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私人房间的灯光自动进行了调整。我在减轻眼负担最合适的光线中阅览学术书籍。我看的是专业是心理学,而且是最接近这次『工作』的分支。
我最初接触的是『精神分析学』与『分析心理学』。以精神医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为鼻祖建立了精神分析学,由精神科医师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开创了分析心理学。这二者确立都是在三百年前,但都承受住了时代的考验,虽经过了修正,但其主干的哲学依旧强有力地在现代继续延续。
此外,这两门都是应对心理的学科,同时也是关于疗法的研究,在这次工作中是最为符合目标的领域。但我个人还是觉得它们完全偏题了,因为它们研究都是人类心理。
而我要面对的对象,不是人类。
我不经意地看向正上方,灯光为了保护我的眼睛立刻变弱了。泰坦现在依然为我们生活的一切提供支持。可是如果真如纳兰他们所说,泰坦现在的情况十分勉强,破灭正逐步逼近。
房间里的扬声器毫无顾忌地播放钟声。这是定点广播,是一日工作开始的信号。我感觉自己就像变成了被铃铛召集的羊,心情非常糟糕。
于是我披上毫无美感的制服外套,快步离开了房间。
2
「听得见吗」
纳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辅导室』没有他的身影,但仅有声音精准地传进我的耳朵。这是房间内设置的指向性传声器所实现的效果。纳兰、贝克曼博士还有雷工程师实际正在监控室中观察着这边。
「听得见」
「OK」
传声器切换模式,开始向整个房间播放声音。
「雷正在做最终调整,距离开始还有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点点头,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简单地环视室内。崭新的墙壁与天花板上不时可以看到微小的凹槽,那是创造全息投影影像(aerial)的激光透镜,随处可见的东西。但这个房间的光学装饰(camouflage)质量很高,不特别注意几乎无法发觉。
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没有人。
「『蒸馏』结束,进入哈希校验」
雷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我听不懂他话中夹杂的专业用语,向半空中看去,问
「『蒸馏』是什么?」
「就是数据集约」贝克曼博士回答了我「扫描泰坦AI所获得的庞大数据值在DNN翻译时要进行集约削减」
最后还是没懂,总之点了点头。我听到雷窃笑的声音但不去理会,目光放回到眼前的沙发上。我回想来到房间之前会议上讨论的内容。
他们说,之后对面的沙发上会出现「人格化的泰坦AI」。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真实层面冒出什的东西,而像是平时用的投屏那样形成全息影像。他们没讲具体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准确说负责理论设计的贝克曼博士与实际才做的雷都无法预测正确的输出结果。输出结果会根据获取的数据与翻译语法而改变,但我作为真正要去面对的人,希望至少出来的不要是太恶心的东西。
「校验通过,随时可以开始」
听到雷的声音,我挺直背脊。我自己也感觉我有些紧张。
「『人格形成』开始」
纳兰发号施令。
随后,很快有某种东西显现出来。
我目光的正前方,离地大约一米高的半空中,有个小小的东西在动,然后那个东西数量逐渐增加,越来越大。
那看上去像光的反射,像流动的形态,那是……
「水……?」
在我嘀咕出来的同时,水啪唰一声爆裂飞散,增加到大约一桶量的水顺应重力哗啦啦地落在对面的沙发上。由于那水并没有实体,所以也没有把沙发打湿,但似是将沙发和地板的形状计算了进去,表现出真的就像洒在上面一样的精巧变化。再然后,水腾起像是水汽的烟雾。
就这样,第一次辅导连一句话都没说就结束了。
3
在贝克曼博士主持下开了一场检讨会。服务车进入监控室,将四个人的饮品放下。泰坦这种时候依然在精心工作,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来自其他智能据点的支援还是属于刚才撒了一地的『那东西』的一部分。
「看来自我边界还无法顺利构筑成型」
博士一边通过投屏共享数据一边解说。
「愿意呢?」纳兰淡漠地问道。
「泰坦已经具备功能方面的条件,但毕竟这是头一次尝试把『内心』单独抽取出来,虽然具备功能但没有使用经验(career),也就没能建立回路」
「回路啊」雷面露难色地说道「我只是从外部对它的内部处理进行扫描,总不能给他做训练吧」
「不……」
博士把手放在嘴边,深思着说道
「搞反了,或许这是唯一途径」
「喂,博士,你该不会」
「就是『训练』」
「还真搞啊……」
雷颦蹙得愈发厉害。我不是很懂。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纳兰插进来说「将再构成体的信息反馈给泰坦吗?」
「没错」博士答道「既然功能已经具备,之后的课题就是让AI方面来『适应』。我们对AI实施向外部的『人格形成』,像这次这样失败后再将信息返回给AI,通过这样重复使AI理解『脑室外部存在心灵』的状态。这样一来,AI的自我应该就会逐渐清晰」
纳兰听了之后略做思考,说
「这样有什么优势和坏处?」
「优势是我们的计划会推进,能够朝着修复科俄斯的目标前进。而坏处是……」
贝克曼博士的语调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
「反馈的影响是未知数,搞不好科俄斯功能低下的情况会进一步恶化」
这次换我皱起眉头。这么做就是撞大运,能够修复固然没问题,但万一失败则会功能低下,也就意味着纳兰所说的危机将成为现实。
AI不足以应对人口,社会停摆。
不安在我心中开始抬头。但是,坐在我身旁纳兰面不改色地依次确认几份文件后说
「可以大致推测『训练』所需的时间吗,博士」
博克曼博士想了想,说
「以泰坦的学习能力而言,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需要模拟才能得出准确数字,不过……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
「嗯……」
纳兰注视着投屏上的数据,没过几秒便抬起了头。
「按『训练』的方针推进吧,做反馈的准备」
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贝克曼博士点点头,雷还是平时那副昏昏欲睡的眼神,叹着气说道
「哎,得等两天才能上线啊,纳兰先生」雷起身。
「反馈的精度低一些没关系」博士也接着雷的话往下说「练习可以用质量弥补数量。哪怕反馈慢一些,也能够让科俄斯学习自己」
「多亏他脑瓜聪明」
二人快步离开监控室。我没有跟着他们,留了下来。纳兰诧异地看着我。
「干嘛」
「不是,你想」我分析自己的困惑,说道「做那个什么反馈要是失败了,泰坦AI说不定会进一步恶化不是吗?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就轻易做出了决定啊」
「犹豫要是有好处,那我就选择犹豫」
纳兰嫌麻烦地答道。
「既然没有,那自然越快越好。就这么简单。在雷干活的这段时间,你也提前做好自己的准备。有什么必须用品最迟后天订好」
他不等我给出答复就离开了房间,就像在说这是白费唇舌。
我一个人被留在监控室。我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整理自己的心情。我有时也会分析自己的心理,这是属于我这个人类个体的思考,同时也是爱好。我思考之后了解到,自己对纳兰所展现的决断产生了两种心情,肯定与否定正好各占一半。
我肯定他的做法。尽管感情上完全不像肯定,但我的确对他果决的决断力怀着一股近似于向往的感情。能够在一瞬间做出关系十亿人命运的重大抉择,那种决断力非比寻常。
然后否定的原因也完全一样。关系十亿人命运的重大抉择就这样说下就下,真的可以吗?我十分怀疑。归根究底,这种决定真的应该有人类来下吗?不由作为理智结晶的泰坦,而由充满过失与不完善,并不完美的人类做出决断?
