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断言,升上大学三年级的春天以前,我整整两年,没做过任何有益自身的行为。一个大学生,本该为了成为社会的有为青年,尽力布局人生,与异性正常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肉体。然而不知为何,我准确走错每一步棋,一步错,步步错,遭异性孤立,放弃课业,任由体魄日渐虚弱。
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叫负责人出来。
我并非自呱呱坠地之初,就是这副惨样。
据说我刚出世时,正所谓纯洁无垢,犹如婴孩时期的光源氏,惹人怜爱,笑容不见一分邪念,足以让爱之光满溢故乡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镜子,愤怒促使我质问自己,为何你成了这副德行?难道你现阶段的人生决算表,只有这点程度?
也许有人会说,你还年轻,人的可能性无限,你想改变就能改变。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将届满四分之一世纪,活脱脱是个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赖脸,努力改头换面,又能改变几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耸立于空无一物的空间,硬要折弯柱子,顶多断成两截。
我必须正视事实,自己就是得拖着现有面貌,过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绝不移开目光。
不过,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升上大三的那年春天,我躲在四叠半房间内生活。
我不是患上五月病※,也不是突然害怕接触社会。我打算窝进四叠半空间,隔绝外界,于这寂静的空间中重新锻炼自我。我度过了毫无长进的两年,已经为未来抹上污泥,正式确定学分数不足。我茫茫然地迎来第三年,大学已经没有我追求的事物。我相信自己若要严厉修行,必须在这四叠半空间内。
注17:五月病:一般称为假期后症候群。由于日本新学年、职位调动多于四月进行,而四月底至五月初会进入黄金周连假,该症状好发于五月初,得名「五月病」。
寺山修司※曾说,人应该抛弃书本,上街去。
注18:寺山修司:日本知名诗人、小说家、剧作家、电影导演。
但当时的我心想—我这种人上街去,是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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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手记是关于四叠半空间,为了这份对世人毫不必要的思维而写。不久前,我因缘际会,被迫不断行走于数不清的四叠半之中,期间,我不得不开始思考四叠半的种种,几乎想从华严瀑布跳下去。
我深爱四叠半空间,一部分人甚至为我冠上「四叠半主义者」的美名。我所到之处,无人不敬畏,处处抛来景仰目光。黑发少女甚至窃窃私语着:「那位就是传说中的四叠半主义者。」「哎呀,你这么一说,难怪他看来如此高贵……」
然而,堂堂四叠半主义者如我,也到了必须外出的时刻。
一个如此推崇四叠半的男人,为何被迫离开四叠半?
现在我就为各位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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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手记的主要登场人物,就是我。
尽管我极为不情愿,故事中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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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大学三年级的五月底。
下鸭泉川町有一处学生宿舍,名为「下鸭幽水庄」,我就在这生活。听说这栋宿舍在江户幕府末年的混乱期烧毁、重建,一直保持现在的模样。若非窗内亮着灯,整栋宿舍形同废墟。也难怪我刚入学时,透过大学生协介绍来到这栋宿舍,还以为自己误入九龙寨城。这栋三层楼破旧木造房屋彷佛随时会倒塌,见者无不焦躁不安,可说是达到重要文化资产的境界。可想而知,这栋破旧宿舍就算失火烧毁,都不会有人惋惜,想必连住在东边的房东都会松口气。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我踏上那场「冒险之旅」的前一晚。当时我在下鸭幽水庄的一一○号室内,自己鼓着脸玩耍,小津来拜访我。
我大一的时候认识小津,之后跟他的孽缘始终不断。我从秘密机构「福猫饭店」金盆洗手,放弃与他人交流,至今始终维持孤傲的地位,跟我长久往来的人,只剩下这个恶劣又古怪,如同妖怪的男人。我不希望他污染我的灵魂,却又迟迟难以划清界线。
小津经常上门拜访下鸭幽水庄二楼的某个人物,名为樋口清太郎,他称呼对方为「师父」。而他每次来,都会顺道来我房间露脸。
「你还是这么闷闷不乐。」小津说:「不交女朋友,又不去大学上课,也没有其他朋友。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注意你的口气,小心我揍死你。」
「你要揍我,还说要揍死我,怎么能说话这么过分呢?」
小津贼笑道。
「话说回来,你前天晚上不在家,对不对?亏我特地来找你。」
「我前天晚上正巧去漫画咖啡厅读书。」
「我本来想介绍一个女生给你认识,她叫香织小姐。我特地带她来,你却不在,我只好带去别的地方了。真可惜。」
「我才不屑你介绍的女生。」
「哎呀,别满腹怨气的。对了,这个送你。」
「这什么?」
「这是长崎蛋糕。樋口师父送了我很多,分你一点。」
「真难得,你居然会送我东西。」
「一个人切着吃一大盒长崎蛋糕,形同身处孤独的极地。我想让你一边品尝,一边深切渴望他人的温度。」
「你是这个意思啊。好啊,我就吃,吃到腻为止。」
「对了,我听羽贯小姐说,你去看牙医了?」
「唔,就去检查一下。」
「你果然蛀牙了,对不对?」
「不是,我得了更深奥的病。」
「说谎。羽贯小姐说了,你就是笨到放着不管,最后才变得那么严重。听说你的智齿都蛀掉半颗了。」
我之前叛逃〈福猫饭店〉,小津还待在组织里,如今已经登上最高位。而且他还暗示自己参与各种不同领域的活动。有人像他这么精力充沛,应该会想服务社会大众,但就他所说,他光是想到「社会大众」四个字,手脚关节就动弹不得。
「到底要怎么教育,才会把你教成这副德行?」
「这都归功于师父教育有成啊。」
「你那是哪门子的师父?」
「很深奥,一句话解释不完的。」
小津打了呵欠,说道。
「对了,师父之前说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就到垃圾场找到一个大水槽,带去给他。我试着在水槽放水,放到一半,水槽忽然疯狂漏水,搞得一团糟。师父的四叠半房间全是水。」
「慢着,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房?」
「就在这间房的正上方。」
我登时勃然大怒。
之前有一天,我正好外出,二楼漏水到我家里来。等我到家一看,屋顶的漏水已经打湿我所有贵重的书籍,不管内容猥亵不猥亵,全部遭殃。我的电脑泡了水,珍贵的资料不分猥亵不猥亵,也全部化为电子杂讯,消失殆尽。想当然耳,这件惨剧为我日渐颓废的学识补上一击。我差点就要上楼大肆抗议,但又嫌麻烦,不想和二楼的神秘居民面对面,便不了了之。
「原来那是你搞的鬼。」
「猥亵图书馆泡水,又算不上什么损失。」
小津厚脸皮地说。
「够了,你给我滚出去。我很忙。」
「我当然会出去,今晚我要去师父房间开黑暗火锅大会。」
我把一脸坏笑的小津踢到走廊上,心灵终于重获平静。
接着,我回想起大学一年级的春天。
○
那一年,我还是粉嫩嫩的大学一年级。遥想当时樱花散去,樱叶翠绿,天高气爽。
新生在校内随处一逛,就有人塞来传单,走着走着,手中的传单已经远超出自己的资讯处理能力,我实在不知所措。传单内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张传单勾起我的兴趣,分别是电影社「禊」、只写着「征求弟子」的奇妙传单、垒球社「舒柔」,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每一张传单各自散发浓淡不一的可疑气息,却又是一扇扇门扉,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若有似无的好奇心,已经填满我的脑子。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居然以为选择任何一扇门,一定都能开展别出心裁的未来。
我上完课,走向大学的钟楼。各式社团新生说明会的会合地点,就在钟楼。
钟楼四周充满新生与社团的招生干部,热闹非凡。新生人人双颊洋溢希望,招生干部则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瓮。我半是陶醉地走,心里想着,现在彷佛出现无数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宝—「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
这时,我与秘密机构「福猫饭店」邂逅了。世上不可能有秘密机构在传单上大大写着「秘密机构」四个大字,但各位读者请别讶异,各位之后就会明白,这组织的确是秘密机构。
在钟楼前找我搭话的人,叫做相岛学长。他是「福猫饭店」旗下组织之一,「图书馆警察」的干部。他戴着眼镜,眼镜后方是一对清澈的双眼,看起来很聪明;看似待人和善,却有一种以礼貌包装高傲的印象。
「我们组织可以跟很多不同的人往来,你可以获得有趣的体验。」
相岛学长邀我到法学院中庭,用这番话说服我。
我思考着。自己的交际圈的确不大,趁就读大学期间,和校内形形色色的人往来,增广见闻,确实很重要。多多累积经验,以便铺陈日后灿烂无比的未来。当然,我承认自己脑子除了正经八百的想法之外,也觉得该组织的神秘氛围非常吸引人。请容我复述一次,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
「福猫饭店」究竟是什么?
其目的谜团重重。
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恐怕没有目的。
「福猫饭店」仅仅是一个空泛的名称,用来统整旗下数个组织。而说到旗下组织的名字、营运宗旨,多半让人难以置信。
「福猫饭店」旗下组织众多,以下列举数个主要子组织:「印刷厂」,软禁优秀学生,逼他们大量代写报告;「图书馆警察」,宗旨为帮图书馆强制回收逾期未归还书籍;「微笑单车整理军」,在校园帮忙整理脚踏车的服务团体;另外,「福猫饭店」也与校园园游会事务局的一部分有联系,包括一些不寻常的俱乐部、研究会,如「睿山电铁研究会」、「闺房调查团青年部」、「诡辩辩论部」,或是展开奇妙活动的宗教社团。
从整体历史来看,大多数人认定「福猫饭店」的母体,就是「印刷厂」,因此拥有「印刷厂长」称号的人物,握有全体组织最高层级的指挥权。不过,我们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这名人物,出现各式各样的推测。有人说是年轻貌美的黑发少女,有人说是法学院的资深教授,甚至有可能是二十年前就寄生在钟楼地底,一个迷恋胸部的戴面具怪人。但我只是个「图书馆警察」的小喽啰,成天被派出去四处跑,不论那位人物真面目为何,我都没机会接触他。
我接受相岛学长邀请,加入「图书馆警察」。「总之,你先和这家伙组队。」他说着,在法学院中庭介绍一个男人给我认识。那男人一脸倒楣相,气质诡谲,我以为是我太纤细,只有我看到地狱来的鬼差。
这就是我认识小津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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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本著名小说的开头写着,一个平凡的男人某天早上清醒,变成一只大虫。我遭遇的状况没有这么戏剧化。我仍是我自己,而这间吸饱男汁的四叠半房间,乍看之下毫无变化。当然也有人认为,我原本就形同一只大虫。
时钟指向六点,但我不清楚是早上六点,还是晚间六点。我在被窝思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我如同大虫,在被窝里一阵蠕动,慢吞吞地起床。
一片寂静。
我决定泡杯咖啡,吃点长崎蛋糕。吃完单调的早餐后,涌现尿意。我走到走廊上,想去玄关旁的公共厕所。
我打开门,踏进一间四叠半。
奇怪。
回头一瞧,我混沌无章的四叠半就在我身后。然而眼前半开的房门前方,也有一间混沌无章的四叠半。我彷佛照着镜子,看到自己的房间。
我穿过门缝,踏进隔壁的四叠半。那里无疑就是我的房间。躺下时的榻榻米触感,杂乱的书架,快坏的电视,从小学用到现在的书桌,积灰尘的流理台,这景象充斥着独居的痕迹。
通过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里肯定也是我的房间。我历经长年修行,锻炼胆识,一点小事无法动摇我的心智,但这状况松动我的坚定。这是什么怪奇现象?我的四叠半居然变成两间。
从房门走不出去,只好打开窗户。
我拉开最近紧闭不开的窗帘,雾玻璃另一侧亮着日光灯的灯光。我打开窗户,探头窥视自己的四叠半。跨过窗框,走进房内,仔细查看,这里依旧是我的房间。
我又回到一开始的四叠半。
我打算抽根菸,冷静一下。
于是,我长达八十天的四叠半世界探险记,正式展开。
○
接下来的冒险,基本上都发生在同一间四叠半房间中。因此开始讲述冒险之前,我希望让读者明确想像出我这间四叠半的景象。
首先是北边的房门,门板比宝宝威化饼干还薄。门板上留有前一任住户的痕迹,像是画面下流的贴纸,非常热闹。
穿过房门,一旁有一座脏兮兮的流理台,台上堆了不少没用的物品,像是积了灰的发胶罐、电热炉,保证削减厨师的干劲。我亲身实践「君子远庖厨」,坚决不在如此荒凉的厨房展现手艺。
北边墙面有一大半是壁橱,里头塞得乱七八糟,有朴素无华的衣物,不再读的书本,舍不得丢弃的文件,驱赶冬将军用的电暖器。猥亵图书馆也藏身其中。
东边墙面大部分是书架。书架旁放着吸尘器和电饭锅,我不认为需要强迫自己使用这两项物品。
南边有窗户,窗户前方放了书桌,我从小学就用这张书桌,一路用到现在。书桌抽屉很少开,我已经忘记里面变成什么模样。
东边的书架跟书桌之间有个夹缝,本四叠半内无处可去的废物,皆会扔进那个空间,这个举动一般称之为「流放西伯利亚」。我虽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厘清那混乱空间的全貌,至今仍怕得不敢动手整理。万一自己不慎误入其中,生还可能性极低。
西边放着一台坏掉的电视机,以及小小的冰箱。
接着再回到北边。
巡回这间四叠半一圈不过数秒,现在这空间却等同于我的脑浆。
○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会是四叠半?
