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心是『语言』与『印象』的融合」
麦克风拾取我说的话,像观众以扩散。
「众所周知,语言就是文字,是理论基础,也是我们自己讲出来的东西。而印象粗略地讲,简单来说就是语言意外的所有东西。难以用文字表述的东西,无法形容的东西,讲不出啦叠东西」
声音的震动按照回响计算一分不差地填满会堂。二百四十个座位的会场来了六位听众,遮蔽物很少。
「当我们用眼睛看到苹果的时候,内心会产生视觉印象。红色,圆形,在『苹果』这个词浮现出来之前,它则都是印象。让它停留在印象的状态上也没有问题,不需要告诉别人那是苹果的话,在自己脑中想象就足够了」
我看到观众席上的高龄女士点点头。总觉得这样要比线上演讲时的信息反馈更多,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听觉对应听觉印象,触觉对应触觉印象,我们五感获取的讯息大多被作为印象来处理。那个印象在哲学上叫做qualia,在语言学上还表述为signifiant」
刚才用了有些专业的用语,女士应该是用手边的空中投影型显示屏(Aerial Field)调出了讲解辞书。不过它可能深奥了些,应该不是现场一看就能理解的概念。
「各位此时正在看的东西就是『文字』。各位也都体验到了,文字这东西实在太麻烦了」
女士对我一笑,我也回以微笑。
「如果可以将我大脑里理解的印象直接发出来,各位应该就能瞬间理解我所想要讲解的概念,但这办不到。不转换成语言的印象就类似于幻影,我们现在还不具备直接处理它的技术……有些离题了,总之我想说的就是」
幻灯片切换,最后一页上只显示一行文字。
『解决心的问题,需要做什么』
「人靠印象来思考,但印象处理难度非常大。停留在幻影状态上则无法进行有条理的思考,也无法期待逻辑性的进展。要解决心的问题,首先就需要将自身的心转换成语言,这样心才拥有具体的形态,能够被触碰。平日里就要将自身的感受转换成语言,同时加深对自我的理解。这应该可以说是保持心理健康的第一步」
我看了看手边的投屏,同时收看人数三十七万,现场人数六人。我向合计三十七万零六人为听众之一的女士说道
「感谢聆听」
在零星掌声与大量点赞的欢送下,我离开讲台。幻灯片放回到了第一页——演讲标题。
『生活中的心理学 ——保障心理健康—— 心理学博士 内匠成果』
我刚走进后台,负责策划的青年便像只小狗一样朝我跑过来。
「内匠老师」
他眼睛也像小狗一样放着光。
「讲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身为策划的他用充满热情的言语极力赞赏我的演讲,我回以苦笑。他能办这么浪费的一场活动,足见他有多么喜欢我的研究领域。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演讲时间只有短短五十分钟。我还想更多地接触成果老师的真知灼见」
他拉近距离的方式真是青涩啊,而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已经忘了。
「您如果不嫌弃,请和我共进午餐……」
这实在是太烦人了,我便露出厌烦的表情。将印象转换为语言也不错,不过青年光凭一个表情就十二分地领会了我的意思。我道个别便要走,但小狗青年还是死缠烂打地目送我。
「哎,真是出色的工作啊」
这个夸奖我实在受不起,全身像打寒颤似的痒起来。
我再次摆出不想理的表情,答道
「这是爱好」
2
走出名为立川文化中心的建筑,正午的大街上很热闹。放了学的穿着校服的小孩子,提着品牌袋子的太太,正去参加运动队的中年团体,拥有健康心灵的人们正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时间。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在现代很难找到内心不健康的人。连我自己都不得不认为,那种冷门领域的研究属于业余兴趣。反正我也是喜欢才在做的,有个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我稍稍想了想,迈出双脚,决定加入健康的人们享受『步行』。走到了闹市区,我想顺便搞下『收集』,就去了车站大楼的收集中心。
我最先去的是杂货店。虽然线上集物也能够全视角观察,但杂货的可爱之处还是只有亲眼看到实物才能判别。我发现一件设计简约又有趣的杯子,把它放进了包里。
接着我去了服装店。我没有在家里屯太多衣服的兴趣,但我还是想要准备一套在出席今天这种活动时不会心慌的衣服。我挑了一套通用的正装,还有几套应季服装装进包里。装得东西重得我懒得拿了,便决定后面交给配送。
在去其他楼层的中途路过家具店,那里的一把椅子吸引了我。它是一把简易椅子,由弯曲的木材组合而成,就像生物一样。我坐上去试了试,比我想象中还要舒服,便毫不犹豫地指向它
「我要了」
对『泰坦』讲道。
楼层的拾音麦克风收集到我的指令,柔和的电子音立刻告知我配送处理已完成。这次『收集』获得了意外之喜,感觉偶尔上街也挺不错。
登上大楼七层,我去了咖啡厅。我俯览立川的城市景色,总算松了口气。我将目光投向手边,半空中出现时间。现在还只下午三点,晚上又没安排,正当我考虑接下来做什么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刚才的青年。
他策划请我演讲的活动,显然对我抱有好意。我知道这个世上存在那种人,但这还是头一次在身边遇到。
古典型恋爱主义者(Classical romanticist)。
他们期待与人生中偶然产生联系的人恋爱,信仰自己会偶然邂逅有缘人。那种思维尽管效率非常低下且不稳定,但人类毕竟就像那样度过了几千年延续至今,从事实出发看怎么看那也不见得是错的,用决定性的量来解决方法上的不合理性则属于自然淘汰与生物进化的本质,恋爱毫无疑问也属于生命经营的一部分。
(说起来,最近都没做啊……)
不经意间反观自己发现,我这两年疏离了伴随恋爱、交际的种种东西。尽管完全不想跟刚才那个人一起用餐,但那么通透的热情向我扑来,我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话虽如此,不过我的见解和他不同。我怎么说也是出生在现代的文明人,与其没头没脑地乱打乱撞,我更希望采取更加先进的方法。
「匹配」
我对半空轻声说道。咖啡桌上马上出现投屏,显示出数条搜索结果。上面罗列的异性信息上附有综合条件适合度与相性得出的《适合指数》。最上面的是84%,感觉是个完全够的数字。我正准备指过去的时候,有几条结果消失,被替换了。
新出现的最高一条适合指数竟然达到了98.1%。
我惊讶地张大双眼。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数值。再说了,真的可能得出那种数值嘛?对方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我满怀期待地指向那个人,没过多久我们双方达成意向,约定在这立川十七点共进晚餐。
3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会儿,我决定继续刚才的『步行』逛逛立川。虽然我住的房子在福激动呢城市,但我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从公共设施林立的主路走近一条小巷,随后一座宁静的住宅区马上映入眼帘。这里静悄悄地传来鸟儿鸣啭和自动货舱(auto box)螺旋桨的声音。
往前走一点,有片被透明罩部盖起来的四方形区域。往里一瞧,竟然是建筑『泰坦』正在造房子。
「喔?」
遇到这稀奇的事情,我不禁停下脚步。建房子基本上是在半夜,是出了什么状况才推延到了白天吧。拜其所赐,我现在目睹到了宝贵的一幕。我怀着像是参观工厂的心情观察住宅建设。
建筑泰坦由数条机械臂、支撑其的移动式基座加上装有液态建材的储罐构成。建筑泰坦一边忙碌地或者着机械臂,一边从前端『头部』以复杂的形状喷出材料。那些材料应该是光硬化树脂,是受到特定波长的光照射短时间内便会硬化的合成树脂。其实我并没有分辨材料的能力,只是听说大部分房子都能用它来建造。