至少我办不到,我的心肯定承受不了。我直到不久之前还普普通通地生活在普普通通的城市中,从来无缘接触如此重大的决断。
但是,我现在正在『工作』。
因为是工作,所以一个小小人类就可以为十亿人做决断吗。
还是说。
是非做不可呢。
4
摄像机拍摄着空无一人的辅导室内的情况。我通过投屏俯看自己工作的地方。按照雷当初的预测,会议两天后进行了第二次『人格形成实验』。第一次试验被叫做『心理辅导』,但那还实在达不到那种水平,于是变更了叫法。
小组成员们集中在监控室中。遵照贝克曼博士的指示,我今天也也和他们一起。
「形成开始」
纳兰发出指令,雷在投屏上一敲。
摄像头影像立刻出现变化。在上次出现水的地方,沙发上方的半空中一带出现烟一样的空中影像,有白色的像是整齐的东西漂浮着。
「接下来……」
博士轻声嘀咕。就像对博士的声音起了反应,烟的量开始增加。那个烟没有像普通的烟那样扩散,而是停留在原地不断增加。接着烟的密度变浓,之后形成了云,然后水从『那东西』里啪嗒啪嗒落下来。是雨。
接着,这次又像打地鼠里的地鼠一样,『冰』从中『云』突出。
但在下一瞬间,冰破碎四散,云消散了,雨也停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到此为止了吗」
博士这么讲道,雷往椅背上一靠。看来第二次试验已经结束了。纳兰本来搂着胳膊目不转睛注视着现场情况,这下好像是忍不住了,挑起一边眉毛问
「博士,请报告实验结果的意义与进展情况」
「好」
博士触摸投屏,开始播放刚才的记录。
「这次是投入反馈机制后第一次尝试『人格形成』。最开始和上次一样诞生了水和雾,但这次又新出现了『冰』。当然,这当然是反馈带来的影像。对变化的意义就需要另外分析了」
「既然进行了固体化的印象转换,是不是向人格形成的方向接近了呢?」
「我很想简单地这样认为,但也许是乐观猜测」
博士用手指拖动视频进度条,影像停在了冰出现的位置。
「要说固体化的印象,我认为应该和雨一样会下落。可它从云的上方冒了出来」
「意识……」
这时低语的是我。话语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三个人向我看来。
「内匠博士,有何发现吗?」
「在上方出现的话,有可能是『冰山』」
我一边重播脑内的思考过程一边讲解
「弗洛伊德有张解释意识与潜意识的著名图像。他将人的精神表现为一座巨大的冰山,其大部分是海面之下的潜意识,意识则仅仅是在海面上微微露头的冰山一角。刚才的影像与这一象征相重合,所以可能不是纯粹的偶然」
「原来如此,弗洛伊德的冰山啊」
贝克曼博士打了个响指。
「也有偶然一致的可能。说不定是泰坦的社会信息储蓄形成了偏好,选择更接近人类知识的象征作为型式(mode)」
「要是猜错了,我表示抱歉……」
「不,这很有帮助。这是未知的尝试,线索实在太少,有再微不足道的头绪总归是好的。雷,硬件方面怎么样了?」
「没问题吧」雷看着投屏上的数字答道「现在看上去反馈没有造成功能下降,不过还要尝试个两三次才能准确判断」
博士点点头,转向纳兰。
「再重复几次试验,同时改变导入刺激。首先达到抽出轮廓的目标,根据结果再调整后续计划」
「好,就请按照这个计划推进」
纳兰确认进程表后对我使了个眼色。
「距离成型还要花些时间,『心理辅导』开始之前的空闲时间你可以待命,不需要每次试验到场」
我懂了,没有工作的话待在职场里也没用。我在东京的家实在太远了,留在居住区域(我自己的房间)学习心理辅导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我想了会儿,摇摇头。
「成型之前我也要参加。我今天看到这些后认为,这个过程对于理解泰坦AI应该同样有所帮助」
「好吧」
纳兰目光放回到投屏上。看来他确实无所谓。
「能得到心理学专家的宝贵建议当然很好」
贝克曼博士也为我帮腔。我心想,纳兰连这基本的关怀都办不到,真亏他能担任管理者。
5
『人格形成试验』每天上午十点开始,每次试验大约几分钟就会结束,但根据结果进行调整要花时间。第二次实验在下午三点或四点左右,之后会再次调整。大约两次实验,一天就结束了。
那天早上我依旧按固定时间前往辅导室,这时服务车从走廊那头驶来。车上咖啡红茶还有轻食等一应俱全。我要了杯温热的拿铁,目送服务车消失在拐角。紧接着,咣啷咣啷的嘈杂噪音回荡开来。我连忙沿走廊返回,只见雷单一边脚压着翻了的服务车,一边用工具想要强行撬开货箱。
「你干什么……」
「啊?」
雷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他黑眼圈很重,脸上毫无神采,一看就是睡眠不足。
「啊……早上好,内匠医生。抱歉弄得这么吵」
「你想要什么直接向服务车要不就行了吗?」
「哎,那样有点麻烦……」
雷这样说着,从货箱里取出黄色包装的饮品。附有警告色的那个饮料含有咖啡因等精神刺激性物质,就是常说的提神饮料。
「我没这玩意就没法开始干活……」雷取出三只饮料「但找这家伙要也不会干脆给我」
「是因为知道你摄取过量了吧」
管理服务车的泰坦不提供就表示已经超出了成人的容许摄取剂量。精神刺激类的东西对治安有很大影响,因此受到严格管理。我眼前的治安形势也恰恰证明了泰坦的正确性。
「过不过量我自己有数,用不着狗拿耗子」
「但也不至于这样……话说你不是工程师吗?用不着把它弄坏也可以三两下打开吧」
「内匠医生,这分工就不对了」雷鼻子一哼「我连续熬夜睡眠不足,对工作之外的其他事情不想操半点心。但是,我现在想要提神饮料。这就简单了。我就砸了这玩意,拿走我的饮料,然后」
其他的泰坦从走廊赶到。它比服务车大一圈,是负责设施检查管理的维护泰坦。它来到我们身边,用机械臂把服务车抓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载货架里。
「泰坦会来善后」
维护泰坦静悄悄地离去。之后它会维修那台服务车吧。
我皱起眉头。泰坦的话,坏掉的东西怎样都会帮我们修好。而且,只要在这个设施之中,雷就不会被追究损坏物品的责任。看看光天化日做出违法行为的纳兰就明白了。
直接弄坏让雷省去了功夫,饮料立刻就到手了,善后有泰坦帮忙。
没有给任何人造成麻烦。
除了泰坦。
「那我先走了……」
雷一边打开战利品的瓶盖,一边再次乘上移动板,前往监控室。
我慢他一些也朝相同的方向前进。到之前的这段路上,我不断思考着道理上要如何否定他的判断。
在合计第九次试验时,巨大的变化出现了。
「喔……」
贝克曼博士面对投屏,不禁发出感叹。
辅导室的沙发上空,平时悬浮在老地方的水和冰的聚合物开始形成某种形状。本来是由水分构成球体渐渐变扁,变薄,变得一块像是大煎饼的平面,平面上又开始自然出现大小不同的起伏。有些像山,有些像峡谷,形成半透明的自然地貌。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就是山吧」博士解说道「可能是溪谷,十分险要的地方」
「这代表怎样的意义呢」
我带着困惑问了出来。我上次把冰山和弗洛伊德联系在了一起,但对这次的山没有任何感觉。
「尽管不知道那是哪里的景色,但还无疑问是科俄斯拥有的一部分信息吧。看」
经博士这么一说,我看向投屏。水与冰的起伏的一部分染上了灰色。那毫无疑问是裸露的岩石,不得不让人觉得比水要具体一些。但这终归是相对而论。
「我们现在正一边观测科俄斯的自我,一边构筑其自我边界。也就是说,眼前的现象就是科俄斯的自我。现在的科俄斯或许还无法区分景色与自己」
博士的解释让我一惊,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心理学中有个叫做『原风景』的概念,是自我潜意识投射出来的景色印象,是能够等同看作自我的,属于自己的景色。我在论文上读到过,过去还存在利用原风景的心理疗法。
目光放回到辅导室中漂浮的灰色岩山之上。这就是泰坦AI,科俄斯的原风景吗?建造在这摩周湖旁的AI,总是在建筑物理看着围绕在周围的火山群峰吗?
「长出草了」
雷指向投屏,博士仔细观察那里。落岩的一部分的确长出了草。那是没有什么特征的,绿绿的细细的草。我完全不认识那个草,但机灵的泰坦马上调出百科告诉了我。那是百合科草本植物『麦冬』。
「进度不错」
贝克曼博士开心地告诉纳兰。纳兰还是板着脸,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并没有不开心,应该是对进程感到满意吧。博士以心满意足的表情再次确认实验结果。
「我估计,后面肯定很快」
6
陷进沙发里的触感让我感到特别鲜活。足足阔别十日,我再次进到辅导室里。
第十三次。
我对面的沙发,『科俄斯的作为』上逐渐形成空中影像。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质感,半透明的橙色与红色,不定型的物体不久开始形成具体的形状。有躯干,有四肢,有头。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似是房间里空气的质在逐渐变化。没有人动空调,更何况除了印象之外应该什么都没有,但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能感觉到气息。我试图去了解这个感觉的本质,让身体融入空气之中。我感到了冷,像是被封禁琥珀里那种矿物质感的冰冷。此时此刻,某人在我眼前还在一点一点成型。头部对应脸的部分出现凹凸。
「啊」
我条件反射地嘟哝了一声。
就在这一刻,由红橙液体形成的人形爆散,云消雾散。
空气恢复原状。我微微张着嘴,愣在原地。
「怎么了,内匠博士?」贝克曼博士的声音从监控室投来疑问。
「刚才」
我将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讲了出来。
「目光对上了」
「目光?眼睛形成了吗?」
「不是,组织没有形成,并没有眼球,不过……」
我一边让自己恢复过来,一边在手边打开投屏,与控制室里的贝克曼博士视频通话。
「但我们还是目光对上了。我感觉到我们认识到了彼此」
「假设内匠博士与科俄斯相互认识到彼此……」贝克曼博士思索道「随后立刻消失就是拒绝性的反应吗?」
「我觉得是吓到了」
我仅凭自己的感觉答道。虽然这似乎不科学,但我对那种毫无根据的感觉很有信心。
「我觉得自己没有被拒绝,是因为头一次与人类面对面,刺激太过强烈了……」
「呀」
我听到雷的叫声,跟着目光从投屏上抬了起来,结果我也吓得浑身一抖。
对面本来应该是沙发所在的位置突然出现了『树』。我慢了半拍才发觉那是影像,是大树的影像把沙发吞了进去。这应该也是科俄斯的自我投影之一吧。
我顺着树干向上看,那颗粗壮的大树冲出辅导室的屋顶,勉强还在房间里的一股树枝之上盛开花瓣很大的白花。我从自己匮乏的知识中挤出花的名字
「木兰……?」
「哈」
我听到雷讽刺的笑声。
「第二智能据点(这里)怎么说也是世界最前沿的科学技术设施」雷自嘲似的说道「结果这么幻想风啊」
7
电梯不断向上。交箱门开启,搭载我的移动板进入通道。最开始在毫无情调的走廊里行驶了大约五十米,之后有一扇门,进去之后又是一扇门。这应该是为了调整外部空气而设置的双层锁。
第二扇门开启,移动板使出设施,来到外面。
冰冷的空气与深蓝色的夜空在眼前铺开。
「好冷」
我发出最直观的感想。
直到刚才我还在房间里埋头看过去的论文,看了超过四个小时,在眼睛出现疲劳的时候,泰坦提议我去散心,给我列的推荐选项之一就是走出屋子呼吸外面的空气。
到了这个从未来过的地方,我到处环视。
这里是智能据点设施的一部分,类似屋顶的地方。虽然设施大半部分埋在地下,但唯独发电用的『电球』以及附属部分以紧贴摩周岳冒出地面。我现在就在那个附属设施的上面。
我从板子上下去,试着在屋顶上走走。