我只认识一个住在三叠大的房间,那是一名比我更孤傲的大学生。他从不去大学上课,专注阅读《存在与时间》,个性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绝不迎合一般世俗。去年,他的父母从故乡前来接走他。
据说京都的确存在二叠大的房间。净土寺附近,似乎真的存在两张榻榻米直着排的房间,真是难以置信。天天睡在那种走廊大小的地方,身高肯定越来越高。
根据恐怖的街坊传闻,曾有大学生在北白川浸礼宗医院附近的○○庄,看到一叠大的房间,该大学生在几天后离奇失踪,他认识的人也遭逢各种悲惨命运。
现在,轮到四叠半。
相较于一叠、二叠、三叠,四叠半的确排列得十分美妙。先平行摆放三张榻榻米,再放进一张榻榻米,使之彼此垂直。剩下的空隙再放入半张榻榻米,一个简洁的正方形大功告成。多么优美,对不对?两叠虽然也能拼成正方形,空间太狭小了;若要拼出比四叠半更宽广的正方形,就得拓宽像武田信玄的厕所※那么大,一个不好可能会在里头遇难。
注19:相传武田信玄的厕所约有六张榻榻米大。
我自大学入学以来,坚持推崇四叠半大小的房间。
有些人住在七叠、八叠,甚至十叠大的房间,他们真有办法完全支配这么宽广的空间?他们可以对房间每个角落瞭若指掌?支配一个空间,伴随着责任。人类有能力支配的大小,顶多四叠半以下,若有人别有居心,贪图能力以上的空间,总有一天,房间角落会对他掀起慑人的革命—以上是我至今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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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叠半世界探险正式开始,但我不急于行动。我缜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后采取最万全的策略。甚至分析到最后,采取万全策略时,已经为时已晚。
我回到原本的四叠半,思考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一个优秀的人类,身处任何状况下都必须冷静思考,绝不能轻举妄动。冷静思考的结果,我使用了小津两周前放在我房间的空啤酒瓶。我在瓶中排完尿,才恢复平静。
再慌忙也无济于事。本人成为空有其名的大三生,绝大部分日常生活都待在这个空间。我至今不曾积极外出,事到如今才焦急想离开,那我这个人也不过尔尔。现在没有危机逼近,我就没必要展开行动。我沉着镇定,固守现状,也许随着时间过去,状况会自行好转。
我下了决定。于是,我从容翻开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让思绪徜徉在遥远的海底世界。等我看腻了书,瞥向猥亵图书馆的收藏品,随手拿取一本,奔向快感的世界。我一路奔驰,奔驰了一阵子,疲倦了。
我想打开电视,但事实上,电视机从以前状况就不太好。画面犹如身处台风中的风车,天旋地转,我的动态视力终究难以分辨画面。我盯着看了一阵子,晕了头。早知会陷入这窘境,我应该早早拿电视机去修理。
时钟的指针转了一圈。我煎了一小块鱼肉汉堡排,吃掉之后,食物只剩下长崎蛋糕。其实还有一小块白萝卜,但我决定先不碰。我睡前又确认了一次,窗户外、房门外依旧各有一间四叠半。我关了灯,躺在被窝,直瞪着天花板。我为何会误入这种世界?
我立了一个假设。
此为「木屋町占卜师的诅咒」。
○
几天前,我去河原町散心。去二手书店「峨眉书房」瞧了瞧书之后,我去了木屋町闲逛。我在那里遇见一名占卜师。
一栋阴暗的民房缩起身,伫立在一排小酒馆、情色场所中间。
民房屋檐下,有个老婆婆坐在木台前,木台上铺了白布。她是占卜师。木台边缘垂挂一张书法用和纸,上头写满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汉字。一盏类似小行灯的灯笼闪耀橙光,照出占卜师的脸庞。她没来由散发魄力,彷佛一只舔着嘴的妖怪,紧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请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会开始日夜纠缠你,变得诸事不顺,倒楣透顶,等人人不来,东西找不到,连轻松可口的学分都被当,毕业论文缴交前一刻自体燃烧,摔进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条通被拉皮条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师,脑子里胡思乱想,对方后来也察觉我的视线。她躲藏在乌黑阴影深处,看向我,双眼发亮。她散发的妖气,随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测的妖气莫名有说服力。我依照逻辑思考,对方免费流淌浓厚的妖气,占卜想必铁口直断。
我诞生于世已达四分之一世纪,至今谦虚聆听他人建议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条条有法可避的荆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断力,「福猫饭店」这种奇怪组织就不会缠上我,我不会惨遭压榨,最后躲进四叠半之城,足不出户;更不会认识一个性格比迷宫还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我可以认识良师益友,尽情发挥我出色的才华,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的,身边有一位美丽的黑发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纯金打造的闪耀未来,幸运一点,我想必能获得那份梦幻至宝,「精采又有意义的校园生活」。才华出众如我,命中注定走上那样的道路,一点也不怪异。
没错。
还来得及。我必须尽快聆听客观的建议,逃向另一段应有的人生。
老婆婆的妖气吸引着我,我迈开脚步。
「这位大学生,你想问事,对不对?」
老婆婆像是嘴里含棉花,咬字含糊,却让我更是崇敬。
「是,该怎么说……」
我不知从何说起,老婆婆微笑道:
「你现在的表情,感觉得出你很旁徨,也就是不满意现在。看得出你没有善用自己的才华。你现在的环境似乎不太适合你。」
「是,的确是,就像您说的那样。」
「让我瞧瞧。」
老婆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点头连连。
「嗯,你为人正经,又有才能。」
老婆婆慧眼识英雄,我没听几句就想脱帽致敬。俗话说:「大智若愚」,我太拘谨,把自己的才华与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没人看得出来,最近几年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我俩见面不到五分钟,老婆婆却识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总之,重点在于把握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难以捉摸,有时良机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机,你以为一个契机是良机,事后一想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必须抓紧良机,展开行动。你看起来很长寿,总有一天抓得住良机。」
这番话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气,却又意义深远。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现在就想抓住您说的良机。能不能麻烦您说得具体一点?」
我追问,老婆婆的皱纹微微扭曲。我以为她右脸很痒,结果只是在微笑。
「这很难说得太具体。毕竟命运无时无刻,变化莫测,现在说得太清楚,终究会因为命运变化多端,导致良机不再是良机,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可是我现在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我满脸疑惑,老婆婆则是用力喷出鼻息,发出「呼、呼」两声。
「我明白了,那么我不提太久以后,先告诉你最近会发生的事。」
我竖起耳朵,耳廓张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象征。当你的良机来临,你面前会出现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说。
「您应该不是叫我跑到罗马去?」
我问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你记好了,良机来临之时,千万别错过。良机降临时,不可心不在焉,继续重复同一个行为。你要下定决心,采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机会。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化解不满,走上另一条道路。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另一条道路也存在另一种不满。」
我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
「假设你错过这次良机,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看得出来,你很优秀,未来一定还能把握良机。毋须焦急。」
老婆婆说完,为这次占卜做出结论。
「谢谢您。」
我道谢,付了费用。
之后如同一只迷途羔羊,走入木屋町的喧嚣当中。
希望各位读者先记住这位老婆婆的预言。
○
现在这状况,就是老婆婆的诅咒?要想解除这般恐怖诅咒,关键也许隐藏在她说的那词汇,「罗马竞技场」。我下定决心,没解开谜题就不睡觉,但思考到一半,我仍安稳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时钟指针指向十二点。
我起了床,拉开窗帘。
窗外不见白昼耀眼的阳光,也没有深夜的黑暗,而是隔壁四叠半白皙的日光灯光。我以为睡一觉就会恢复,但睡醒之后,状况仍未改变。我打开门,来到隔壁的四叠半。
以下,为了方便读者辨识,我把我原本所在的四叠半称为「四叠半(0)」。房门外的四叠半是「四叠半(1)」,窗户另一头的四叠半则是「四叠半(—1)」。
我盘腿坐在四叠半正中央,沮丧地聆听咖啡沸腾的声响。我再不情愿,仍然肚子饿。已经没有长崎蛋糕了,鱼肉汉堡排也进了肚子。真希望在我不知不觉间,有食物冒出来。我许着愿打开冰箱,里头仍然只有一小块白萝卜,酱油、胡椒、盐巴,以及七味辣椒粉。房里甚至没有大学生必备的泡面。我太仰赖便利商店,现在遭报应了。
我水煮了萝卜块,配了酱油和七味辣椒粉吃掉。现在手边只剩下咖啡和香菸。我再怎么优雅享用这些资源,延迟饥饿,终究会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无人闻问,饿死在这间四叠半,成为枯骨一副。
我在四叠半角落抱头苦思,再怎么自欺欺人,装得懵然无知,仍会肚子饿。无可奈何之际,我开始筹划对策,准备根治我的粮食危机。
○
说到大学生,会联想到「肮脏」,说到肮脏,会联想到「香菇」。不知道壁橱角落长出来的香菇能否食用?但是,我搬出猥亵图书馆、纸箱以及快腐烂的衣物,翻找壁橱,发现橱柜十分干燥,根本长不出香菇。我是否该铺上脏衣物,撒点水,着手做计画性栽培事业?但与其用自己的脏衣物为养分,养出香菇再吃下,自在过活,我宁愿光荣地饿肚子。
我也考虑过水烫榻榻米充饥。房间的榻榻米吸满男汁,应该有营养。但纤维过多,我的体内如果没有通畅如琵琶湖疏水道,显然会让死期提早来临。
自前天开始,有一只飞蛾停在天花板角落,不知道停在那有什么好玩?所以我也考虑摄取动物性蛋白质。昆虫也是动物,比方说遭遇山难之际,管他是毛虫、肥虫还是甲虫,烤了就吃。不过那飞蛾沾满鳞粉又软绵绵的,真要烤那玩意来吃,去舔房间角落的灰尘还好吃点。
仰仗自己身上多余的部分做为临时粮食,勉强存活,恐怕会变成壮烈的极限求生故事。然而我时时排除无用赘肉,生存成本极低,身上多余的部分顶多剩耳垂。我骨瘦如柴,身上的肉恐怕比整只烤麻雀还稀少,就是个难搞又难啃的男人。我可不想日后被人说闲话,说我靠啃耳垂活下来。
我在电视机和书桌之间翻找,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威士忌瓶。大约半年前,我和小津一起开酒宴的时候买了这支酒,但喝起来太难喝,剩下半瓶迟迟未喝完。现今粮食不足,这支威士忌再怎么便宜货,都是贵重的营养来源。我另外在壁橱的医药箱找到过期的维他命。
既然我不愿意吃自产香菇、榻榻米、飞蛾、耳垂,我只能靠威士忌、维他命、咖啡、香菸生存。我就是漂流到无人四叠半房间的鲁宾逊•克鲁索。故事中的鲁宾逊手边有枪,能够打猎,我顶多抓得到在天花板飘来晃去的飞蛾。尽管如此,我现在水龙头有水,家里有整套家具,又不用担心被猛兽攻击,这究竟算不算野外生存,实在难以判别。
这一天,我再次从容阅读《海底两万里》,怀抱傲气过活,意图挑战在某处凝视我的残酷神明。我现在仍区分着每一天,但这里看不到太阳光,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确定自己划分的日期是否正确。
拉上窗帘,关上房门后,眼前的景色一如往常,感觉小津随时都会踢破房门,带着麻烦事来找我。不幸中的大幸是,我两周前已经去找牙医拔智齿,不然我现在恐怕耐不住剧痛,被迫在四叠半里四处找牙医,最后痛昏死去。
去御荫通的洼冢牙医院拔掉的那颗智齿,现在供奉在书桌上。
○
四月下旬开始,我的下巴痛到晚上睡不着觉。
我自主诊断为疑似颞腭关节症候群。据说颞腭关节症候群是由压力引起。我心神纤细,如同蒲公英的细毛,又曾效仿比睿山学问僧,冥思苦索,至今没得过颞腭关节症候群,反而奇怪,我早该得病。明白病因,让我心满意足。我在四叠半痛得打滚,恍惚之间心想,这肯定是天选之人才有的考验,我甘之如饴。
「我不信,你不可能有压力。」
小津的眼神像在看变态。「你明明退出组织,在家里无所事事。」
我坚称,表面上自己的确看似闲来无事,但我日日勤于毫无收获的思考,压迫自我,肯定天天承受极大压力。颞腭关节症,就是我苦思过后的证明。
「你一定只是蛀牙。」小津的话让人无比寂寥。
「岂有此理,我不是牙痛,是下巴痛。」
小津看我苦苦忍痛,推荐我去洼冢牙医院,说那里有一位美女口腔卫生师,叫做羽贯小姐。我不想去。我至今经历的岁月称不上波澜万丈,倒也滋味无穷,一再锻炼我的胆识。但我仍旧害怕看牙医。
「我才不要看牙医。」
「年轻女子的手指会伸进你嘴里,多么值得感激。你以往没机会舔女生的手指,恐怕以后也没机会。可以拿蛀牙当借口,舔女人的手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耶。」
「我才不想舔女人的手指,别把我说得跟你一样变态。」
「这谎真是说得叮当响。」
「什么叮当,只园祭的祭典音乐吗?蠢蛋,你应该说我『铿锵有力』吧?」
「总之你快去看牙医。」
小津劝我劝得莫名积极。
当天夜里,下巴传来的疼痛开始纵横交错,蔓延至上下齿列,彼此共鸣,彷佛有一群微胖的小精灵把我的牙齿当场地,办起哥萨克舞大赛,闹得天翻地覆。我迫不得已,接受小津劝说。
下巴痛的病因,跟我纤细的心神、密集的沉思无关,而是智齿蛀牙。我很不甘心,但小津的推理命中核心。我脱离组织之后维持孤傲的生活,几乎不与人见面,懒得刷牙才导致苦果。
口腔卫生师羽贯小姐确实诱人,但我绝不是迷上她手指的滋味。她的年纪应该超过二十五岁,长相本就如同战国武将之妻,威仪非凡,束起头发之后,变得更加英气逼人。她皱起虎眉,拿着叽叽响的恐怖机器,精巧地去除牙结石。我向她信心十足的技巧致敬。
治疗结束后,我提到自己透过小津介绍,才来这间牙医。羽贯小姐似乎和小津很熟,说:「那小子很有趣,对不对?」接着,她用脱脂棉包起智齿,彷佛转交刚出生的婴儿,把智齿递给我。
我不知为何,不太想扔掉这东西。于是我折了张面纸,把纪念用智齿安置在宿舍书桌上,天天看着它。
○
我其实还隐隐心存侥幸,认为自己在做梦。
然而大约过了三天,房门外仍是四叠半,窗外也还是四叠半。这下我也没心情安逸享受《海底两万里》。粮食见底,香菸也只剩几根。我仍想专注维持尊严,尽可能不轻举妄动,但失去生命,我微不足道的尊严又算什么?