基座的脚流畅地动着,带着泰坦在工地中移动。从用地面积与在建过程中的外观来看,应该是15-20R,属于刚好适合单身人士的大小。这里位置还不错,要是会空着一段时间,我想搬过来也不错。话是这么说,但我肯定马上就会忘记,我便当场对泰坦说「帮我记住」。随后静静响起手里的电子音。
看着默默工作的建筑泰坦,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我让疲惫不堪的双腿振奋起来,快步前往约定见面的餐厅。
4
我走近位在巷子中情调格外不错的餐厅,对方已经先到了。走近后,戴眼镜的男性面露柔和的微笑站了起来。
「我是高崎直之」
「我是内匠成果」
「啊,请坐」
他慌慌张张地替我把椅子拉了出来。我笑着回应他,做下去。上菜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们相互做了自我介绍。
高崎先生二十八岁,比我大两岁,但可能因为彬彬有礼的原因,实在感觉不出比我年长。他的爱好是交谊舞,练到了能参加竞技比赛的程度,但本人却谦虚地表示只是业余爱好跳的不好。
「眼睛小,长相也很一般,很吃亏呢」
适合指数98%的他这样说道,害羞起来。
我心想,怎么办啊,完全是我的菜。
泰坦过去的匹配当然也都正确,我对见的人的喜欢程度基本符合适合指数的排序。可是真的把98%的人摆在眼前一看,跟过去那些完全不一样,吓我一跳。
我喜欢一般的长相,喜欢他老实的性格,喜欢他能设身处地思考的优点,总之他的一切都符合我的喜好。还真是该出手时绝不含糊啊……我在心中暗自极力称赞泰坦。
餐品端了上来。我们继享受契合度98%的交谈。与『完全合适』仅有2%误差的对话简直就像擦得干干净净的滑滑梯,毫无阻力顺畅无比。我想收到了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
可是在酒瓶里的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一颗小石头扔进了美丽的流水中。
「内匠小姐……」
高崎先生神色不安地停顿了一下。他应该心里清楚这番话说出来会有影响,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对于工作,您怎么看?」
「工作」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工作,是指那个工作?」
「是的」
「这我该怎么说呢」
对话停滞了。莫名其妙的提问让我困惑。
我不清楚他的意图,完全看不出他想在匹配对象身上寻求什么。对初次见面的女性抛出这样的问题十分反常,他本人似乎也完全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正擦着汗。
我明白了,这就是剩下的那2%的部分了吧。我必须在这里搞清楚,这究竟是能够容许的2%还是不能够容许的2%。
为了引出他的本质,我尽量慎重地,对这个非常古怪的提问回以最为普遍,毫无疑点的正常回答。
「那个工作,我从出生起一次也没做过……」
5
「也对……我也没做过」
高崎先生也给出理所当然的意见。除非是惯用句,几乎听不到『工作』这个词。我在脑海中再次细细品味这个生涩词汇的含义,唤醒过去学校西学到的关于『工作』的知识。
在迄今一百五十年前,二十一世纪中叶之前,人类大多数从事各自的『职业』,边『工作』边生活。过去的人就是这样生活的,这是课本上教的近代史与人类生活。
但是以二零五零年开始的『劳动革命(Labor revolution)』为开端,『工作』逐渐从我们面前消失。
然后到了当下二二零五,『工作』已经成为了过去的概念。
「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几乎不存在了」
我摸索对话的条理。严格讲『工作』并非彻底消失,但是社会上仅留有一群极少数特殊的人在从事所剩无几的工作,可以说我们这些普通市民跟它彻底无缘。
「这件事实在太远古了……抱歉,我没办法去思考太多」
「哪里,怪我突然突然提这件事。是呀,突然谈工作的话题挺奇怪呢……这话让我自己来说挺奇怪的,其实我的感觉也和内匠小姐相似。我对工作了解得并不具体,也并不想从事工作,只不过有些好奇」
「好奇」
「我喜欢想象,想象自己要是从事工作会是怎样的心情。会喜欢吗?会想继续干下去吗?还是想不干呢……」
「这的确让人有些兴趣」
我这样讲后,高崎先生马上开心起来,看得出是下决心抛出的话题得到接受而松了口气。
尽管含了客套话的成分,但我确实对他提到的话题有些兴趣。过去人们的社会制度与当时的感觉,日常中存在『工作』的时代,谈这些有种探讨史学课题的感觉。
「那时的紧张感可能要比现在强烈得多吧」
我展开想象。
「从事工作就要背负重大的责任,人们平时就在背负着重大责任,不允许失败的情况下度过每一天……光想想就让人心情沉重啊」
我根据学校的知识展开思考。
『工作』指通过提供劳换取报酬的交换行为,过程伴有责任,忙碌、辛苦,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放弃。
不,我记得存在「择业自由」的概念,应该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等工作。
「选择的权利得到了保障啊」
高崎先生对疑问作出回答
「可以选择自己想要从事的工作,但是从事工作的人是否能跟“雇佣”的人签订合约则是另一回事。不被雇佣的话,即便工作也无法获取报酬」
「一个人没办法工作吗?」
「『自由择业者』『个体经营者』这种分类也是有的……」
这里冒出了非常专业的用语,了解得这么具体实在不像是仅凭兴趣。
「也有不受雇,独自工作的人群。但是最终,他们还是要拿自己的产品与其他人进行交易,以此获取报酬。自顾自地制作不能叫做工作」
「原来是这样,报酬……」
我照着嘀咕,努力去理解跟工作一样陌生的概念。
要说创造,活在现代的我们同样在创造,但我们的创造行为不产生报酬,也就不算工作。工作后可以获得『金钱』作为报酬,使用那些金钱『购买』生活用品和嗜好品。
『金钱』同样在我出生之时就早已灭绝了。我对金钱的回忆十分稀薄,仅仅只是祖父将把他所持有的过去的货币给我看过而已。
过去是使用获取到的报酬购买物资的社会体系,货币经纪。
「麻烦……」
光去想象我便感到厌烦,这种厌烦还直接表现在了脸上。尽管是在他面前,我还是忍不了,想想就让我泄气。高崎先生笑着接着往下说
「确实很繁琐,做什么都必须先换成钱后再去转换呢」
「要消耗巨大的成本,没有好处……」
「唔……这需要将价值先从流通中隔离并保存吧。毕竟当时是物品流通量不足的时代,所以没办法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啊,所以就必须等待……这段时间就要先存钱」
「现在物资非常充足,绝大部分东西都会交给想要的人。内匠小姐知道吗?过去的房子非常小」
「有多小?」
「一居室」
「…………受刑吗?」
他喷了出来,我还是一脸严肃。这叫人怎么相信,狗住的房子都比那宽敞。
「当时房子不够啊,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空房子」
「可是新房子不是总在建设吗?那么房子应该是越来越多……」
「房子不维护就会变成废屋啊」
说到这里,总算是想通了。没错,过去的房子,建设、打扫、维持全都是人来做。那些曾经是『工作』。
「现在再多的土地都可以开坑,再多的房子都可以建设,没人住的房子也有人一直维护。但是当时劳动力完全不够,所以物资、土地、房子,所有一切都不够。因此,人们只有很少的流通物,只能住狭窄的房子」
「怎么可能够啊……。人是用人力生产啊」
「时至今日,我们甚至难以想象,但毕竟过去就是」
高崎先生感慨万千地念出支撑着我们生活的存在的名字。
「没有『泰坦』啊」
6
『泰坦』
它是代替人类进行工作的东西。
它是为人类生活提供服务的东西。
它是自主执行这些的东西。
它是工业机械、建筑机械、运输机械、清洁机械、传感器、通过网络连接的东西、统合处理AI,是它们每个个体的称呼,同时也是统称。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叶,人工智能(AI)技术的进步大幅推进自动化、自主化。所有交通工具换成了自动驾驶,工业机器人的自动控制也实现了飞跃性进步。人类的判断逐渐不再被需要,能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完全自动工作的机器人时代到来。人的工作逐渐被机器人取代,过程中没有发生不良问题。在过渡期间确实有过各种观点相互冲突,但生产性能远远超过人类的东西可以为人类埋头工作,这对人类来说没有任何坏处。