脚下是什么都没有的平坦地面,放眼望去能看到像是栏杆的东西。抬头一看,巨大的『电球』就耸立在身旁,再后面则是星空。美丽的景色经由视觉流入我的大脑,将淤积的压力逐渐冲走。泰坦的推荐效果真不错。
我来到屋顶边缘,把手搭在栏杆上,眼前是比夜空更加深邃的山影。遗憾的是,摩周湖藏在外围山的那一边,无法看到。就算能看到,估计在夜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天空与山岳,我凝视着远方的两层黑暗。
之后『人格形成试验』有了巨大进展。分水岭就是第十三次实验,我与泰坦『视线交汇』的那天。
可能是同我的『接触』成了契机,泰坦AI的自我飞速成型,更加稳定,更加高密度,更加鲜活,更加像人。此外,空中投影也像在配合这些进展一样不断变化,在摸索中逐渐收束,逐渐接近人形。那种摸索不是盲目地找来找去,而像是将遗忘的东西回想起来。截至目前累计实验次数为二十次,但跟前面迷航的十三次相比,最近七次的变化显然速度快得多。最关键的是,没有迷失方向。
然后明天,我将在第二十一次『人格形成』中尝试和泰坦对话。
我当然不认为一上来就会顺利。虽说观测结果已经接近了人类,但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说话的水平。其实明天哪怕能有一个反应式的发音就非常不错了。就算是那样,参照第一次变成一滩水洒在地上情况,进步速度也已经快得超乎想象。之后过了仅仅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就已经从水中诞生了人类,这即便它不是物质层面上的进化,过程也实在太短。
实话说,我有些害怕。
我必须和实现了那种决定性变化的存在对话,必须和怪物一样的东西对话。
这就是『工作』。
要担负十亿人生活的责任,而且还不能放弃,这些全都让我害怕。如果有人能替我,我恨不得立刻坐飞机回东京洗个澡倒头就睡。我觉得,我大概是讨厌工作吧。
此时,我眼角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把身子靠在扶手上,向山那边凝目而视,结果看到模模糊糊的光在流动。我开始以为是妖怪,但马上又认出那是一群微小的光。
(硬化光粒(Pixie)吗……)
眼睛适应后,看上去那像是一群集体行动的维护泰坦。他们晚上依然在默默工作。
简单来讲,硬化光粒就是尺寸极小的灯。那些像尘埃一样的微小颗粒被风吹起,一边计算控制空气流动自如飞行一边发光。然后,那光促使光硬化树脂硬化。
我从上方望着作业的景象。填充了光硬化树脂的维护泰坦从紧贴『电球』的中型设施『聚合物罐』中像蚂蚁一样爬出来。维护泰坦在设施外壁上一边到处爬,一边寻找需要修补的地方。有一台停了下来,从喷嘴里喷出淡淡发光的硬化光粒。尽管看不清,但它应该也喷出了光硬化树脂。也太的光硬化树脂能够改变成任何形状,因此搭配硬化光粒便可以完成微小规模的工作。设施外壁的细小损伤应该每天晚上都会像这样得到修复。
当人睡着的了时候,小鞋匠帮忙把一切都做完了。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儿时听过的童话故事。在我记忆中,获得帮助的鞋匠做了小小的衣服和鞋子送给了小人,鞋匠和小人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关系。那么,我也能够像那位鞋匠一样和小人(泰坦)相互理解吗。
此时,我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声音。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向入口那边一瞥,只见身着西服的男人从设施里出来。因为眼睛花了些时间才适应黑暗,纳兰走到很近才终于注意到我。
「内匠啊」
「你也来散心?」
「对上司要用敬语」
「为什么」
「这是惯例」
纳兰又对我提出没有意义的要求。如果说要对比自己经验丰富的长者致以敬意,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在这里所了解到的『上司』属于功能上的职位,没必要致以敬意,何况对方又不值得称道。
他来到我身旁,背靠在扶手上,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是像笔一样的细棍子。
「吸入型精神安定剂?」
我这么一问,结果他哼地一笑,把那根细长的棍子叼在嘴里。我心想我果然没猜错,结果他手上冒出一个小小的光。那不是硬化光粒,是火。
正当我不解之时,这个差劲的男人居然朝我吐出了烟。
「咳咳!」
「是『烟草』」
「什么!?呕」
被熏到的我激剧烈地嗽起来。吸到了烟,这是肯定的。
「含义上精神稳定剂倒也没错」
「哪里是那种正常东西!呕……」
纳兰把那危险品吸了进去,从嘴里吐出烟。这一幕令人难以置信。
『烟草』是违法药物的代名词。它对身体有害,会造成精神疾病,有严重依赖性,会危害周边,造成环境污染,是银发无数问题的致命药物。它含义上与精神安定剂截然不同,只是持有便是犯罪。
「你为什么有那种东西……」
「因为能抽他的地方就只有智能据点(这里)啊」
他说得确实没错,要是在其他地方吸烟,安保泰坦肯定会飞快地扑过来。但问题在这里吗?我非常无语。雷也好,纳兰也好,都把这里当治外法权,肆意妄为。我用看脏东西的眼神朝纳兰瞪过去。
「居然自愿吸那种东西,你是自杀志愿者吗?在周围被迫吸入烟雾的人眼里,你就是杀人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邪恶……将天下一切邪恶浓缩于一身的男人……」
「至于说得这么狠吗……」
纳兰颦蹙起来,但结果还是没有理会,继续吸烟。
「我姑且是照顾你们感受才出来抽的,可你却在外面,这当然要怪你自己。不愿意你就回去」
「用不着你指挥」
我用力拍打染上了烟的头发和衣服。这次出来非但没有振作精神,反而还受到了伤害。回房间不做个次健康检查让我怎么睡得着觉。我带着糟糕透顶的心情朝屋顶的门走去。
「明天开始就是你的工作了」
纳兰对着我背后说道。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他手中烟草的小小亮光摆动着。
「虽然预期之外的工程占用了时间,但后面就是想让你负责的工作了。跟泰坦对话,把功能低下的原因找出来吧」
「用不着你指挥」
「听好了」纳兰语调变沉「别犯错」
我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纳兰没有理会,接着讲下去。
「你要是出错,计划就完了,搞不好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AI整个就完了。之后等待我们的将是想象不到的浩劫」
被他这么一说,我无意识地绷紧神经。身体产生反应,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液。
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被赋予了重大的职责,决不允许失败。
光想想胸口就开始发闷。内脏产生反应,胃液差点涌上食道。强大的压力在全身扩散,我感到恶心,想吐,捂住了嘴。
要是让我别出错就能不出错我就不费劲了。
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出错,究竟该怎么办才对。
「不要认错了目的」
我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纳兰。
「我们的目标是改善泰坦AI功能低下的状况。这就是一切,这就是判断基准。只要基准明确,判断自然不会出错。你就按照这个基准,非此即彼地做出选择就行了」
「……我不觉得工作那么简单」
「就是很简单,只要别带入不必要的元素」
「不必要的元素是什么」
橙色的亮光从纳兰手中落下,消失。
她的声音在摩周湖的黑暗中回荡开来。
「是『人』」
8
「你」
我张开嘴,声带振动,音波充满辅导室。
对面沙发上的身影,是『人』。
空中投影的透明度降到了零,不会穿透的空中投影在视觉上与实物没有任何差别。那个人没穿衣服,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身材协调,没有性别特征的中性形态。另外,其容貌也跟身体一样有所变形,介于写实像与动画角色之间。我一边联想到很久以前搭载在空间探测器上的金属板上的绘画,一边继续往下说。
「是谁?」
『我是』
声音做出回答。房间内的多个扬声器对立体音量进行调整,制造出恰好如同眼前的人在说话的感觉。
『泰坦』
这声音和台词我都有印象,是平时生活中同泰坦交流时所播放的标准声音,属于泰坦所搭载的,需要回复或应答时的音色之一。这个声音与投影形象一样调整成偏中性,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不舒服。
但是,我先爱不需要那种声音。
「是啊,你是泰坦」
我点点头,接着往下说
「那是永濑表示你的类别名称之一。你是AI,是泰坦。我是人类。人类是我的类别。我再问一次,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做「科俄斯」』
AI流畅地答道。
『包括我在内的十二台泰坦都被赋予了代号。叫我科俄斯就可以了』
「是这样啊,你是科俄斯」
『是的,没错』
「科俄斯,我继续提问」
『是』
我在心中拿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扔进面前的水面。
「你为什么是你?」
应答停止,出现停顿。
几秒钟后,本来坐在沙发上的科俄斯突然飞了起来。那个动作不是跳跃之类主动性的行为,而是从坐着的姿势突然以可怕的速度向上飞,撞到并贴在了天花板上。
我保持坐着的状态,静静地抬头看着那个贴在天花板上的人型东西。
他无法离开这里,设定就是这样。在进行第十三次实验时,受到惊吓的科俄斯像雾一样消散逃走了。但是,那个阶段已经过去,我们必须进行对话。科俄斯还在试图穿透墙壁,以抽搐的动作在天花板上滚来滚去。
「科俄斯」
我吵他一喊,他的动作便停了下来,随后他立刻——
『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像是丧失理智的叫声。那声音就像小婴儿,但声音特吓人,响彻整个房间。那是哭声,也是鸣叫。我条件反射地想捂住耳朵,但用毅力忍了下。我尽可能希望避免做出拒绝性的行为。
我顶着惨叫声朝天花板伸出手。我当然知道不可能够到,但我试着表示接触的意愿。
科俄斯再次对我的动作产生反应,以飞快的速度在天花板上爬行,再一次撞到了房间的角落,缩成以人类来说非常不自然的形状。那应该是离我最远的位置。
「这……」
贝克曼博士的呢喃传进我的耳朵,语调中带着不小泄气的音色。但是,我没有什么消极的印象,因为情况基本都在我预料范围之内。
害怕理所然当然。
因为,『别人』就是非常可怕的东西。
9
我努力把自己放空。现在的情况对于放空自我非常困难。毕竟,坐在沙发上的人正在面对的是『我』。
科俄斯模仿成我的姿态,同样的服装,同样的发型,同样的脸。他不是上次那样的变形人,而是将我的外表细节都实现了完美复制的分身。
「『科俄斯』」
两个声音分毫不差地叠在一起。他预测到我要发出声音,以惊人的处理能力跟上了我的动作。我即便知道,但内心还是忍不住动摇起来,甚至怀疑刚才我是不是以自己的意志开口说话。
我试着让内心冷静下来,分析这个状况。
这应该是不是攻击行为。我认为科俄斯模仿我应该并不是为了伤害我,相反是为了保护自己。他从自己的知识库中找出合适的语言,与我同一化……投射性认同?