我将咖啡灌入空荡荡的肚子,在小盘子倒了酱油,一点一点舔着充饥。
与其说我避谈这个话题,或者说事到如今,我早就不在乎说点肮脏事。即便我进食的量减到最低,仍会起便意。液体部分我有妙计,储存在啤酒瓶内,装满就倒进流理台,平安解决。问题是固态物,这该如何处理?
我压抑便意,入侵房门后的四叠半(1)。四叠半(1)也有窗户,我暗自祈祷,拉开窗帘,窗外仍接着四叠半(2)。我回到原本的房间,这次跨越窗户去到四叠半(—1),打开房门,外头也接着四叠半(—2)。
这些四叠半究竟会延续到何处?
不过,我得优先缓解当务之急。我苦思过后,在榻榻米铺上旧报纸,若无其事排泄完毕,装进塑胶袋,绑紧封口。
当前危机远离之后,脑中再次浮现粮食危机与香菸危机。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动身解决问题。无论身在何种世界,人只能靠自己。
○
香菸危机、粮食危机的根本解决之道,如下。
我转移到隔壁的四叠半(1)。
门外的四叠半,显然仍是我的房间。我当然可以任意使用这间房。
穿越房门,踏进四叠半(1)之后,我找到一盒香菸。随后,我找到鱼肉汉堡排和长崎蛋糕,我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两样食物。甚至还有一块白萝卜。总之,我把鱼肉汉堡排煎得滋滋响,撒上胡椒,细细品尝睽违三天的动物性蛋白质。我从未觉得鱼肉汉堡排如此美味。之后,我切了一块长崎蛋糕,当作甜点。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浑身力量。
我从这间四叠半的窗户,看向窗外的四叠半(2)。
四叠半(3)、四叠半(4)、四叠半(5)……四叠半(∞),我的四叠半是否会如上排序,永远排列下去?这种无限数列的世界未免太贫瘠。我现在居住的宿舍,比地球表面积还宽广。
我身处绝境,但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我很幸运。为什么幸运?比方说,我耗尽这间房间的粮食之后,搬入隔壁房间,又能取得长崎蛋糕跟鱼肉汉堡排。虽然营养摄取不均衡,至少避免立即饿死的可能性。
话又说回来,小津给我的长崎蛋糕提供大量养分,真是不容小觑。自从我事与愿违,在大一春天认识他以后,这孽缘长达两年,断也断不开,这是他第一次为我派上用场。
○
大学入学以后,我为期一年半的「图书馆警察」职务,就此结束。
之前解释过,「图书馆警察」的目的,在于追捕从图书馆借书不还的不法之徒,强行回收书本。若有必要,组织甚至不惜动用不人道的手段,不对,甚至可说是只采用不人道的手段。「图书馆警察」为何担此职责,和大学当局有有何关联—劝你别深究,可能有生命危险。
「图书馆警察」除了回收图书,还有另一个职责,就是搜集目标人物的私人情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并将情报活用于各种用途。收集情报,原本是强制回收图书的手段之一。掌握目标的行动模式,找出目标所在地;恶徒被逼进死路,也可能装傻到底,必须知其软肋,才能从他们手中回收书本。然而随着情报累积,情报的力量、魅力征服了整个组织。「图书馆警察」收集的情报自数十年前开始日渐扩大,已经严重偏离当初的目的。他们的情报网扩及京内京外,除了大学校内,北至大原三千院,南至宇治平等院凤凰堂。
图书馆警察长官某天心血来潮,想让交往中的A先生(二十一岁,男)和B小姐(二十岁,女)分手。他打了个响指,便轻易得到一条情报,「A先生和B小姐交往,却同时和网球社的C小姐有一腿。C小姐的成绩单如下,学分数不足,难以毕业」。长官也能自由取得所需情报,远距操纵C小姐,给予AB情侣的关系致命一击。
「印刷厂」大量生产假报告,赚取庞大利益,唯有「图书馆警察」能与之抗衡。印刷所长的真面目仍是一团谜,也难怪众人将图书馆警察长官,视为「福猫饭店」的实质领袖。
当时的我只是基层,根本没见过图书馆警察长官。
基层人员的任务,正是回收图书。话虽如此,我执行任务不太机灵,不是失手放跑目标,就是和目标意气相投,把酒言欢,实在难以专注在任务。我这么笨拙还能有成绩,都要多亏小津。
小津使尽各种技巧回收图书,跟踪、动之以情、陷害、恐吓、偷袭、窃盗,什么都干。想当然耳,他的回收成果扶摇直上。我是他搭档,我的回收绩效也连带转好。我当时已经开始质疑「图书馆警察」本身,对任务敷衍了事,成绩好转反而是个麻烦。
小津打从骨子里热爱搜集情报,不断扩展他奇妙的人脉,终于当上相岛学长的左右手。
我们升上大二的春天,相岛学长正式就任图书馆警察长官。
相岛学长想提拔我跟小津为干部。但出乎意料之外,小津拒绝升迁,跳槽到「印刷厂」。我勉强当上干部以后,完全失去干劲,虚度光阴,过不了多久,就沦为虚有其名的干部。
相岛学长轻蔑我,开始无视我这个人,当我是路旁的石子。
○
我担任「图书馆警察」期间,遇见一位奇妙人物。
当时是大一的冬季。
有人借了一本画家传记,标题为《神无月》,已经逾期半年还没归还。上头命令我去回收书本,我才打算接触那名人物。他的住处,就在我住的下鸭幽水庄二楼,名为樋口青太郎。这名人物高深莫测,不像大学生,但也不像社会人士。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自己的四叠半房间里。他在家,也不太现身。我某天认定他在家,打开房门,只见家鸭在四叠半内到处晃,屋主不知消失到哪去。他身披老旧的绀蓝色浴衣,一张茄子形状的脸,长满胡碴。他打扮奇特,轻易就能在外头找到他,但我意图接触,他就会化作云烟,消失无踪。我在下鸭神社、出町商店街追丢他好几次。
某天深夜,我终于在猫拉面面摊逮到他。
「尔从前不久开始就在我身边转。」他笑容满面地说:「我一直想要还书,但我读书读得太慢了。」
「你的书已经逾期很久了。」
「嗯,我知道,我放弃挣扎了。」
我们一起享用了拉面。
我紧跟在他身后,回到下鸭幽水庄。「我去一下厕所。」他说,走进公共厕所。我等了一阵子,他迟迟不出来。我终于耐不住性子,闯进厕所,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我去了二楼的房间,门上小窗亮着灯光。这是什么神乎其技?
我把门当鼓猛敲,大喊着「樋口先生」,毫无回应。他竟敢拿我当傻子耍。正当我大闹特闹之际,当时还是搭档的小津来到门前。
「对不起,这个人是我的师父。」
小津说:「麻烦你对他网开一面。」
「怎么可能放过他。」
「没办法,他借东西从来不还的。」
小津说得这么肯定,我也不得不退让。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教什么的,但小津会尊敬他,代表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师父,晚安,我送东西来了。」
小津抛下我,自己走进樋口学长的四叠半。他回头关上门,贼贼一笑,说着:「对不起啰。」
○
我在四叠半(—3)到四叠半(3)之间的区域来来去去,生活了两天。
状况依旧没有好转。
总之,我有事做。我卖力做了伏地挺身和不到位的甩手深蹲操,当作运动。喝了多达一个木盆的咖啡,吃了六个长崎蛋糕,构思白萝卜跟鱼肉汉堡的新菜肴。一再阅读《海底两万里》鹦鹉螺号豪华的餐桌描述,口水流满地。
我以往喜欢窝在四叠半内,但随时都能外出,令我安心。打开房门,是一条肮脏的走廊,穿越肮脏的走廊,有肮脏的厕所,肮脏的鞋柜,就能从肮脏的宿舍走到外头。正因为我随时都能走出屋外,我才选择不外出。
再怎么往外跑,都置身于四叠半房内。现状开始压迫我的心灵,粮食有限导致钙质不足,让我烦躁不已。我老实待再久,情况依旧没有好转。事已至此,我只能展开壮阔大冒险,走向无限延伸的四叠半世界,以世界尽头为目标,以期解开世界之谜,甚至逃出生天。
我关在这不毛之地之后,大约满一周的那一天,六点,我仍然分不清清晨还是夜晚。总之,我决定这一刻出发。
从四叠半(0)出发有两个方向,一是房门,二是窗户。
我选择房门。
也就是说,我决定顺着四叠半(1)、四叠半(2)、四叠半(3)……一路往前探索,顺着这条四叠半之路,能去多远就去多远。
说是「迈向世界尽头」,其实我不需要多大的豪情壮志,毕竟这趟旅程,只是不停横跨自己的四叠半房间,无须担心遭逢猛兽,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雪,更不需要考虑粮食分配。不需要准备,旅途上的任何地点,都是自己的房间。一旦疲惫,我随时能窝进万年不收的被窝。
虽然不会实际遭遇野兽,我却即将体验几场恐怖的邂逅。
第一天,我横跨了二十间四叠半,后头仍不断延续着四叠半房间。我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傻,决定当天住宿在这间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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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发现了「炼金术」。
详细描述四叠半构造的时候,我曾写道,书桌和书架之间有道缝隙。这一天,我决定调查这块领域,找找看有用的东西,最后发现一个遭处「流放西伯利亚」的瘪瘦钱包。我翻找了钱包,发现一张一千圆纸钞。我坐在四叠半正中央,轻抚皱巴巴的千圆钞。我空虚地笑了,眼下这种状况,有千圆钞又能做什么?四叠半世界彻底隔离于资本主义社会之外,千圆钞等同于无用的纸张。
然而,当我移动到隔壁一间四叠半,又发现同一个老旧钱包,找到一张千圆钞。我大为震惊。假如每一间四叠半都有一千圆,等于每走到一间房间,我就会赚到一千圆;走十间房间,就赚到一万圆,走一百间房间,就是十万圆,走一千间房间……这生意太赚了,等到我脱离四叠半世界之后,我就可以缴清剩余学费,还能充当自己的生活费。甚至到只园挥霍一场都不是梦想。
自此之后,我背起背包,继续旅行。
每移动到一间房间,我就往背包扔一张千圆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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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走没多远就腻了,之后就靠读书、想东想西,打发时间。有时闲到发慌,甚至起心动念,想用功一番,马上反遭薛丁格方程式击溃。
老婆婆的话,一有空档就重现在我脑内。
「罗马竞技场」,究竟是什么?