人不工作也能吃饱饭,不工作反而能吃得更好。随着由RPA(Robotic Process Automation)推进的高效化逐步推进,人的生活也越发多姿多彩。
实现这一革命的基础,就是二十一世纪登场的标准AI『泰坦』。
AI技术本身早在两千年就已经存在,但在企业主体进行开发竞争的环境下,大量AI都是独自发展,AI市场混乱。
当时提出主张应该改善那个状况的,是联合国开发署(UNDP)。UNDP携各发达国家主导开发次世代标准AI。当时的目标是经久耐用能够跨越时代的AI,只要人类社会延续就能一直发挥作用的AI,也就是以人类的智能为基准的AI(人工智能)。
然后二零四八年,UNDP发布了世界标准AI形式『泰坦』。
『泰坦』是基础主干部分与细分应用部分一体的复合AI。正如当初的开发主旨,主干的『人工智能』部分在完成后经过了一个半世纪的现在仍旧完全没有变化,但应用部分完成了爆炸式的发展。现代社会所存在一切AI都是『泰坦』,同时也是其派生形。
泰坦登场已有一百五十年。
现在二二零五年,所有自律机械与设置于全世界十二处的AI设施『智能据点』保持连接并活动。在智能地点,作为根基的泰坦AI时刻都在按照一个半世纪前的设计不断绞尽脑汁。
就这样,所有机器人与『泰坦』相连,成为了『泰坦』本身。
随着时代进步,语言统一化。
『泰坦』是AI的名称,同时也成了所有机器人的统称。
7
我仔细研究专业书的绪论,过去模模糊糊一知半解的知识逐渐补充完整。在显示书籍的投屏前面刚刚端来两只腾着热气的杯子。完成『工作』的服务车(tray)安静返回。
「咖啡可以吗」
我点点头。高崎先生来到宽敞的客厅正中央,在我身旁坐下。
用完晚餐后,我来到他家。他一个人住,家里的东西很少,风格简约,看不出什么情趣。现在,他延续我们用餐时话题,给我看了他将最近收集的有关『工作』的书籍。
「泰坦诞生的之前与之后,工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伸出手,将书页发过来。
「这似乎就是过去“职场”的景象」
我看了看照片,一个区域中桌子不规则地摆着,桌子之间见缝插针般摆满了椅子。照片的解说词中有个不认识的词。
「这个『座位自由』是什么?」
「是这个区域内可以自由挑选座位的意思」
「诶……?」
我又看了眼照片,上面的房间那么狭窄,实在没有自由可言。椅子的间隔也太近了,旁边有人的话肯定根本静不下心吧。谈到一居室的时候我就在想了,前人们的生活艰苦得令人难以置信。
再看看现代,我们从工作中得到解放,充足的物品任意挑选,尽情使用广阔的空间。
这一切都是泰坦的恩惠。
「现在是个幸福的时代啊」
「没错」
指尖传来触感。
在毯子上,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碰在一起。我们在意彼此,看着彼此的脸。我们同是明白过来,此时正是同意的气氛。匹配的目的和结果近在眼前。
但是,我有些犹豫。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我将酝酿完成的气氛一度打散,去了洗手间。
我在镜子前面面对自己,再次思考。
高崎先生几乎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我可以确定他在我迄今为止见过的人中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我也觉得今后很难再遇到这么好的人。我觉得他就是如此理想的对象。
但说不出为什么,我的心踩下了刹车。
是不是过分符合理想让我害怕了呢?那么符合我的喜好,有种像是定制的感觉,不知这不是人为的感觉……我说不太清,清醒的意识已经完全接受了,可潜意识却在发出一丝抗拒。
而我非常相信这个感觉。
回到客厅后,我努力挤出灿烂的微笑。
「谢谢,今天我就告辞了」
8
到家的时候日期已经变了。一进家门泰坦便告知我有新邮件,但我决定明天再看。今天遇到了太多事,把我累坏了。
我乘上在玄关待机的移动板(board)。我明白为了保持健康应该走路,却总是无法付诸实践,不过今天一天应该已经走了一个月的路了,所以决定偶尔也让泰坦照顾一下好了。双脚踩上去后,移动板安静地开始启动,将我送到浴室。我在放好了热水的浴缸里舒展开手脚,这才觉得自己从紧张中得到了释放。
洗完澡,我在凉化房的椅子上躺下去。调整好的空气渐渐把身体的燥热压下去。
「信息卡」
泰坦听到我的指令,在我的视线前方的投屏中列出相关人士的个人信息卡,最上面是今天刚认识的高崎先生的。
我回忆刚刚发生在两小时前的事。
在那里做也不错,但用不着着急,还可以下次再联系,随时都可以。
人生长着呢。
技术进步给予了人更多的时间。人类从劳动中解放,并且医疗也得到了发展。
在医疗由泰坦主导的当今,哪怕无数两百年前难以治疗的绝症都已基本消失,人类平均寿命不断延长,如果在年轻时选择规划增龄(Planned Aging)技术的延寿方案,到了一百五十岁都可以健康生活。不过选择它的人并不多,毕竟太过漫长的时间让人难以使用。
我穿上准备好的睡衣再次乘上板,离开了凉化房,板直接将我送往隔壁房间。
进入房间后,房门关闭,专用照明点亮,铺满墙壁的显影照片欢迎我的到来。这是与心理学研究一起长久伴随我的另一个爱好,胶卷摄影。这里是用于冲洗相片的显影暗室。
我下了板,走近操作桌。房间里有模有样地摆放着专用器材。给水设备、废液设备、干燥设备、用于大尺寸照片显影放大机、修正器及各种工具。如果用数码相机(普通相机)则完全用不到他们,照片显影所需要的时间和功夫让人觉得滑稽。虽然我平时很享受这个过程,但嫌麻烦的时候也会使用自动显影装置。
此时,我不经意地想起今天高崎先生说的话。在货币经纪时代,在物资不足的过去,胶卷也必须用金钱交换才能获得。那样的话,我就不能想洗多少张就洗多少张,也不能想拍的时候就直接按下快门了。现在只要我一句话,多少材料都能到手,就算不说,泰坦也会自己替我补充预备。真是出生在了一个好时代啊……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我后退大约大量不,向变得就像缩略图一样的墙面望去。
最近拍的都是附近的地方。上次拍摄旅行的照片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手指滑去,原来最后一次旅行过去已经半年多了。想要远行的情愫忽然涌上心头,我想再研究下旅行目的地。
不过,这些也留到明天再做吧。今天就先睡了。
我乘上板去了卧室,脑子里朦朦胧胧地思考明天还其他什么要做的事。算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有什么不放心就直接放弃,反正不会有任何东西来逼我。
我钻进被窝,依从甜美的睡意阖上眼睛。
关注我动向的泰坦温柔地将灯光调暗。
9
我边吃早饭边看昨天的邮件。
内容是上个月公开发表的发达心理论文获得高分的报告。我继续翻页,月蓝书和评价非常可观,似乎突破了平时就在关注我的读者群,影响到了新的外围。这似乎是被科学类新闻报道所带来的影响。
虽然数量不是目的,但我的成果能让许多人读到,这自然而然让我感到开心。留言太多了,于是我请泰坦帮我筛选,然后把“我想看的”“我该看的”由上到下排序列出。
泰坦的筛选精度非常高,因此我十分信赖,但极少数时候也出过问题,正好现在就像是这种情况。跑到最上面的不是评论而是图像,是一张紫色半透明的影子洒在草原上的古怪照片。我向投屏反馈这不对,然后立刻得到了修正。这次感觉就不错了。
我从上往下细看几条评论,几乎都是和我一样喜欢心理学的爱好者给出的,其中还有学界知名人士给出的宝贵建议。在里面,有一行文字吸引了我。『我认为也不妨涉猎一下二十一世纪的临床心理学文献』。
(『临床』……)
最开始我不知道意思,于是便查到了它的含义。
“床”指患者躺在床上的状态,“临”指直接面对现场。也就是说,临床是直接面对生病的人,对患者采取治疗措施。原来如此,又是个旧时代的词汇。
这个词出自疾病治疗由人类进行的时代,『医师』这一『工作』还存在的时代。
