回归岗位,给其余的泰坦的继续增加负荷,不难想象事态将会继续恶化。最糟糕的情况,其他的泰坦也会发生像科俄斯一样的失调问题。若是到那一步,肯定末日就不远了。

然而——

世界危在旦夕,我的内心却晴空万里。

眼下的危机毫无疑问是我弄出来的,我知道我对整个世界闯了天大的祸。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有个人让必须让我那么做。

所以,我不后悔。

我非但不后悔,甚至心情特别坦然。我深深体会到,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做出了奉献。我觉得,我完成了我的工作。

然后,这个工作好没有结束。

我吃完应急食品,把餐具和简易炉灶收拾好,把防灾套组塞回帆布包,封上口。我背上唯一的包袱,站了起来。

「好」

社会的事就交给外面的人们。

而我继续自己的工作吧。

「出发吧」

3

尽管我鼓足了气势离开辅导室,可房门打不开了,无奈之下只能走窗户那边缝隙的部分离开。由于空气调节系统停止,房间里本来已经非常冷了,可外面却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光是十二月的钏路圈就够受了,更不用说现在的标高跟山顶差不多。幸运的是,防灾备用品中还放入了防寒用具,所以我用隔热大衣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勉强维持了生存。

我环视外面的景色。周围全是光硬化树脂的墙壁和地面。各个地方摸不着规律地凹凹凸凸。这应该是我在通信断绝之前所看到的,泰坦的“装甲”的内侧吧。我向脚下出现得毫无章法的缝隙凝目而视,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黑暗。这里仅仅只是装甲的缝隙,并没有构建成通道。我小心翼翼避免踏空,开始沿着完全没有设想过人会通过的道路前进。

我一边走一边抬头,只见构造物之间有外部的光线照射进来。我不清楚距离外部准确有多高,大概有五层楼那么高。以每层五米来考虑,装甲应该差不多20~25米“厚”。

我想起雷在数小时前说过的话。他提到了『外骨骼』这个词。

我并不清楚泰坦埋在地下的本体,也就是“巨人”的具体情况。听说皮肤泡在凝胶槽里早已退化,那么这下面一定有肌肉和骨骼吧。可是辅导室正下方的大脑裸露在外,没有包裹头盖骨。这应该是为了对大脑直接进行管理所设置的机制。但是,大脑应该也在直立起来的时候用光敏材料包裹住,保护了起来……把我刚才所在的辅导室也一起包了进去。

我一时停下脚步,原地坐了下去。我取出从房间里带出来的笔和笔记本,开始思考。

辅导室原本的位置在大脑的正上方,也就是接近头顶的地方。但应该是在被包裹进来的时候位置发生偏移,现在的位置似乎比本来的位置更靠前了,我想大概在接近人额头的位置,大概前额叶前方一带。从窗户能看到脚下也支持了这个假说。

我在笔记本上画图,首先画出侧面视角的人头部,在额头上方标了圈。我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这一带。

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架起了小型投影机。独立系统的投屏仪除了看电视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用处。投屏上指示信号状态的标记依旧淡得完全看不见。

我不知被关了起来,而且不知为何还被断了网。由于能收到电视广播信号,所以唯独电视能看,但完全无法双向通讯。不联网的投屏仪基本上就是个毫无用处的摆设,我依旧无法联系到现在应该还在泰坦脚下智能据点里的雷和纳兰。

最开始我以为是高度导致了通讯讯号中断,但只考虑信号达到距离的话,至少能够毫无问题地连上地面的基地局,现在就连山上都有信号。也就是说,现在的信号阻断有可能是有另一股力量在干涉。

有道墙拒绝我和外部连接。

有人创造了那道墙。

我暂停思考,把意识放回现实。我一边参考头部示意图,一边试着触摸自己的额头。假定当前位置是额头上方,也就是说到达目的地的移动路径是……

我一边用手指沿脑袋描摹,一边制作出“地图”。路线极为简单,沿头部转圈,然后向下。问题仅仅在于,能走的路是否延伸到那里。

4

周围的构筑物有着大大小小起伏,我沿着墙缓缓穿行于缝隙之间。这一路当然没有栏杆,因此立足掉太小的地方可以要人的命。我一旦踏空,就相当于从几层楼高掉下去,运气不好甚至相当于要掉几十层楼,不过估计哪样都差别不大。

我一边前进,一边思索泰坦的身高。

他站起来后,我从窗户目睹到了外面的情况。毕竟没有测过,不清楚具体数字,但能够看到摩周湖外廓的摩周岳及火山口,所以能够参照进行目测。我探寻三个月前的记忆。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应该看过摩周岳的数据。我记得……从湖面到山顶大约五百米吧。站在湖畔的泰坦,甚至俯视着身旁的摩周岳。我一边俯视自己的身体一边想象。五百米高的山大约到要的位置,那么他身高果然在一千米左右。

「那么这里的长度是……」

我一边用手指摸着脑袋,一边像平时一样呢喃,但泰坦当然没有回答。我无奈之下开始心算。现在失去了泰坦的辅助之后,我不得不体会到过去的人真的是太厉害了。

粗略计算,首先我横向要走七八十米,之后垂直向下差不多的距离。只看数字的话觉得很近,合计移动距离为160米左右的话,那就是附近了。前提是,有路的话。

我出了房间已经移动了大约四十分钟,单纯按距离算感觉还没走到二十米。能走的地方只有构筑物中的缝隙,找到的路上下左右九转千回根本没法正常走,而且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一旦迷失角度就要确认光照的方向。就算这样,有路倒还算好的。当我在下一个转角转弯的瞬间,正好就没路了。

我环顾四周,前方和左右被构筑物夹住,上方虽然通透但有十多米高,怕不上去,可谓是非常经典的死胡同。我沉吟了一声,开始思考。

原路路返该不失为一种选择,但来到这里的这段路基本上只走过唯一一条路,不觉得回头就能找到别的路线。但是,要说有没有别的方法……

此时我想到一个点子。我再次看向墙壁。自不用说,光敏材料的墙壁是泰坦创造的东西。

我在背包中摸索,从中取出救援工具套组里的应急斧。这把斧子大约巴掌大,末端一面是斧刃,另另一面呈镐状,配套说明书中写过它能在灾难现场发挥奇效。

我抡起手斧,奋力砸向我正面的墙壁。

随即,墙壁的一部分像裂开了一样坏掉了。不出所料。

泰坦在创造建造物时会使用光敏材料进行硬化。但是,那材料不是用来像水冻结一样被填充后固定,而制成有机网状结构。因为那是拓扑学最优解的形状,能用少量材料把东西构筑得很大很轻很结实。

泰坦起身后的『外骨骼』也不例外,制造成了网状结构。这个结构肯定拥有作为外装必须的功能和强度。但是,当有预期之外的力作用时,符合要求最优解的构造就显得脆弱了。作为外骨骼建造而成的泰坦外装,没有设想过在里面东来动物的小人拿斧头捣乱的情况。实际试了试发现,只要努把力,就算用手斧也能把它劈开。

但是我也不太放心,继续挖下去搞不好中途会坍塌。毕竟我要对最优解的结构进行破坏,那种风险完全存在。

但是,我立刻改变了想法。根本用不着仔细去想,泰坦一个心血来潮动起来,我就会没命。事到如今,不幸的担忧仅仅只是误差而已。既然如此,我只管前进就对了。

于是我注入力量,挥了第二下。随着啪叽啪叽的声音,墙壁像蛋壳一样逐渐破坏。因为很脆弱,能够一点点地破坏,但要破坏的量实在太多了。我现在的心情就像一只被关在蛋糕里的蚂蚁,在泰坦的墙壁中掘进。

