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断言,升上大学三年级的春天以前,我整整两年,没做过任何有益自身的行为。一个大学生,本该为了成为社会的有为青年,尽力布局人生,与异性正常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肉体。然而不知为何,我准确走错每一步棋,一步错,步步错,遭异性孤立,放弃课业,任由体魄日渐虚弱。
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叫负责人出来。
我并非自呱呱坠地之初,就是这副惨样。
据说我刚出世时,正所谓纯洁无垢,犹如婴孩时期的光源氏,惹人怜爱,笑容不见一分邪念,足以让爱之光满溢故乡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镜子,愤怒促使我质问自己,为何你成了这副德行?难道你现阶段的人生决算表,只有这点程度?
也许有人会说,你还年轻,人的可能性无限,你想改变就能改变。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将届满四分之一世纪,活脱脱是个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赖脸,努力改头换面,又能改变几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耸立于空无一物的空间,硬要折弯柱子,顶多断成两截。
我必须正视事实,自己就是得拖着现有面貌,过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绝不移开目光。
不过,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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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要登场人物是我,第二主角则是樋口师父。以上两名高尚男性之间,存在一名灵魂渺小的配角,小津。
首先描述我自己,我是一名集荣耀于一身的大三生,除此之外,无须赘述。不过为了方便读者辨识,以下就来描述我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先假设你来到京都城中,就选从河原町三条往西,漫步于骑楼之下好了。现在是春天的周末,街道上行人众多,非常热闹。你散着步,一边浏览伴手礼店、立顿茶馆,忽然间,一名出色的黑发少女往你走来。想必只有她身边的空间看起来闪闪发亮。她清亮又美丽的双眸,仰望着身边的男人。男人大约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面带清新微笑。从四面八方,各种刁钻角度看去,都看不出一分蠢样,理智的容貌,无懈可击。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身形魁梧,气质内敛。散起步来稀松平常,脚步稳重踏实。全身气质优雅,带着适中的严谨。可说是「自律」的代言人。
我诚心诚意,希望各位读者把这个男人当成我。
这段描述纯粹方便读者想像,我从未怀抱一丝无耻邪念,从未希望将自己诠释得比现实美好,也不希望女高中生迷恋追捧,甚至不想成为学生代表,直接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因此,我希望各位读者,将我刚才精准描述的男子形象视为我这个人,直率地烙印在脑海,并牢牢记住。
我确实没有黑发少女陪伴身边,现实与描述或许有些许出入。
但上述都是细枝末节的小问题,我们要更重视人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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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来说说樋口师父。
我栖息于下鸭泉川町一栋形同九龙城寨的宿舍,「下鸭幽水庄」一一○号室,而师父就住在楼上的二一○号室。
我拜他为师整整两年,直到大三的五月底,我与师父的离别赫然到访为止。我荒废学业,倾心修行,结果光学些派不上用场的荒唐事,尽钻研身而为人不该钻研之处,应精进之处反而显得低劣。
跟樋口师父最有关的谣言,就是他读到大八。长寿生物身上总会散发神秘气息,同理,在大学待太久的大学生身上也有股神秘气质。
他长着一张茄子脸,笑得从容,气质有几分高雅,但他下巴留着胡碴。他总是穿着同一件绀蓝色浴衣,冬天多罩上一件老旧的棒球外套,并且维持这身打扮走进时髦的咖啡厅,悠哉喝着卡布奇诺;他家连电风扇都没有,但他知道一百个免费纳凉的地方,好在夏天炎热时乘凉。头发乱翘的程度神奇荒诞,彷佛台风只从学长头顶肆虐而过。他大口抽雪茄,时不时才想到要去大学一趟,但留级至今,他再拿多少学分也为时已晚;他不认得一个中文单字,却跟同宿舍的中国留学生相处愉快。我曾撞见那名女留学生帮师父剪头发。他向我借了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读的速度悠闲自在,将近一年还没还我书。他房里装饰着从我手上拿走的地球仪,还插着几支可爱的大头针。我后来才知道,那大头针是显示鹦鹉螺号潜艇的位置。
学长专注于活得光明正大,不主动展开任何行动。他发挥惊人无比的自制力,维持他的绅士风范,已经形同傻瓜的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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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聊聊小津。
小津和我同学年,就读工学院电子电机工程学系,却痛恨学系名称上的每一个词汇。一年级结业时,他的学分数、成绩皆低空飞过,让人质疑他读大学有何意义。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评价。
他讨厌蔬菜,成天与速食食品为伍,脸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诡异至极。半夜在路上遇见他,十个人有八个人当他是妖怪,剩下两个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我如果没遇见他,我的灵魂肯定会更纯洁。
回想到这,我不得不断定,打从一年级的开学之春,我根本不该拜樋口师父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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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还是粉嫩嫩的大学一年级。遥想当时樱花散去,樱叶翠绿,天高气爽。