在当今,这同样是泰坦的范畴。检查、诊断、投药、手术,这些行为实施主体全都从人换成了泰坦。再说,事关人命的重大事情交给人类去做,这从风险管控的观点来看根本是无稽之谈。不论对于患者还是医师,那都将是不幸的结果。不过,这在过去也是无可奈何吧。
「心理学领域的临床是……」
我立刻就找到了藏书。泰坦预测我要检索的信息,为我把关联度高的条目列了出来。看来当时存在被称为『临床心理学』的领域,也存在着专门的职业『临床心理师』。
【临床心理师(counselor)】
对辅导委托人所怀有的各种精神疾病、心身疾病及精神心理上的问题、不适应行为等进行援助、改善、预防、研究,或负责人群精神健康方面恢复、维持、促进、教育工作的心理专家。
我明白了,这确实和我现在在做的领域非常接近。临床心理师的职业与学校心理辅导师有重合,因此也有常驻学校的情况,研究和帮助对象是小孩子,在这一点上与发达心理学之间也有很深的关联。可是,一两位临床心理师真的能够应对整个学校的学生吗?泰坦的话到时没有任何问题吧。
投屏中陆续列出新的信息。泰坦通过举止监测预测我兴趣会有所扩展,在准确的时机为我显示出我正好想要的信息。过去似乎存在名为『管家』的为个人生活提供支持的工作,泰坦现在为我所做的正是如此,它就是为我扫清道路前方小石头的开路人。
看着整理得漂漂亮亮的相关论文,我对这条路心满意足。正当我鼓足气势仔细阅读的时候,泰坦扫不清的巨大石头窜进了投屏。
是高崎先生发来的联络(预约电话)。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让我有些惊讶。这不得不让人觉得太猴急了,不过想到这种行为也确实符合他笨拙的风格,也就不算减分项了。既然我也对他有好感,当然没理由回绝。
我考虑看论文和入浴的事件,回复他晚上八点见面。
10
接送车将我送到,我在店门口下车。因为昨天让她等了一会儿,于是我决定这次稍稍提前。我走进泰坦为我挑选的酒吧,乘上店内移动板将我送到预约的房间。
这个房间格调平静,整体墙壁反射着淡淡的暖色光。我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坐下,随后投屏中出现一些推荐的鸡尾酒,我便点了清淡的。我不讨厌喝酒,但不想在刚刚认识的他面前露出本性。
我深深地靠在沙发上,等待高崎先生。
回想他昨天的样子,我不经喜形于色。我有两年没有匹配过了,多少有些警长,可他比我还要僵硬好几倍,也多亏他那个样子,我自然而然就放松下来了。我们之间的契合度确实相当突出。
我今天想试着再接近一些。昨天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安,现在也已经不没有了。我信任泰坦杰出的『工作』,决定向前一个阶段。
传来门打开的声音。我看过去,只见一名男性走了进来。
我皱起眉头。
远远就能看出来,那显然不是高崎先生。他高个子,皮肤浅黑,最关键是服装大为不同。那个高个头男人穿着在街上几乎看不到的罕见服装。
外套、衬衫、领带、西裤,整体协调搭配。我记得那种服装叫作……
是『西装』。
男性向作为走来。走近一看,他跟我显然是不同人种,不是东亚人的面孔。他看上去大约四十,面容深邃,褐色皮肤,像是印度那边的人。但是,他的目光比他富有特征的容貌还要突出。那细细的昏暗的眼睛,就像会杀人一样冷冷冰冰。再加上那身古怪的服装,像极了时代电影里登场的“黑手党(反社会势力)”。
男人对不知所措的我一语不发,理所当然似的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幸会」
他说出与那容貌格格不入的流畅国语。我不解地脑袋一歪,问
「请问,是不是搞错房间了」
「没搞错,内匠成果小姐」
男人叫出我的名字,证明了他的说法。可我约的不是他。
「高崎直之不会来了」
「……你究竟是……」
男人向我递出一个小纸条。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姓名与住址信息,也就是说这是个人信息卡。这倒是没错,但为什么用纸?
「我是纳兰·斯里瓦斯塔瓦。上面写着职务」
「『职务』是……」
「名字上面的」
男人指过来。我又看了看这张纸质卡。
『智能据点管理局 第二智能据点 安全管理室室长』
看到这串字,我理解了『职务』的含义。它表示的是这个人的社会身份(status),描述了分配给他的责任。也就是说,这个名叫纳兰属于全世界中只有一小撮的人
——『从业者』。
「虽然冠冕堂皇地带着个『长』字,但人手实在不够,身为领导还得亲自专程远途出差」
男人说的那些像是在开玩笑,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再说,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从业者为什么找到这里,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下面我会进行大致的解释,但我先从结论说了。内匠成果小姐」
男人用那冷冷冰冰的眼睛看着我。
「我想拜托您『工作』」
「工作?」我目瞪口呆「让我工作?」
「是的」
纳兰一边说一边向手边的投屏看去,擅自指了过去,点了自己的饮品。
「时间所剩无几,在这里谈还有限制,我就粗略总结了。我发起了一个项目组,希望您参加这个小组。我们需要心理学专家,尤其是发达心理领域专家」
纳兰用手指在投屏上操作,在关闭菜单的同时显示出我投稿的论文。
「我们需要深入理解人类心理的人才。我拜读了您的论文,结合专业领域知识技能计算出多维指标得分,最后得出结论,您是最适合参加本次项目的人选。我看好您的本领,请您务必参加此次工作」
「工作……」
我把同样的词又念了一次。
它直到昨天还跟我的生活毫无瓜葛。
「你说的那个项目……具体是怎样的项目」
「这里面包含几米内容,不能在这里细说。等您决定参加后,我会补充说明」
「……你说的那个工作」我试探性地问「辛苦吗?」
「是非常简单的工作」
纳兰一脸严肃地说道。我皱紧眉头,但他依然面不改色。尽管没有明确证据,但我觉得他在撒谎。也就是说,那个工作很辛苦。
「请您尽快答复,我没有时间」
男人极度自私地说道。服务车进屋,放下两杯饮品。纳兰点的是冰镇威士忌,果真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我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令人不爽到极点的男人。
『工作』。
要说不感兴趣肯定是说谎。那是我迄今为止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是几乎全人类到死都了解不到的社会黑箱。我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燃起了想要一窥究竟的好奇心。但是,不安要比好奇心更加强烈。纵然是在无比熟悉的专业领域操作,工作与爱好之间毕竟有着天壤之别。对工作自我理解的印象在脑海中环绕。
伴有责任,忙碌、辛苦,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放弃。
「我拒绝」
我作出回答。综合思考后,我认为我不想参与。
「不行吗」
「虽然这是一次非常宝贵的机会,但对我负担太重了」
「呼……」
拿来谈起连,重重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往沙发上一靠。这蛮横的态度让我实在气不过。
「你真是让人恼火啊」
所以,我讲了出来。
纳兰一时表现得很吃惊,但马上又变回冰冷的表情。
「你很正直啊」
「你很没礼貌」
「告诉你一件事。一旦开始工作,就算职场有你讨厌的人你也得忍着共事下去」
「那么荒唐的事情坚决不干,容我严正拒绝」
纳兰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起身。他用手指在半空中给出指示,新的投屏展开,出现一些文件。与此同时,同样的文书在我面前显示出来,上面写着难懂的形式化文章。
「什么这是」
「受害申告书」
纳兰手指在文书上划过,念道
「你,内匠成果于昨日二是二十半左右,来到受害者高崎直之家中」
我眉毛自然而然地挤到一起。
受害者?