我相信自己的假设,认为她对我下诅咒,而解除诅咒的关键,显然就是「罗马竞技场」。但我的四叠半里不可能有「罗马竞技场」。我穿越大量四叠半,同时寻找让我联想到「罗马竞技场」的事物,却完全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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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趣的旅途中,我想起抚慰我心灵一整年的「软软熊」。我的心灵渐渐干涸,非常怀念软软熊柔软的触感。软软熊,是一只海绵熊玩偶。
去年夏天,我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得到了软软熊,之后它就成为我重要的心灵支柱。这只软绵绵的海绵制灰熊,软得如同小婴儿,身高约有果汁易开罐那么高,拿着这只熊,又捏又放,便能开怀地扬起双颊。我时时把这只惹人疼的小熊放在身边,和组织恩断义绝,躲进四叠半严厉锻炼自我,顶多只有半如妖怪的小津会来访,如此孤傲的生活需要伴侣。
不过,这趟旅程开始前几天,投币式洗衣店发生一起案件,导致可爱的玩偶离奇失踪。软软熊沾染男汁,稍嫌肮脏,我拿去洗衣店清洗,打开洗衣机,却发现有人带走软软熊,洗衣机只剩下没半点好感可言的男用内裤。那些内裤摩擦到布料极限,沾了洗不掉的悲哀污渍,一查看,的确是我常穿的内裤。
「说不定是我妄想自己来洗熊玩偶,实际上我就是一如往常来洗衣服。我太厌恶洗衣的无趣,又不愿正视残酷的事实,不想看自己清洗中的内裤,于是沉浸在幻想中,想像自己正在清洗不存在的熊玩偶」,以上是我的想法。「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谁知道,我回到宿舍一看,我的内裤仍在原位。我面对增加成两倍的内裤,不知所措。这起案件至今仍未破案。软软熊从此失去踪影。
唉,软软熊是否在某处过得很快乐?
我心想着,茫然徘徊在四叠半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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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开始还仔细计算探索完毕的四叠半数量,中途就放弃计算了。
打开门,走进去,跨越四叠半(n),打开窗户,跨过窗台,穿越四叠半(n+1),打开门,走进去,跨越四叠半(n+2),打开窗户……上述过程不断持续。而之前一张一张赚取一千圆,眼下逃离四叠半的可能性难寻,一千圆的价值随着我的希望与绝望,不断暴跌。不能逃出这个世界,特地搜集纸钞,顶多沦为一堆废纸。即便一千圆的价值急遽暴跌,我仍然继续搜集纸钞,该说是我不屈不挠,还是太过穷酸?
我吃下堆成山的长崎蛋糕,煎好鱼肉汉堡排,继续孤独行军。
脑中浮现幻想,我也许跌进四叠半地狱,不知不觉间被迫承受万世苦难。过去犯下的无数罪恶在脑中来来去去,有些丢脸到让我想打滚,有些让我大喊:「我活该下地狱!」
我终于忍耐到极限,我躺在榻榻米上,化身为一根圆木,拒绝行军。
阅读《半七捕物帖》,喝便宜威士忌喝到烂醉,抽香菸,往天花板不停大喊:「凭什么我得受这种罪!」无声的世界围绕着自己,我忽然害怕起来,开始大声唱起记得的所有歌曲,反正没人会抱怨。干脆用身体彩绘把全身涂成粉红色,全裸行军;甚至可以大声呐喊自己从未说过的下流字句。深陷这种古怪状况,理智的缰绳随时会脱手。我孤身一人,理智仍发挥作用,我才忍耐得了。
其实旅程并非毫无斩获。
我发现,这些四叠半房间乍看之下完全一样,却存在些微不同。我启程之后过了十天左右,书架的书目有了些微变化。我想读《半七捕物帖》,那间四叠半却不存在《半七捕物帖》。
这件事代表什么?我仍未得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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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描述一下四叠半世界旅行中的卫生话题。
我讨厌洗衣服,不需要洗衣,反而让我相当感激。每间房间已经备好衣物,穿脏了就换。我每天都会确实换穿内裤,所以流落到没有投币式洗衣店的世界,我反而穿得到干净的内裤,真是奇妙。
我一开始还会刮胡子,但越刮越觉得麻烦,干脆不刮了。更何况,我连便利商店都去不了,根本没必要刮胡子,头发也随它长。我现在的脸,就如同漂流到远海四叠半的鲁宾逊。
胡须、头发长了无所谓,身体脏了还是不舒服。下鸭幽水庄在走廊最深处装设投币式淋浴设施。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丧失「走廊」的概念,我不可能使用走廊尽头的淋浴设备。我只能用快煮壶煮滚热水,倒进脸盆,再用湿毛巾擦洗身体。我哼着歌,假装自己正在沐浴,仍然感觉无限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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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没有其他事能思考,于是我明知徒然,仍思考起毫无长进的两年。我现在才悔不当初,不该沉迷于那种愚蠢的扮家家酒游戏。
升上大二,我和小津解除搭档关系,以「前所未见的没用干部」、「图书馆警察史上空前绝后的懒惰鬼」等威名,远近驰名。我做事有气无力,却没有人赶我走或是威胁我。我猜原因在于小津,他在「图书馆警察」内部实绩斐然,又当上「印刷厂」干部,还经常来找我,组织考量到我跟他的关系,才对我特别宽容。
我跟小津商量过离开组织的事,他却一笑置之:「哎呀,你别想太多,待下去总会有些好玩的事。」
真是有够随便。
大学二年级,这时期不上不下,实在让我焦躁。我忍到倦了,我名义上还是组织干部,必须参加一些神神秘秘的会议,或是执行虚有其表的阴谋,但我做什么都觉得很愚蠢。组织成员当我是呆瓜干部,组织顶点—图书馆警察长官相岛学长又不理会我。我对相岛学长的反感有增无减。
我花了整整一晚,策划如何「逃亡」。单纯逃跑太过无趣,我想搞一场图书馆警察史上最轰轰烈烈的反抗示威,再脚底抹油逃亡。
大二初秋之际,我和小津喝酒时,说溜嘴自己的计画。「我不太建议你这么做。」他说:「图书馆警察虽然只是大学内的家家酒游戏,情报网却是货真价实。跟组织为敌还是有点恐怖。」
「哪里恐怖了?」
小津把玩榻榻米上的软软熊,把它压得发出「呼啾」声响。
「你会变成这种惨样,我看了心会痛喔。」
「你根本不当回事。」
「你又这么说。组织对你的评价很糟糕,我还不是发挥天才般的话术,袒护你到底。你应该多少感谢我才对。」
「谁会感谢你。」
「感谢别人是免费的喔。」
当时,秋季的寂寥沁入身心,火锅煮滚的声音十分暖和。我心想,如此秋夜,却只有小津伴我身边,问题可说极为重大。生而为人,不该犯如此错误。我不该在奇怪组织瞎搅和,搞得满腹怨气。组织之外,正常的校园生活正在等着我。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应该过点正经的大学生活?」
小津突然直指核心。「你最近有点心神不宁。难道恋爱了吗?人随便谈个恋爱,可是会深深自觉自己的丢人之处。」
「我才不会谈什么恋爱。」
「你之前不是去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打工?我看你是在那有了新邂逅。」
我无视他精准的推测。
「—我应该选择更不一样的路。」
「我不打算安慰你,不过我觉得你不管选哪条路,最后都会认识我。这是我的直觉。你选的每一条路,我都会尽全力拉你堕落。你反抗命运也没用。」
小津竖起小指。
「命运的黑线可是系住我俩呢。」
漆黑丝线捆起无骨火腿似的,牢牢捆住两个大男人,一同沉进阴暗水底。我脑内浮现可怕的幻想,令我浑身颤栗。
小津盯着浑身发抖的我,愉快地吃着猪肉。「相岛学长也真伤脑筋。」他说:「我都转任到『印刷厂』了,他还一直找我商量事情。」
「他怎么会这么欣赏你这种烂人?」
「人格完美无缺,话术精湛,头脑清晰,长相讨喜,对旁人充满无穷热诚的爱。这些就是我人见人爱的秘诀,何不跟我学着点?」
「闭嘴。」
我说,小津不怀好意地笑了。
○
我放下过去的回忆,继续四叠半之旅。
有个名词叫做「地质年代」。大致上可分为前寒武纪、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一路排下去,会越来越接近现代。据说古生代初期「寒武纪」,曾发生过著名的「寒武纪大爆炸」,出现大量又多样的生物;而说到中生代的「侏罗纪」、「白垩纪」,我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看恐龙图片,看得很开心。
古生代最后存在一个地质年代,叫做「二叠纪」。
纯看文字,会想像地球表面爬满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而榻榻米一张又一张叠在上方。在那个年代,世界叠起无数的二叠房间。到了中生代之初,多了不少单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三叠纪」正式到来。之后年代来到「侏罗纪」,成群的恐龙登场,大步践踏整整齐齐的榻榻米。
我认为,世界肯定成了四叠半。新生代第四纪现世终于迎来终结,四叠半纪来临。地球上所有生物遭逢大规模灭绝,成了无限延续的四叠半世界,全世界只剩下我,以及黏在天花板的飞蛾。生物多样性不复存在。
身为最后的人类,将会一直游走于四叠半世界。就算我想成为新时代的亚当与夏娃,这世界不存在夏娃,我能怎么办?