新生在校内随处一逛,就有人塞来传单,走着走着,手中的传单已经远超出自己的资讯处理能力,我实在不知所措。传单内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张传单勾起我的兴趣,分别是电影社「禊」、只写着「征求弟子」的奇妙传单、垒球社「舒柔」,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每一张传单各自散发浓淡不一的可疑气息,却又是一扇扇门扉,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若有似无的好奇心,已经填满我的脑子。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居然以为选择任何一扇门,一定都能开展别出心裁的未来。
我上完课,走向大学的钟楼。各式社团新生说明会的会合地点,就在钟楼。
钟楼四周充满新生与社团的招生干部,热闹非凡。新生人人双颊洋溢希望,招生干部则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瓮。我半是陶醉地走,心里想着,现在彷佛出现无数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宝—「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
这时,我看见几个正在等待的学生,他们手里拿着电影社「禊」的牌子。他们正在举办放映会欢迎新生,愿意带新生到放映会地点。不过,我怎么也提不起劲上前搭话,便绕到钟楼前方,一边走,一边细细阅读手上的其中一张传单。
传单开头写着几个大字,「征求徒弟」。
「其眼利如千里眼,可从只园的喧嚣择出意中女子;其耳灵通如顺风耳,不漏听樱花散落于疏水的声响。于京城各处神出鬼没,自在畅游天地间。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不敬畏,无不服从。其名为『樋口清太郎』。身怀仙才的年轻学子,尽管来。四月三十日,于钟楼前集合,无电话号码。」
世上可疑传单少有,但可有如此可疑至极的传单?不过我心想,故意闯入这类神秘诡谲的世界,磨练胆量,以铺陈日后灿烂无比的未来,未尝不可。积极向上并非坏事,然而弄错积极的方向,日后可有得受了。
我仔细阅读那张传单,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尔。」我回过头去,只见身后出现一个怪人。那人身在大学校内,却穿着绀蓝色的旧浴衣,雪茄白烟冉冉而上,一张长脸状如茄子,处处胡碴,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大学生。他完美发挥天生的可疑气质,却又隐隐约约泛着几分高雅,满面笑容,倒也挺可爱的。
这人就是樋口师父。
「尔看了那张传单?我正在征求徒弟。」
「请问是学什么的徒弟?」
「慢点来,别这么急着进入正题。他是你的师兄。」
师父身边站着一个气质诡谲的男人,一脸倒楣相。纤细如我,还以为见到地狱来的鬼差。
「我叫小津,请多指教。」他说。
「虽说是你师兄,他只早你十五分钟拜师。」
樋口师父说着,呵呵笑了。
之后,师父带我们去百万遍的小酒馆。不论是自此之前或之后,师父只请过这么一次客。我当时还不太会喝酒,一不小心喝过头。樋口师父得知我和他同为下鸭幽水庄的住客,跟我十分投缘。我和小津、师父转移阵地,来到师父的四叠半住处,三人之后展开一段莫名其妙的讨论。
小津刚开始还沉默寡言,宛如伫立枕边的死神,聊着聊着,忽然聊起了「乳房」。我们深入讨论起眼前所见的乳房是真是假,甚至拿出量子力学来验证,最后樋口师父说出一段意义深远的话,「存在与否并非重点,问题是你相信与否。」接着,我便失去意识。
于是,我拜樋口师父为师,认识了小津。
我究竟拜师学些什么?两年过去,想当然耳,我依旧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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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与樋口师父这类非凡之人往来,需要精湛的交际手腕,比方说忍耐、谦虚、礼节,然而我的想法天真到极点。刻意向师父展现这些优点,双方往来将毫无收获,令人哀叹。和师父往来时,最不可或缺的东西,就是「贡品」。直白地说,就是食物和嗜好品。
近几年只剩我和小津、明石,以及口腔卫生师羽贯小姐,会出入师父住处,因此师父的三餐九成靠我们上贡的「贡品」,剩下一成则以空气果腹。
倘若我们同时与师父断绝往来,他要怎么过活?没了食物,他想必会采取行动。但这是外行人的想法。师父经历严格修行,最后踏入无人能敌的境界,他没了食物,仍旧光明正大,以不变应万变。区区食物耗尽便手足无措,那么活在这不景气又学分不足的时代,早已慌乱不定。这点程度的困境,师父不动如山。我们相信,师父与其为了饭菜四处奔走,肯定会坦荡荡接受饿死一途。从我们的想法,可见师父的技艺之高明。
话虽如此,我曾起妄想,说不定我们不送食物,师父也不会饥饿。他也许身怀仙术,每一次吞云吐雾,就能无限延缓饥饿,甚至忘却自身会饿死。少有大学生能达此境界。
我实在难以想像樋口师父有所畏惧。不过,我曾听闻樋口师父吐出「害怕」二字。
师父不只借了我的书不还,他从图书馆借书也不还。我说:「这本书已经逾期半年了。」师父则说:「没错,所以我很害怕『图书馆警察』。」
「真的有图书馆警察?」
我问小津。
「就是有。」小津一脸惊恐地说:「那个组织会不惜动用任何不人道的手段,强制回收逾期图书。」
「鬼扯。」
「就是鬼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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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市左经区吉田神社的参道,深夜零点的密会。
说到这座吉田神社,可说是灵验神准,来这祈求考试顺利,必定落榜。据说每年众多高中生、大学生前来祈愿,都落得留级、重考,苦恼的泪水累积起来,堪比半座琵琶湖。我对吉田神社敬而远之,然而我再小心谨慎,学分还是犹如沙粒,无情地从指间滑落。吉田神社,如此灵验,可怕、可怕。
我如今缺学分缺得凶,根本不想踏进吉田神社半步。但是,由于诸多原因,我不得不在吉田神社的参道深夜密会。
这是发生在我进大学两年后,五月下旬的事。
白天炎热,到了夜晚,空气却冷得不得了。黑夜中只见得到明亮的大学钟楼,昏暗的近卫通几乎不见人影,顶多时不时有些夜行性的学生幽幽飘过,彷佛深海生物。
倘若今晚是和情窦初开的黑发少女,来一场深夜的甜蜜幽会,我当然愿意孤零零站在吉田神社参道,等待对方到来。想必就连等待的时间都令我兴味盎然,回味无穷。然而,今晚只有小津会现身,只有那只身怀污秽Y染色体的阴险妖怪。我真想干脆毁约,打道回府,但这么做又对不起樋口师父,我逼不得已等着他。小津说要去跟社团一个叫相岛的学长借车。我只好靠想像打发时间,想像的内容正是小津发生车祸,碎成细小肉片,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自己走向灭亡。