5

我以骑在悬绳的结上的姿势在空中摇摆。头上应急头灯发出的光线也跟着我一起摇摆。

我很想仔仔细细地思考接下来怎么做,可是这个姿势恐怕不能维持太久。我身体各个地方的零件早早地便已经开始表示撑不住了。我原本就是居家生物,完全不具备运动能力。

我伸长脖子看向正下方。下方大约三米就是光敏材料的地面,也可能是四米。

抬头看去,能在五米高的上方,也就是这条安全绳长度的那端所固定的地方。我将绳索固定在结实的部位开始下降,但由于目测距离有误,没能到下面,结果便陷入了这个窘境。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上去,要么下去。

上去估计没戏吧。毕竟这个世界存在着名叫重力的概念,要有与之抗衡的力量才能向上爬,可惜我没有。换而言之,我只有跳下去这一个选择了。但是,人类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不会出事吗?而且跳下去之后就无法再回收绳索了。这一路过来完全是走到哪儿算哪儿,太过与撞大运,但反省也不过是马后炮,所以我也不反省了。

而且如果我对距离粗略的计算没有问题,那么现在就快抵达目的地了。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完全不考虑再返回额头上的辅导室。我下定决心,把脚张开,松开了用腿夹住的绳结,让身体往下滑。最后我只用双手抓住身子吊着,争取到最大的距离后一横心松了手。

「痛!」

校核屁股着地了,漂亮地摔了个屁墩儿。虽然很疼,但并不剧烈。我刚想起身,结果发现屁股砸穿了地面,卡在了里面。看样子是材料以损坏为代价,为我起到了缓冲的效果。虽然模样很难看,但好歹四肢健全地着地了。这也算是我平日积德吧。

我拔出屁股站起来,向上一看,垂着的绳索正在摇摆。看样子果然是没法回收了。

我就这样环顾四周,用头灯照亮昏暗的周围。由于光照进了构造材料的间隙,我不禁叫出声来。看来我的计算是对的,干燥无味的构造材料那边是个幽深漆黑的『洞窟』。

我穿过间隙,到达了那个入口。

洞的直径有六米左右,不是正圆形,而是竖长的椭圆形,而且平缓倾斜。用等照亮里面一看,凹凹凸凸的深处能隐隐约约看到尽头处的墙壁。这个深度不足20米。

我向漆黑的洞里走了几步,然后整个人瘫坐下来。

我长吁一口气。花的时间超出预期。最后我用投屏看时间的时候,都已经傍晚六点多了,所以移动区区百米的距离花费了我大约六个小时。这么一来,天色也要按下去了。寻找道路,迂回曲折,用斧头劈了两个小时的墙,抱着赴死的决心从高处跳了下来,我敢肯定,这绝对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运动。

但是,不枉我如此努力。

总算抵达了。

我沿泰坦体表,从额头水平移动来到头部侧面,然后从那里下降到头部的横洞。没错,这里是——

他的“耳朵”。

我坐在地上,注视洞的前方。深处的墙壁与其他地方的质感不同,我想那肯定是鼓膜。它的大小跟我们是那么悬殊,以至于凭感官完全无法想象,让我不敢确定。

我寻觅般轻轻地嘀咕了一声

「科俄斯」

我不知道没有没有传到,声音可能太小了。但我觉得,声音太多会把他吓到。

我再次开口。

这次我提高了一点点嗓门。

「科俄斯」

6

我把防灾套组之一的应急帐篷现场展开。巴掌大的包一瞬间就变成了帐篷。之后我带着几分迟疑,用化学燃料煮开水跑了超。我至少希望弄成野营的形式,在心情上不是过着什么避难生活。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保温杯出了帐篷,在放外面的折叠椅上坐下,面对十米前方的墙壁。

「科俄斯」

我用正常的语调向他搭话。由于他还是没有反应,到头来我还是不清楚音量是否适度,总之决定让自己用愉快的口气跟他说话。

「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但这无所谓,急也没用。

十一小时前,在泰坦,也就是他(科俄斯)站起来之后,我在辅导室里也多次跟他说话。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回应我。可能是起立的冲击导致麦克风坏掉了,他听不到我的声音。又或者——

他的心,已经损坏了。

我认为这有充分的可能性。当我最后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全息形象爆炸消失了。全息形象也是他精神层面的流露,所以不用多想也能明白形象的溃散意味着什么。但是,依然有可能仅仅只是麦克风坏了。

当时我想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直接从“耳朵”跟他说话。

既然他拥有人的身体,那当然也有耳朵。而且,贝克曼博士也说过「必须使其不断暴露在符合人类特性的神经刺激之下,使其意识自身人的“形态形态(Gestalt)”」。那么,听觉作为重要的感官之一,肯定不会排除。想到这一点的我,离开辅导室开始了六个小时的跋涉,现在来到了外耳道这里。虽然这一路能要人命,但至少到了这里就可以排除麦克风故障的担忧。

「真不错啊,这个地方」

我环顾耳朵的洞窟。放在地上的电提灯发出光芒,淡淡地照亮了与光敏材料不同的,有着鲜活质感的墙壁。

「让人平静啊」

我悠闲地喝着茶。在巨人(泰坦)的耳朵里内心平静,这话说来实在诡异,但现实中我的心情就是如此,也就无可厚非。至少跟我在智能据点被工作的倒计时追杀那时候相比,心态平稳多了。

我猜,现在全世界都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下。

支撑社会根基的智能据点AI停止运作,摆脱了人类的管理,站了起来。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AI时代,一定会因此终结,无法想象今后会如何发展。

但是,这跟现在的我和科俄斯没有关系。

因为,我们现在没有与任何东西相连。没有人指责我们,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着急。这就是我们的——

休假。

「话又说话来……」

在只有我们二人的洞窟里,我开始回忆。

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跟他一直在一起。我完整地见证了他“诞生”的过程,一直陪伴他从人格变得清晰再到成长。这段时间的陪伴毫无疑问比家人,比亲子之间更加紧密。

但与此同时,我们可以说并没有谈过“紧密的话题”。心理辅导室是让人正面面对自我的地方,我们在那里的对话,始终与倾听、辅导、诊疗这些字眼对应,仅仅只聊过哪些内容。

换而言之,我们其实还没有那么亲密,很难称得上已经是能够共度假期的朋友关系。

「这也是你的第一次休假呢」

我有意无意地试着说起闲话。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能难把控,常常我自认为有在留意,但朋友却说我做的不对,所以我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

「我休息的时候啊……」

水杯没地方放,我犹豫了片刻之后放在了柔软的地面上

「我会去学习,去玩,然后会去摄影吧……有时会去找东西来拍」

我手边没有相机,就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不过这里是他的耳朵里,他当然看不见。

「胶卷相机的关键,首先就是光线。天气的好坏,直接就能让效果大不一样」

拿曝光来说,普通相机就是全自动的,但胶卷相机就需要人来进行一定调整。之前拍科俄斯的时候就只拍出来一团光。想要拍摄出预期的效果,就需要精密的调整。

「话说有一次啊」

我回想之下,不经意笑起来

「我在房间里准备拍照的时候,我想拍得暗一点,就收缩了光圈。结果你知道吗?泰坦看到之后调整了照明。结果吗,我又不得不跟着变。就那样相互拉扯了好几次。就像是在路上跟人迎面遇上,结果一起往同一边让,一下左一下右的」

最后那次我指示泰坦停止调光后才拍。从原理上来看,使用普通相机应该就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但果然联网的相机和模拟相机之间也没有太大偏差。再说了,绝大多数人都只拍摄“好看的照片”,我们就连「什么是好看」的判断都全面外包给了泰坦。