我愤慨地思考这些,之后却撞见超乎想像的夏娃。
○
在我启程后,大约过了二十天左右。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走过第几号四叠半,暂称这里是四叠半(k)。我花了半天行军,差不多走到烦了。嘴里塞满吃到烦的长崎蛋糕,休息片刻。
隔壁四叠半的日光灯似乎快坏掉,时不时点灭一下。至今通过的四叠半中,也有几间特别昏暗,我称之为「阴云世界」,有点毛骨悚然,总是快步通过。
我结束休息,打开窗户,探头窥探隔壁的四叠半。
有人坐在房间角落,专心读书。
用点老套的譬喻,我吓得「心脏快从嘴里跳出来」。
我在这无人世界旅行至今,已经超过二十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半句话。现在突然撞见人影,恐惧比喜悦更快窜上心头。
那是一名正在阅读的女子。她宁静地低垂着头,阅读膝上的《海底两万里》。乌黑秀发流向背部,色泽亮丽。我开了窗,她却不曾从书中抬起脸,只能赞她胆识过人。她该不会是魔女,是四叠半世界的一方之霸。我一不小心,可能会被做成热腾腾的肉包,吃下肚。
「那个,打扰您了。」我声音有些嘶哑。
我打了几声招呼,她毫无反应。
我怯生生地踏进四叠半,一步步接近她。
她长相可人,肌肤色泽类似人类,我轻轻一摸,很有弹性。有人细心梳理她的头发,穿着整洁,如同一名出身高贵的女子。不过,她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固定在望向远方的瞬间。
「这是香织小姐?」
我下意识嘀咕着,呆若木鸡。
○
去年秋天下旬。
当时每个人不免疑惑,相岛学长贵为图书馆警察长官,为何会有此举动?相岛学长出动图书馆警察,只为了把一个小小电影社团的头头拖下台。阴谋的牺牲品,是一个在电影社「禊」执牛耳的人物,名叫城崎。
城崎学长跟相岛学长有些私人恩怨,他更曾宣称,自己是为了让电影社内中意的女社员景仰自己,才想掌握社团内的权力。无论原因为何,相岛学长已经决定毁掉城崎学长。
下手之前,首先要收集情报。
组织透过密布大学校内的情报网,搜集关于城崎学长的各式情报,其中有一张香织小姐的照片。组织召开会议,策划如何让城崎学长垮台,她的照片在会议上四处传阅,我当时见状,发出的声音并非赞叹,总之难以言喻。
「这就是目标,她叫做香织小姐。」
相岛学长订定一项低级的作战计画,低级到让人无法为他辩白。
城崎学长视香织小姐如掌上明珠,十分疼爱她。相岛学长认为只要绑架香织小姐,城崎学长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
执行计画的当晚。
这天是校园园游会的会前活动,大学直到深夜都热闹非凡。城崎学长参与电影社活动,不在宿舍。「图书馆警察」的几名干部侧眼瞧着欢乐的活动,心想「为什么我得干这种事」,背影散发哀怨之情,趁夜在吉田神社集合,而我也在其中。我们与一名号称「锁之男」的人物会合,一起前往城崎学长的宿舍。
按照当初的计画,锁之男会打开锁,众干部入侵房间,偷走情趣娃娃,不过因为一个男人,计画差点在城崎学长的宿舍前受挫。他毫无忠诚、毅力可言,得知自己即将插手违法之事,顿时退缩。那个人就是我。
「我不要!」我大声耍赖,紧紧攀着水泥墙,奋力抵抗。其他干部本就兴致缺缺,这下也心生犹豫。我坚持追求正义,高尚反抗之下,相岛学长的计画只差一步就要泡汤。
我们本以为相岛学长不会特地到场,谁知道这时,他现身了。
「你们在磨磨蹭蹭什么!」
他大喝一声,干部随即分为两派。一派立即执行计画,另一派企图落荒而逃。想当然耳,企图逃亡的就是我。不能说是逃亡,应该说战略性撤退。
我摸黑逃走,抛下一句辱骂:「谁要干这种蠢事!」相岛学长的双眼登时如同蛇眼,戾光一闪。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我奔驰在夜晚的城镇,躲进会前活动的喧闹之中,深深后悔自己不该有此发言。
我的抵抗终究徒劳无功,相岛学长带走了香织小姐。
这天深夜,大学地下的某一处,两人展开谈判,城崎学长屈服于相岛学长的要求。城崎学长自己创立电影社之后,从未放手社内大权。然而过不了几天,他却将权力让给相岛前辈。他对相岛前辈赞不绝口,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相拥。
我忿忿不平,这做法太不讲道理。
图书馆警察长官,不可饶恕。
不是我在自夸,我也有机灵的一面,随即展开行动。我迅速逃进小津准备的藏身处,屏息期待相岛长官不会逮到自己,像只刚出生的小鹿,愤怒地颤抖。
○
我当天寄住在四叠半(k)。
时间来到隔天,我提不起劲前进。我的胡须已经跟鬓角合为一体。我搔搔胡子,陷入沉思,喝着咖啡,望向电视后方的脏墙壁。
这时,我接获天启。
这二十天内,我只是单调地重复进门、开窗出去。仔细想想,这行动太僵化了。我真想逃离这个世界,为何不打破墙壁?说不定砸了墙壁,就能解决一切?我记得隔壁住了留学生,假如我打穿墙壁,闯进他房间,他来自辽阔的中国大陆,心胸宽广,或许愿意一笑置之。
我这么一想,突然涌现活力。
我仔细检查墙面。这间四叠半没有安装冷气,我一直以来都是满身油汗。我这么做,并非是我忍耐力强,守正不移,而是因为宿舍墙壁堪比学校表演的临时舞台架,脆弱又处处破洞。我光是站在薄墙旁,就可以直接听到隔壁留学生拉女友进房间,绵绵情话说个不停。我要是装了冷气,冷气便会从墙壁隙缝外漏,为隔壁一○九号室住户带来舒适的生活。一○九号室凉爽的空气,终究会渗透进一○八号室,再来是一○七号室、一○六号室,舒适的连锁不间断。而我将为一楼全体住户的舒适生活,背负大笔电费。
一直以来容忍这薄墙,现在终于有回报了。
我先是做了伏地挺身,还有不到位的甩手深蹲操,握紧扳手,开始猛砸墙壁。墙壁没两下就开始凹陷,产生龟裂。我感觉自己化身为大力士海克力斯,欣喜砸墙砸了好一阵子,全身灰尘。后来越砸越没劲,我用力踢向龟裂处,踢开一个直径十五公分的洞。洞口另一端看得到日光灯的光亮。
「好耶!」
我威猛地叫好,挖宽洞口,钻了进去。
而我抵达的地点,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四叠半。
○
之后,我一想到就破墙,想打坏天花板却失败,一会兴奋一会沮丧,打开房门,舔了酱油,打开窗户,睡了整整两天,喝得烂醉又呕吐,然后又心血来潮,继续砸墙。我仍流浪在宽广的四叠半世界。
之后二十天左右,我一想到就写了日记。以下内容就出自当时的日记。顺带一提,日期是以我在四叠半世界清醒的时间为基准。我并未计算正确的时间,只以自己入睡、睡醒为时间点区分日期。
第二十四天。
我两点起床,早餐是加盐咖啡和维他命。我今天已经算不出砸了几面墙。四叠半之间的墙壁很脆弱,我砸破再多道墙,也没意义。但砸墙可以泄愤,感觉能从墙的另一端窥见希望之光。终究只是一场梦。这个永远延续的四叠半世界,难道不是一场梦吗?我在做梦?梦,梦,我的梦想,精采又有意义的瑰色校园生活。
我越想越郁闷,喝了威士忌,吃了鱼肉汉堡排就睡觉。连睡梦中都在吃鱼肉汉堡排,真是够了。睡觉、醒来都在吃鱼肉汉堡排。我现在的肉体,根本是用鱼肉跟长崎蛋糕组成的。
第二十五天。
四点起床。我今天还是没干劲,只走了一点距离。我喝了威士忌,味道一样难喝,但我渐渐习惯那个味道,真悲哀。
第二十七天。
我似乎越来越强壮。我明明没离开四叠半一步,身体却变壮,到底怎么回事?可能要归功于砸墙,还有不到位的甩手深蹲操,虽然我是为了抒发郁闷才做。真正的甩手深蹲操到底要怎么做?我只是靠着想像甩手深蹲操,乱做一通,难不成比真正的甩手深蹲操更有用?待我离开这个世界,我要向大众宣扬新的甩手深蹲操。
第三十天。
我在今天经过的四叠半里,发现有趣的东西。那是一个小桐盒,打开一看,装着一个棕榈刷。我尝试拿去刷了流理台,明明没有沾清洁剂,轻轻一滑就刮掉污垢。这棕榈刷功能极佳。我只是这间四叠半的过客,但一时兴起,忍不住把流理台刷得干干净净。真是干了傻事。
为什么每一间四叠半稍有不同?这差异的原因为何?以前我遇过的香织小姐也是。乍看之下,这些四叠半全都是我的房间,怎么会产生细微差异?我没有钱,也没兴趣买情趣娃娃,更不知道世上存在这种神奇高功能棕榈刷。
真是谜团重重。
第三十一天。
我在三点起床。
来个人告诉我,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愿意给他三千圆。今天我没头没脑地往前进,但没有订定方向,其实不太好。以后还是不要打破墙壁,继续从门走到窗户。不过,我大概过没多久又好奇墙壁后面,开始失手破墙。
我午睡的时候,做了个梦。
万里长城从四叠半正中间,把房间隔成两半。可能是梦的缘故,我很轻松就爬到城墙上。据说在太空中可以直接看见万里长城,我一个外行人不可能攀上那么高大的城墙。但这是一场梦,所以我过得了。小津在城墙的另一头,吃烤肉吃得津津有味。我只差一点,就能吃到葱盐酱牛舌,小津却开始恶整我,我想吃哪片肉,他就先一步抢走。那家伙连烤得半生熟的肉都吃下去,我一片肉都没吃到,就这么醒了。我睡醒之后非常不甘心。混蛋小津,在梦中也这么讨人厌。但我居然有点想念小津,真是失策。
四叠半之神,请赐我肉。不,我也不奢望肉,烤茄子,半生熟的洋葱,干脆只给我烤肉酱也好。
第三十四天。
今天提早停下来,自己做了饭。我捏碎长崎蛋糕,尝试跟鱼肉汉堡排一起炖煮。味道有够诡异,但至少耳目一新。我只有咖啡绝对喝不腻,但是咖啡含有多少营养?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想到这,我突然担心自己蔬菜摄取量不足,大口吞了维他命。好想吃健康的食物。好想吃羊栖菜。
我在流理台洗了头,睡觉。用冷水洗头,怎么会如此哀伤?哀伤到要直接哭倒在地。也许是我冷到头,连情绪都跟着低落。
第三十八天。
听说落难时不能乱动,应该在原地等待救援,但有多少人碰到我这种状况,还有办法乖乖在原地等待?我不常常移动,粮食马上见底。我是个游牧民族,在四叠半世界四处游荡,寻找鱼肉汉堡排及长崎蛋糕。既不壮阔,也不自由。
说到底,遭逢这种状况,有谁会来搜救?甚至是,我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处境?是一整个世界失踪?还是只有我失踪?
假如是我失踪,原本的世界大概过了一个月,六月结束了。简直是四叠半版浦岛太郎。浦岛太郎至少曾在龙宫城过得开心快乐,比我好太多。
家人可能在找我,真对不起我父母。
不过,小津根本不会来找我,他肯定只会疑惑我上哪去,继续和可爱的学妹卿卿我我。一定是这样。我没在梦中吃到葱盐酱牛舌,这股恨意还十分旺盛。
第三十九天。
我思考着,万一自己真的出不去,该怎么办?
届时,我必须做为四叠半世界的开拓者,独自奋勇存活下去。使用长崎蛋糕和鱼肉汉堡排,创造更多形形色色的料理,着手香菇的计画性栽培事业,未来可以打穿所有墙壁,盖出各种娱乐设施,像是保龄球场、电影院、游戏中心,创造我的乌托邦。
光想就令人期待。
我明明很期待,为何落泪?