良久,一辆小小圆圆的车子驶进东一条通,停在大学正门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走出车,往我这走来。实在万分不幸,那人就是小津。
「晚安安,你等很久了?」
他喜悦地说。
他的倒楣相看起来比平时更衰,彷佛来自转角处的地狱之地,想必是因为他无比期待今晚的计画,毕竟这家伙热爱用他人的不幸配饭吃。请各位特别留意,今夜残忍无比的无耻计画,全都出自他的脑袋,绝对不是我的主意。我跟他完全相反,我是圣人,是君子,只是为了师父心不甘情不愿、迫不得已才参加。
我们坐上车,接着开进南方互相交错的住宅区。小津开着车,兴奋不已。
「唉,明石说什么都不答应,真伤脑筋。她总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狠不下心呢。」
「正经人谁会参与这种鬼计画?我也不想。」
「别装了,你明明很期待。」
「谁期待了?你别忘了,我只是遵守师父命令,勉强参加。」
我回嘴道:「你懂吗?这是犯罪!」
「是吗?」小津说着,歪了歪头,可爱的举止反而让人不舒服。
「当然是犯罪,非法入侵、偷窃、绑架……」我一一数道。
「『绑架』是指人质是人类吧?我们只是要拿走矽胶娃娃。」
「不要直接说出来!给我讲得文雅一点。」
「你满口仁义道德,但你一定也想看看那娃娃长什么样。我跟你老交情了,我懂你。你不只想看,也想摸摸它,对吧?真是没药救的色鬼。」
小津说着,露出无法为他辩白的猥亵表情。
「很好,我要回去了。」
我解开安全带,作势要打开车门。「好啦。」小津随即语气轻柔地说:「是我错了,好不好?你别气,这是为了师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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樋口师父称这场战斗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然而一切起因早已埋葬于历史的黑暗角落。我只能从名称隐约明白,这场战争非常丢脸。
大约从五年前开始,一个名叫城崎的人和樋口师父发生严重争执,彷佛要以污洗污,一场丢脸战争就此开打。时至今日,这场战争仍在这附近持续上演。
樋口师父一有点子,就不时对城崎学长恶作剧,城崎学长随后回敬师父,你来我往。就连师父以前的徒弟,那些历代强者全数卷入这场战争,极度无意义的斗争,严重践踏他们生而为人的尊严,连我也不例外。只有小津如鱼得水,活跃其中。
城崎学长创办某个电影社团,就读博士班期间仍暗地把持势力,但不幸的是,小津也进了该社团。小津耍尽各种谋略,将城崎逐出社团。小津性格恶劣至极,动用很肮脏的手段。据说小津煽动同社团的相岛学长,让他掀起政变。城崎学长现在认定相岛是害他垮台的首谋,恨之入骨,完全不知道是小津在背地里牵线。
城崎学长在社团倒台之后,空有一身精力,重新开始对樋口师父恶作剧。双方接连发生几次小冲突,终于在今年四月发生惨剧,城崎学长把师父喜爱的绀蓝色浴衣染成粉红色。樋口师父立刻命令小津策划报复。小津发挥邪恶参谋的本领,策划一场无庸置疑的低级作战。
那就是「绑架香织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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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崎学长住在吉田山山脚的吉田下大路町。他家是一栋近年刚改建的两层楼公寓,一旁还种有竹林,景致风雅。我和小津趁夜摸黑下车,躲进公寓石墙的阴影处。我感觉自己像是化身地狱使者,而在城崎学长看来,这形容倒是名副其实。我们极其残忍,要来掳走他的爱人,背上死神污名也无从抱怨。
小津从石墙上偷窥。城崎的房间就在二楼南边,屋内点着灯。
「怪了,城崎学长还在房里,他在做什么?」
小津懊恼地说:「明石怎么不守约,这下麻烦了。」
「明石也接了讨人厌的任务。别让她干这种事。」
「这有什么?她也是樋口师父的徒弟,至少得帮点小忙。当傻瓜不分男女。」
我们站在石墙外的巷弄,鬼鬼祟祟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实在可疑,若是被人看见,对方想必会当场报警。
我们靠得这么近,感觉小津的污水渐渐溶入黑暗,快要渗进我的身体。假如我现在在身边的是黑发少女,我还能勉强跟她在暗处互相依偎。但是,我身边的人是小津。我暗自苦恼,凭什么我得和这个一脸倒楣相的男人凑在一起磨磨蹭蹭?能不能至少多几个同志?最好是黑发少女。
「计画出乱子,这下事情难办了。」
「不能让明石参与犯罪,今天就到此为止。」
「这可不成,我特地向相岛学长借了车,事到如今不能中断。」
小津的嘴角往下垂,像只壁虎一样,攀在石墙上。
「话又说回来,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们何必继续这场没意义的争斗?为什么我们非得搞这些事不可?」
我说。
「因为这是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那到底是什么战争?」
「不知道。」
小津也不解道:「我也不太清楚。」
「怎么能浪费宝贵的青春,参与这种没人明白动机的战争?你就没有其他该做的事吗?」
「这也是修行,可以让人成长到另一个境界。不过我跟你傻傻躲在这么黑的地方,确实很浪费时间。」
「那是我要说的话。」
「你眼神好可怕,别这样看我嘛。」
「喂,不要黏过来。」
「人家很寂寞嘛,而且夜里的风好冷。」
「你个黏人鬼。」
「哎呦。」
我们模仿男女,在黑暗中说起不明所以的绵绵情话,打发时间,但越说越空虚。而且感觉我们以前干过类似的事,我无处可去的愤怒直冲脑门。
「喂,我们之前是不是曾经这么对话?」
「这行为这么蠢,怎么可能做过?是既视感啦。」
小津忽地蹲低,我也模仿他的动作。
「房间的灯关了。」
我们在黑暗中屏息以待,楼梯传来「锵锵锵」的脚步声,一个男人下了楼梯。他从脚踏车停车场牵了一辆速克达。我曾见过城崎学长几次,他就是一个帅到滴水的男人,比起投身收获极少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应该还有更多快乐的事等着他。和他身上满溢而出的水相比,我们这副落魄样又算什么?我们滴出的顶多是脏兮兮的水。
「他真帅啊。」我低吟着。
「别从外表判断一个人。他长着一张帅脸,脑子只有女人的胸部。」
「你没资格说他吧?」
「没礼貌,我才不是只喜欢胸部,我是『也』喜欢胸部。」
我们贴在墙上谈论胸部。城崎学长没注意到我们,戴上安全帽,跨上速可达,骑往东边。
我们溜出暗处,绕到公寓楼梯。
「他应该好一阵子不会回来。」小津嘻嘻笑道。
「城崎学长上哪去了?」
「白川通的唐船屋咖啡厅。他应该会喝了满肚子咖啡,痴痴等上两小时。大笨蛋,他不知道明石根本不会赴约。」