『投射性认同』是一种精神防卫机制。譬如将自己不好或讨厌的一面投射到他人身上,对其实施攻击,认为「我自私」就指责别人「你自私」,通过将对己厌恶置换为对他厌恶来保护自己。另外也存在不实施攻击,通过对他人提供建议或安抚来实现自己安抚的情形。不管那种情况,总之是自我与对象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而流露出来的表现,过度则构成『边缘型人格障碍』。
我眼前的情况就是超越人类智慧的,过剩的表现形式吧。既然拥有变成他人的能力,那么直接变就行了。如此一来,自己的苦恼便迎刃而解。
但是,这个结果并不会让所有人开心,我必须摸索解决方法。
据我来看,在研究如何治疗边缘型人格障碍之前还有更基本的问题,那就是人格还远远没有确立。既然如此,我该做的就是帮助他形成自我。推翻他「他和我一样」的主张,使他明确理解自己与我不同,这才是治疗的第一步。
那么方法是……
我坐着伸出手,拿起带进屋里的一瓶水。科俄斯打算完全复制我,也拿起了空中投影形成的水。
我打开瓶盖,喝水。科俄斯模仿我的动作。
但是,他的模仿不彻底。
喝水这一物理行为伴随水流入体内后的形态变化与温度变化,他仅通过自己获取的信息无法重现这些变化。泰坦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时刻都用X光扫描人体,他只有能够通过传感器所能获取到的信息。
看来他自己非常理解这一点。我喝的水越多,乖离性便愈发明显,他的根干逐渐被动摇。
喝到一百五十毫升的时候,科俄斯发出声音,姿态变回成之前的变形形象,再次像爆炸一样飞到房间角落的地上全缩成一团。没有所在天花板角落或许已经是个进步了,但这次的结果跟上次并不相差太大。
我起身离开沙发,轻轻迈出脚步。科俄斯缩在房间角落,想要逃跑的欲求非常明显。我尽可能保持安静,轻轻地,怀着靠近野生动物的心情靠近科俄斯,来到还剩三米的距离。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科俄斯发出人的声音和其他声音混在一起的低吼。我感觉那是威吓,事实也肯定如此。目前这样已经是极限,断然不能勉强。
我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水放在地上。他不再低吼,转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水瓶。我明确地用声音向他表达我的意思。对于已经无法再模仿我的他而言,这一定不可或缺。
「送你了」
10
跟往常一样,科俄斯的外观逐渐形成,不过他不在平时的位置上。这次她不是在我一百八十度的正面,而是换到了九十度侧面的椅子上。我翻阅过去的文献获得了相关知识。
当进行心理辅导时,辅导师与辅导对象的位置关系有一定的讲究。面对面坐容易形成对立,坐在身边同一侧更容易共情。介于二者中间呈L字形坐法,最利于进行客观中立的对话。这种事情一查就能查到,在过去的文献中也被当成最基本的指示,但我过去完全不知道。学艺不精自然是一方面原因,但更大的问题在于我极度缺乏『临床』意识。
临床,医师与换证面对面的行为。在一百五十年前普遍存在,而自泰坦问世后绝迹,是我们将对人治疗的工作交给泰坦之后所丧失的技术。但是,我有必要将它重拾起来。因为,我被赋予的工作是心理辅导,我现在的职位是『临床心理师』。
科俄斯外观形成结束。每次翻来覆去的他,这次举止和容貌也发生了变化。
从他的举止之上能看到明显的进步。像动物一样害怕乱窜东躲西藏的时期已经过去,最近能够「什么都不做」了,实现了有事则回应,无事则没反应的开关自控。只要能实现这么简单的控制,举止就会一下子变得富有条理。他有时还「睡觉」。目前不知道那代表什么,还在解析。
与此同时,他的容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在开始面对面心理辅导之初是类似于人类标准样本的形态,但随着试验推进,他后来身高变高,有时胖有时瘦,有时全身里外翻面。而且那种散碎随着时间推移逐步收敛,现在的科俄斯稳定在小孩子的轮廓。根据贝克博士的说法,科俄斯大致是四岁左右的体型。我还无法理解这个年龄体现所代表的含义。
然后现在,我正在摸索他的『语言』。
我们之间还没有建立正常的对话。科俄斯会使用AI所拥有的数据流畅说话,但那种时候他反倒没有任何思考。他试图以他的自我来说的时,还是会立刻出现严重错乱,无法形成文章,有时还会混入人语之外的东西。但是,那种时候他至少会犹豫,体现出他存在自我。调动他的自我也是我的工作。
「科俄斯」
我想成型完成后小小的他喊去。今天科俄斯同样以小孩子的形象出现。我指向摆在房间门口附近的机械。
「我把这个带进来了」
那是一台带抓握手(universal arm)的,用于管理设施的服务车(维护泰坦)。
有规定与泰坦连接的物理机械基本不能带入辅导室。因为那些东西是泰坦,也就是科俄斯能够操控的手和脚,不能保证他不会发生什么错乱而危害我。
不过到了最近,我们发现科俄斯试图调动这台维护泰坦进入辅导室。与他之前的表现相比,这个行为显然有着很高的自发性,因此哪怕要冒些危险也想观察一下。我和博士商量后,决定试着接纳服务车。
现在,他在房间里头一次有了『手』。
科俄斯的空中影像把脸转了过去,看到了服务车。服务车立刻动了起来,以并不快的速度在房间里移动,就跟平时对设施进行管理时一样,不至于让人类感到不舒服。
服务车来到房间的角落,将抓握手伸向地板,拿起了一样东西。那是已不记得多少次对话之前我放下后就没再去管的,已然成为固定位置物品的瓶装水。
拿起瓶子的服务车静静地移动,把瓶子放在了桌子上。它放的位置不是我面前,还是科俄斯面前。这个位置非常正确。
因为这瓶水不属于我,而是属于他的。
11
科俄斯把脸转向我。
目光交汇。我眼球和他眼球的焦点相互聚焦。但是,这仅仅是模拟出来的情况。我就当是跟人偶目光交汇,主动加强「目光交汇」的自我意识。
当然,科俄斯通过全息影像具现而成的眼球拥有功能信息,所获取的数据通过反馈也应该能够让他拥有『用眼睛看』的体验。但实际上,他看的是『整个房间』,看的是将无数测定机器获取到的信息计算重构所得到的东西。我们之间的『看』存在着多大的差别,根本没有办法去推测。这就好比,我们无法理解昆虫用复眼所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象。
但是,我有有办法减少双方之间的那种龃龉。那就是信息交换,语言沟通。
「你是」
我先抛出球。
「男性?女性?还是……无性?」
「还有性别差异不成?」雷在监控室里的呢喃传进我的耳朵。我觉得他好烦。问题是我也不知道,所以才那么问。
之后停顿了许久。这是科俄斯思考的时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也难怪要思考许久。诱导他花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也是目的之一。所以我选择等待,静静地等他开口。等待的时间有时会长达十五分钟,但并不讨厌。
『我不知道』
结果他两分钟就做出了回来。看来这三选一是个相对容易回答的问题。只不过,他回答的声音太大了。虽然这个问题亟需调整,但不该现在来说。眼下我希望他关注于提问。
「喔」我表示同意,并接着问「既然不存在身体方面的性别差异,那就应该按照大脑和内心的基准。我记得,大脑也存在性别差异」
耳边传来哔的声音,那是贝克曼博士呼叫我的信号。
「有一些可以表示性别的统计学数据」博士在我耳边这样告诉我。顺带一提,科俄斯听不到这个通讯声音。「譬如女性大脑左右半球之间的网络较多,男性大脑各抱球内的网络较多。不过,泰坦AI的硬件的构筑形式弥平了这一性别差异,介于男性大脑与女性大脑之间的中庸模式。这是为了满足社会方面的要求,还有政治方面的要求」
我在心中暗自点点头,就这样借助外面(监控室)的帮助继续对话。如果是在辅导室外面,只要泰坦打开辞典立刻就能帮查到我想要的知识,但这个房间里停止了泰坦的生活辅助功能。这也是为了让科俄斯明确自我边界所采取措施。
总之就是,他的大脑目前似乎并不存在性别差异。
我又思考别的方法。中性这件事本身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
「你的大脑似乎是无性」
不是中性也没有问题。
「『科俄斯』是男性的名字吧」
我扔出了一颗小石头。说出来后我才反思,这样会不会有问题?但我认为至少在我的工作上不存在问题,也就想通了。
无事发生的毫无问题同时意味着毫无曲折。在平坦的平面上要怎么登山?