○
这趟严酷的冒险旅途,粮食问题让我伤透脑筋。
我极度渴望米饭,便利超商的饭团就好,冷得硬邦邦也无所谓。我愿意拿一百个鱼肉汉堡排交换一个饭团。倘若现在眼前放着一个饭碗,碗内盛了刚煮好的白饭,我恐怕涕泪滂沱。
大学生协的清淡味噌汤,温泉蛋,煎蛋,凉拌菠菜,盐烤竹策鱼,金平牛蒡,纳豆,鳗鱼盖饭,亲子盖饭,牛肉盖饭,他人井※,炊饭,羊栖菜,照烧鰤鱼,盐烤鲑鱼,天津饭※,烤猪肉拉面,蛋花乌龙面,南蛮葱鸭荞麦面,煎饺配中华清汤,炸鸡块。当然还有烤肉,咖喱,红豆饭,蔬菜沙拉,味噌小黄瓜,冰过的番茄,哈密瓜,桃子,西瓜,梨子,苹果,葡萄,温州蜜柑。
注20:他人井:原文为「他人井(たにんどん)」。由亲子盖饭衍生而来,使用鸡肉以外的肉类与鸡蛋搭配炖煮盖饭料,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外人搭在一起,因此得名。
注21:天津饭:日式中华料理之一,以芙蓉蛋(蟹肉滑蛋)覆盖在饭上,淋上芡汁后食用。
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尝到这些食物,反而更想吃。我连续几天追寻四叠半世界不存在的食物,食物的幻影令我痛不欲生。
我最想念的就是猫拉面。
「猫拉面」是一间拉面摊,谣传这间拉面摊会用猫熬汤。先不论谣言是真是假,拉面滋味美味绝顶。滋味深奥的汤底,配上粗面。我还能自由外出的时候,半夜起心动念,就能走去吃一碗。
半夜想到,随时都能去吃猫拉面的世界。
其名为「极乐」。
○
我还渴望另一样事物,那就是「澡堂」。
好想「哗啦」一声,泡进公共澡堂宽广的浴池。这念头充斥我的心头。从下鸭本通往西走,刚进市区,就有一间老旧的公共澡堂。有时心血来潮,拿着毛巾就能去一趟。傍晚早一点穿过门帘,可以霸占空无一人的浴池,傻傻发呆,无比快乐。
我怀念澡堂,怀念得不得了。
我曾放弃整天行军,尝试自己打造澡堂。
我从壁橱拉出几个纸箱,倒出内容物,再拆开纸箱。我使用现有材料,花了两个小时做好澡盆。用快煮壶煮热水,那个量少之又少,我把澡盆做得很扁平,贴上一层又一层的垃圾袋,做出防水层。
用快煮壶煮好热水,倒进我的手工澡盆,重复几次。
这一泡,的确有泡澡的感觉,但洗澡水一下就冷掉,又泡不到全身,我缩起羸弱的裸体,挤进纸箱制的小澡盆,实在很难过。脑子彻底陷入自我质疑,我到底在干什么?紧接着,澡盆瓦解,洗澡水漏出来,整间四叠半顿时变得湿漉漉。
真要说我觉得最心酸的一件事,就是我傻乎乎地努力再努力,却没有一个人来鄙视我。如果小津现在在场,想必把我批得体无完肤。
「你在做什么啊?大脑新皮质长蛆了吗?」
他一定会这么说。
○
有天早上,彷佛有人拿拂尘搔我的脸,那触感让我醒了过来。
我从万年不收的被窝起身,只见许多飞蛾在四叠半内飞舞。平时天花板的角落只看得到一只飞蛾,这天却有许多飞蛾伙伴聚了过来。我昨天在墙上开了洞,接二连三有飞蛾从洞口飞进来。我瞧了瞧洞口另一头,只见四叠半内前后左右,到处都是飞蛾在挥撒鳞粉,飞来飞去,一整间房黑压压又吵杂。
我急忙抓起背包,转移阵地到隔壁的四叠半,堵住窗户。
每一间四叠半只有一只蛾,但全部聚集起来,也是一大群。它们想必跟我一样寂寞。同为四叠半里的一只蛾,它们展开交流,找到同伴互相依偎。而它们拉帮结伙,从一间房间,旅行到另一间房。真是令人羡慕。
我叹了口气。
它们可以互开黄腔,沉迷恋爱,甚至嘲笑那些开黄腔、谈恋爱的同伴。相较之下,我只能自己开黄腔,自己幻想,再嘲笑自己。什么反应都得自己来,已经超越我的极限了。
被迫见证蛾室友享受四叠半世界,我的孤独有增无减。
○
故事回到去年秋天。
我逃离「香织小姐绑架计画」,躲在藏身处全身发抖。
我明确表明造反意图,相岛学长想必动用「图书馆警察」,彻底击溃我。城崎学长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我丢人的秘密会被贴在大学布告栏,走到哪都遭人讥笑,甚至近期会出现暴徒袭击我,把我全身涂成粉红色,再扔进南禅寺水路阁。
据小津所言,相岛前辈眼光犀利,四处找我。
「真受不了相岛学长,他有点失控了。」小津说。「『印刷厂』也觉得该出手处理了。」
我躲在藏身处,没踏出外头一步。
而这个藏身处,正是之前我必须强制回收书籍的对象,樋口青太郎的四叠半。小津提议我躲进下鸭幽水庄二楼,我一开始还没当回事。我本来以为自己要逃离京都,在室户岬待到顿悟。
「不是有俗话说:『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与其轻举妄动,不如躲在近处。」
我被小津说动了,决定暂住樋口学长的家。
我一连好几天,跟樋口学长玩手工海战棋度日。小津好一阵子不见人影。我的大学生活即将完蛋,现在可以继续热衷于海战棋?我一脸阴沉,击沉潜水艇,樋口学长拿出雪茄,悠哉地安慰我。
「总之你就包在小津身上,他一定有办法解决。」
「他会不会背叛我?」
「嗯,确实有可能。」
樋口学长愉快地说:「毕竟没人能预测那小子的行动。」
「别开玩笑了。」
「不过,他之前说要挺身袒护你,真是英勇。」
○
我迷失在这个世界,已经将近五十天。
难以置信,外头想必已是盛夏时节。
足足一千两百个小时内,我只吃长崎蛋糕跟鱼肉汉堡跟维他命锭跟咖啡跟白萝卜,没有晒太阳,没有呼吸新鲜空气,没和其他人类说过一句话。之前的炼金术我也捡到烦了,不再认真收集千圆钞。我甚至想过,干脆扔下塞满纸钞的背包,继续前进。
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鬼世界?
地表密密麻麻铺满榻榻米,没有早晨,没有中午,不刮风,不下雨。只有寒酸的日光灯照亮世界。我只能以孤独为友,拼命前进,走向世界尽头。已经打破无数墙壁,爬过无数窗框,开过无数房门。
有时,我会在同一间房间待上几天,读书、唱歌、抽菸抽得乱七八糟。我沮丧地想,反正终究是徒劳,绝不再走一步路。不过,当四周静得彷佛全人类灭亡,望着破旧天花板度过一整天,慑人的寂寞再次袭上心头。我利用有限的食材,不断开发千奇百怪的新菜单;不断摺纸,做出几十只纸鹤跟小纸人;安抚强尼,写文章,伏地挺身,再次抚慰强尼,用橡皮筋做玩具枪,到处射着玩。穷尽所有方法,我依旧无法遗忘现实。
水到渠不成。
去年秋天,我从组织金盆洗手之后,我窝进四叠半之城整整半年。我以为自己算是耐得住孤独,但我想得太天真了。我并不孤独,跟现在相比,当时的我一点也不孤独。当时的我就是个小屁孩,每当孤独的大海掀起浪涛,稍微沾湿我的指尖,我就放声远嚎:「我真是孤独啊!」
我无法忍受孤独。
要想尽办法离开这里。
于是,我又摇摇晃晃地起身,再次启程横跨四叠半。
○
一个人都没有。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最后一次跟小津交谈,是什么时候?
要想抱持希望前进,一天比一天困难。我开始懒得跨越窗框。我不再自言自语,不唱歌,不擦身体,没心情吃鱼肉汉堡排。
反正走出去,还是同一间四叠半。
反正都一样。
反正都一样。
去到哪,看到的景色全都一模一样。
我在内心悄然低喃。
○
去年秋天,我潜入樋口学长的四叠半,沉溺于海战棋,这段期间发生什么事?
小津犹如妖怪一般,暗中操弄大局。
第一步,他趁着「印刷厂」副厂长去北海道参加学会,利用代理权限暂停「印刷厂」业务。组织第一次发生这种状况,相岛学长随即抛下我的事,赶紧奔向「印刷厂」。
小津化身奸商,出现在满脸贪欲的相岛学长面前。
「『福猫饭店』的运作有问题。似乎有人谋反,希望您为此召开会议。」
相岛学长恐怕万万没想到,小津打算抢走所有权力。他和学长交涉,另一方面又暗地笼络其他组织。
他和宗教垒球社团「舒柔」的毕业校友混熟,该校友私底下又有一些影响力,扩及其他社团。另外,校园园游会事务局长是小津的朋友,小津很清楚可疑研究会的底细。小津为了说服他们,答应从「印刷厂」的收益里,大幅削减「图书馆警察」的配额,分配到其他社团或研究会。他还利用任职「图书馆警察」时的人脉,尽可能挖角人手到自己旗下。无法挖角的人,就在会议当天派遣「微笑单车整理军」,把他们关在自己家里。
只能说他三头六臂,值得敬畏。
相岛学长,就这么被诱进形同天罗地网的阴谋当中。
会议刚召开,就已经结束。
城崎学长曾经抢走相岛学长的意中人,相岛学长便动用图书馆警察,解决私人恩怨。上述丢人现眼的事实曝光在台面上,会议当场决议,将相岛学长逐出组织。相岛学长还目瞪口呆,「微笑单车整理军」已经把他扔出议场。之后,整场会议安静地继续召开。
「小津,就由你来吧。」
垒球社「舒柔」的代表推荐小津。
「如此重责大任,我承担不起。」
小津作势推辞。
到最后,小津依旧确定就任印刷厂副厂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
○
小津就任图书馆警察长官的当晚。
时隔一周,我终于离开藏身处,畏畏缩缩走进大学内。躲藏一周以后,天气更加寒冷,红枫也几乎凋零殆尽。我趁夜穿越法学院,来到召开会议的地下教室,我亲眼目睹小津政变成功,相岛学长被人随手抬出议场。
会议解散,学生都离开之后,小津独自坐在讲台上。我坐在教室角落,望着小津的脸。地下教室只剩我俩,室内冷得刺骨,呼出的气息结成白烟。印刷厂副厂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小津,相较于这一串高高在上的称号,他身上没半点相符的威严,一张脸仍然像极了滑瓢,古怪又诡异。
「你这家伙真可怕。」
我深切地说,小津却打了个呵欠。
「这点小把戏,不过是扮家家酒。」
他说:「无论如何,你总算得救了。」
我们离开地下教室,一起去吃猫拉面。
自然是我请客。
于是,我从「福猫饭店」金盆洗手,本来应该出航迈向新世界,然而我毫无长进地度过两年,没那么容易弥补回来。我开始成天窝在下鸭幽水庄。
我想尽早和小津这般恐怖人物分道扬镳,却不太顺利。
因为只有小津一个人,会来拜访茧居于四叠半的我。
○
小津和我同学年,就读工学院电子电机工程学系,却痛恨学系名称上的每一个词汇。一年级结业时,他的学分数、成绩皆低空飞过,让人质疑他读大学有何意义。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评价。
他讨厌蔬菜,成天与速食食品为伍,脸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诡异至极。半夜在路上遇见他,十个人有八个人当他是妖怪,剩下两个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
然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
我继续痛苦地行军。
这一天暂住的四叠半,书架上放了电影相关的资料。书桌和书架之间堆满各种古怪的录影带,我的房间没有这些东西。我喝咖啡、抽着烟,翻看这些录影带,发现一片录影带上头潦草写着「贺茂大桥决斗」,标签还写着「禊」。我忽然起了兴趣,把带子放进播放机里。
这是一部千奇百怪的电影。
演员只有我跟小津,是两人短剧。两个男人继承一场太平洋战争前开始的传统恶作剧大战,竭尽才智与体能,毁灭彼此的尊严。小津演技古怪又奇特,一张脸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表情,犹如能剧面具,再配上我能量过剩的表演,加入一个又一个不留情面的恶作剧内容,组成一部前所未见的诡异电影。结局是小津全身染得粉红,而我被剃光半边头发,两人在贺茂大桥激烈比拼,看得我不禁掌心冒汗,握紧拳头。看完之后,反而觉得自己看到紧张握拳,非常丢脸,就是这样一部电影。
我时隔七十天,再次见到小津,甚至有点感动。
真是怀念得不得了。
电影结束后,还收录了一段幕后花絮。说是幕后花絮,显然只是事后假造的花絮。小津和我在摄影机前商量脚本,或是设计一些单调的效果。里头还有一段随便的单元,「问问看上映观后感」,大多数人不愿意给感想,只有一个女子说:「你们又拍了蠢电影呢。」
不对,我对这女孩有印象。
「是明石。」
我低喃道。
○
旧书市集,明石,软软熊,《海底两万里》。
大二的夏季,我突然想去找个悠哉的打工。河原町有一间二手书店,叫做「峨眉书房」,正好在征旧书市集的打工人员,我就去应征了。店老板顶着一张煮熟章鱼的脸孔,不苟言笑地说:「时薪少得跟免费差不多。」
当时的同事就是明石。店老板对我不苟言笑,和明石说话的时候,那张脸顿时如同找到辉夜姬的竹取翁。熟章鱼跟竹取翁,也差太多。
参道旁有一处南北向细长的马场,马场中挤满旧书摊的帐棚,大批人们走在其中,选购书本。看来看去,到处都堆着装满老旧书籍的木箱,让人有些晕眩。一排铺了毛毡布的摺叠椅,有一群人无处可去,瘫软在摺叠椅上,似乎是「旧书市集晕」发作。天气闷热,蝉鸣却很有夏日风情。休息时间,我坐在小桥的栏杆旁,喝着弹珠汽水发呆,顿时觉得之前待在「图书馆警察」那种傻瓜组织,成天扭来扭去,简直傻子。
我连续几天和明石见面。她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眉宇充满知性,眼神犀利,彷佛随时都在瞪着某样东西。给人的印象就是「大智不若愚」。她主要是负责监视偷书贼,那双利眼一瞪,小偷想偷书都不敢出手。
她的瞪视如此凶狠,她的包包却挂着非常可爱的东西。那是海绵制的小熊玩偶。某天傍晚,收拾完场地,我看见她露出哲学家似的苦恼神情,专心致志揉捏玩偶。我问:「那是什么?」
她微微放松眉头,笑道:「这是软软熊。」
她有五只不同颜色的熊,取名为「软绵绵战队软软侠」,非常珍惜它们。「软软熊」,我忘不了这个好名字,更忘不了她为我解释时的笑容。
简而言之,让我写得直截了当,正如各位读者所想,我爱上她了。
又一天傍晚,隔天就是打工最后一天,我在小桥桥墩附近捡到「软软熊」。明石掉了东西就回去了。我把玩偶带回家,打算隔天见面交给她,她最后一天却没有来上班。峨眉书房老板冷冷地告诉我,她突然有事没办法来。我买了《海底两万里》,当作旧书市集的纪念,便离开下鸭神社。
之后半年,我很珍惜「软软熊」,一直想找时间还给明石。软软熊却在投币式洗衣店离奇消失,打击实在太大了。
「啊,记忆中的情愫,若有似无又遥远……」
我望着电视机萤幕上的明石,有感而发。
○
明石的脸带给我活力。
到了隔天,我又开始破坏墙壁,继续前进,默默挥动扳手,心里想着那个录影带。我不曾和小津一起拍电影,但那影片确实出自我跟小津之手。审视自己的思考,我的确存在一股负面冲动,会去拍摄那种电影。录影带的标签写了「禊」。我回忆起大一时,身在命运钟楼前的那一刻。我当时没加入的电影社团,名称确实就叫做「禊」。
房间的些微变化。
我从未制作的电影录影带。
书架上那些曾经错过的书。
没买过的棕榈刷。
不可能同居的香织小姐。
那一天,我不再前进,傻傻站在四叠半正中间,仰头望向天花板。
我终于厘清四叠半世界的构造。
为什么至今没有发现?我羞愧于自己的愚昧。在这世界中彼此连接,无限延续的四叠半房间,确实都是我的四叠半。但是那每一个房间,都呈现我每一个不同的选择。我这几十天内行走过的房间,全是各种平行世界里的「我」居住的地方。
我忽然全身无力。
房间基于什么顺序排列,我无从得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世界,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误闯这样的世界。
但是,我察觉了一点。
一些小小的决定,就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天天做着无数的抉择,就能催生无数不同的命运,催生无数的我,催生无数个四叠半。
因此就原理而论,这个四叠半世界没有尽头。
○
我躺在从不收拾的被窝里,凝神聆听。
四叠半世界去到哪都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我没有说话对象,没有需要传达心意的对象。过去不存在这对象,未来也不会存在。没有人注视我,没有人鄙视我、尊敬我、冷落我、喜欢我。未来,已经不可能出现这么对待我的人。
我就如同四叠半的空气,饱含灰尘又停滞不前。
是世界失踪,或是我失踪,对我而言,全世界只存在我一个人。我走过几百间四叠半,终究没有见到任何人。
我成了世上最后一个人类。
最后一个人类,活下去究竟有何意义?