「真过分。」
「来来来,开工了。」
小津上了楼梯。
我们顺利非法入侵城崎学长的住处,但我们其实没有开锁的才能。小津经由城崎学长的前女友,偷偷得来他房间的备份钥匙。小津彻底摸透城崎学长的私生活,连他另一面中的另一面都一清二楚。不只是钥匙,他甚至拿到城崎学长跟某名女子的信件。听说有句话叫做「掌握情报,等于掌控世界」,实际上,小津握有一本阎罗帐,手帐内写满各式各样他人的隐私,密密麻麻,像是一本世界大百科。我每每想起这回事,心里都有股焦躁,得尽快跟这么扭曲的人分道扬镳。
一打开门,是厨房和四叠半大小的木地板空间,正对面有一间房间,用玻璃门隔开。小津率先进屋,打开厨房电灯,动作熟练,彷佛他出入这间屋子已经熟门熟路。我说出想法,小津直接点头。
「因为他是我社团的学长。我现在还是时不时会来他家,听他诉苦。城崎学长一开始抱怨就讲个没完,让我很伤脑筋。」
小津若无其事地说。
「你个大恶人。」
「请说我是足智多谋。」
我不太想真的犯罪,所以维持绅士风范,止步于门外。
「来,走这边。」
小津催促我,但我文风不动。
「你去找。我不会离开这里一步,这是我最后的礼貌。」
「事到如今,何必装模作样?你现在才装得彬彬有礼有什么用?」
我们争执了一阵子,小津最后放弃说服我,自己走进屋内。漆黑的房间传出一阵摩擦声,随后发出碰撞声,他似乎不小心踢飞某个器具。「呜呼。」小津接着发出刺耳的欢呼,还开玩笑地说:「来,香织小姐,别害羞。你就抛弃城崎学长,跟我一起走吧。」
随后,小津抱着一名女子来到厨房。我见状,不禁看傻了眼。
「这位就是香织小姐。」
小津介绍道:「不过,我没想到她这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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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知道,世上存在一种悲哀的物品,俗称「成人娃娃」。我也略知一二。以我对成人娃娃的基础认知,那是一种极为偏离常轨的物品,许多悲哀的男人迫于难以压抑的冲动买下,事后又后悔痛哭。
到了五月,小津收到消息,说城崎学长暗地持有成人娃娃。小津为此长篇大论,据他表示,那不是寻常成人娃娃,而是矽胶制,价格超过数十万元的超高级人偶,现在被称为「情趣娃娃」。
城崎学长以往在社团享尽权势,如今遭社团放逐,女友也离开他,整个人坠入不得志的深渊底层。他耐不住孤独,所以忍不住砸大钱买下一尊情趣娃娃。这解释有些勉强,倒还合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据说城崎至少从两年前开始,就保有那尊情趣娃娃。这期间,他还对人类女孩出手,从某方面而言,他可说是货真价实的情趣娃娃爱好者。我实在有点难以想像。
「他这么珍惜人偶,跟人偶一起生活,有其意义。而这期间他跟其他女人交往,又是另一个问题。这是一种高尚无比的爱情,像你这么粗俗,只把娃娃视为处理性欲的道具,不可能理解。」
此话出自小津之口,我事前根本不相信。
但是这一晚,小津从屋内拖来的人偶,香织小姐,她十分美丽,楚楚可怜,完全不像一尊人偶。黑发梳理得很漂亮,穿上优雅的服装,衣着整齐;眼神柔和又略带期待,看向我。
我不由得赞叹:「就是她啊?」小津手指靠着嘴:「嘘!小声点。」接着,他又一脸自豪地说:「你看,就是她。你一不小心,可能会爱上她。」
香织小姐似乎很沉重,小津费了点力,才让她躺在厨房地板。清秀可人的美女横卧在地,身旁蹲着一只讨人厌又诡异的妖怪。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昭和初期的猎奇小说插画。
「好了,要快点把这东西搬去车上。」
小津顶着讨人厌的面貌,语气却十分讲求效率。他催促我,要我抬起香织小姐的身体。
她长相可人,肌肤色泽类似人类,我轻轻一摸,很有弹性。有人细心梳理她的头发,穿着整洁,如同一名出身高贵的女子。不过,她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固定在望向远方的瞬间。
我凝视着她一阵子,心头有股念头油然而生。不,是愤怒,愤怒缓缓涌上心头。
我没有私下见过城崎学长,但我不得不承认,眼前确实存在一种非常封闭,却又崇高无比的爱。看看香织小姐气质出众的神情,看得出她并未沉溺在浪荡的生活。细心梳齐的秀发,整理干净的典雅衣裳,看得出城崎学长爱她爱得多深。小津不过一介粗人,只把她视为处理性欲的道具,他不会明白,今天就算是奉师父命令,要毁掉城崎学长与香织小姐之间纤细幽微的世界,这举动太没人性,无情无义。更别说要带走香织小姐,天理难容。
我至今从未违抗樋口师父的教诲,汲汲营营走在荒芜的无益之路。然而,我无法认同这般残忍的举动。师父,我办不到。
小津焦急地要触碰香织小姐。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住手。」
「为什么?」
「我不允许你对香织小姐出手。」
我说。
城崎学长,你就坦荡荡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尽管你前方无路,但你勇敢踏实土地,便成了道路。我暗自在心中为城崎送上激励,当然,我也想激励香织小姐。
○
这一晚,我把小津拖回下鸭幽水庄。他一路上莫名地叽叽叫,听起来像是小动物的哀号。
下鸭泉川町有一处学生宿舍,名为「下鸭幽水庄」,我就在这生活。听说这栋宿舍在江户幕府末年的混乱期烧毁、重建,一直保持现在的模样。若非窗内亮着灯,整栋宿舍形同废墟。也难怪我刚入学时,透过大学生协介绍来到这栋宿舍,还以为自己误入九龙寨城。这栋三层楼破旧木造房屋彷佛随时会倒塌,见者无不焦躁不安,可说是达到重要文化资产的境界。可想而知,这栋破旧宿舍就算失火烧毁,都不会有人惋惜,想必连住在东边的房东都会松口气。
现在时间,丑时三刻※。
注11:丑时三刻:约为凌晨两点至两点半。
我和小津一起沿着楼梯往上走。我住在一楼的一一○号室,樋口师父则住在二楼最内侧的二一○号室。
房门面向走廊,上方的小窗透着亮光,看来学长满心期待我们作战成功,等待我们凯旋归来。说实话,违背学长的期待,放弃「代理战争」实在令我心痛。我势必要准备点学长喜欢的东西取悦他。
我一打开门,只见樋口师父和明石面对面跪坐着。我以为是师父正在训诫徒弟,但开口训诫人的似乎是明石。明石看见我们空手而归,似乎松了口气。
「你们放弃那个计画了呢。」
我默默点头,小津满脸不悦。
「哦,诸君,欢迎回来。」
樋口师父说道,似乎有点坐立不安。
我推开小津,解释事情经过。
樋口师父微微点头,取出雪茄,轻吐烟雾。明石也拿起师父给的雪茄,吞云吐雾。我们不在场的时候,两人似乎争执了好一阵子,而且看来明石压倒性占上风,争执就此结束。
「总之,今晚就这么收场。」
师父说道。小津开口抗议,师父高喝一句:「闭嘴。」
「凡事都有限度。我的浴衣被染成粉红色,的确是我近年少有的憾事。但只为报复浴衣遭殃,就要以卑鄙手段拆散城崎和香织小姐,破坏他们维持数年的良好关系,即便香织小姐只是人偶,还是太过残酷。」
「奇怪,师父,您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