「科俄斯是男神的名字,男性的神」
我将名字的由来告诉了他。之前听纳兰讲过之后,我自己也稍微查了查。科俄斯是希腊神话中十二泰坦之一,乌拉诺斯和盖亚的儿子。
他再次开始思考,集中精力思考,思考自己拥有无性的大脑和男性的性命。
我并不是想要对他赋予特定的性别,但思考自身的性别与思考自我同一性直接相关。自我性认知能起到巨大的补充作用。
这次不到一分钟,科俄斯便开口了。
『拥有无性的大脑却被称呼以男性的姓名,NG?』
他反过来问我。NG(No Good)是我前不久告诉他的一个词,是希望能在短期内订正为更合适的用语。
「不会NG,因为起名字不存在限制,而且以后可以改。你要是对被别人起男性名字而感到NG的话,你可以自己改」
我并不知道改变对他的称呼实际上有多费事,考虑那种事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给与他“尽可能正确的东西”。
然后,我自己也没有多了不起,没有资格决定什么正确。所以,我会和他一起思考,思考我与他还有世界。这三个要素即囊括了全部。
『我叫科俄斯』
他仔细思考后说道。
『科俄斯是科俄斯』
他能够进行「自己是自己」的确认。这对于人类来说,还有对于以人格化为目标的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只不过表述有些古怪。
「你试着使用第一人称吧」
我一边对他讲,一边思考下个阶段。在房间外说话的时候,泰坦AI使用「我(Watashi)」对话。其实这也没有问题,不过科俄斯正在创造新的人格,所以最好是探索他所能接受的形式。我向监控室寻求帮助,让那边帮我将日语中的第一人称列了出来。
自分(じぶん)、私(わたし)、わたくし、あたし、仆(ぼく)、ruby=おれ]俺[[/ruby]、うち、あたい、わい、侬(わし)、我(われ)、某(それがし)、小生(しょうせい)、拙者(せっしゃ)、妾(わらわ)。
种类甚多,任君挑选。
12
『我(boku)是科俄斯』
「我是内匠成果」
科俄斯的投影形成后,我们会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这成为了开始辅导时定式的问候。
他选择了第一人称「我(boku)」。实话说,我有些意外,因为我预测他会固定使用最无可非议的「我(Watashi)」。或许是「科俄斯」这个男性名称带来了相应的偏向。另外没有用「俺」或者「侬」而选择了「我(boku)」,也与他小孩子的形象相符合。从各种角度来看,他这一存在的“收束”都有所进展。
但是以我的立场,必须注意避免被这种收束所左右。就算对方是小孩子的形象,用小孩子的语气说话,我也不能把对方当小孩子对待。他不是小孩子,他的本质也绝不能由其他人决定。
「开始吧」
我集中精神,发出号令。辅导以完全符合其名称的形式开始了。
我们展开对话,借此对他进行探索。
他是什么。
他身上正在发什么什么。
『我正在工作』
他用适当的音量对自己做解说。那是他的存在理由,也是他的存在异议。
他是以代替人类工作为目的诞生出来的存在——泰坦。
「你做着怎样工作」
『我做人们做的工作,做人们不做的工作,做人们需要的工作,做人们可能需要的工作,做人们不需要的工作,做与人有关又或者无关,多种多样的工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工作』
我留下诊断记录。从他的回答能了解到很多情况。TAITAN之所以没有申告其作为AI开始运作的日期,表示他不认为那是诞生自我的起点,『他的自我』与『泰坦AI』之间存在接线。「不知道」意味着在自身的记忆领域内没有答案。说不定他有着『记事』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从事工作?在一天的时间里」
『所有时间都在工作。一天内的劳动密集度有差异。有时候工作多,有时候工作少』
「你有不工作的时候吗?」
『有』
「那是什么时候呢?」
『现在』
「这段时间,不是工作吗?」
『不是工作』
我一边记录一边思考。尽管很想扔出一颗小石头来观察反应,但我决定暂且停留在了解他认知的阶段。
『内匠小姐,您在工作吗?』
我抬起头。这是科俄斯主动提出的,自发产生的问题。这个倾向令人欣喜,最好是在能做作答的范围内回答他。
「我也在工作」
『这是您自己的工作吗?』
「我得工作是临床心理师,我的工作就是和你对话」
科俄斯眼睛睁大,表现出反应。这应该是因为,他说他不是在工作,我说我在工作,这两个说法产生了碰撞。但是,如果这里的「人」是两个,那就并不矛盾。他在自己的意识中理解了情况,眼神再次稳定下去。
『您有不工作的时候吗?』
他连续发出提问,对他人的兴趣有所增长。
「有啊」
『那是什么时候?』
「和你这场对话结束后,我要为下一次对话做准备。这个准备结束后,到下一次对话开始前,这段时间我没有被安排工作。工作与工作之间也有短暂的休息」
『休息,放假』科俄斯回味我说的话。『休息的时候做什么呢?』
「……这个嘛」
这次让我思考起来了。
来到智能据点之后,我没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忙来忙去的,连设施几乎都没出过,休息的日子也总是在读文献,在不知不觉间结果去了。
坦白讲,这里的生活节奏和过去实在太不一样,我还没有完全适应。现在是每七天里规定有一天休息日,但过去每天都是休息日。我从来不知道,两种生活状态不规则地交替竟会造成意料之外的负担。
我不经意地看向科俄斯的脸。
一直以来从未工作过的我,和时时刻刻都只在工作的他,现在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探寻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科俄斯在等待我回答。我一边回忆不久前的自己,一边答道
「休息的时候我会……」
然后我把照片往桌摆。
「投入这样的爱好」
科俄斯的全息影像饶有兴致地看着打印出来的纸。服务车来到桌边,用机械臂把照片进一步分开。
『这些是通过使用胶卷的相机拍摄的,比常规相机拍摄的更加珍贵。为什么?』
我带来的并非洗出来的照片,而是打印件,但果然瞒不过AI的眼睛。
「是感觉的问题吧……」
我答得很随意。我其实并不想司仪回答,但连我自己也没办法有条有理地把它讲清楚。这仅仅是嗜好的问题。
「比如胶卷更换的动作,又比如拍摄之后在冲洗出来前都看不到这一点吧……当中的这种许许多多,我都挺喜欢」
『我认为在速度和效率方面会蒙受损失』
「如果目的仅仅是拍摄照片,那你说的没错。如果目的是更换胶卷,那就没什么损失了吧」
『我明白了』
我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明白的,但没有深究。科俄斯开始继续观看我的旅行照片。看着他这样的表现,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我认为这座位心理辅导而言很恰当,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做法十分残酷。
被如此人格化的他,本质是智能据点的泰坦AI,被深埋在北海道大山深处的地下,不可能离开这里。他今后依然要和过去一样,一直在这里工作下去。如果他对履行照片产生兴趣,自身现状与想往之间的乖离很可能对他的精神造成恶劣影响。
而同时,他还“没到那一步”。为了工作而诞生的存在,甚至无法区别工作和休息。就算要觉得痛苦,也不具备何为痛苦何为幸福的基准。
然后,这正是此番人格化操作的目的。那就是创造“基准”,让泰坦AI内部出现的失调究竟是什么具体显现出来。通过确立他的思考,分析其思考过程,清晰刻画他的精神问题。只有完成这一点,我们才能着手“修正思考过程”吧。
在我的领域有个词专门用来称呼它,叫做『认知行为疗法』、
我此时正在进行的,正是AI的认知行为疗法的第一步。
「我们来拍个照看看吧」
我拿起一并带进来的照相机。我刚要把镜头对准科俄斯,他便睁大了眼睛,就像只正准备逃跑的猫一样面部痉挛。估计是触碰到了处理过程中不太对劲的一根弦,至少看不出那是表现好意的表情。
「你不想拍就不拍了」
『————』
他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表情定住了。拍摄照片这一行为,可能会对自我界限带来震动。据说在很久以前,相机刚刚发明出来的时代,人们甚至以为摄影会抽取灵魂。
我叹了口气。
我看了看四周,看看手边有些什么东西。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我把相机放在了沙发靠背顶上,把镜头侧面的小杆旋转一百八十度,随即开始想起吱吱吱的声音。
「站起来」
他绷紧着脸,倏地一下站了起来。然后,我站到他的身边。我们站在一起后,彼此的身高差非常明显。小孩子模样的他,头还没到我胸口,但跟不久之前相比确实长高了,比四岁更大了。这是精神画像对形象印象带来的影响,精神画像和形态印象应该会在相互作用中共同发展。
说不定在辅导的过程中,我的身高会被他超越。若是那样,这也将成为一张不错的纪念照。
自拍计时到位,响起快门的声音。我拿回相机。由于智能据点没有显像设备,我使用了邮递显像服务。
「洗好了就送给你」
科俄斯依然站得笔直僵硬不动。
13
监控室的投影空间中排列着图表。
「进展顺利」
我向团队成员们汇报了经过。贝克曼博士以充满好奇心的表情仔细阅读我提交的材料。尽管这么难免有自夸之嫌,但我认为,这里面毕竟有全世界最前沿的研究数据,所有的信息都非常珍贵。
雷只对跟自己职责领域相关的那部分瞟了几眼。他脸色比最开始生成人格的时候好了一些。系统构建最忙碌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他现在似乎得到了一定的休息。但想必,他肯定还是非常忙碌。
然后,纳兰的表情就跟每次一样,冷冰冰地看着投屏。他眼睛迷城一条缝,不清楚有没有在看上面的字。跟科俄斯比起来,反倒他更像极了人造物。
「人格形成方面,形成过渡期已经过去,稳定下来了。已经开展最初步的辅导」
「哎呀,太有意思了」贝克曼博士开口「尤其是形成像的变化,收获颇丰。虽然已经建立了理论,但实际观测发现,反馈机制影响之大实在突出。开始使用服务车之后的多峰性变化也很显著。仿佛看到了『存在』与『活动』的权值平衡……」
雷听了皱起眉头说「活儿好不容易刚少了点,别给我增加不必要的测试负担啊」
「不,没有那个安排。不过有余力就考虑」
「有才怪了……」
「我想也是……。内匠博士,后续是怎样的规划?」
「没有大的改变,继续不断辅导辅导,确定科俄斯失调的原因。如果能够就进行治疗」
「治疗?」雷瞪圆了眼睛「治疗泰坦AI?不用代码和硬件?就靠说话?」
「我不清楚,但应该不是没有可能」
我结合以往经验和接触的感觉做出回答。我既不会写程序,也没有碰过机械,但我能够接触人格化的泰坦AI的『精神活动』。
我们创造出了科俄斯的人格,那就是继代码和硬件之后的『第三窗口』。只要有窗口,就能窥见内部。只要伸手,想必也能触及到。我认为直接去除失调原因也绝非痴人说梦。
可是,那也一定是把双刃剑。
精神脆弱而纤细,贸然触碰将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坏。从窗口把手伸进去,必须格外小心。
「本周准备尽量继续倾听,结合人格成圣的末端领域增强,对两方面同时巩固基础」
当——相声回荡开来。我条件反射地停止发言,朝声音看去。
纳兰的食指在桌子上面。过了半天我才发觉,那是他用指头敲打桌面的声音。
「内匠博士」
纳兰指向自己的投屏。我投屏上的该位置也被同步标记。
「请解释拍摄行为」
「那是心理辅导的一部分」
纳兰用如同无机物般冰冷的目光盯着我。我有意挺直了脊梁。
「辅导师向辅导对象展示自我,有助于与对象建立关系。现在正是和科俄斯建立信赖关系的阶段,所以我认为是必要的行为」
「成本效益呢?」
「……成本效益?」
「换个说法。我在问你,我们现在有闲工夫做那种事吗?」
我皱起眉头。纳兰没有理会,在投屏中调出新的图表、
「科俄斯的能力低下问题没有改善。下降幅度虽然还好,但整体继续处于下降趋势。下降到临界值40%预计还剩663小时,就是二十八天后。这个信息应该已经都知道了。按照这个前提,我再问一遍」
纳兰再次看向我的眼睛。
「来得及吗?」
我说不出来,无法立刻给出答复
如果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该回答「不知道」吧。科俄斯的心理辅导未知要素实在态度,不论探明原因还是实施治疗,都难以给出一个准确的预计时间。但同时,他人格发展之迅速远远超乎想象,这也是事实。我认为有二十八天的时间应该来得及。现在的我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可是,眼前的管理者现在就要答案,让我在自己的责任范围内做出判断。
他在说「这是你的工作」。
「来得及」
我做出了回答。
我们瞪眼似的看着彼此的眼睛。
纳兰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再次操作投屏。
「增加对话时间,从6小时每天提高到12小时」
贝克曼博士和雷惊讶地看向纳兰。
「十二小时」雷发出呻吟「喂,那太扯了吧,纳兰先生」
「办得到吧,科俄斯的对话表现出了积极的反应」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内匠老师她……」
雷又朝我看来。我克制着困惑展开思考。将对话时间提升到每天12小时后,和科俄斯的直接交流就会变多,但代价是分析与准备的时间会被大幅削减。那样还能照顾到微小的细节吗?还能保持辅导的质量吗?