「你在那里,对高崎直之实施强奸」
「什么?」
我瞪大眼睛仔细看这张文书。『受害情况』栏中写的「强制性」几个字闯进视野。
「二十三时许,你要求对方进行性行为被拒,后来强制实施。罪名为强奸罪,法定刑期下限为五年。虽是触犯,但犯罪手法暴力且性质恶劣。是指刑罚应该免不了吧。还要参考过去泰坦的判例」
「无凭无据」我在慌乱中进行反驳「这是胡说八道,昨天什么都没做」
「但是有证据」
投屏上显示出新的信息。那是一张表格,上面罗列着不明所以的子母河数字串。『基因图谱』。
「在公寓中残留的体液中检出了你的DNA」
「竟然有,体液」
我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回放昨晚的镜头。昨晚在客厅里高崎先生拿书给我看,我喝了咖啡,然后。
去了洗手间。
「莫非……」
我朝纳兰瞪过去。他毫不在意接着往下说
「我提个假设。你要是同意参加项目小组,说不定巴西的蝴蝶就会拍打翅膀,从而受害申告书在提交之前就被飓风吞没」
不愿承认的想象在我的头脑中串联在了一起来。
与高崎先生相遇的泰坦匹配,他激情抛出的关于工作的话题,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这个男人。
『智能据点管理局』的职务。
管理泰坦的工作。
「从一开始就想给我下套啊」
威士忌的大冰块发出响声。
「这个项目必须成功不可,不许失败。所以,你这个不可或缺的人才不论如何必须参加。哪怕用上非法手段」
纳兰举起酒杯。
「顺便告诉你,工作一旦开始,你也会被赋予『职务』,成为我的部下。所以现在给你做最开始的『新人指导』。内匠,我按照当初发起的项目规划推进,成功地争取到了你。这种时候,在我们这行就会这么说」
纳兰对我直呼名字,像干杯一样把玻璃杯高高举起,这时头一次一改严肃的面孔,笑了出来。
那是
「『这活儿干得漂亮』」
打心底里感到恼火的表情。
11
我放下奶茶的茶杯,看向窗外的景色。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北海道不同于自动开拓重机(pioneering Titan)几乎在全境部署的本土,看来还留有未开发的平原。
被那个叫纳兰·斯里瓦斯塔瓦的男人相中后过去两天,我现在正乘飞机前往北海道东部『钏路圈(conation)』。那是北海道的15个『圈』之一,6000平方公里面积之上居住着120万人口的土地。
那里就是我的『职场』。
苦闷的心情再次抬头。
面对纳兰用非法手段,我束手无策。一旦拒绝委托,我恐怕将以莫须有的罪名被起诉,被判有罪,然后被送进监狱吧。服刑者要服从泰坦的改过自新计划,在监狱里恢复身心健康,但我不知道本来身心就没有问题的人接受计划计划会变成什么样。再说,我无从知道服刑生活的内容。满足基本人权的生活应该会得到保障,但我不觉得奶茶属于基本人权的保障范畴。
到头来我还是按照那个令人不悦的男人所设计的,选择有生以来第一次从业。我一边劝自己工作至少应该比服刑好,一边在移动机中做着从业准备。
我把眼睛从壮丽的景色放回到投屏中的文件上。这份文件是纳兰发来的叫做『入局承诺书』的东西。看了一遍后发现,这内容与其说是承诺书更像是誓约书。
入局承诺书
我此次收到贵局录取通知,据此在宣誓加入贵局的同时,承诺遵守以下条款。
1.本承诺书提交后,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入局;
2.遵守劳动规章所载事项;
3.按时提交指派的文件;
4.对贵局不得提交任何虚假申告。
工作还是没事,我马上就开始头疼了。提交这个文件究竟意义何在?觉得只要发誓不撒谎就真的不会撒谎吗?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烦琐的核对事项,所以才有泰坦存在的吧。
我把这一页划走后,接着劳动规章又冒出来,列着让人不想读的冗长文字。我自己作出判断这些东西就算不看不提交也没有问题,就关闭了投屏。此时传来清脆的响声,安全带扣紧。窗外景色流逝的方向开始变成垂直向上。看来飞机也正好到『站』了。
平稳着陆后,安全带解开。我拿着行李走出了机内单间。
下了飞机,我看到『弟子屈站』的指示牌。身后的机门关闭,看来这次核载六人的航空飞机上乘客就我一个。据说在物资不足的时代,飞机也是很多人混在一起乘坐的,机场的数量也非常少。身后的飞机现场起飞,再次返回东京。
我随便看了看周围,看到似乎来接我的车进才进入场地。应该是自动运行的接送车居然没有在抵达时间等待,简直难以置信。会不会是泰坦在这里的质量不如在东京呢。
车停在面前停下。后排座位的车门打开,我顿时忍不住颦蹙起来。
「快上车」
纳兰冷淡地说道。
12
「文件没有提交」
「提交那种东西有意义吗」
我毫不掩饰厌恶,向身旁的男人说道。纳兰瞪了我一眼,打那么伤叹了口气。
「算了,不提交也没问题。就是个惯例」
这次我又皱紧眉头朝他看去。看来那真的是没意义的东西。他难道是瞧不起人?
「我只是说不提交也没问题」纳兰看到我反应答道「没说毫无意义」
「那你说有什么意义」
「自古以来,在从事工作时就有那样的仪式,代表从事工作的同时要受到强大的制约。为了追求社会的有利,将不利推给个人。譬如说,限制轻易地辞去工作,限制多余的行为」
「还真是上个时代的东西」
听着都觉得难搞,简直就像古代的奴隶制度,仅仅只是用近代法律与契约进行了粉饰,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
「我不要求你签订那份合约,但你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即便是当下,『工作』依然建立在那种东西之上」
「你签了那种合约吗?」
「并没有」
我感到不解,弄不清这谈话的含义。到头来谁都没签订的合约又有什么意义。
车子在市区中行驶。弟子屈的市区高楼林立,看起来跟动静没什么差别。虽说这里的开发率低于本土,但我看市区已经开发得十分充分了。
土地开发是泰坦的重大工作之一。全世界在泰坦AI策划的开发计划之下,自动化重机以全天不间断的势头一直将山地削平转换成土地。开发一直维持在环保与社会扩张的平衡点上推进,但地球大部分面积属于难以处理的自然地貌,因此不难想象都市扩大的平衡点还很遥远。因此,重击泰坦片刻时间也不浪费,不断挖山填海。当然,保护生态系统的环保泰坦同时也在参与。得益于泰坦的工作,我们可以尽情使用喜欢的土地。
就这点来说,钏路圈的弟子屈是从相当早的阶段就已经开始推进开发的一块土地。理由有两个。