小津反驳道,明石则说:「小津学长,请你安静。」
「总而言之,」樋口师父接着说:「此举已偏离我和城崎争斗的规矩。更何况,吾等的伟大目标,是获得好高骛远般的轻盈,来回徜徉天地之间,此般报复已经偏离吾等目标。浴衣的事也让我稍微气过头了。」
师父用力吐出烟雾。
「这么收场可好?」
师父问向明石。
「很好。」
她点了点头。
于是,「绑架香织小姐」计画彻底泡汤。小津承受其他三人的冷淡目光,匆匆收拾准备回家。「社团明天晚上在鸭川三角洲办酒宴,我忙得很。」小津气鼓鼓的,彷佛一颗鱼肉汉堡排,吐出这番话泄愤。
「小津学长,对不起,我明天不会到场。」
明石说道。她也以学妹身份,参加小津隶属的社团。
「为什么?」
「我要准备课堂报告,得去找资料。」
「你以为学业和社团哪边比较重要啊?」
小津搬出架子教训道:「你得老实参加酒宴。」
「我不要。」
明石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小津似乎无话可说。樋口师父一脸贼笑。
「尔真有趣。」
师父称赞了明石。
○
「绑架香织小姐」事件的隔天,现在是傍晚。
闷热如炎夏的天气稍微转凉,我走在凉风吹拂的三条大桥,思索我过往两年的种种。虽然发生无数悔不当初的状况,但只有一个念头难以动摇,我犯下最决定性的过错,就是在钟楼前遇见樋口师父。我不知为何认定,倘若没在那里遇见师父,应该还有得救。我可以加入电影社「禊」,也有其他几个选项,像是垒球社「舒柔」,或是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无论我做了哪种选择,一定能变得比现在更有意义、更健全。
街道落入黑暗之中,一盏盏灯光使这些念头更加浓厚。总而言之,我来到三条大桥西边,走进一间复古的刷子店,准备买棕榈刷进贡给学长。
以下知识是我从樋口师父口中听闻,现学现卖。距今一百年前,西尾商店贩售第一个棕榈刷。棕榈刷的材质一般是椰壳或棕榈的纤维。据师父所说,太平洋战争后的混乱期,一名医大生盗用西尾商店的制法,取得生长在台湾的特殊棕榈纤维,制作棕榈刷贩售。这种特制棕榈刷纤维极细,又超乎想像的强韧,纤维前端透过凡得瓦力,与污垢成分进行分子结合,不须施力,轻轻接触就能刷去污垢,可说是无比诱人的厨房最终兵器。由于这种棕榈刷太好刷,清洁剂公司担心产品销售额一落千丈,暗地施压,导致这种棕榈刷无法大肆贩售。但据传,现在某处仍在秘密制作这种可疑的棕榈刷。
师父居住的四叠半房间脏得让人看不下去。其中,流理台之肮脏,让深闺大小姐轻瞥一眼,保证直接昏倒。那流理台的角落,甚至有东西即将进化成地球前所未有的生命体。我当时提醒师父,他说自己需要那种高级棕榈刷来打扫,要我想尽办法找到那种棕榈刷,不然就要把我逐出师门。
我只差没亲口说,请您直接赶我出师门。
于是,我来到这间放了许多棕榈刷的店,怯生生地解释自己想要那种梦幻棕榈刷,店员却面露苦笑。但这也难免,换作我是店员,我也会笑出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没有您说的刷子。」
店员说道。
我飞也似地逃离那个苦笑,走入三条通的人潮。
加上还有绑架香织小姐失败那件事,我干脆主动退出门派。
我从三条通一路闲逛,走向河原町通。正巧经过一间柏青哥店,据说很久以前,有流浪武士在此共谋,遭到新选组突袭。为何那群流浪武士特地选在柏青哥店策划阴谋,至今仍是不解之谜。
我不能空手回去下鸭幽水庄。我得买到梦幻棕榈刷,不然就要找点东西让师父开心。古巴的高级雪茄如何?还是该去锦市场买点美味海鲜?
我左思右想,踉踉跄跄往南通过河原町通。夜晚来临,四周氛围逐渐热闹,容不得我抗拒,我不禁焦躁倍增。
我决定到二手书店「峨眉书房」买本书。我进了二手书店,才刚开始浏览书架挑书,店老板就顶着一张煮熟章鱼的脸孔,不苟言笑地说:「我要打烊了,出去、出去。」简直把我当虫子赶。我还算熟客,他却完全不通融,这态度令人敬佩,但该火大还是会很火大。
我没地方可去,便穿越大楼组成的峡谷,走向木屋町。
小津说今晚社团要办酒宴。那家伙现在肯定被一群可爱学弟妹围绕,享受他们的景仰。看看我,四处寻找樋口师父的妄想产物,却根本找不到他说的奇妙棕榈刷;二手书店本该是我的安宁之地,却把我扫地出门,害我只能独自走在喧嚣之中。这未免不公平到极点了。
我站在高濑川的小桥边生闷气,忽然在木屋町来去的人潮中,看见羽贯小姐。我急忙假扮成点不着香菸的路人,遮起了脸。
羽贯小姐是一位神秘的口腔卫生师,经常出入樋口师父住处。她在木屋町一带徘徊,像在寻求什么,十之八九,是在渴望乙醇。我曾在路上巧遇羽贯小姐一次,当场成了西部剧里的弱者,遭骑马的法外之徒套上绳索拖走,被她拖着跑,从木屋町到先斗町一带前后左右逛过一圈,等我回过神,已经孤零零倒在夷川发电厂旁边。幸好当时是夏天,万一我是冬天倒在地上,恐怕会冻死在叶片凋零的行道树旁。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让她拖进地狱的无尽之夜,被咖啡烧酎搞到只剩半条命。我缩起头,躲避羽贯小姐的目光。
我躲过她,松了口气,但依旧无处可去。
主动退出门派这个选项,开始诱惑着我。这时,我遇见了那名老婆婆。
○
一栋阴暗的民房缩起身,伫立在一排小酒馆、情色场所中间。
民房屋檐下,有个老婆婆坐在木台前,木台上铺了白布。她是占卜师。木台边缘垂挂一张书法用和纸,上头写满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汉字。一盏类似小行灯的灯笼闪耀橙光,照出占卜师的脸庞。她没来由散发魄力,彷佛一只舔着嘴的妖怪,紧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请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会开始日夜纠缠你,变得诸事不顺,倒楣透顶,等人人不来,东西找不到,连轻松可口的学分都被当,毕业论文缴交前一刻自体燃烧,摔进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条通被拉皮条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师,脑子里胡思乱想,对方后来也察觉我的视线。她躲藏在乌黑阴影深处,看向我,双眼发亮。她散发的妖气,随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测的妖气莫名有说服力。我依照逻辑思考,对方免费流淌浓厚的妖气,占卜想必铁口直断。
我诞生于世已达四分之一世纪,至今谦虚聆听他人建议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条条有法可避的荆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可能会更不一样。我不会拜樋口师父这种古怪可疑之人为师;更不会认识一个性格比迷宫还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更不需要白白浪费两年时光。我可以认识良师益友,尽情发挥我出色的才华,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的,身边有一位美丽的黑发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纯金打造的闪耀未来,幸运一点,我想必能获得那份梦幻至宝,「精采又有意义的校园生活」。才华出众如我,命中注定走上那样的道路,一点也不怪异。