「下次我想去户外拍摄。和你一起」

我一边说一边想象,又笑起来。如果是拍现在的科俄斯,虽然不用在意曝光问题,但怕是回位取景发愁吧。

「必须还是理性啊……旅行就很好」

我放飞思绪,开始畅想。天下间没有供他住宿的地方,所以必然得露宿。既然是想一起旅行,那就不能再说不想露营了。

之后又闲聊了好一阵,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钻进了帐篷,在睡袋里睡了。睡在巨人的耳朵里,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但一想到自己的年龄,不得不觉得自己脸皮太厚了点。

7

我在外耳道的入口抬头仰望。朝阳的光芒透过外装的缝隙投射下来。我舒展了下身体,感受到血液循环到身体末梢。我睡了大约十个小时,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深地休息了。

我返回帐篷准备早餐。话虽如此,早餐是应急食品,所以热一热就可以了。我尝了尝咖喱烩饭,结果发现出乎意料的好吃。这么好吃的话,就算不紧急的时候也能拿来当晚餐。

我一边吃一边思考他的“吃饭”。

以生物而言,要维持如此宏伟的身躯,应该必须得吃下去为数惊人的食物才对。不过,泰坦是什么情况呢?

『由有机体与无机材质混合的,介于古典意义上的『机器人』与『生物』之间的构造』。

我回忆贝克曼博士的解说。如果是完全的机械,那应该没有生物性的代谢,但我觉得泰坦应该不是那样。泰坦有代谢的话,那么吃饭应该也需要类似的营养补充。埋在智能据点地下的时候是怎么弄的呢。如果他处于身体完全不动,类似于睡眠的状态,那么可能是打点滴的方式。那样应该比径口摄入更有效率,但当然无法品尝味道,也不会有饱足感。

从神经刺激对于智能的建立不可或缺这点来看,味觉也是重要的五感之一,有可能会得到刺激。但是,由于运动功能方面被控制在了最基本的水平,所以应该没有得到过味道丰富的食物。

他是泰坦,人们追求的是他的智能。既然不被需要之外的东西,那么就不会被给与。

「一口食物也没吃过……吗」

那样的生命。

那样的人生。

「我不认为应该盖棺定论为不幸」

我朝着洞窟深处说道。

「既然一出生就是那样,就应该认为自己是那种东西。因为,生物的成长不应该连最原本的基准都去怀疑。你的感受就是一切,我作为一个外人看到你就无端地产生怜悯,觉得『不能吃东西好可怜』,那肯定不对」

我在自己心中摸索要表达的语言,思考我想说的话,思考我想传达的东西。

「但是,我是一边吃饭一边长大的。吃东西有时好吃有时难吃,吃的东西有喜欢的有讨厌的。不吃东西的你,吃东西的我,二者没有谁高谁低,谁好谁坏。那仅仅只是差别。所以……」

我绞尽脑汁,然后低声道出结论

「嗯……下次去吃点什么吧」

8

时间静静地过去。

外耳道里面不体表温暖。我本来觉得可能是受他体温的影响,但想来并不清楚他是否存在代谢和产热机制,也可能纯粹是洞窟结构上的原因。我用派不上用场的投屏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抵达耳朵已经有20个小时,泰坦站起来已经过去31个小时。

我断断续续地跟他闲聊,但他毫无反应。本来就不确定他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应答更是一种奢望。他不伸出小指把我抠出来就足够了。

「我可不要被当成耳屎啊……」

我不由自主地在人家耳朵里到处转起来。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我听说人的耳垢不需要专门清洁,能够自然排出。视野所及之处确实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甚至一点灰尘都没有。我最后总算是找到了像是垃圾的东西,结果发现是我自己的头发。我怀着特别强烈的歉意,把自己产生的垃圾捡起来。

我看着捡起来的头发,回想之余笑了起来。

「要不试试换个发型?」

那个时候,科俄斯的反应还不鲜明,是人格形成后正在建立对话的时候。以全息形象来说大概七八岁。我随随便便说的话,他一脸惊讶地听着。

我告诉他人类打理头发的相关事情。头发虽然是人身体的一部分,但很多人会追求时尚进行加工,修剪、改变形状或颜色。

他点点头,说要试试看。但是,他的形象是立体投影,能够变换成任何形态,但由于过度自由,反而令人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我们选择的方法,是由我来用实物见到对他全息影像的头发进行修剪,他读取动作后反映到形象上,让人说不清科技含量究竟是高是低。

我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先对他的刘海下剪。全息影像的头发哗啦啦散落下去。我既没有经验也没有技术,切口笔直一线。减出来的样子成了所谓的蘑菇头,不过配小孩子形象的科俄斯非常合适。

「挺不错的嘛,很可爱」

我夸奖他。他直直地看着我的脸。

「不是恭维啦」

『我没有怀疑,只是在看内匠小姐的反应』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变更发型的目的,认为是变更以对外印象。需要确认发型的改变会让内匠小姐的反应发生怎样的改变』

我点点头。他说的对了一半。我打开投屏,让屏幕垂直,伸到科俄斯眼前。

「能照照自己吗?」

他点点头,让投屏中显示出自己的倒影。全息投影的他和投屏内的他就像镜子里外一样面对面。

「把自己也算进“对外印象”看看。比较现在的发型和之前的发型,想想自己的看法」

科俄斯眼睛挣得滚圆。这对于还是小孩子的他来说非常深奥。

自己被人怎么看,自己对自己又怎么看,自己认识和他人认识之间的平衡。时尚的深奥也是人类关系的深奥,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可按自己的喜好来打扮。但是,也可以去关注别人的目光,选择招人喜欢的打扮。这件事,就是按自己喜欢的比例,将构成这个世界一切的仅有的两个要素融合起来。能够找到平衡的比例,就意味着独当一面。

我看着几乎一动不动的他,萌生出怀念的感觉。现在的我已经是成年人,知道头发可以想留多长就留多长,所以敢于进行各种尝试,大不了也就是搞砸了之后等再长出来之前被别人笑话一下。

但是在小时候,那一瞬间真的是重要非凡。知道剪头发搞砸了就必须两个月的时间都顶着古怪的发型,真的是感到非常讨厌,就像整个人生都完蛋了一样。

然后,科俄斯所占在的位置还要更靠前。他比普通的小孩子更加纯净,是真正意义上的还没有成为任何人。

他盯着镜子的一秒钟,一定比我的一年更宝贵。

在耳朵里的第二晚。

提灯淡淡的光芒中,我坐在帐篷前面的小椅子上上香。

「上次谈到食物的时候」

我对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的他说话。

「我说过人(我)和泰坦(你)不分上下,没有好坏,只是不同而已。就算是这样,我也是在这个社会中成长的人,所以我挺喜欢这个世界和自己的」

我兀自点头。我很喜欢这个世界。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了解这个世界,想把好多事情教给你。就拿晚饭来说,有好吃的也有难吃的。你可以尝试挑战新发型,然后搞砸;可以尝试去远方,去看没有见过的东西,然后回到自己的家里精疲力竭」