○
假如我能从这里出去,我想做各种事。
我想吃好吃的饭,大口吸着猫拉面。去四条河原町,去看电影,和峨眉书房长相如煮熟章鱼的老板大吵一架。去大学听课,一定很有趣。也可以去下鸭神社内跳舞,献给主祭神。去二楼找樋口学长大开黄腔,也可以去洼冢牙医院做检查,舔舔羽贯小姐纤细的手指。悲哀的相岛学长现在被赶出组织,去安慰他一下。不知道大家还好吗?他们在热闹的世界过得开心吗?过得有精神吗?城崎学长和香织小姐过得幸福吗?小津是不是依然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明石是不是望着少一只的「软绵绵战队软软侠」,不知所措?还是她已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捡到软软熊了?我想确认这件事。
但我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
我感觉背部卡着坚硬的东西。摸索一下,发现那是我去洼冢牙医院拔下的智齿。「喀喀喀。」我笑得像个危险人物,让那颗蛀掉的智齿在掌上滚来滚去。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
这里是四叠半(0),是我启程的起点。
我不知道在哪搞错方向,总之耗费几十天,我又回到出发地点,四叠半(0)。在这无限辽阔的四叠半世界里,我拼了命探索,终究只是在世界的小角落打转。
这个世界的四叠半房间,不可能完全相同。隔着房门、窗户的时候,另一边就会像镜面一样,完全相反。因此我有可能产生错觉,反而往之前走过的地方前进。我以为自己已经慎选前进方向,仍然不够谨慎。
我绕了一大圈,根本毫无收获。
但我早已绝望心死,这点挫折不算什么。我静静接受所有结果。
我躺在床上,不停摸着长长的胡须。我下定决心,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要忘记外头世界的美好回忆,不再野蛮地破坏墙壁,如同一位绅士,规律生活,读好书,适当夹杂几本猥亵文籍,一心一意锻炼心神。反正我身在这座宽广无边的和室牢房,无法离开,我就堂堂正正等待死在榻榻米的那一天。
我想着这些,坠入梦乡。
这些事,发生在第七十九天。
○
我醒了过来。
时钟指向六点,但我不清楚是早上六点,还是晚间六点。我在被窝思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我如同大虫,在被窝里一阵蠕动,慢吞吞地起床。
一片寂静。
我喝了杯咖啡,抽根菸,不太想开始一天的行动,躺在被窝上沉思。蛀掉的智齿就放在枕头边。我拿起智齿,把怵目惊心的蛀牙举向日光灯,想到木屋町的占卜师。
我已经断定,自己莫名其妙的处境,全都归罪于那个老婆婆。我太想逃到另一段应有的人生,受欲望驱使接近她,她满口花言巧语,说什么我为人正经,又有才能,对我施加四叠半的诅咒。
「罗马竞技场。」
蠢到极点。
什么有意义的瑰色校园生活?我根本不需要那种需要收藏于正仓院宝库的至宝。
话又说回来,这蛀牙蛀得真夸张。我有点受不了自己,何必忍到变成这副惨样?牙冠已经整块剥落,简直像教学模型,看得到里头的断面图。这玩意已经不像智齿,简直像是古代罗马的巨大建筑物……
「罗马竞技场。」
我嘀咕了一句。
某处传来啪啦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东西拍打窗户。
下一秒,一阵黑风蠢动,钻入半开的窗户隙缝,涌进这间四叠半。
蛾群在四叠半世界大迁徙,似乎正巧通过这间四叠半(0)。成千上万的飞蛾钻进屋内,掩盖天花板。飞蛾仍接二连三钻进来。
我惊慌失措,赶紧逃向隔壁的四叠半(1)。
一打开门,走廊冰凉的空气裹住我的脸。
满是灰尘的木板走廊往前延伸,走起来啪啪响,又长又阴暗。天花板上的小电灯泡,一闪一灭。遥远的玄关,日光灯阴沉沉地散发白光。
○
我走向玄关,房门开着未关,飞蛾接连飞了出来,但我毫不在乎。
走廊角落传来咻咻声,想必有人偷用走廊电源煮饭。刚煮好的米饭诱惑着我,差点让我定在原地,但我硬是走了出去,毫不停留。打开鞋柜,我的鞋子整齐收纳在里头。
我从下鸭幽水庄,旁徨走向黄昏的下鸭泉川町。
靛蓝夜幕笼罩城镇,凉风吹过巷弄,轻抚双颊。不需要譬喻,周遭传来舒服的气味。而且不是只有一种气味。外界的气味,这是世界的气味。不只气味,我听得见世界的声音。糺之森窸窣,小溪流水,机车奔驰于黑夜的声响。
我抬起不稳当的脚步,穿越泉川町。坚硬的柏油路延伸向前,漫无止境。看得见路灯,家家户户的庭院灯,窗户散发的柔光。我经过下鸭茶寮,店内依然照亮了路上。接着,我听见汽车驶过的声响,听见学生在鸭川三角洲的热闹与喧嚣。看得见三角洲墨黑的松林,看见大学生不断发表宴会的新节目。
我穿越道路,走进鸭川三角洲。
一步步穿梭在河堤的松林。我难以压抑心中万千感慨,脚步渐渐加快。松树粗糙的枝干敲打我的身体,我向前跑去,还撞飞正在狂欢的大学生。对方神情气愤地望向我,看到我任其生长的头发、胡须,马上假装没看见我。
穿越松林之后,湛蓝的天空一览无遗,美丽,且深邃。
我连滚带爬奔下河堤,跑向鸭川三角洲最前端。水声变得更加响亮。我彷佛立于船首的船长,挺立于三角洲前端。高野川由东来,贺茂川自西而去,在我面前汇流,形成鸭川,滚滚江水向南去。
街道上的点点灯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银箔,摇来晃去。贺茂大桥横跨在眼前,电灯整齐排列在大桥栏杆上,投下橙光,汽车闪闪发光,来去交错,毫不间断。形形色色的人走过贺茂大桥,各式各样的人在鸭川三角洲蠢动,目光所及之处,充满人类。栏杆的电灯,灿烂洁白的京阪出町柳车站,成排的路灯,下游远方的四条地区光亮,汽车过桥时的车头灯,所有的光亮美丽璀璨,好似宝石,接着逐渐模糊。
怎么回事?
多么热闹。
简直像是只园祭。
我大口一吸,芬芳的空气充满肺部,仰望即将由蓝转粉的天际,扭曲了面孔,接着发出莫名其妙的呐喊。
○
来去鸭川三角洲的人们,抛来恐惧与厌恶的目光。我沐浴在那些目光之下,沉醉在存活于此的欢喜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陶醉了多久。良久,贺茂大桥渐渐喧闹起来。我从鸭川三角洲尖端往上看,只见东西两侧涌来大批学生,大声叫唤。我很疑惑,他们在闹什么?