没错。
还来得及。我必须尽快聆听客观的建议,逃向另一段应有的人生。
老婆婆的妖气吸引着我,我迈开脚步。
「这位大学生,你想问事,对不对?」
老婆婆像是嘴里含棉花,咬字含糊,却让我更是崇敬。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不知从何说起,老婆婆微笑道:
「你现在的表情,感觉得出你很旁徨,也就是不满意现在。看得出你没有善用自己的才华。你现在的环境似乎不太适合你。」
「是,的确是,就像您说的那样。」
「让我瞧瞧。」
老婆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点头连连。
「嗯,你为人正经,又有才能。」
老婆婆慧眼识英雄,我没听几句就想脱帽致敬。俗话说:「大智若愚」,我太拘谨,把自己的才华与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没人看得出来,最近几年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我俩见面不到五分钟,老婆婆却识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总之,重点在于把握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难以捉摸,有时良机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机,你以为一个契机是良机,事后一想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必须抓紧良机,展开行动。你看起来很长寿,总有一天抓得住良机。」
这番话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气,却又意义深远。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现在就想抓住您说的良机。能不能麻烦您说得具体一点?」
我追问,老婆婆的皱纹微微扭曲。我以为她右脸很痒,结果只是在微笑。
「这很难说得太具体。毕竟命运无时无刻,变化莫测,现在说得太清楚,终究会因为命运变化多端,导致良机不再是良机,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可是我现在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我满脸疑惑,老婆婆则是用力喷出鼻息,发出「呼、呼」两声。
「我明白了,那么我不提太久以后,先告诉你最近会发生的事。」
我竖起耳朵,耳廓张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象征。当你的良机来临,你面前会出现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说。
「您应该不是叫我跑到罗马去?」
我问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你记好了,良机来临之时,千万别错过。良机降临时,不可心不在焉,继续重复同一个行为。你要下定决心,采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机会。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化解不满,走上另一条道路。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另一条道路也存在另一种不满。」
我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
「假设你错过这次良机,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看得出来,你很优秀,未来一定还能把握良机。毋须焦急。」
老婆婆说完,为这次占卜做出结论。
「谢谢您。」
我道谢,付了费用,起身转过头,发现明石不知从何时开始,站在我背后。
「你在扮演迷途羔羊吗?」
她说。
○
明石是从前年秋天,开始出入樋口师父住处。继小津、我以后,她是樋口师父的第三名徒弟。她是小津社团的学妹,算是小津的左右手。基于前述机缘,她和小津缘分匪浅,便拜樋口师父为师。
明石小我一年级,现在就读工学院。说得直截了当点,她的同学对她敬而远之。一头剪短的直黑发,听闻不合道理之事,总会皱紧眉头反驳对方。眼神有些冷淡,不太轻易示弱。她为何沦落到亲近小津,又为什么开始出入樋口师父的四叠半?
还记得是她上大一的夏天。社团的大一同学顶着一个轻浮笑容,问:「明石,你周末有空的时候会做什么?」
明石看也不看对方的脸,答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自此以后,再也没人敢问明石周末有没有空。
我之后才听小津提到这故事,但我暗自向她送上热情的声援,明石,你就该走自己的路!
她的防线媲美中世纪欧洲的要塞城市,唯独有个弱点。
去年初秋时分,她才刚开始进出樋口师父的住处,我在下鸭幽水庄的大门巧遇她,便一起走上楼梯,准备前往师父的房间。
明石走在我前方,背影挺拔,形同战争时期的审查官。「嘎啊啊啊!」接着,她发出漫画角色般的惨叫声,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迅速又精准地接住了她,换句话说,我逃太慢,被她撞个正着。她甩乱发丝,紧攀着我。我无力维持姿势,便两个人一起摔到走廊上。
一只蛾无力地拍动翅膀,虚软地飞过我们头上。似乎是我们爬楼梯爬到一半,那只大蛾直接黏到明石脸上。她非常害怕蛾。
「软软的,软软的。」
她撞了鬼似的,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嘴里一次又一次喃喃自语。一个浑身防线铜墙铁壁的人,一时露出脆弱之处,魅力简直难以言喻。我身为她师兄,坚持男女有别,却差一点坠入恋情。
还记得她当时咕咕哝哝着「软软的」三个字,我拿出绅士风范,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冷静点。」
○
我在路上提起梦幻棕榈刷,明石眉头一紧,苦恼嘀咕:
「樋口师父又提了难办的要求。」
「他一定是记恨我没绑架香织小姐。」
我说道,明石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那要求太不像樋口师父的作风。我昨天说出来之后,师父也反省了。」
「是吗?」
「是学长放弃绑架,对不对?假如你当时得逞,我恐怕会打从心底轻视学长。」
「你不也帮了小津,邀请城崎学长出来?」