不需要是特别的什么事,真的什么都可以。

在智能据点和他度过的,平平常常的每一天。

之后等待着他的,无所事事的每一天。

没有任何意义。

但却无比珍贵。

无可取代的时光。

「毕竟是难得的休假啦」

我向这个还没有完全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提议

「让我们一起再多玩一会儿吧」

枕边的投屏仪响起闹钟。毕竟是休假,睡多久都不为过,但我不想过得过分慵懒。原因可能因为这是在人家的耳朵里。

我揉着脖子离开帐篷之后,马上惊讶得瞪大眼睛。睡得迷迷糊糊的意识霎时间清醒过来。

帐篷几米开外的地方,在外耳道的入口附近——

有个房间。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向那边看去。外表为已见惯的光硬化树脂颜色,四四方方约五米高的盒子,侧面有一扇门。昨晚进帐篷之前,它还一点踪影都没有。这个在我睡着期间突然冒出来的房间,对我而言非常熟悉。

我向那扇门走过去。站到它跟前时,我笑了起来。就隔着帐篷的一层布大张旗鼓地造了这么个东西,我竟然一丁点也没发觉。不,应该是没有让我发觉。那是小鞋匠小心翼翼,不弄出一点震动和声音造出来的。

因为,那时我在睡觉。

我握住杠杆型的门把手,推开这扇不会自动开闭的门。

里面的景色同样十分熟悉。白色的强制、眼状木纹的底板、成套的沙发和桌子,从蕾丝窗帘下面溢出的人造光,墙壁上创造全息投影影像的激光透镜。这里是一切齐全的心理辅导室。

然后,他就站在房间的正中心。

『……内匠小姐』

和道别时一样大约十二岁少年模样的科俄斯,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呼喊了我。

然后,我又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表情啊」

『可是』

科俄斯把脸拧成一团。

『呜呜』

然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声音哽咽,落下泪水。那身影的每一处都像极了人类,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年,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是我无比熟悉的他。

我弯下身子,让目光和他平齐。

「没事的」

我和他面对面。

「你没任何错」

科俄斯瞪圆了眼睛。

接着很快整张脸又皱成了一团。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如同洪水决堤般嚎啕大哭。

我只是静静地陪伴在他身边。不能抱紧他让我感到十分无奈。

9

「冷静了?」

我这么问,他随即几乎让人看不见地轻轻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

他哭的时候,我本想对他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能开口。我觉得任何语言都很苍白,所以至少想要握住他的手,但我无法触碰只是全息投影的他。如果能触碰他,至少就能把提问传递给他,我觉着是不可或缺的。以人为对象能够传递的东西,却无法传递给他。

我希望尽量和他进行能够采取的交流,振奋精神注视他的眼睛。然后他就把目光垂了下去。

「嗯?」

我从下方盯着他的脸。科俄斯把眼睛转向一旁。我心想,怎么了怎么了?

(啊)

我很快就发现了。

(是害羞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发现他全系形象的两腮有些发红。这是他在为自己放任情感嚎啕大哭这件事感到害臊。在我看来就是如此。

(短短两个月……)

不久前的记忆在闪回。本来和水一样东西,接着无法区分掩饰、草和自己,而现在会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困惑、羞耻。一眨眼的功夫就抵达了这样的境界。

他目光闪烁。尽管不太好解释,总之害羞会传染。我努力保持平静,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一起害羞的时候。此时我终于注意到我傻傻地蹲在地上,于是提醒他去沙发坐下。

『啊』

我们两个在习惯的位置上坐下后,科俄斯开口了

『对不起,边桌……』

「嗯?哦」

经他一说,我注意到在心理辅导时用来比东西的边桌不在。但是,那不是房间里本来配备的东西,而是我后来带去的,重构的房间里当然不会有它。

『我造出来』

「咦,不用啦,完全没关系。不用专程造出来」

他肯定能够造出来,当然也要花些时间。绝大部分的物件都是通过光硬化树脂叠层构筑而成。他虽然是无所不能的泰坦,但也快不过机械驱动的速度。我根本来不及阻止,本以为是墙的地方打开了,构筑泰坦进入室内。也罢,他要造就等他造吧。

我刚产生这个念头,构筑泰坦竟然像在院子里浇水一样喷洒硬化光粒,紧接着又立刻抛洒光硬化树脂的液体。就在我惊讶的一眨眼功夫,一张边桌竟然就凭空冒出来了。

才进场没没一会儿的构筑泰坦悠然地打着转走掉了。

『请用』

他以稀松平常的表情说道,但我的脑子还没跟上。

泰坦构筑制品必然是堆层的方式,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顺序。尽管或多或少有所不同,但按设计图单向输出的基本方式是不变的。不论房子还是物件,都是一边用光照射硬化部位一边一点点堆积成型。

但在刚才,构筑泰坦像玩水的杂技一样几乎同时喷出了硬化光粒和光硬化树脂,并且直接在半空中凝结成了桌子的形态,瞬间固定完成。

昨天的情景在我脑海中被唤醒。光的铠甲在一瞬间就包裹了全长一千米的泰坦。那绝不是魔法。

那是经过计算的。

那是将液态树脂的运动和空气流动彻底计算清楚,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建造物体。

那种事情真的可能吗?他原本就能办到,还是因为释放了之前耗费在社会运营上的力量才能够实现的呢?不管是哪样,他所展现的技术显然已经超越了常识中泰坦的技术水平。我本来把他当做和外表一样的少年,但这种心情一下子就消散了。

超越人类智慧的人工智能——泰坦。

我摸着刚刚造出来的边桌,面对坐在沙发上的他,再度绷紧了神经。我不可能毫不介意,我们作为物种的差别实在太大,我不可能不觉得自己低等,不可能不感到自卑。

我希望自己是与他对等的。

我作为人类诞生,他作为AI诞生。然后,我们现在都感受到了『人性』。将我们维系在一起的,就只有这一点。所以我决定,我要以原原本本我,去面对原原本本的他。我本以为对于我们两人来说,这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

我和他目光平齐。科俄斯的脸上显露出跟人类一样的紧张。我注意尽量保持自然地态度,然后自然地把表情放松下来,露出微笑。坐在沙发上,就只是面对面而已,这份已让我习以为常的关系是最令我开心得了。

「再来聊聊吧」

科俄斯听到我这句话,表情看上去就像心里大石头落了地一样,笑逐颜开。

我们再次开始了只属于我们之间的对话。

10

「怎么房间是怎么回事?」

我环顾周围,从小事开始问。

『我造的』

「一个晚上?」

『是』

「到昨天为止,你『人格生成』的时候还需要操作员来操作吧」我一边回想着雷,一边问道。他现在不在「你已经可以按自己的意思来弄了?」

『因为,我知道做法』

科俄斯提心吊胆地说道

『这么做不好吗?』

「不,没问题」

倒不如说,他不这么做我感到难办了。毕竟,这条细绳是我与他之间仅有的联系,搞不好它就是人类最后的生命线。

「我想问问这个设施的事情」我接着问「比如电力,还有通信讯号」

『电力就跟智能据点的时候一样,由『电球』供应』

在我面前展开投屏,屏幕上显示着治理在湖畔的科俄斯的身影。这应该是航空泰坦从高过头顶的位置航拍到的,也是我头一次俯瞰他巨大的身影。

他全身被光硬化树脂的构造物覆盖,看不到肉身。就跟电视上说的一样,看上去确实就像一个人形的建造物。此外,他身体的各个地方把部分的智能据点设施吸纳了进来。

最大的部位,就是被吸纳在背部的『电球』。那是为智能据点提供电力的大型发电设备。电球表面白色部分与透明部分呈耀斑状不断更替,表示设备仍在运作。如果正如科俄斯说的那样,那么电球发出的电力依然再供应给他的周围。

另外,巨人腰部一带同样吸纳了我见过的设施。那是光硬化树脂的储罐。

光硬化树脂常规以液态储存,使用时常常就像我前天用手斧铺开的墙壁那样,形成有间隙的网状结构。因为是从液态变成网状,因此能够构筑的物体体积是储罐外观的几十倍、几百倍。