一离开市区,绿色在眼前霍然铺开。我们一定是越过了泰坦设定的开发边界。前面的路是上坡,车子笔直地开上一座小山。不到十分钟,侧窗外便呈现出俯瞰的风景。
地上的蓝,比天空更深邃。
「摩周湖……」
我嘀咕着,念出那片美丽湖泊的名字。它是以透明度全球第二位着称的火山口湖,面积二十平方公里,殊死很最深两百米,被称为『神山湖』。
我从带的包里的取出相机,打开车窗,将眼前犹如CG的景色烙在胶卷上。毫无波澜的水面如一面镜子,倒映出天上的云彩。如此绝景,确实有专程乘飞机一睹的价值。
弟子屈的开发之所以很早,理由之一是这里原本就是坐拥摩周湖的观光胜地。人员流动多的提防必然开发的优先顺序也会提升。二十一世纪初不足一万的城市人口打不增加,现在已达到四十万。摩周湖周边地区在海外的观光评价也很高,对于钏路圈的人口增长功不可没。
车子左侧临湖,沿湖外缘前行。行驶一段时间后,外围的山中标高最高的山映入眼帘。与湖邻接的是摩周岳与火山口喷发遗迹。
一个巨大的半球从那片巨大的洼地中露出来。
球体表面白色部分与透明部分混在一起,两种区域一点一点相互替换,形成神奇的纹路。从变透明的地方可以看到球体内侧也有构造物。
「那是电球」纳兰告诉我说「它同时采集太阳能、风力、地热,为整个设施提供电力」
我透过车窗仰望那座半球体,在有一根屹立的圆柱状的高塔贯穿其中心,然后在那座塔上看到了巨大的数字『2』。
这就是开发发展弟子屈的第二个理由。
这里被选作全世界仅有十二处的泰坦AI智能据点之一,『第二智能据点』的建设地点。
车子平缓驶入电球山脚下,山脚平原有条关着门的隧道。写有『2』的大门自动打开,我们便进到了山的里面
13
「各地智能据点容纳着泰坦AI的主体」
在长长的隧道中,纳兰对职场进行讲解。
「此外十二处据点的AI不完全相同,各有差异」
「不都是泰坦AI吗?」
「最开始的,第一智能据点的泰坦AI是泛用AI。但随着据点数量增加,泰坦AI各自相互干渉,同时对职能进行了分工。也就是说,泰坦根据自身判断从泛用AI演化成专用AI。越初期建设的据点约趋于泛用,约后期建设的据点越趋于专用」
这种事是我头一次听说。我本以为泰坦就是泰坦,而且这些差异在日常生活中不构成任何问题。
「那么,第二智能据点(这里)是」
「基本是泛用型」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浅灰色的墙壁仍在不断向后飞逝。这里虽说是智能据点,但建筑物的材质似乎跟一般街道一样,用的是光硬化树脂。平滑的建筑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者标识类的东西。在用的人多的地方,标识类的东西多多少少总归不可或缺,但这里估计只有人数极少的从业者使用,隧道只有泰坦自己使用,也就不需要标识了。
「虽然分配了从一到十二的数字」纳兰接着讲解「但泰坦AI其实被赋予了各自的代号」
「比如波奇、球球……」
「我知道你给宠物起名字很随便了」
我本想反驳,但想起老家的猫叫做三毛和小不点便作罢了。我觉得只要能作区分,叫什么都无所谓。只养一只猫的话,我应该会就叫它猫。
「也罢,我对这种事也不讲究。AI的名为『泰坦』,所以也就按照泰坦(TITAN)的名字顺序附名罢了」
「泰坦……希腊神话里的」
「没错。大地(盖亚)与天空(乌拉诺斯)诞下的巨人,海神(Crius)、星神(Crius)、天神(Hyperion)、光神(Thea)……」
「这里是什么?」
「智慧之神(Coeus),是男神」
给AI起名字的时候还要在意性别吗?我倒是觉得,反正是神的名字,干脆选双性神还省得麻烦。
车子终于通过隧道。明亮的隧道外面是一片更加明亮的开阔空间。
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城市』。
在这片足以容纳大型体育馆的广阔地下空间里,拥有似是大规模公寓的建筑,能看到道路、树木,像是公园的庭园和一些店铺,就像是将外界城市的一部分分割出来直接放进地下一样。
「这里必须的东西一应俱全,你可以随意使用」
纳兰将『你就寸步不离地在这里工作吧』转换成积极向上的语句。还没开始工作,我便郁闷地叹了口气。
14
我乘上移动板,在洁净无比的走廊上前进。还没等在分配到的居住区域歇口气,我立刻就被叫了出去,现在正在前往『职场』。不过光看这片地下空间,其实在家和在职场也没什么区别吧。
在路上,我扯了扯新衣服的袖子。我现在穿着分发给我的『制服』。这是件朴素的灰色外套,从腰部一直罩住脖子,似乎比起外观更注重功能性。印在胸口的『第二智能据点』标签,不容分说地对着装者赋予身份。这也是一种『职务』吧。可是再怎么方便识别,让不同的人穿上一模一样的衣服,还是让我觉得不对劲。好像很小一部分学校还在使用制服,但成年人穿成一模一样,真的让人觉得不太自在。
从这点来看,这条走廊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总觉得干净过头了。有清洁机(泰坦)一直进行清洁,干净也算是正常的状态,但问题是这里看上去几乎无人使用。到底有多少人在这里工作呢。
此时我发觉,除我脚下的还有其他移动版的驱动音。回头一看,一名男性搭乘的移动板正以飞快的速度过来。
他黑色短碎发,看上去像亚洲人,但总之形象非常糟糕。他把皱皱巴巴的制服上衣披在身上,眼皮耷拉着,未经打理的胡子乱糟糟,头上还有头皮屑。这个脏兮兮的男人慢了很久才注意到我,粗暴地把移动版停了下来,我也配合他停下来。
「唔哈」
他眼睛保持半睁,惊叫起来。
「是女人」
我当然颦蹙起来。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见面第一句话。
「啊……原来你就是纳兰先生说的新人啊」
「幸会,我是内匠成果」
我以最基本的礼仪回答他。他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看上去讽刺的表情。他年龄应该比我大,比纳兰小。
「我姓雷,叫雷佑根」
「中国人?」
「没错,是工程师。你呢?」
「我是日本人」
「不是,我问是专业」
「哦……我是心理学」
雷诧异地寻思起来。
「那种专业是要干什么工作?」
「我也不知道」
「好吧……反正我只是照纳兰先生的指示办事,人手增加肯定是好事吧……」
雷这么说着,打了个打哈欠。他是跟某人同级别令人不悦的男人。
「得在床上好好睡一下才行啊……啊,莫非你」雷露出坏笑朝我看来「是负责那种事?」
我极力用鄙视的目光瞪向眼前这对脏东西。
「开玩笑的啦,表情别那么吓人啦。毕竟我们接下来一段时间就是同事了」
这件事再次让我感到非常不悦。因为是工作就必须忍耐,还得跟这种对异性开色情玩笑的差劲到极点的男人打交道。职场的含义莫非是地狱?