「没有,我最后还是没做。是师父打电话给他。」
「原来是这样。」
「做那种事,让自己的情绪变得阴暗负面,反而违反师父的教诲。」
「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有说服力。」
我说完,她也苦笑。她轻盈走着,剪齐的黑色短发随脚步摇曳,实在清爽。
「绑架失败,又找不到刷子。看来我势必要被逐出门派。」
我说。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
明石说完,走到我前头,往前迈步。她威风凛凛,步伐满怀信心,像极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而我跟在后头,就像福尔摩斯的委托人,只能在贝克街的事务所双手合十,苦苦哀求福尔摩斯大人帮忙。
「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好奇,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走在木屋町通往河原町的巷弄中,不解地问。
「城崎学长本来是你社团的学长,你不知道原因?」
「我完全不知道。」
「我也是,只知道有这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看来他们发生过相当难忘的过往呢。」
我们聊着聊着,她停下脚步。这里是二手书店「峨眉书房」,我刚刚才来过。
店老板原本板着脸准备打烊,一见到明石的脸,随即笑开怀,熟章鱼般的臭老头摇身一变,成了找到辉夜姬的竹取翁,毫无抵抗力。她曾在旧书市集当峨眉书房的兼职店员,当时和峨眉书房的老板相处融洽,每当她经过河原町通,总会到店里和老板闲话家常。话又说回来,峨眉书房老板的态度软得像融化的棉花糖,实在不寻常。跟他刚才赶我走的态度一比,简直天差地远。
书店面向河原町通的展示架,摆着上田秋成全集等书。我望着书本的期间,明石和峨眉书房老板交谈,竹取翁听得点头连连,很是专心。良久,老板露出带歉意的神情,摇了摇头,接着指向河原町通的西边,对她说了些话。
「这里找不到,我们去其他地方。」
明石说着,棕榈刷寻觅之旅转换方向,往河原町以西而去。
我们经过河原町通,沿着蛸药师通往西走,走进傍晚热闹非凡的新京极。明石从新京极走进通往寺町的巷子,来到一间二手用品店,店前摆放老旧的旅行袋和电灯,她大步进了店里。我在商店角落把玩铁皮潜水艇模型,她已经问出锦市场某间杂货店店名,说是那里可能知道我们说的棕榈刷。
我唯唯诺诺跟随在明石后头,锦市场靠西尽头有一间阴暗的杂货店,她走进店里,和老板夫妻聊过几句,这次又得到新资讯,佛光寺通上的杂货店老板可能知道。
太阳即将西下,我们经过四条通,往南经过佛光寺旁,往东走去。这里不同于四条附近,行人不多,恬静安谧。
我们看到一间杂货店,铁卷门已经关了一半。明石往阴暗店内探头,喊了一声「不好意思」。她提起锦市场的杂货店店名,对方随即明白我们的来意。她喊我进店内。
狭窄又昏暗的地面摆了各种东西。店老板瘦得像只鹤,他按了开关,屋内亮起橘色照明。
「你们从哪听来这回事?」
店老板问起,我亮出樋口师父的名号,表示我非常想买那刷子。
橘红灯光映照老板消瘦的面孔,深邃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充满威严。他的气势逼得我说不好话,他钻回店内,随后拿来一个小小的桐盒。老板没说半句话,打开盒盖,我看向盒内,只见里头摆了一个外形稀松平常的棕榈刷。
「就是这个。」
老板说着,把盒子递给我。
「请问这要多少钱?」
我问。店主端详我的神情片刻,接着—
「这个嘛,应该要收您两万日圆。」
他狮子大开口道。
这梦幻棕榈刷就算用了再特殊的棕榈纤维,两万日圆也太离谱。与其花两万日圆买一个棕榈刷,我宁愿选择光荣退出门派。
我说今天身上带的钱不够,借口离去,回程路上,我认真考虑退出门派的可行性。
「学长,你打算怎么办?当真要买那刷子?」
明石走在四条通上,说道。
「怎么可能买?一个刷子要花两万日圆,太夸张了。那玩意应该用来清洁下鸭茶寮那种高级茶馆,不该拿去刷洗四叠半宿舍满是淤泥的流理台。」
「可是,师父要你去买那刷子,不是吗?」
「看来是时候要被逐出师门了。」
「怎么会?师父应该不会轻易跟你划清界线。」
「不,你已经拜他为师,又有小津在。我没什么成绩,师父也许差不多想把我踢出去。」
「你别这么沮丧,我也会去拜托师父。」
「那就拜托你了。」
○
樋口师父总是提出各种不可能的难题。我拜入师门至今,勉强解决过几题。
现在冷静想想,何必花大把时间解决那些难题?师父的难题大多不明所以。
京都都内大学不少,大学生人数也多。师父认为,我们也是居于京都的大学生,应该为地方多多贡献。小津和我曾经不畏风雨,日日坐在哲学之道冰冷的石长椅上,着迷地阅读西田几多郎※的《善的研究》,彼此讨论一些不知所云的议题,比方说「也就是说,知觉是一种冲动的意志」。我们想成为京都的观光资源。实在没意义到极点,还会搞坏肚子。我们极力硬撑,但等到我们读到第一篇第三章〈意志〉,体力与精神已经燃烧殆尽。我原本富含智慧的脸孔变得松垮垮,读到「我们有机体被塑造成能做各种运动,以保存生命」这段,小津莫名兴奋起来,面露猥亵笑意,嘴里嘀咕:「保存生命的运动……」恐怕是源自Y染色体的无耻想像,蒙蔽了他的双眼。天天在这么宁静无声的场所,阅读看不懂的哲学书,小津龌龊的冲动已经如同成熟的巨峰葡萄,随时要破皮而出,《善的研究》登时成为「技巧性开黄腔大全集」。想当然耳,我们的计画受挫。倘若我们读到第四篇〈宗教〉,恐怕会亵渎整篇文章,让我们再也无颜面对社会大众。幸亏我们的精神力、耐力与智力力有未逮,才能保住西田几多郎的名誉。
注12:西田几多郎:为日本近现代哲学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他在世期间经常于琵琶湖疏水道附近的步道散步,后来该步道得名「哲学之道」。
师父是法拉利车队的粉丝,法拉利在一级方程式赛车获得冠军时,我被迫抱着两张榻榻米大小,画有跳跃马匹的红旗帜,斜着跑过百万遍交叉路口,差点被车撞。我本想让小津自己去跑,但小津不知从哪找来这面旗帜,献给师父,我没什么立场说话,而且小津顾着跟师父起哄完,自己一溜烟溜走。结果,我被迫向全天下展现法拉利车队的威严。我顶着汽车司机的侮辱怒骂,沐浴在行人轻蔑的目光中,凄凄惨惨。
○
师父想要各种物品。据说伟大之人,欲望无穷,但终究是我和小津要去搜集那些玩意。
我们进献给师父的物品,不止于食物、菸酒,还有磨豆机、扇子,甚至包含商店街抽奖抽到的蔡司单筒望远镜。师父耗费一整年,倾心阅读《海底两万里》,但那本书本来是我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买来的。我本想在稍嫌寒凉的秋季长夜,读起这本古典冒险小说,才小心翼翼保留那本书,不知何时却跑到师父手中。
出町双叶的豆麻糬、圣护院生八桥饼、海胆仙贝、西村的卫生小馒头,这些还算好找,不过当他说出想要下鸭神社旧书市集的关东旗或KEROYON人偶,我真的很伤脑筋;等到他要求《假面骑士V3》的等身大人偶、一片榻榻米大小的山药鱼板、海马、大王乌贼,我只能举手投降。是要我上哪捡大王乌贼?