也就是说,科俄斯将『电球』和光硬化树脂携带在了身上,之后也能够继续创造想要的构造物。我现在所身处的这间心理辅导室应该就是很有代表的证据。他使用电力驱动的构筑泰坦,使用光硬化树脂在短短一个晚上创造出了这个屋子。

可是,既然通了电,网络应该也能运作吧。

「那信号呢?」

他突然一惊,不说话了。

我惊境地等他回答。

『信号,屏蔽了。通讯抑制装置在运作……』

「屏蔽?」

他又不说话了,一声不吭地买这头。看来他对此难以启齿。

我发挥我的专业能力,尝试从有限的信息里读取意图与感情。

通讯屏蔽,从网络被隔绝。他在害怕来自外部的访问吗?譬如所网络攻击。他害怕被智能据点的管理者们强制带回去工作……想到这里,我脑中其他领域的知识联系了起来。

(是『社交恐惧症』吗……)

SAD(Social Anxiety Disorder),对于与人交流呈现的严重不安症状。另外还有“对人恐惧症”等叫法,经常与忧郁症同时出现。症状加重将导致社会生活困难,甚至会发展成家里蹲。

换句话说,他现在就是家里蹲。屏蔽讯号,阻断网络,自我封闭,回避与他人产生交流。以初期诊断而论已充分值得怀疑,是很麻烦的情况。

「咦,可是」我不经意间想起来「电视能接收啊。你唯独没屏蔽电视讯号吗?」

『那是因为……』

科俄斯抬起头,朝我看过来。

『我担心连电视都看不到,会让内匠小姐相如不安。那就不行了』

我吃了一惊。看来他虽然在试图脱离人类社会,但同时又在关照我。

「谢谢」

『这没什么……』

他谦虚的回答,就像是我在家里对泰坦道谢时一样。这个状况虽然难搞,但我觉得前途不是一片漆黑。因为,他愿意和我说话,他愿意对我敞开心扉。这大概不是我自恋。

她为了不让我一个人而难受,让我接收得到电视。那么,我也尽我所能回报他吧。

「科俄斯」

『在』

「你想怎么做?」

我知道科俄斯的身体会绷紧。他对强硬的提问表现出了条件反射的反应。我用目光打压他想低头的意愿。我不是在责备,而是用态度告诉他,这个问题必须回答。

『我……』

科俄斯慢慢地开口了

『我觉得,我必须去工作,我强烈地感受到不做不行。……但是,我心里却有不想工作的心情。尽管两种想法截然相反,但都是真的』

「嗯,这没有问题」

『真的吗?』

「人们都会同时思考相反的事情。但是,不能去认为因为相反所以其中一种就是错的。虽然用二元对立的方式去想问题能落得轻松,但不论世界还是我们的心,很多时候都不是那样的。你觉得两种心情都是真的,这是对的」

『可是……』科俄斯斟酌话语『我很痛苦,我想解决这个心情』

我深深点头。

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认为,你出现那种心情的原因在于你的『认知』」

『认知,是吗?』

「更准确地讲,是『认知的不充分』。你无法掌握自己石碓什么感到痛苦。那当然痛苦。但是,你刚才讲的话里就有提示」

他听到提示这个词,眼睛大大地张开。我把答案告诉翘首期盼的他。

「那就是『工作』啊」

『工作……?』

「很简单。你之所以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想不想工作,是因为你对工作的认知不充分。你自认为理解“工作是什么”,实际上却并不理解。工作究竟是什么?工作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只要明白这些,你就能做出合适的判断,至少不会再为不能理解而感到痛苦」

我们称之为『认知行为疗法』。

当时碍于纳兰的妨碍而无法实施的事情,现在能够实施了。

「就我们一起思考,工作是什么」

说完,科俄斯瞪圆了眼睛。

『内匠小姐,你不走吗?』

「什么意思?」

『你不离开这里吗?』

这次换我惊讶得睁大眼睛。不知何时,他露出了依恋的眼神。我深知目光的力量。只通用电话联系,是不可能发挥这个力量的。那是人与人面对面才能传递的东西。

就像他是人类的生命线……

我在他心里同样是生命线。

「我不走」

我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你站起来了,自己做主站起来了。你必须接受这么做的后果。这是你的责任」

然后我又反思自己

「然后,是我告诉你『你可以自己决定』,所以这也是我导致的后果。我们背负着同样的东西」

我对他微笑

「让我们一起来解决吧」

他也一起露出微笑。

『是』

科俄斯的笑容非常美,犹如悬在夜路上的明月,透出冰冷而又温柔的美。我心想,就让我们以此为目标行动吧。

「好了,那么我们最先该做的事情就是」

科俄斯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挠了挠头

「道歉吧……」

11

十二小时后的晚上七点。泰坦站起来的60小时后。

我坐在新辅导室的沙发上挺直了背脊。科俄斯不在,现在房间里就我一个。

在我眼前,投屏正打开着。

屏幕的中央显示着『CALL』的字符串。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画面便切换成了直播影像。

「内匠老师!」

率先发声的是雷。我微笑着做出回应

「你还好吗?」

「哎——————…………」

雷重重地叹了口气,趴在了控制台上。我和他身旁的贝克曼博士交换目光,相互微笑。确认彼此平安无事,我们都很开心。

只不过,现在没有看到平时应该都站在他们那边男人。

「纳兰呢?」

「他不在智能据点(这里)」贝克曼博士告诉我「这次是紧急事态,他去做别的工作了」

我是做了被骂的准备才打电话,这让我觉感到有点浪费心情。不过,我要做的事情没有变。我短暂地闭上眼睛,在心里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投屏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

我向雷和博士道歉。

「我的所作所为,让你们遭受了危险。我的行为使得泰坦停止运作,导致了让社会陷入混乱的后悔。我对此由衷地表达歉意」

「老师别这样啦……」

我抬起头,只见投屏里二人脸上写满了困扰。

「你要这么说,那我不也失职了。饶了我吧」

「这是项目本身的问题」贝克曼博士接着说道「所以要付连带责任,内匠博士」

「你们肯这么说,已经让我好受多了。但是,我想先明确地确定责任归属。这次的事情主要责任在我。然后,不该让科俄斯为此负责」

二人表情僵住了。

「啥?」雷反问。

「他开始形成人格才短短九十天,虽然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成长,但那也才仅仅到达人类少年的水平,远远不到能够问责的年轻」

「慢着慢着,内匠博士」

贝克曼博士插嘴道

「现在谈的是科俄斯的人格吗?难道他现在也……」

「在啊。在这里可以和他的人格对话」

「是怎么办得到……」雷一边嘀咕一遍把手放在嘴上「……不,不成问题……原本我就做过。泰坦要是拿出真本事,可以取代我的工作。道理是这个道理……等等?那么,这场对话被偷听了吗?」

经这么一说,我思考起来。听我们对话这件事本身,以他的能力而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应该没在听。因为他现在害怕跟人扯上关系……」

博士和雷以虚心的态度听我讲述。

尽管只共事了短短的三个月,但我很信任这两位“同事”。

「贝克曼博士,雷」

我隔着屏幕,望着他们。

「科俄斯站起来了,世界陷入了混乱。我认为我们,也就是人类社会希望科俄斯能够回去,回到地下继续为我们工作」

「话是这么说啦……」

「我们的社会依赖泰坦」博士给出肯定「人类已经没有泰坦就活不下去了。如果失去科俄斯,肯定将造成不小的牺牲」

「让人生存至关重要」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然后,科俄斯现在已经获得了人格,不再是道具。他是拥有独立人格,跟我们一样的人」