「走啦」
雷若无其事地从我身旁超过去,指向走廊尽头。
「要开会了,是吧?」
15
能够容纳数百人的监控室里只有四个人坐成正方形。时隔两小时再次见面的纳兰向我借找他身旁的老绅士。
「这位是霍斯特·贝克曼博士,AI研究的专家,在本项目中担任组长。计划将按照他的方针执行」
「请多关照」
贝克曼博士起身向我我手,我也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遇到的人中,这位露出优雅笑容的老绅士给我的印象是最好的,就连如同『不逊』代名词的纳兰都对他致以敬意。
「既然这位是组长,那你呢?」
「我是管理者」
纳兰粗略作答,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我不懂组长和指挥是怎样的分工,但他看上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雷是工程师」纳兰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讲「软件与硬件都由他处理,实际动手的人就是他」
「我姑且讲清楚,是因为实在没人我才两方面兼顾」
「我知道」
「那就好」
雷无奈地挠了挠他胡子拉碴的脸颊。据我推测,工程师应该是我们之中最忙碌的职位。
「这位是内匠成果博士」介绍按顺序轮到了我「专攻心理学,发达心理」
「请多多关照」
纳兰没有理我,雷吹起口哨。这里的正经人就只有贝克曼博士一个。
「请问……」我问纳兰「在这里工作的人……」
「全都在这里了」
「好吧……」
我就猜是这样,但明确得知事实后还是不由得丧气。
看不到人影的居住区,毫无使用痕迹跌走廊,说到底本来就没有人。这里跟外面一样,是泰坦做的事情还是交给泰坦去做,那么再多干这四个人的事情又有多大差别呢。
「时间宝贵,下面对计划进行讲解」
「纳兰」贝克曼博士插进来,说「基本信息是否已经对她共享?尤其是泰坦AI的机制方面」
「正准备讲」
「那么还是边看边讲更好吧。你不在的时候,『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纳兰想了想,决定接受贝克曼博士的意见。贝克曼博士起身,对我说道
「我带你去」
16
「他(纳兰)这人很严格(severe)对吧」
「是过分(severe)」
「形容得很贴切」
贝克曼博士苦笑起来,我也回以微笑。
我和贝克曼博士同乘带扶手的多人用移动板,向设施深处行驶。纳兰说「待会儿过来」雷说「不用干活我就小睡一会儿」就去了休息室。两个没常识的人不在,对话颇为自在。
「但纳兰那样的人才不可或缺」博士接着往下说「因为要是只有我们这样的研究者,不知道要用掉多少时间啊」
我明白了,所以才需要管理者啊。
如果是喜欢的事情,想什么时候开始就可以开始,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反过来说可以一辈子做下去。但这里加入期限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胜任这种事情,要设法完成目标就需要作为管理者的能力。
但是,这里的设法也把违法行为算进去的话,那就已经不是管理者而是最烦了。至少以犯罪行为胁迫让我参加,我是根本提不起劲主动努力工作的。大概是我心中所想完全表现在了脸上,贝克曼博士温柔地问我
「没什么意欲是吗?」
「是啊,完全提不起劲」
博士再次苦笑。实话说我态度不该这么直,不过说假话也不是办法。
「那么我得好好带你参观参观,让你提起兴趣才行。泰坦AI可是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不,说他有意思或许有冒犯之嫌吧」
「冒犯?」
「毕竟他支撑着十亿人的生活呢」
莫大的数字摆在我面前。全世界一百二十五亿人口,智能据点数量十二座,大致一除每个泰坦AI负责着十亿人。当然,实际分工并不可能是那么明确就是了。
「我们肩负着管理它的工作,责任重大。但是」博士轻轻一笑「也非常有趣」
对说出这番话的博士令我萌生好感。这是一种类似于共鸣的感情。
他能够站在正确伦理观上理解责任的重大,同时又界限分明地承认有趣的事情就是有趣。我看他也是在好与不好双层意义上的正直之人。
「我对泰坦AI只有一般人的了解」我从自身展开话题「此外就是来这里的路上纳兰和我讲了一些。如能承蒙赐教,我不胜荣幸」
贝克曼博士点点头,目光看向前方。
泰坦控制的移动版专心致志地朝着设施深处继续前进。
「为了实现让社会运行更加顺畅的目的,人类开发泰坦作为基准AI」
博士像办讲座一样开始讲述。
「其设计思想是『以人类智能为基础的AI』。因为他是要在人类社会中持续使用的装置,所以以人类为基准来构造最为合理。即便此后应用技术高度发展,一旦出现问题他也要能够随时回归人类这一基准。这就是『人类社会标准AI』泰坦的共通策略」
我一边点头一边听。前些天看的书籍上也写了这些。一想起是在那种地方看的那些,我突然感到烦躁,但贝克曼博士与此无关,我也就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那么内匠博士」博士转向我「你知道『以人类为基准的AI』是怎样做出来的吗?」
「应该是……研究人类思考过程之类的吧?然后就是分析大脑构造然后重现……」
「思路没错」博士点点头「事实上,一个半世纪前的研究这门也试图那样去制作。但是,不论如何都没能成功」
「为什么呢?」
「首先,人类的思考过程过于复杂,不是想查简简单单就能查清楚的东西。譬如人们或许可以仅把大部分人类共通的根干部分解析出来,或许可以重现出正常出生正常死亡的『普通人』雏形的智能,但光那样是不够的。这是因为,社会并是不仅仅由范式的人类所构成的」
「有好人,也有杀人犯……」
看到我的反应,博士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社会标准AI必须对那种不规则的精神也要进行解析,囊括进来。由此而言,人类是无限的。我们需要能随文化变化,能随时代变化,可以在同社会的相互作用之中无限改变的泛用智能。自上而下观测的方式根本不切实际,花再多的时间恐怕也不够吧」
走廊前方出现一扇门,门配合移动版的速度向两侧开启。门里面是一部电梯,我们乘了上去,缓缓开始向下。
「同理,对大脑够早的分析同样不充分」
博士继续往下讲
「当时的脑图非常粗糙,二十世纪初的布罗德曼脑地图有52个分区,但在二十一世纪达到了180个,后来又达到555个。可这就是极限了,千百亿神经元与555个脑分区之间的鸿沟根本无法填平。因此,大脑构造无法机械性地重现」
电梯中显示的楼层增加到了两位数。轿厢向地下深处不断下降。
「结果当时的人们不论理论层面还是实际层面,不论精神层面还是肉体层面,都造不出来人类智能」
电梯停了下来,厢门开启。
前面是条走廊,但不同于上层的浅灰色,色泽泛绿,原因可能是用于地下的硬化素材成分不同。移动板再次启动。
「这时,他们开始了另一项研究」
「是什么?」
「借用上帝留下的『智能设计图』」
博士像出谜题一样看向我。我想了想,答道
「……基因?」
博士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
「即便在当时,人们也已经解析了人的基因(human genome),也解开了组织、器官的发育机制。当时的研究者改变方针,以人类基因为基础自下而上先行制作人工智能的硬件」
「意思是……用有机体来制作硬件吧?也就是改造生物?」
「略有不同。完全按照基因设计图制作也只能制造出普普通通的大脑,研究者们所追求的是更为发达的头脑,同时需要精益求精」
博士竖起两根手指。
「具体来讲,人类的大脑与泰坦AI之间存有两个不同点。这个嘛……」
接着,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譬如脑内神经传导速度快的时候大约1.5m/s,但是电线、导线中电流型号可以达到光速百分之几十的速度。也就是说,只要可以置换,将脑细胞置换成导线更好」
「太随便了吧……」
「刚才只是打个最极端的比方」博士笑起来「但道理就是那样。神经细胞除信息传递之外还具备许多功能,但它具备全部功能的基础上能够置换成导线就更好了。大脑不是精雕细琢到极致的艺术作品,而是在漫长历史中不断经历痛苦的进化所得出的『权宜之计』。它有诸多缺陷,也有很大改良空间」
听着听着,我也自然而然摸起了自己的脑袋。大脑是自然淘汰之下的奇迹,同时也仅仅只是不断适应临场变化而形成的应急品。
脑。
『自我』的容器。
「研究者一边解析基因设计图,一边探索可置换的高性能材料」
博士继续往下讲。