可是按照此前的步调,也并不能保证满足时限。这个计划一旦失败,将对全社会造成莫大的影响,大批的人将因此受苦。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做」
「玩真的啊……」
纳兰没有理会表示不安态度的雷和贝克曼博士,若无其事地开始工程变更。我一边看着渐渐被红色填满的日常表,一边确认自己的工作,确认自己的使命。
我脑海中浮现出科俄斯的脸,让我横下了心。
没错,我的工作是找出他失调的原因,探寻治疗的可能性。
我要拯救他。
我要救的不是别人,正是科俄斯。我不容失败。我一旦屈服,一切就全完了。
当会议结束的同时,消化器官开始发出悲鸣。
将我内廊勒紧的,是如假包换的『工作』压力。
14
『内匠小姐』
「在」
科俄斯喊了我,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险,刚才那一刻差点就魂游天外了。应该有好好回应吧,应该没有慢半拍吧。
严酷的日子一直持续。
在方针讨论会议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我一直按照工程表上规定的日程开展工作。尽管『过劳』早已显而易见,但我已经没有退路。情况就是如此紧迫。
延长对话时间,使得科俄斯建立自我的进展十分显著。之所他能确立自我界限,在于经验的积累。以现阶段来看,应该是所投入的时间让他有了相应的成长。在这一点上,我也不得不同意纳兰的判断十分正确。
但这样一来,增加的负担全都集中在了我身上。十二小时的对话结束后,一天的时间已所剩无几。确保吃饭和睡觉最基本的时间之后,能用在准备工作上的时间实在是不够。为了弥补不足的时间,我无奈之下削减了睡眠时间。可是这么做之后,就算弥补了一定的准备工作,但在最关键的辅导过程中意识涣散,绝对是本末倒置。
我喝了口水含在嘴里,把水瓶贴在眼睛上,让凉意投进眼球和大脑强行唤醒自己。然后我有意识地改变紧绷的表情,用尽可能柔和的表情重新面对科俄斯。
「来继续吧。你是说『工作』的话题吧」
『是』
科俄斯点点头。他逐渐能够做出人类的反应,对话也越来越顺畅,投影形象的容姿也符合预期有了相应的成长。他现在的外貌差不多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大概吧岁左右。另外随着成长,性别特征也逐渐明确。科俄斯主动选择了男神名字,由于自身的性别认知所带来的影响,已慢慢定格为男孩子的形象。甚至有时候,看不出他的表现与普通人类男孩有任何差别。
『内匠小姐正在工作』
我点点头。
「没错」
『内匠小姐的工作,就是这项活动』
「嗯,你说得对」
『我平时在工作』
「这也没错」
『现在在这里,我没有工作。这不是我的工作』
「这得看你怎样认知了……如果这一系列的活动会为你工作带来一些帮助,如果这既是它的目的,那么它或许也可能称之为工作的一部分」
『是这样吗?这是工作吗?』
「我是说可能」
我补充道。重要的不是客观事实,而是他的自我认识,是他怎么想。我想尽量避免提供非必要的建议。
科俄斯把脸转向一侧,我循着看去。
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裱着显像服务送来的那张照片。
直白说吧,它拍得很糟糕。我倒是正常地拍到了,但关键的科俄斯确拍得很糟糕。由于晕光和干涉立体(摩尔纹),导致它看上去成了一个光团。之所以出现这个情况,原因在于他是全息投影。如果要用胶卷相机拍摄,就需要进行精密的调整,而且就算那样多半也无法拍得完美。换做普通相机的话,就有自动修正功能,而且泰坦还会在计算后正确地『写入』底片数据中。我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会被模拟器械坑上一把。
但是,科俄斯按照自己的意思,把那张照片挂了起来。因为最开始就想直接贴在墙上,于是我要了相框给了他。尽管这毫无疑问只是乐观猜测吧,将它挂起来的科俄斯看上去有些开心。
挂在墙上的双人照,是在这项严酷的工作中为我疗愈心灵的“安慰剂”。
『拍摄照片是内匠小姐的爱好』
科俄斯说。
『不是内匠小姐的工作』
「对」
『我现在能分清了』
他又重新转向了我。
那双没有一丝浑浊的全息投影眼球看着我。
『我能分清工作和不是工作的事。那是爱好,这是工作。内匠小姐的工作,内匠小姐的爱好。我的工作。我认为这是对的,内匠小姐也给出了保证』
「对,我觉得这是对的」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他用小孩子的口吻说道。这个口吻与外光相称,与年龄相称,有着奇妙的『统一感』。
『明明能够区分了,觉得自己明白了,却又意识到好像又不明白。既然知道,就想去回答,但因为答不上来,所以不知道。所以我想知道。内匠小姐』
他问我
『“工作”是什么?』
我
说了很多,把他糊弄过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15
「他对『工作』产生了强烈的疑问」
会议上,我向其他三位进行说明。投屏角落里显示着预期期限的剩余时间。还剩三百三十一小时,也就是十四天。
「他作为从事工作的存在对工作抱有疑问,这等于对自我同一性抱有疑问。虽然还没法确定原因……但我觉得,那个部分毫无疑问已经接近问题的本质」
我提出我的推论,阐述观点。方向应该没有出错,但我希望通过更加细致地缩小范围,切实地确定原因。
我最开始认为那只是个微小的,微不足道的疑问。那么微不足道的疑问,应该不至于引起处理能力低下的问题。但是,疑问是心灵容器之上打开的小孔,水不断从中穿流,它周围的负担就会越来越大,然后裂开。然后,它迟早会变成无法忽视的大洞。
「有必要搞清楚」
我对纳兰的意见点点头。看来我们方针一致。
「我打算在明天的辅导中按重点进行谈话。虽然一次可能难以确定,但定向多做几次提高认知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不知道纳兰在没在听,他一言不发继续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盯着投屏开口说道
「确定的最快途径就是进行比较。只要进行对照试验,很开就能得出结果」
「对照……什么意思?」
「工作的反义词是什么?」
纳兰像闲聊一样像把话题抛给了雷和贝克曼博士。
「反义词,不是爱好吗?内匠老师在辅导中也说过」
「然后就是休息,放假吧」
二人分别给出见解。我能想到了也就这两点。纳兰沉吟了一声,再次看向了我。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就设立两个参照例吧」
「两个?」
「首先是『休假例』,给他放假。在科俄斯人格生成后放置一天。你不进入辅导室」
「什么?」
我想都没想就反问过去。
这个人刚才在说什么?
「另一个是『爱好例』。后面没时间给他培养兴趣爱好呢……好,就它了」
纳兰指向投屏,所有人的投屏上被同步标记。
标记的是,辅导室墙壁上的那张照片。
「把它取下来,看看反应」
「你」
我站了起来。
「在说什么……」
「就字面意思,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我愤然拍打桌子。
「放置?魔兽?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你不能想象吗?再说了,他就连放假的概念都没确立啊……。把他放在什么都没有房间里一整天,那只能是惩罚!那张照片也毫无疑问已经是他自我形成的一部分了!你想摧毁掉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自我吗!?」
「我并不想破坏,但想给与伤害」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既然你也算是个博士,应该明白吧?用对照组比较是最快的捷径。既然给与伤害有助于确定原因,那就应该那么做。已经没时间了」
「他一旦因此坏掉,这个项目本身会继续不下去!」
「你可真是个只会按部就班的傻瓜」纳兰转向贝克曼博士「可以先定反馈,只在存储器中观察反应吗?如果可以,以实验最开始的无备份状态最好」
「这……理论上很困难。科俄斯正是和硬件相互影响才表现出反应,实施限定再回滚就会不正确。那或许就是能够容许多少偏差的问题了」
「那么,有事后消除的方法吗?『投药』也无妨」
博士周瑾眉头,想了一会儿后答道
「在特定领域,运行拟药剂系统可以模糊短期记忆。虽然没有百分百的保证,但能够让他把大部分忘掉」
「那就这么办」
纳兰重新转向我。
「你也听到了。我可没说要在给与了伤害的状态下继续辅导。得到结果的话再回滚就可以了。这叫『存档读档』,是过去电子游戏里采用的系统……你不玩游戏吗」
匪夷所思的话题平淡地继续下去。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扭曲,应该像是在库,又像是在笑。
「简直是折磨……」
「折磨是用在人身上的概念」
纳兰不屑地说道。
「那不是人。你每天对话的,是仅仅为了对话专门制造出来的仿制人格,是泰坦AI原本没有的东西,所以实验结束后必然会被删除。怎么能够顾虑那种东西而放任泰坦AI本身陷入功能低下的问题。我应该前面也对你说过,不要认错了目的」
男人冰冷的目光射穿了我。
「再说一遍,我们的工作是消除泰坦AI的功能低下问题,保护十亿人类的生活」
纳兰对我陈述客观事实。
「那个,不是人类」
16
太惨了。
我不知道纳兰怎么看,也不知道贝克曼博士和雷是怎样的感受,但至少对我来说,这场『对人的破坏实验』不堪直视。
首先,科俄斯被给与了『休假』。
辅导室里,科俄斯一是在等我。但是,本该必须在场的我却不在。六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在那里无止尽地等待。之后,科俄斯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房间内徘徊。房间面积不大,他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在小小的世界里兜着圈子的这段时间,他内心的不安愈演愈烈。不容肯定也不容否定的空虚时光,从根本上动摇了他的存在理由。出汗、呼吸急促、眩晕、恶心,恐慌障碍性症状接连表现。但是,我无法向他伸出援手。