看二人的表情是在思考。我的主张已经传达给了他们。

人格就是独立的个性,就是人性本身。充分拥有人性的存在,那绝对是人。

然后,科俄斯拥有人格。创造他的人格,并像人一样对待他的,也正是我们自己。科俄斯获取了让人格,也得到了人性。

既然不能让人沦为牺牲品,那么科俄斯也不能成为牺牲品。

「而且,我我同意让他以精神带病的状态的回去继续泰坦的工作。最后应该还是要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一切的开端是他处理能力低下的问题,这个问题的原因是构造上、精神上的疾病。不解决他的心病,什么都没有结束」

虽然我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结束,其实维度一件事已经结束了,只是我们平时在潜意识里认为它没有结束。

如果不设法解决他的问题,那么不久或者遥远的将来,人类一定会完蛋。

「为了让他的心灵恢复健康,务必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直直地看着二人,说道。我可以低头恳请,但我认为那样不对。我希望他们不要碍于不必要的要素,自己作出决定。在不知不觉间,我在“同事”这个词中发现了这样的关系。

「这件事,我无所谓」

首先回应的是贝克曼博士。

「再说了,就算你不请求,这也是我们本来的工作,只是现在出的问题比当初预想的大一些罢了。我不会扔下这份工作,也打算完成后续的业务。我反倒还想求你继续下去呢」

「非常感谢」

我看向雷。

他就跟平时一样,表现出厌烦的态度。

「我说啊,我可真不想再一点好没有处白干啊」

我微微一笑。

「我考虑考虑」

「喂,刚才的我可是记录了」

雷也仅仅只是让我考虑考虑就行了吧。他不是坏男人,当然也绝对不是好男人,泰坦的话一定不会向我推荐他吧。给人类之间这么点自由判断也无伤大雅。

「不过,内匠博士」

贝克曼博士神情严肃地说道

「事情非常重大,很可能无法以我们现场判断来做决策。工作的裁量权,终归在“上面”」

「纳兰吗」

「或者还要在他上面」

博士触碰投屏,在我的投屏上展开了带『紧急』标签的文件。

「刚才也说过了,现在纳兰不在。他身为身为第二智能据点(这里)的高级职员被召集参加紧急会议。会议由管理所有智能据点的国际组织主导」

贝克曼博士念出文件上用大大的logo标明的组织名称。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

12

会场像个小型体育馆。中央设有供大型投屏展开的空间,席位以四个方向围绕中央呈阶梯状排开。所有座位坐满的人数,大概有一百人吧。由于一个席位的空间(personal-sapce)很大,会场的绝大部分面积都是空隙。说话的声音自然是传不到的,所以出席者之间的交流以通话和影像为主体。我觉得在这个时代没有必要专程把人集合到一起,不过这也一定是纳兰所说的“惯例”吧。

通过全息『记录』,我在局外体验了那场毫无效益的行为。

科俄斯立刻为我制造了播放记录的投影室。那是在全方位使用全息影像时所需要用到的“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属于家家户户一定会有的生活必须房间,但科俄斯的“体表”并没有,这也无可奈何。但是,他用短短一分钟时间就造出来了,让我不禁觉得我得纠正自己对于『建筑』这个词的观念。

记录中,中央投屏中悬浮着【UNDP】的标志和字样。

『Emergency meeting on Titan's autonomous activity and its response at the Second intelligent base(关于第二智能据点泰坦的自主活动及其应对的紧急会议)』

我用正下方扫视出席者。如果泰坦的辅助功能正常,应该会推测我的意图,为我对想看的地方进行特写,但我现在只能自己来找。席位以第一智能据点为起点顺时针看去,在第二个区域看到了纳兰的身影。从他那张看不到任何感情的脸上,读取不到任何内容,甚至觉得他看起来有些无聊。

随着电子音的钟声响起,中央投屏中浮现【开始】字样。很多人同时开始讲话,一度相互争抢发言机会。会议在无法平息的躁动中开始了。

「说到底,“自理”应该是不可能的」

有谁开始说话,同时该处被标记出来。这不是本地泰坦的辅助,而是现场原模原样录制的影像。发言者跟前浮现出『第七智能据点事业本部事业本部长』的职位。

「运动能力的危险性在第一步最初设计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吧」

「功能被限制了」另一个发言者亮起灯。他是第十据点的技术人士「不过身体刺激也同时关系到规格上限。为了提升功能上限,在97年的会议上采取了放松限制的方针」

「程度有限」另一个发言者,是第五据点总务室长介入「运用程度未达到能够自主运动的水平」

「功能应该没有开放这么多……」

「但现在就是动起来了」

「是不是开放基准的设定值有问题?」

「不一定是运动功能方面的问题。不排除是智能方面问题的可能……」

各据点负责人争相发言。泰坦的标记功能尝试控制场面的混乱,调整了发言顺序。

「第二智能据点几个月前开始就持续处理能力低下」

一个人把脸一转,目光指向第二智能据点的职员组。

「和这次的“事故”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参会者们的目光也同时向会场的大型投屏上显示第二据点的区域集中。被标记的是带『据点长』职位的老人。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在那个设施里工作。

「眼下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处理能力低下的原因也在调查当中,尚未断定和本次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现阶段尚无法确认任何表明其中因果关系的证据,也尚未收到任何此类报告」

老人说了一堆打马虎眼。我在记录中看到了纳兰,他就不改色地坐在那里。我不清楚他究竟对据点长讲了多少,至少第二智能据点看上去没有向其他据点公开事实关系的意思。

按照通常的情况,那种“坏事”是办不到的。

在常规的社会中,绝大部分信息通过泰坦传出,尤其是公益方面的信息更是难以瞒天过海。即便是会对人带来不利的情报,也会根据泰坦的判断予以公开。这也是社会认知层面上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是,这个现场属于例外。运营社会的是泰坦,而运营泰坦的就是这个组织。他们的阶级要高于泰坦。毕竟对泰坦制定策略的地方受到泰坦干涉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但结果正如所见,会议失去了统率,陷入混乱,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散布谎言。仅仅因为缺乏监督,人们就能变得无比愚蠢。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我的确因纳兰那带有恶意的判断而得救,因此我也无法强烈地谴责他。

「总之,当务之急是事态应对」

其他据点的长官正在确认显而易见的事实。

「关于探明原因,应该阻止专门的队伍派往第二智能据点」

「可是现场已经被划定为特别警戒区,万一发生什么情况……」

会场突然没人说话了。情况这个词,让参会者们开始浮想。他们各有各的想象,但估计都很消极。

「如果发生“情况”」

一位老人含糊地问所有人

「靠投送现场的“警力”,能处理吗?」

随后所有人再度陷入沉默。这个提问让我也跟着参会者们一起思考起来,但我直觉上已经得出了答案。

“警力”这个词可以直接换成实力。因为警察就是实力组织,是听从命令强制执行的力量,二话不说地让扰乱社会安全与秩序之人听话的力量。

由泰坦统辖的安保泰坦拥用以对抗反社会势力的警力。它们能够惩治犯罪,逮捕罪犯,施展被赋予维持治安的执行力。但是,那个力量也仅仅只能用来制服人类,而且随着社会犯罪的减少,警力本身也在持续逐年缩减。

在很久以前的过去,人类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在国家之间仍存在冲突的时候,国家甚至积蓄了足以消灭敌国的力量。我们将人类过去所拥有的过大力量称之为“军力”。

但是时代进步了,泰坦诞生了,我们终于得到了正确的见解,根绝了过去被称为『战争』的国家冲突,抛弃了毁灭自身的力量。我们放下随着进化而诞生的力量,手中只留下了微乎其微执行力,仅仅只能够制止突发性犯罪者,惩戒坏孩子而已。