「当然,这样导致原本的功能丧失就本末倒置了,所以进行了庞大的试错工作。将有机体置换成金属化合物,无机生命模拟实验与有机电子工学相结合,继而完成的硬件则是由有机体与无机材质混合的,介于古典意义上的『机器人』与『生物』之间的构造。……一不注意讲得太投入了,总之这就是第一个不同点。人类大脑与泰坦AI『构成物质不同』」
我一边展开自己的想象,一边聆听专业的讲解。有机体与无机物混合的AI硬件。我自认为理解这个表述,但想象不出物体实际上的模样。泰坦一直支持着我们的生活,但我迄今为止从未看过它一张照片,对它一无所知。
绿色的走廊前方又出现一道门。靠近后,我认出平坦的门的表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2」。文字字体告诉我,它和外面『电球』中写的是同样的『2』,第二智能据点的『2』,世界仅有十二处的泰坦AI二号机。
门随移动版前进开启,迎接我们进入那个房间。
对于这个房间,我想用薄来形容。天花板高度连十米都没有,地面却无穷无尽,只有淡绿色的灯光昏沉沉地照亮房间整体,看不清远方,不论正面还是左右两侧都看不到墙壁。我不经意间向脚下看去,只见地板发着微光,质感不像硬化素材,更像是玻璃。
后方的门关上了,移动版缓缓滑行,静静地在广阔的房间内前进。
「这个房间纵横一百二十米,面积约一万五千平米,说它大概棒球场大小应该就明白了吧」
我不看棒球,实话说难以想象,总之我明白这里非常大。移动版在昏暗的房间中平静前行,周围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
「第二个不同点」
博士的声音被广阔的空间所吸收。
「借由构成物质改良,硬件的处理能力实现飞跃性提升。成为限制因素的物理层面的枷锁被去除,开发范围本身也随之扩大。将生物的神经细胞比作徒步,那么泰坦AI的构成素材则是车子。走得快了,能到的地方自然也就更广阔了。世界本身随之更加辽阔」
贝克曼博士的比喻在我脑中逐渐形成想象。从徒步走路的时代进入交通工具时代,获得告诉移动手段,继而地大遥远的开拓地。想象结束,比喻回归现实。泰坦AI所拥有的辽阔世界。
(……那会是)
我几乎无意识地向周围张望。
这个房间,非常的,巨大。
「看不清对吧……提高亮度」
博士的细语传递给了泰坦,我们脚下,移动板下方开始发出微微的亮光。起初我以为是整个地板在发光,但仔细一看发现,地板就是透明的玻璃,实际发光的是地板下面的另一个空间。
那东西,就在里面。
「什么……!」
我生理上做出反应,屏住呼吸。
那是一颗,巨大的大脑。
「第二点不同」
贝克曼博士讲出答案
「泰坦AI的大脑与人脑『大小不同』」
单纯的答案从耳朵接受,单纯的现实从脚下予以肯定。
我对这个怪物一样的东西凝目而视。它形状完全就是大脑,与照片和电影上看到的带有褶皱的脑髓一致。但是,其质感给我感觉大为不同。它不是皮肤色或者粉红色血,而是色彩度很低的冷色,外观不像有液径流的生物组织,更像是金属或是树脂,如同一件地把鲜活感与坚硬感硬生生塞在一起的,低级趣味的艺术作品。在它周围能看到微小的气泡,看来玻璃下面装满了水。
「里面充满了调整了渗透压的『凝胶』」博士对我讲「其规模直接与泰坦的处理能力成正比」
「也就是说,就是这下面是脑袋里面的东西吗……」
博士观察我的神色,说
「很恶心吧」
「至少不可爱」
「一点不错。但是这个形态(Gestalt)也是AI必须满足的条件之一。最为适合人类基准AI的形式非它莫属。换做其他形式的硬件,『人格』也会跟着改变吧」
「存在人格吗?这部机器?」
问出来之后我才注意到,我也不是很理解这个提问的含义。
再说,人格究竟又是什么呢。
「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似乎要稍稍涉及哲学领域了呢」
贝克曼博士也苦笑起来。我再次注视脚下的机器。
因为是人工智能,所以存在智能。那么,智能与人格有着怎样的差别呢?不论让任何人来看,都不可能认为下方的泰坦AI是人类。人类不是无机体,何况人类也不可能那么巨大。光看外在难以感受到这个装置存在人格。
但是,我心中对这个判断又有一丝不安。
「就理论层面来说,它毫无疑问包含了『人类思考的一部分』。它就是以此为目的制作出来的,也是借此完成工作的AI。我们现在所直接面对的,也正是之后所产生的问题」
问题……正当我准备反问回去的时候,移动板速度开始下降。我看看前方,地板上有个凸出来的四方形。那是一个高约五米的箱子,箱子上还有一扇门,门前站着一名黑衣男子。他正是纳兰。
移动板平缓地停了下来,我和博士下到玻璃地板上。
「我们一路慢慢聊天,所以迟到了啊」
「没有问题,进去吧」
箱子的门打开了,我们跟着纳兰走进去。
看到里面的装潢,我首先吃了一惊。
巷子里是个『普通的房间』。米白色的逼至,木眼纹理的地板,十米见方小型房间里摆着书桌、茶几和成套沙发,墙面还有一扇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房间外面刚才还是一片昏暗的空间才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有像是阳光的光线从那扇窗户照进来,隔着窗帘还能看到像是大海的景色,应该是显示的影像。这是一个让人忍不住久居的,格调平静的房间,然而它显然摆错了位置,在这个到处都是裸露着的硬化素材,毫无情调可言的智能据点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目前还只是参照样板构筑的」
纳兰像是确认房子的品质,拈起窗帘一角。
「内部装潢可以自由变更,你根据需要自己决定」
「我来?」
「这里就是你的『工作地』。贝克曼博士,AI机制的解说怎么样了」
「基本讲完了」
纳兰点点头,用那不变的冰冷目光注视我。
「大约三个月前,第二智能据点的泰坦AI『科俄斯』出现功能低下的征兆」
我的周围展开投屏,列出数据和图表等补充信息。
「机器调查的结果显示,证实泰坦AI内部NA浓度低下,但与功能低下之间具体关系不明。我们在未确定原因的状态下让AI执行自我修复,结果还是失败。之后软件与硬件相继出现连锁式错误动作,此时此刻二者功能仍在同步下降,当前总处理能力低下率为28%」
投屏列出十二组数据的柱状图,其中唯独标有『第二智能据点』的值要低一些。
「处理能力低下的部分,现在正由其他十一处据点弥补,但低下率一旦超过40%就再也来不及了。AI将无法满足人口需求」
讲到这里,我总算明白当下正在发生的情况,以及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的生活方方面面都由泰坦提供支持。泰坦干活,泰坦制造,泰坦送达,围绕日常的衣食住行全都依赖着泰坦。
要是那个泰坦哪怕一部分无法使用了。
车坐不了,吃的送不到,移动板不工作,门也开不了了。泰坦停下来的话,我们连关灯都办不到,整个社会肯定眨眼间就会陷入巨大的混乱。
「当务之急是确定原因」
纳兰的目光落向自己脚下。
他注视的不是地板,而是还在地板之下东西。
「但是,泰坦AI实在太过复杂难懂。其超高速、超高度的性能在自我控制的前提下得以成立,用人力去排查原因不知道要花几十年才够。但是,利用其它据点的泰坦所承担的风险又过于巨大。万一自我修复时类似的功能低下症状传播扩大,届时整个社会将会直接完蛋」
听纳兰的解释,现在正在走进一条死胡同。
靠人力来不及,又不能借助其它泰坦的力量。那么应该怎么做呢。
「于是我们制定应对方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
纳兰慵懒地抬起手,然后指向正下方。
「问本人」
「……什么?」
「我们开发出了将泰坦AI的内部处理情况抽象化抽取的方法」贝克曼博士做出讲解「具体则是从外部扫描泰坦AI,将测定结果用深层神经网络(DNN)模型进行『翻译』。从泰坦的大数据中仅抽取必要的部分,重新构筑成能够运用的形态。不过翻译模型终归是人类的DNN,所以无法将泰坦AI完全抽象化。但是唯独这一次,我可以说这样存在优势。因为,我们能够将泰坦的高度智能『降维』成我们所能应对的级别」
「抱歉,内容太专业,我无法理解」
「就是将科俄斯的一部分『人格化』抽取出来」
我看向纳兰,自然而然地皱紧了眉头。
我心想,这家伙说了什么糟糕的话。
「你则与其『对话』,直接『听取』功能低下的原因。分析并读取AI的内心」
「我来」
我也像拿蓝一样,看向自己脚下。
「和泰坦『说话』……?」
「你不是专家吗?」
纳兰把手搭在沙发背上。
也就是说,我的职务是
「我让你做的就是」
我的工作是
「泰坦AI的心理辅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