人群喧闹着,一个男人爬到贺茂大桥的粗栏杆上。他似乎跟挤上桥的学生互相叫骂。栏杆的电灯照亮那张脸,仔细一看,那是小津。他站在栏杆上,一会作势要跳下河,一会满脸贼笑,下半身做出猥亵的动作。八十天过去,他仍然是一张厚脸皮的妖怪脸。在我消失的期间,他依旧勇往直前,在自己受诅咒的道路继续前进。
我太过想念他,大喊了一声:「小津啊—!」他没有发现我。
他站在栏杆上,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在办什么庆典?正当我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我身后传来高亢的尖叫声。
我回过头去,只见黑雾笼罩河堤上方的松林。年轻人在黑雾之中慌乱逃难,又是挥动双手,又是拨刮头发,几乎发狂。黑雾逐渐摊开、扩散,即将飞往我所在的三角洲前端。
松林间喷出更多黑雾。这状况非比寻常。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黑雾蠢动着,彷佛一片地毯,顺着河堤滑落,直接扑向我的所在地。
那是一大群蛾。
○
隔天,「京都新闻」刊登这条新闻,但不清楚为何异常出现大量蛾群。循着蛾飞来的路径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仍尚未厘清真正的源头。就算原本栖息在糺之森的蛾,基于不明原因举族迁移,仍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专家见解之外,另有传闻,谣传蛾群的源头不在下鸭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鸭泉川町,倘若此说法为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处,同样挤满大量飞蛾,民众一时哗然。
这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发现走廊上处处都是飞蛾死尸。我忘记上锁,房间房门半开,屋内跟走廊一个样,我恭恭敬敬让这些飞蛾入土为安。
不过读到这里,相信各位读者也明白原因了。
我的想法如下:
之前我生活了整整八十天的那个世界,四叠半世界各处涌现蛾群。其中一群蛾经由我的四叠半,从四叠半世界闯进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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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嘴里。我挤开蛾群,英勇地屹立于鸭川三角洲。
话虽如此,这时的大量蛾群已经彻底超越常理。振翅声震耳欲聋,将我隔绝于外界,我甚至不觉得那是飞蛾,比较像一大群长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经过我身旁。我几乎看不见东西。我微微睁眼,只勉强看见鸭川闪烁的河水,贺茂大桥的栏杆,以及一道人影从栏杆坠入鸭川。
蛾群终于通过鸭川三角洲,人们高声谈论刚才的恐怖体验,处处喧嚣,我仍默默凝视鸭川。贺茂大桥桥墩黏着一块漆黑物体,彷佛肮脏的昆布。那是小津。
学生挤满大桥栏杆,你一句我一句地大喊:「那家伙真的摔进河里了。」「完蛋了!」「快去救他!」「他要挂快点挂!」「那家伙杀也杀不死吧。」
我走进水位大增的鸭川,在滚滚流水中前进,途中脚滑了几次,差点被冲走,仍匆忙赶到小津身边。我很久没洗澡,这一冲反而干净多了。
我终于抵达桥墩,问道:「你还好吗?」
小津认真瞧了我的脸,说:「嗯?请问你是哪位?」
「是我啦。」
小津又眯眼瞧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恍然大悟。
「你怎么会变得像鲁宾逊?」
「我吃了不少苦头。」
「算了,我也差不多辛苦。」
「能动吗?」
「啊,痛痛痛痛。不行,这应该断了。」
「总之,我们去岸上。」
「好痛、好痛!不能动我啦!」
贺茂大桥上蠕动的群众中,一部分人赶到河床,上前帮忙。
「要搬啰。」「你搬这里。」「我搬这边。」那些人发出可靠的呼喊,动作也很专业。「痛痛痛,搬我搬得小心点啊。」小津还敢提奢侈的要求,总之,我们把他搬上河畔。
贺茂大桥到鸭川西岸,有一大群人四处乱晃,闹哄哄的。我隐约看到相岛学长出现在人群里,吓得我一缩,但我已经没有理由怕他。小津现在躺在河畔,像根圆木。人群聚了过来,团团包围小津。
樋口学长悠悠现身,随口问道:「有没有叫救护车?」城崎学长说:「明石帮忙叫了,马上就会到。」羽贯小姐也在樋口学长身边,望着哀哀叫的小津。她说:「真要说,你这是自作自受。」
小津躺在阴暗的河畔,哀号连连。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帮我想想办法。」
樋口学长半跪在小津身旁。
「我不小心失足跌下去了。」小津小声说道。
「小津,尔将来有望啊。」小津的师父说。
「师父,谢谢您的称赞。」
「但你也不用真的折了骨头。尔真是没药救的傻子。」
小津低声啜泣。
远处的人群中,冒出几个神情高傲的人,彼此谈论。
「诸位尽管放心,小津不会逃走。」
樋口学长语带微怒,高喝一声:「一切由我负责。」
五分钟过后,救护车抵达桥边。
城崎学长奔上河堤,和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河畔。救护人员发挥专业技巧,用毛毯牢牢裹住小津,搬上担架。他们若把小津直接扔进鸭川,想必大快人心,不过救护人员品格高尚,会平等怜悯伤患。小津恶行种种,不值得小心对待,他们仍小心翼翼将小津送进救护车。
「我就跟着小津去了。」
樋口学长说完,和羽贯小姐一同搭上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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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津被逼上贺茂大桥前的经过太过复杂,详细描写可能又能写一个篇章,这里我就长话短说。
樋口学长和城崎学长展开一场传统的神秘斗争,「自虐代理代理战争」。今年五月中旬,樋口学长被染成粉红色,于是命令手下小津报复。小津为了报复城崎学长,效仿相岛学长去年秋天的做法,偷走了香织小姐。他本想把香织小姐寄放在我家,我却不在,转而寄放在「图书馆警察」的A干部手上。A干部却轻易与香织小姐坠入禁忌之恋,企图悄悄逃离京都,事情越闹越大。A干部租了车打算逃亡,小津私自动用「图书馆警察」,拘捕了A,暂时夺回香织小姐。然而小津私自使唤组织的事曝了光,许多社团、研究会不满印刷厂副厂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掌控「福猫饭店」,呼风唤雨,便趁机策反。他们收买了「微笑单车整理军」,占据「印刷厂」与「图书馆警察」总部,占领过程又得知,小津擅自动用「印刷厂」一部分收益,来支付樋口学长的饮食费用,于是众人打算逮住小津,取回他盗用的资金;相岛学长一直伺机想对小津复仇,这时察觉小津垮台的氛围,便企图逮住小津,以便重回「福猫饭店」。他指挥电影社「禊」的学弟妹,追踪小津下落;事件当晚,小津正在回家路上,敏锐察觉危机,他没有回公寓,潜伏在净土寺民房的庭院,用手机联络羽贯小姐,透过她向樋口学长求救。于是,明石奉樋口学长之命,立刻潜入净土寺地区,准备拯救小津。从小津的公寓附近到银阁寺之间,早已形同天罗地网,遭人团团包围,明石想出一计,让小津从琵琶湖疏水道溜出来,顺利突破包围网。各方人马的眼线犹如红外线感应器,密布于鸭川以东,丸太町通以北。明石让小津穿上女装,逃过监视,摸黑穿越蓼仓桥,抵达下鸭幽水庄。他才刚在樋口学长的四叠半喘了口气,城崎学长却因为香织小姐被偷,气得发狂,好死不死这时闯进樋口学长的宿舍,把小津赶到路上。「福猫饭店」相关人士正巧在附近巡逻,发现小津。大批相关人马蜂拥而至,小津发挥天生惊人的逃跑速度,勉强逃过众人追捕,最终还是被逼上贺茂大桥,无处可逃,只好跳上栏杆。
小津巍然屹立,摆出天狗般的不悦神情。
「你们敢对我不利,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他说:「无法保证我的人身安全,我绝对不会下去。」
话才刚出口,他就从贺茂大桥摔进鸭川,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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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送医之后,人影也如退潮一般,离开河畔。经历八十天的孤独生活,又突然卷进一场大骚动,我不停摸着胡须,呆愣在原地好一阵子。
我茫然地环顾河畔,看见一名女子坐在长椅上。她皱起眉头,双手扶着发青的脸。我接近她。
「嗨,你还好吗?」
我关心道,她虚弱地扬起笑。
「我真的很怕蛾。」
我心想,原来如此。
「刚才一大批人凑在一起,似乎闹得很凶。那是怎么回事?」
「小津学长他……不,事情太复杂,我不太能说清楚。」
「你也认识小津?」
「是,你也是?」
「对啊,我们老交情了。」
我做了自我介绍,告诉她我住在下鸭幽水庄一楼,从大一就跟小津往来。
「你就是之前当图书馆警察的那一位?」她说:「海马事件遭殃的那位。」
「海马事件?」
「樋口师父之前说想养海马,小津学长就找了水槽来。结果水才刚加进去,水槽就破了。」
「啊啊啊,我知道,我那时候简直倒大楣。」
「结果他好像没有养到海马。」
「为什么?」
「拖拖拉拉好一阵子之后,师父又说大王乌贼比较好。」
「那玩意不可能养在水槽。」
「小津学长神通广大,也找不到大王乌贼。后来听说他买了法拉利的旗子,混过去了。」
她轻擦仍旧苍白的双颊。
「要不要喝杯茶,放松一下?」
我绝非在她怕蛾的时候趁虚而入,心怀不轨,而是看她脸色苍白,为她着想才提出邀请。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温热的罐装咖啡,和她一起喝。
「话说回来,软软熊都还好吗?」
我问道。
「很好,不过少了一只……」她说到一半,闭上嘴,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终于露出明瞭的神情。「以前在旧书市集的时候,你曾在峨眉书房工作,对不对?真不好意思,我都没发现。」
「你还记得我?」
「是,我记得。不过你的胡须真茂密。」
她凝视着我的脸,说道。
事到如今,无须赘述这份感情。我费了一番工夫,才让感情延续为行动,我吐出一句台词:
「明石,你要不要去吃猫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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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想当然耳,我吃着猫拉面,泪水滂沱,甚至吓到老板。这一碗,是久违八十天的猫拉面。
「有这么好吃?」
明石说。
「嗯、嗯!」我呜咽着。
「那真是太好了。」
她静静点了点头,小口地吸着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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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环游四叠半八十天」的经过。
我暂时不敢在四叠半吃喝拉撒睡,当天晚上以后,我睡在走廊好一阵子。之后,我在元田中找到新的宿舍,飞快地搬了家。这次我选了六叠大的房间,内附厕所。有时惊觉自己下意识想在啤酒瓶排尿,又会想起那八十天的可怕经验。
说来奇妙,我明明在四叠半世界徘徊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现实世界的时间却没有流逝分毫。看来我这不是浦岛太郎,而是邯郸一梦。但蛾群,长长的胡须,还有一整个背包的千圆大钞,证明那趟旅程并非一场梦。那包钱用来支付我的搬家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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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明石的关系日后如何发展,已经脱离本篇主旨。因此,我不愿一一撰写其中酸甜又羞涩的滋味。想必各位读者也不想阅读那值得唾弃的玩意,白白浪费宝贵时间。两情相悦,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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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的大学生活多少增加了新发展,不代表我能天真无邪,接受自己的过往。我绝不轻易认同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的确想发挥无比仁慈,拥抱自我,但换作楚楚可怜的年轻少女倒还好说,到底谁想拥抱一个年过二十的粗犷大男人?在无处宣泄的怒意逼迫下,我坚定拒绝拯救过往的自己。
我始终悔不当初,认为自己当年不该在决定命运的钟楼前,选择加入秘密机构「福猫饭店」。倘若当时选择其他道路,想必会过上另一种大学生活。
然而,我走过那无限延伸的四叠半世界,整整走上八十天,我可以合理推测,我无论选择哪一条道路,这两年生活恐怕差不了多少。更何况,出自我恐怖的想像,我选择任何一条道路,都会遇见小津。正如小津所说,命运的黑线紧紧系住了我俩。
因此,我不打算拥抱过去的自我,也不愿认同过去犯下的错误,但我还是勉强宽容看待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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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在大学旁的医院住院好一阵子。
看他被绑在纯白病床上,实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脸色难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实只是骨折。或者该说他很幸运,只有骨折了事。他无法出去做他最爱的恶行,抱怨连连。我只觉得他活该,嫌他抱怨太吵的时候,我干脆拿起探病用的长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樋口学长、城崎学长、羽贯小姐、明石,再加上电影社的朋友、学弟妹,垒球社好友、校园园游会事务局长、居酒屋老板、猫拉面老板,以及大量「福猫饭店」的有关人士接连来探病。连相岛学长都来了,真令人吃惊。「福猫饭店」的人马时时刻刻在医院外监视,以免小津逃跑。
有一天,我和明石在小津身旁聊天,一名清秀女子拿着亲手做的便当,走进病房。小津异常慌张,要求我们离开。明石走到病房外,发出小恶魔般的笑声:「喀喀喀。」
「那个女生是谁?」
我问。
「是小日向。她之前也在我和小津学长待的电影社,现在已经离开了,听说她从大一开始,就跟小津学长交往。」
「这可不能当没听见。小津有女朋友?」
「他做那么多坏事,居然还有时间跟女生交往。」
明石兴味盎然地说。
「小津学长非常讨厌让其他人见到小日向。我猜他在小日向面前,可能都装得一副乖宝宝。」
我忽地望向医院走廊另一头。
有个男人在角落的公共电话,拿着话筒,扔进十元硬币,又看它掉出。我记得那长相。我还待在「图书馆警察」的时候,他就是其中一名干部,当时还跟我一起去诱拐香织小姐。对方发现我在瞪他,急忙放下话筒,躲到阴影处。
我叹了口气。
「明石,小津树敌太多了,我觉得该让他躲一阵子。」
「也是。」
明石咧嘴一笑。
「我也会帮忙,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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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是我这两年内唯一的朋友,他如今面临苦境,我告诉他,我会慷慨地协助他。
「你出院之后,肯定倒大楣。」
「这状况显而易见啦。」
「那你就逃吧,逃到事情平息再说。钱就包在我身上。」
小津狐疑地盯着我。
「你在打什么主意?我才不会上当。」
「你最好多信任别人,世上也有我这种宽宏大量的人。更何况,你有钱吗?」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问。」
「别推托,让我付。」
「你何必这么想帮我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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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露出贼笑,笑道:
「这是我的爱呀。」
「我才不要那种脏东西!」
他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