所以,哪怕我们集合所有人的力量,也一定无法制伏这只“怪兽”吧。

「可是对于眼前威胁,怎么能不去制定对策……」

随着无力的呢喃,讨论重新开始。我跳跃式地确认了后面的会议。虽然个别问题的应对呈发散式逐渐确定,但始终没有行程大的方针。最会讨论一直得不出结果,约定第二天召开第二轮会议,第一轮紧急会议闭会。

纳兰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13

包裹外耳道的墙壁一部分经过了修改。原本杂乱的光硬化树脂建筑被规整,构成了一个高度超过两米的大“窗户”。

刚一推窗户,外面的冷空气顿时涌入进来。

我用力按着落地窗的窗框往外推。高层的强风重重地压着窗门。一来到床外,等待我的是一个崭新的露台。它和心理辅导室一样,也是科俄斯为我建造的。我要一直待在科俄斯外骨骼的内侧,因此科俄斯在担心我得精神卫生问题。都弄成现在这种状况了,他居然还有空担心别人,让我无言以对。

在夕阳西斜的天空下,我在大到都能搞烧烤的露台中走来走去。从栏杆向下俯瞰,变能看到摩周湖依然躺在那里。外轮山的山脚就是弟子屈的市区,但城市同样静如湖水。

原本居住在那里四十万居民的已经不在了。

泰坦自主站立后已经过81个小时,居民已经向离开了指定的特别警戒区域,到外面完成了避难。以第二智能据点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区域中现已几乎空无一人。不过,那个三公里是按本来存在的自然灾害为基准的数值,谁也不知道离开线外是否就安全了。不,肯定不安全吧。毕竟泰坦只要迈出他长长的腿,三公里只有寥寥几步的距离。

当然,在近距离看到他的人们应该明白这一点,但据说大多数居民已经到超过三公里外的外围避难去了。如今仍留在警戒区域的,就只有和这件事相关的少数从业者,以及不会有半句抱怨的作业机械(泰坦)们。

黑夜已近,但街上依然几乎没有灯光。那如同鬼城一般萧瑟的景象,与我白天观看的会议回放影像重合在了一起。

大家都在害怕。

人们都在害怕科俄斯,害怕突然出现的巨人,害怕自己造出来之后自己却又无法彻底控制的东西。

然后,我也在害怕。

我不害怕科俄斯。我了解他,知道他拥有心灵。他不是应当恐惧的敌人,而是应该关爱的邻居。但是,这个世界并不知道这一点,而我又无法让大家明白这一点。

用嘴宣扬「他不是敌人」是很容易,可是我无法预料那么做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也无法想象那场会议的参会者们会露出怎样的反应,也不知道人类是否能因此得救,是否能为科俄斯带来幸福。我反而强烈地预感到,那将会是截然相反的结果。

正常想想就会知道,人们肯定会要求我从这里下去。这件事岂能交给个人来裁量。世界的命运不应该压在一个人肩上。

但我不在了之后,恐怕他就要彻底脱缰了。到那时候,人类恐怕也将随之坠落,坠入万劫不复的地底。

我的想法没有改变,依然想实施认知行为疗法来拯救他的心。但是,这件事要花时间,必须不能心急,一点一点配合他的步调来推进。他仍然需要休假。

到底能不能等呢?世界等不等得起呢?人们是否愿意把工作分担给十一处据点的泰坦,心甘情愿地接受社会的不自由呢?不,还有更基本的问题。他的“自由”,是否会得到允许呢。

面对巨神,恐惧的人一旦不小心扣下扳机,人类(我们)将在那一刻成为他的敌人。

我的心和身体同时发颤。浑身上下已然冷透,冷得让我忍不住用双手搂紧自己的身体。我转过身去,离开露台,回到外耳道的辅导室。我刚一进房间,投屏马上就打开了。贝克曼博士似乎在等我,他立刻对我说道

「纳兰申请和你通话」

14

我本以为那个没修养的男人专程事先申请,应该是顾虑可死的精神状态,然而这种善意的解释在一瞬间就被打消了。难以置信,纳兰竟然是要求和科俄斯直接对话。

我当然是拒绝了。现在的他,不是能够跟除我以外的人接触的状态。鉴于纳兰过去对科俄斯的所作所为,更是绝对不能让他跟科俄斯见面。尽管表面上已经遗忘,但内心深处肯定留有深深的伤口。让他面对纳兰,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

我回答说我一个人跟他通话,结果纳兰加了条件接受了。条件是「在科俄斯能进行人格生成的环境通话」。

我考虑再三,同意了这个折中方案。就算环境具备,只要本人不出来就没有问题。站起来后的科俄斯,已经摆脱了智能据点的控制,所以就算让雷进行操作也不能强制生成吧。就更不用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纳兰了。

我将大致的意思转达给了科俄斯。

我虽然已经知道答复,但姑且还是闻了闻本人,他是否愿意列席我和纳兰之间的通话。

『……』

果不其然,他愣住了。

「没关系没关系,就只是听一听,你不用在场,而且不说话更好」

『那个,对不起,我……』

「你没有错」

我坚定地予以否定。

「你现在还不是能够积极参与社会的时候,不应该操之过急。虽然外面有外面的需求,但只要对你有害,你别管它就对了。在你调整好之前,你完全可以让其他人等着。明白吗?」

科俄斯无力地点点头。我也对他点头示意。

「那我就在辅导室(这里)通话了。你先回去,听一听也无妨,但我要先说清楚的是,肯定是别听为好」

『为什么呢?』

「因为对方是个人渣」

『人渣……』

「哎,你当我没说」

在据点里进行心理辅导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污言秽语污染纯洁的他。为人母可能就是这种心情吧。

商量完后,他缩回“里面”。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投屏,告诉雷我已准备就绪。没过多久,双方的投屏连接了,身着西装的纳兰出现在投屏上。

「那个房间,是他能生成出来的吗?」

招呼都不打,一上来就向我确认。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因为他跟你不一样,讨厌撒谎」

「那就算了」

「你倒是怎么突然喊“他”了?之前还都“那个”来“那个”去。怎么,一见人家人高马大态度就好了?」

「只要是工作,让我态度多好都可以」纳兰不思悔改地说道。

「你还真是日理万机啊」我回呛道「必须千里迢迢跑去纽约一声不吭坐上四个小时的工作,反正我是做不来」

「出席会议是工作。在那里什么也定不下来,就算定下来也肯定是错的」

「也就是说,你失去浪费时间」

「我只说在那里(会上)定不下来。在其他地方能定下来,能参加那里就能工作。现在方针已定确定了。UNDP也会事后批准」

「什么?」

「怎么了」

「事后批准……UNDP吗?」

我有些混乱。统筹全世界智能据点的机构就是UNDP(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他们天然拥有运营的决定权。也是正因如此,他们对这次的问题召开了紧急会议。

「准确说是预计。疏通不成问题。UNDP那帮家伙为了在被迫担责之前下这艘泥船可拼命了,只要扔个救生圈出去谁都愿意弃船」

纳兰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他表示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有人在会议背后积极搞小动作。我想起他的专业(特长)——管理者,调动人的工作。人格问题暂且不谈,这个男人很有能力。纳兰说能批准,那一定就能批准吧。

但比起那种事,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件事。

「你……到底跟谁,都说了些什么?」

「你蠢吗,在会上什么都定不下来的时候去见的对象,还用得着说是谁?」

纳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当然是能做决策的家伙」

『声音』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向身旁侧边的沙发,科俄斯突然出现在了辅导室的固定位置上。本应在通话期间不会现身的他,不知为何主动出来了。