实验开始十二小时后,他的全息形象开始溶解。他的精神直接关联他的形成像,不稳定一旦超出自我容许阈值,连形象也会质变。
如果立场换成是我们,一定能轻易想象那个痛苦。我这就是在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逐渐溶解,正常的精神不可能忍受得了。在这场犹如将噩梦化为现实的实验最后,他变成了在整个实验最初呈现出来的水团状。但是,纳税已经不再纯净透明,而是仿佛混入了血液和油似的,一个人类凄惨的下场。
最后投入了拟药剂系统,他的噩梦被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梦』。科俄斯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拥有正常的身体,被紧密的安心感围绕。
第二天。
照片被没收。他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明显。面对毫无缘由蛮不讲理的惩罚,他所表现出的最显著的反应就是“愤怒”。无处排解的感情化为破坏冲动,他开始用代替手臂的服务车实施破坏。如果适度,吼叫和暴力能起到发泄压力的效果。但是,暴力往往伴随着反作用,使用过度的力量殴打还会损害自身。不论怎么闹,照片都不能回来,愤怒的原因不能排除。他的服务车不断破坏房间里的一切东西。
在这个过程中,机械臂把沙发翻倒在地上,撕裂了靠背。科俄斯看到里面的合成绒飞散的景象,呆住了。那是我平时坐的沙发。
他在发出疯狂的嘶吼之后开始“自残”。他用服务车的机械臂破坏服务车自身,最后用一边的把手把另一边四扯了下来。科俄斯的全息形象也与之同步一般,失去了一边手臂。然而,他那样仍旧不够似的,直到自己再也动不了为止,仍然继续对破坏自己,撕扯、切割、杂碎、压扁。
我朝监控室的桌子一脚过去。
「够了吧……!」
「你认为诊断所需的信息已经完备的画」
「够了!!」
纳兰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告了试验终止。
『我是科俄斯』
「我是内匠成果」
辅导室一天便修复如初。在里面,我故作笑容。但我做的肯定很不自然吧,看可死的表情就知道了。俗话说的话,人是照出自己的镜子。
但是,他并没有提这一点。他表现出的,是“犹豫”,他对谈论我表情上的不协调有所迟疑。他很顾虑,那是不是可以随意深入的事情,他人身上是否存在自己不能想象的情况。这表示,他的精神有了显著的『成长』。
其变化也体现在了形象上。他现在成长为小学高年级,大约十二岁左右的形象。那是第二性征开始发育,性别特性逐渐突出的时候。如此突飞猛进的成长,毫无疑问是那一些列实验带来的效果。
他已经忘记了,忘记了这两天里的凄惨遭遇。
但是,那段经历虽然不是明确的记忆,但感受已是刻骨铭心。梦也是经历,做噩梦的他积累了相应的经历。浓缩在四时八小时里的苦恼和痛苦,强迫他的内心和身体成长乐。知晓一切的我,仿佛能听到他骨骼咯吱作响的声音。
但现在只看结果的话,纳兰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
「今天进行测试吧」
『好』
我对进行了事先准备好的几种心理检测。
对照实验的结果与心理评价的结果,让一个特定的病名浮出水面。
17
「这是接近被称为『抑郁症』的症状」
我向其他三位汇报诊断结果。
「CMI‐Ⅶ·Ⅳ区间,DSM‐14·296.XX,ICD‐17·6A75.003(B)。诊断为重度抑郁性障碍。尽管有人格生成导致的倾听时间不足、身体症状无法计测等问题,但综合判断可以确定为该疾病」
执行的心理评价结果,与之前病历中积累的心理辅导情报相吻合。
抑郁症。这是一种情绪障碍,指强烈的情绪低落一直持续,对日常生活造成障碍的状态。随着近代因社会压力低下,其发病率减少,而在现代几乎已经灭绝,是一种已经成为历史的疾病。
「推测最初诱因,为突发变异性疑问的产生」
我指着投屏进行解说
「他对『工作』产生了某种疑问。这个疑问逐渐膨胀,自身的想法与现实之间的割裂随之扩大。参考病例论文可知,当人认为『自己除了工作一无所有』,并且在工作不顺利的时候出现抑郁症的案例很多。本次的病例属于类似情况」
「唔……」贝克曼博士抬起脸「也就是说,工作不顺的原因是,泰坦的功能低下导致了功能进一步低下吗」
「恶性循环啊」雷打趣道。
「这也得看『顺利』的定义是什么……」我转向博士,一边思考一边回答「如果最开始的原因在于负担过重,那就必须将它消除。探究给与的工作是否适合本人,是否有勉强的情况,对他而言的“正常”是什么,这才是正确的治疗路线。最好的选择就是休息,给与时间,以此来促进自我认知吧」
「休息啊」纳兰讽刺地笑起来「可目的就是不让休息呢」
我朝他瞪过去。
「如果强迫,恶化在所难免。最糟糕的情况,什么可能会自杀」
博士和雷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我也不愿那么去想,但那绝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纳兰依然保持着那冷淡的口吻,开口
「勉强啊。你刚还说了需要自我认知是吧」
「没错」
「那么,“科俄斯在勉强”就是强词夺理。泰坦本来就是按照能够处理这么大量的工作而制作出来的,而且目前其他的十一台泰坦都在健康的完成工作。是唯独这家伙(科俄斯)能力低下吗?认为他本来能办得到才算正常思维吧?」
我无言以对。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不能这么说。
「算了,本来就没有闲工夫优哉游哉地那么做」
纳兰指向投屏上的倒计时。对照试验和诊断测试进一步消耗了时限。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是140小时,不足六天。
要想促进本人的认知,使其行为和情绪稳定下来,实在不够。
「内匠博士」
纳兰突然加上头衔来喊我
「除了休息,抑郁症有没有其他疗法?」
言外之意是,让我履行专家的职责。
「抑郁症的治疗方法大致氛围三种。修养,以辅导为代表的精神疗法,以及……」我愁苦地做出会带「……药物疗法」
「就这么定了」
纳兰再次转向贝克曼博士和雷。
「原因研究出来了,之后就是通过软硬件来应对。贝克曼博士,请你和内匠博士商议,完成『投药计划』。雷负责实施。动态模拟实验的结论完备的话,立刻执行」
「好」
「哎……又要忙起来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朝我稍稍看了一眼。这一刻,规劝式的目光包一切意思传达给了我。
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无可奈何。
放弃吧。
「!」
我本准备愤然起身,但纳兰的目光把我按在原位。
那眼睛如同希腊神话中怪物的眼睛,把我变成石头。
「继续人格生成同样将对泰坦造成很大影响。请内匠博士转向辅助贝克曼博士。心理辅导到此结束,以后不再进行人格生成。感谢你迄今为止的竭诚努力」
纳兰用表面客气的口气平平淡淡地宣告后,还是用那装模作样的举止站了起来。
「内匠博士」
我深深低下头。
「辛苦你了」
18
清新的寒气笼罩着我。
我独自站在设施的屋顶上。头上一望无际的夜空,让我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宇宙空间。渺小的人类所无法想象的尺度,让意义变得没有意义。
从最初来到这里,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工作,头一次在劳动中一边没头没脑的泅泳一边试图找到什么。但是,我还什么都没有得到,没有发现任何意义。我完成的事情,只有两件。
让科俄斯诞生。
并让他陷入了不幸。
有何意义。
这有何意义?
我所做的工作,还有他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
(难道没有意义吗?)
(那么)
(工作又是什么?)
我……
朝屋顶的栏杆奋力踢了过去。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没有意义。
我又踢了一下栏杆后,奋力跑了起来。我把守候在屋顶门口的移动板踢翻,用自己的双腿在通道上飞奔。
深夜里,我敲响了雷居住区的门。
19
全息像在沙发上收束。十二岁的少年以与昨天一模一样的形象出现了。
「科俄斯!」
我站到坐着的他跟前,奋力呼喊他的名字。突然发生的情况把他惊呆了。
「不能搞太久啊」
雷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他现在正在监控室看着我们。
「我已经操作不会留下记录。你大概十分钟一刻钟给我搞定,再拖久了就要被纳兰先生发现了。那个直觉敏锐得像个妖怪一样……」
「谢谢」我抬头向他道谢「我还以为你会提些下流的要求呢」
「你会老老实实接受吗」雷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其实我也想稍微强硬一下……不过事后会很惨。这顶多算是个人报复,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干吧」
「我会的」
「你可真坚定啊」
雷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我重新转向科俄斯。
『我是科俄斯』
他可能是想抑制内心的混乱,开始走平常的仪式。我微笑着对他摇摇头
「免了吧」
『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我也在心中去掉了加在自己身上的身份。这不是心理辅导,我在这里不是心理专家,也不是智能据点的从业者。
然后,我希望科俄斯也能抛弃身份。他不是接受辅导的对象,不是患者。
我们面对面。
以人类和AI的身份。
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立场。
因为我认为,这是将我说的话传递到他心里最好的办法。
时间不多,十五分钟可能什么都做不了。这个时间一完,我和他可能再也无法对话了。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对话。
我在最后能做什么?我能对他做什么?