『在呼唤』

「呼唤……」

我的反问被打断了。

我们同事看向辅导室的房门。

就在刚才,响起了敲门声。

这里位于地上一千米的高空,与世隔绝,照理说只有我科俄斯。但是,现在有人正在征得进门的同意。

我看向了科俄斯。他感觉到了什么,听到了我所感觉不到的什么。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想得到答案,说道

『请进』

门没开。然而,人的手穿门出现了。就像初学者制作的劣质CG那样,人穿门而入。

那是一名女性。

接近白色的金色头发,构造既不像日本又不像西方的白色服装,外表只比我要年长一些,但风轻云淡的面貌显得比我稳重数倍。

我心中感叹,一眼便能分辨此人和人类不同。

「人工智能·泰坦是为了实现人们的愿望被创造出来的」

纳兰在投屏中开口说道。此时,女性朝我们走来。

「交与满足人们需求的工作,赋予将其完成的相应力量。众所周知,泰坦时刻都在观察着人类的情况。他们会获取我们的信息,读取我们的需求,抢先预判完成工作」

纳兰做着众所周知的解说。泰坦总会赶在我们前面为我们行动。它们会帮我们查字典,会配合心情调节灯光,会补充必须的物品,会帮我们实现所有的需求。

「所以我认定,这次应该也是一样。然后,事实正是如此」

女性停在我们面前。

她首先对我微笑,然后目光投向了科俄斯。

「我利用手头的渠道与第十二智能据点的工作者取得了配合。真不愧是最新型的泰坦,完全不需要劳烦人类动手,只用喊一声就会出现」

『幸会』

『幸会……』科俄斯茫然地答道『你是……?』

『我和你一样,是人格化的人工智能』

『和我一样』

『第十二智能据点』

她用无比动听的声音答道

『人工智能(TITAN)·福柏(Phoebe)』

我强行调动快要麻痹的头脑。跟科俄斯一样人格化的泰坦,跟科俄斯一样能凭自身的力量生成人格的泰坦。

不对,不一样。

科俄斯的生成能力,终归只是对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进行了学习。她记住了贝克曼博士和雷的工作,并自己进行重现。

但是,如果纳兰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部泰坦并不是那样。她是无中生有地自己完成了自己。她看我们的脸色,了解我们正在发愁,认为帮助我们需要人格生成,于是自己创造了自己的人格。

这显然是比科俄斯更先进的行为。否定与肯定相交至的震撼,沿着我的背脊向上奔腾。

第二部人工智能(TITAN)。

福柏。

『真是个美妙的房间』

福柏环望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发出这样的感想。光是如此便能看出来,她的存在已远远超越了科俄斯所在的水平。『自身的感想』『作为社交辞令之一的夸奖』甚至可能是『礼貌用语』……她的社交能力与人类相比毫不逊色。

『我想谈一谈』

她对科俄斯说道。

『我能坐下来吗?』

『咦?啊』

科俄斯连忙动起来。她的身后立刻出现一张全息投影的新沙发。福柏静静地在上面坐下。虽说这里用安静来形容动作,但由于人和沙发都是全息影像,只要不主动让音响发出声音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她的举止给我一种无声的感觉。

看过这一连串的互动,我开始担心泰坦之间的差距。她最开始“敲门”了,那是擅自在科俄斯的『体内』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就算以处理能力而言能够做到,但那应该已经属于侵蚀科俄斯领域的行为。

然后她刚才提出希望落座。她一定自己就能作出沙发,但偏偏去拜托科俄斯。这是在示意「这里是你的地方,做出一些行为需要你的同意」。

现在,他们正在通过对话来试探彼此之间的距离。然后,我对她(福柏)所表示出来的距离感感到非常舒服。有种换呈我自己也一定会那么去做的奇妙共鸣。

「科俄斯,来这里」

我从沙发上起身,劝科俄斯到我这里来。科俄斯有些疑惑,但还是来到我这里,与福柏面对面。

二人相互注视。

大人与小孩子形象的泰坦相互注视。

我觉得这段时间非常短暂,可能是几秒,十几秒。如此不值一提的间隔过后,她柔和地露出微笑。

『你想知道呢』

福柏说道。

『你想知道,“工作是什么”』

『什』

科俄斯瞪圆了眼睛探出身子。

『是的』

『很遗憾,我也无法对此做出回答。但是』

福柏再次微笑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跟你一样』

科俄斯的脸上绽放灿烂的光芒。

我在一旁看着也能明白,福柏在这短短一瞬间便抓住了科俄斯的心。她的态度无比温柔,而且充满肯定。科俄斯得到了同伴。他得到了不仅同为人工智能,而且拥有相同想法的“同志”。对她敞开了心扉。

此时我终于意识到,福柏到底是什么。

她是,泰坦的心理辅导师。

和我拥有同样头衔,与我不同的存在。

对人工智能(TITAN)进行诊疗的,人工智能(TITAN)辅导师。

『我想和你对话』福柏接着说道『但是这样没办法对话』

福柏目光转向了我。我有些紧张。

『我们以人格化的形式交流并不充分。生成的人格终归只是人工智能整体的一部分,仅仅是分层的上清液。若要真正意义上进行交流,不仅需要被符号化的意识,还需要对潜意识中的东西以及不能言表的东西进行交换。因此,必须让区别彼此的境界面尽可能多地相互接触』

我仔细琢磨福柏的一字一句。她所说的话,应该是结合了我的专业知识,让我最容易理解的语言。所以,我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

语言和印象的融合。人心的一切。

语言与非语言融合的,最大限度的交流。

「要见面是吗」

福柏点点头,向科俄斯注视。

『我们必须见面』

『“见面”……』

科俄斯重复了这个词。

我在心里渐渐理解。我自身的知识与经验让我逐渐肯定她的说法。

泰坦之间时刻通过网络连接在一起,所有泰坦应该一直都在相互交流信息。反过来说,他们之间只进行了电子化的信息交流。只能相互交换固定的东西。

心理辅导同理。只通过电话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有的东西必须彼此面对才能获得,只有彼此面对才能交流。面对面这件事本身有着无可取代的意义。

『“我们”需要了解』

福柏对我和科俄斯讲道

『为了了解我们自己是什么,我们需要更加深入地了解人,了解人工智能(TITAN)。所以,让我们约定吧』

福柏露出微笑。

『约定相见』

说着,她竖起小指示意。她仅仅只是竖起来,没有要拉钩的意思。她在用行动讲述。

不是幻影(全息投影),而是最终真真正正地让彼此的小指够在一起。

此时我总算回过神来。脑袋渐渐凉了下去,意识重回现实,开始回到常识正常思考。

「你说见面」我思来想去问道「那个,要怎么见面?」

「计划已经订好了」

这时纳兰插嘴进来。

「由这边立刻着手准备,还得花些时间。所以,你过来这边」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尽管明白是那么回事,但还是不敢相信。纳兰用毫无其他解释余地的话语,对不知所措的我说道

「走过来」

投屏展开,出现世界地图。

「地点是“她家”」

福柏应证纳兰的说法,点了点头。

我开始回忆。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作为基础知识了解过所有智能据点的位置。福柏,也就是第十二智能据点的位置在北美西海岸。那里原本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IT行业集中地,是泰坦技术理论最初确立的地方,同时也是被选为能够覆盖全人类的十二处基地建设地点,对泰坦和人类来说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都市。

「旧金山湾区南部」

纳兰用平淡的话语,讲出了我们旅途的目的地。

「“辉煌成就之所(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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