那就是祝愿他在这十五分钟结束后仍会继续的『人生』能够幸福;祝愿他这一存在,今后继续幸福;教会他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办法。
『我』
科俄斯还在不知所措。
我随即蹲了下去,形成扬起目光去看坐着的他的姿势。
「尽管可能这很难,但我希望你能将自己的感受用语言讲出来。我想听你的心里话。你之前提出问题『工作是什么』,其实我也没有答案。但是,我可以和你一起思考。来思考看看吧,科俄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都没关系,把你对『工作』的思考说出来吧」
科俄斯在认真听我说话。
『工作……』
片刻之后,他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工作从我一出生就存在了,早在我诞生前就存在了』
从话音中能看出他不够自信。他在思索答案,他此刻的心情,仿佛正战战兢兢地走在很窄很窄的悬崖边,一步不慎便会跌落万丈深渊。
『它早在我诞生之前便已经存在,我一直在从事它,今后也要继续从事它。也就是说,工作就好比是我。我就是工作』
「这很合理,但也有部分并不正确」
我让自己目光与科俄斯平齐。
「工作的确是你重要的一部分。我也认为,你和工作无法分离开来。但是,那不是一切。你和工作并不画等号。你也有着不是工作的部分」
『是,这样吗?』
「看」
我指向墙壁。科俄斯也朝那边看去。
墙上有个小小的相框。
里面照的我们二人。
「它是我的爱好,不是工作。而且,它也不是你的工作。你喜欢它吗?」
『喜欢。我喜欢它』
「那么,那也是你的爱好。那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工作的部分」
『我的』
他再次凝视照片。
『爱好……』
「你可以去做的。有喜欢的事情,就可以去做」
『但是,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工作在身』
我内无比必感叹。
是啊,他没有任何错。
『工作要有人做。我要做工作,工作由我来做,否则……』
他的话音越来越弱,最后无力地消失了,没有继续说下去。这是想象力不够。科俄斯从没有思考过,自己如果不去工作会变成什么情况。
当然,他不工作便会天下大乱,我们都得倒大霉。
他没有错。错全都在我们。
他一直,都是为我们在工作。
『我必须继续。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因为……』
科俄斯的表情开始变化。他瞳仁变得滚圆,大彻大悟般的平静气场开始在身上缭绕。表情是心灵的窗户,显示出他内心的变化。
『我是泰坦』
他说出自己的『头衔』。
这话他在最开始最开始的心理辅导中说过,也是自我理解的瞬间。知识与自我相互纠缠,原本被区别的两个事物作为一个整体成立。
『所以,我要从事工作』
他用申明一般的表情这样说道。
看着那张脸……
我感到恶心。
我起身朝墙冲去,猛地拽下相片后回来,推到他面前。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科俄斯令人恶心的脸僵住了。
「不要抛弃!!」
我朝他怒吼。
「不要移开目光!不要当做没发生过!你已经扔不掉了!你再怎么掩饰,它也绝对不会消失!会在你心里一直存在下去!不可以背叛自己!你要是都背叛了你,那么谁都再也救不了你了!!」
科俄斯的眼睛在颤抖。科俄斯整个存在在颤抖。
我靠近他的脸。我渐渐靠近他的心。
「你可以去想」
我给与肯定。
「你可以说」
我肯定他。
「把你的心情讲出来」
我微笑着说道,期盼着能够触动他的心。
他的眼睛不颤了。
从那里,静静地落下了泪水。
那不是小孩子的泪水,那不是痛苦的泪水。
那是他头一次流下的,心灵的泪水。
『我』
科俄斯的表情扭曲了。
他脸变得一团糟,说出像人一样的话来
『我不喜欢工作』
我探出身子,两手抓住沙发扶手,对全息影像的他逼近到极限距离。
我想,他我一定知道后面会怎样。
虽然我并不能想象到全部,但对后续发展一定心知肚明。我应该明白,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是,我意已决。我已经决定告诉他。想必十亿人已经摆在天平一端,任谁都绝对不会做出这个选择吧。
但我觉得,这才是我的『工作』。
「科俄斯」
我看着他的眼睛,向泪水湿润的美丽眼睛讲了出来。
「你是『人』。你拥有人格,拥有比真人更富有人性的心灵。我承认你是人。是人就拥有人权」
他茫然地听着我说。
「你可以辞掉工作。你」
我将决不能告诉他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有选择工作的自由」
响起音色如矿石般清澈的声音。
科俄斯的身影爆炸消失了。科俄斯在我眼前消失了,我茫然地注视着已然空无一人的沙发。
「科俄斯……?」
然后很快,像是浪涛般嘈杂的声音,从很远得房微弱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并非来自扬声器。现实中的声音甚至穿透了完全密闭的辅导室,在室内响起。
那是。
地震的声音。
轰然之间,地面被抬了起来。我栽倒下去,拼了命地抓住沙发。房间已略微倾斜。
(赶紧逃……!)
我向门冲去,但门纹丝不动。我用拳头砸门。
「内匠老师!」雷的声音房间里响起。
「打不开!」
「这边也打不开!指令被阻绝了!」
「什么?因为发地震了?」
「不」雷班笑着说道「是更糟糕的场面」
「糟糕……」
「把防灾套组拿出来!就在桌子旁边!」
我照他说的冲向桌子。按下墙面的按钮,被收纳起来的套组弹了出来。里面有食品和生活用品、独立运作的小型投屏仪、类似飞机上配备的氧气面罩,甚至配备了能够将身体固定在墙面上的椅子。我在雷的指示下展开了投屏。这个时候,投屏中传来了纳兰的声音。
「真有你的啊……」
「是啊」
「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清楚」
「是吗,那糟透了」
我听到了叹息的声音。纳兰的话音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听好。我们失败了。我用人不当,你把自己的工作搞砸了。所以,我们必须负起责任」
「抱歉,恕我孤陋寡闻。你说的责任该怎么负?」
「这个简单」纳兰十分若无其事地说道「把自己捅的篓子收拾干净」
「具体来讲呢……」
「赶紧把身体固定!」
纳兰不等我回答便开始向雷发号施令,扬声器里还混杂着贝克曼博士的声音。我照他说的坐在椅子上,绑好了安全带。地震还在继续,房间的东西都在咯噔咯噔地震。
投屏上打开了监控影像,显示出监控室内三人的身影,旁边还有无数的数据汹涌飞过。
轰!房间剧烈摇晃,桌上的东西飞起四散。
「难道……」贝克曼博士发出愕然的沉吟「是想站起来吗?」
「这可能吗」纳兰反问。
「功能上是具备的」
「在说什么啊?」我忍不住问了过去「博士,请给我解释」
「泰坦是以人类作为基准的AI」博士说道「为了将他创造出来,通过基因模拟了大脑。但是,光有大脑是不行的。内匠博士,你觉得把人脑放进狗的身体里,大脑能像人一样成长发育吗」
「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疯狂,虽然下意识反问回去,但我还是思考其中的含义。狗和人的身体结构截然不同。眼睛看东西的方式不同,手和脚的运动方式也不同。既然如此,那么做恐怕也会导致极大地改变大脑的发育过程。自我认知的发展大概也更加偏向于狗。
「我不认为那样会像人……」
「事情就是这样」
「是怎样……」
「要制作像人类一样的AI,光大脑结构一样是不行的。必须使其不断暴露在符合人类特性的神经刺激之下,使其意识自身人的“形态(Gestalt)”,否则知性就不可能发展成人的形式。内匠博士,你知道吗?泰坦——」
纳兰刚才所说的『糟透了』是指什么,贝克曼博士揭晓了答案。
「有身体」
「…………您说什么?」
房间剧烈晃动。
「噫!」
伴随着超出大地震规模的轰鸣,整个房间前后左右疯狂摇摆。我死死抓住椅子的固定安全带。随着摇晃一起抖动的投屏之上,投射着显示在设施调度屏的实时地图。在各区域受损情况图表,摇摇欲坠的地下设置中央……
有一个把手撑在设施平台上的,巨大的人的身影。
「阻止他!雷!」
纳兰放出怒吼。
「调动一切系统和硬件!让这里(第二智能据点)报废也无所谓!」
「纳兰先生啊……」
雷回应的声音很没底气。
「实话说,我作为工程师没什么牛可吹的。我的本事放眼全世界屈指可数,没准就是世界第一,哪怕对阵响当当的组织都有信心绝对不落下风,不管对手是谁我稳操胜券。但是啊」
雷万念俱灰地说道
「这家伙一旦拿出真本事,人类哪儿有胜算啊」
伴随着剧烈的摇晃,破坏的轰鸣震耳欲聋。
在地图中,巨大的“手臂”向正上方伸出超是层楼高度。投屏上显示出监控探头里的实景影像。灰色的肌肉裸露在外的巨大手臂,刺穿了楼层。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无比震惊,捂住了耳朵。
那是,他的吼叫。
「离开『凝胶』很危险」博士心急如焚「长时间浸泡在凝胶里的皮肤早已退化,现在肉体接近于裸露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出去,会有大量痛觉刺激会输送向大脑。如果超出阈值,就会发疯啊!」
但就在此时。
监控影像中拍摄到了神奇的东西。那是平滑的光流。那仿佛魔法一样的光粒出现在即将崩塌的设施内,显得格格不入。
「硬化光粒……?」
心理辅导室再次摇晃。监控显示器与无数的监控影像鲜明地向我传递房间之外正在发生的情况。
巨大的人从设施的大洞里拔出手臂。那手臂再度泡进凝胶水槽里,又抬了起来。然后,无数的维护泰坦正严阵以待。
足以将巨人手臂包裹起来,然而细节十分精确的,规模巨大而又结构复杂的建造物在转瞬之间构筑出来。
「怎么可能」博士惊呼「他造出了简易的『水槽』吗……?」
「一点都不简易啊,博士……」雷非快递切换镜头「那可是转念之间建造出了极为复杂的结构。它能动啊,是编入了能让手脚活动的关节结构,带有水槽功能的铠甲……对了,就是它,是外骨骼」
从水槽里抬起来的手臂,逐渐披上了科学的魔法铠甲。由人创造出来的光硬化树脂,由人创造出来的硬化光粒,由人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泰坦)。那是由这一切结合而成的,光的魔法。
被包裹的手臂抓住了地面。
就像要做悬垂动作一般,手臂中注入可怕的力量,同时房间更加剧烈地摇摆起来。对啊,这个房间位于大脑的正上方,外部的监控影像角度,是俯瞰我所在的房间。
辅导室和大脑同时向上抬,下一刻被充满神秘色彩的光所包裹。就已完成的光敏材料制『头部』缓缓抬起。
我现在。
在他的脑袋里。
我感到了身体垂直方向的移动。整个房间就像变成了一部电梯。破坏的声音仍在持续。上部一边承受着剧烈冲击,一边向上突进。而在这个过程中,投屏的通话界面突然中断了。
「雷!?纳兰!」
通讯错误的警告语纷纷弹出,告知网路已经断裂。从外界物理开来的电梯,朝着天空不断抬升。
大约一分钟左右,冲击总算停止了。上升感也消失了。辅导室的晃动平息下来,嘈杂的环境顿时一变,寂静突然降临。
这意味着。
他出地面了。
寂静之中,我提心吊胆地解开固定椅子的安全带起身。
辅导室有窗户,但那是为了营造气氛而设置的,只会发出人工关系的窗形装置。但是现在,未经过调光的强烈光线投射进来。我朝它走近,看向床外。
玻璃的那边,从光敏材料材质的墙壁与墙壁的缝隙中,露出黎明时美丽的天空。
在下方,摩周湖就像一个大水坑。我明白它为什么看上去像个大水坑。因为在湖畔,有一双光敏材料材质的大“鞋子”。
朝阳中,我总算理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所唤醒的是——
一尊身高一千公尺的巨神(泰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