师父曾要求当下去名古屋买「味噌猪排的味噌酱」,小津还真的当天跑到名古屋,我只能甘拜下风。顺带一提,我也曾为了买鹿仙贝跑到奈良去。
樋口师父说想要海马的时候,小津不知道上哪捡来一个大水槽,才刚加了水,放进砂石和水草,水槽突然发出不祥的声响,里头的水随即如同尼加拉瀑布,倾泻而出。小津跟我在泡了水的四叠半房间里东奔西跑,师父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接着悠哉地说:「楼下应该在漏水了。」
「对喔,这里很破旧。」
小津猛拍额头:「楼下住户跑来臭骂我们,就麻烦了。该怎么办?」
「啊,慢着!这里正下方就是我房间!」
我大叫。
「原来,那就没差了,多漏一点。」
小津若无其事地说。
樋口师父房间的漏水,彻底渗进楼下一一○号室,也就是我的房间。漏水已经打湿我所有贵重的书籍,不管内容猥亵不猥亵,全部遭殃。我的电脑泡了水,珍贵的资料不分猥亵不猥亵,也全部化为电子杂讯,消失殆尽。想当然耳,这件惨剧为我日渐颓废的学识补上一击。
而且在我们拿到海马之前,樋口师父又开口说想要大王乌贼,小津没去修理水槽,直接将水槽扔在走廊,水槽落得尘封一途。我上贡《海底两万里》,想让师父从海洋生物转移注意力,书却将近一年都没还我。
终究是我吃亏。
○
种种愚行之中,其之一是我们与城崎学长激烈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我们奉师父之命,偷换城崎学长的门牌,拿废弃冰箱挡在他公寓门口,还送了好几封不幸的信;而每一次行动过后,城崎学长也会报复樋口师父,拿黏胶把拖鞋黏在地板,安装塞了黑胡椒的气球,用樋口师父的名义订了二十人份寿司。顺带一提,二十人份寿司送到的时候,樋口师父泰然自若地接下寿司,之后找了交情不错的留学生和我们,一起开了寿司派对。他从容不迫的态度可圈可点,但寿司钱是我跟小津对半分。
我修行长达两年,真问我脱胎换骨,成长为优秀青年了没?很遗憾,我只能回以「遗憾」二字。
毕竟问我为何日日夜夜做这些无益的修行,我单纯是想看到师父开心的表情,除此之外别无理由。每当我们做些没意义又愚蠢的行为,师父总会衷心表示愉快;我们每次带了师父中意的礼物上门,师父总会笑容满面,称赞我们:「尔越来越懂事了。」
师父绝不自卑,彻头彻尾的心高气傲,但他笑起来,就如孩童一般纯真。师父以笑容自在操控我跟小津,其技巧登峰造极,羽贯小姐称之为「樋口魔术」。
○
寻觅棕榈刷的隔天,清晨七点,这时间对大学生而言还是半夜,一阵扰人的敲门声吵醒了我。我吓得跳起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打开房门,只见樋口师父顶着粗条鸟窝头,双眼发亮,站在走廊上。
「大清早的,怎么回事?」
我问道。只见师父怀里揣着四角形物体,站在凉冷的走廊上,不发一语。随后,他流下大滴泪水,茄子般的脸皱成一团,嘴弯成倒「ㄑ」字,用手掌努力抹着眼泪,哭得像是被欺负的孩子。接着,他哀凄地说:「尔啊,完了,结束了。」
我一时紧张,凑上前问:「什么结束了?」
「这个啊。」
学长从怀里拿出他小心捧着的东西。那是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
「长达一年的旅程,终于在今早结束了。我太感动了,想跟尔分享这份感动,而且也得把书还给尔。」
我当下浑身无力,但看师父抹着泪表达感动,我差点跟着感慨,那场长达两万海里的庞大旅程终于结束了。
师父把《海底两万里》还给我。
「真抱歉,借了这么久。但托尔的福,我度过了一段有益的时光。」
师父说:「然后,我读书读到刚才,什么也没吃,肚子正饿。尔要不要一起去吃牛井?」
于是,我们踏入清晨冰凉的空气里,走向百万遍的牛井店。
○
在牛井店吃完早餐之后,我正在结两人份的帐,樋口师父已经从百万遍迈开步伐,悠闲走向鸭川。我追上去,师父开心地说:「天气真好啊。」他摸着长了胡碴的下巴,仰望天际。一片五月晴空,配上些许云雾。
我们来到鸭川三角洲。樋口师父穿越松林,沿着河堤往下走。走出松林之后,天空一览无遗,快要将我全身吸上天似的。贺茂大桥横跨在眼前,耀眼晨阳下,汽车、行人密集地来来去去。
樋口师父站在三角洲的最前端,好似站在船首,随着船只乘风破浪。他抽起雪茄。贺茂川从右后方而来,高野川从左后方流过,两条河川在正前方汇集成鸭川,滚滚江水向南流。几天前下了雨,河水水位似乎变高了。河畔边缘的草丛翠绿茂密,如今却泡进水里,感觉河面比平常更宽。
师父抽着雪茄,说:「真想去远方。」
「真难得。」
就我所知,师父不曾远离四叠半房间超过半天。
「我之前就一直在考虑,读完《海底两万里》,终于打定主意了。我走向世界的日子似乎来临了。」
「您有旅费?」
「我没有。」
师父说着,笑吟吟地抽着雪茄。
接着,他想起了什么,说道:
「说起来,之前我去了趟大学,见到一个同学,我以前时不时会跟他喝酒,喝到大三为止。我向他打了招呼,他却露出很尴尬的表情。他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我说,我在重修德文,他就慌慌张张走了。」
「他跟师父同届,代表他已经在研究所读博士了。现在跟学长见面,当然会尴尬。」
「留级的又不是对方,他何必不好意思……真是搞不懂。」
「这就是师父的厉害之处了。」
师父露出得意的神情。
我大一的时候,樋口师父曾告诫我,「尔有三件事千万别碰,就是留级、电动和麻将。不然你会浪费大学生活。」我遵照师父的教诲,目前从未留级,也没碰电动或麻将,但不知为何,我依旧渐渐荒废大学生活。我一直想找机会询问师父,但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们坐在河堤的长椅上。今天是星期天早上,有人来贺茂川河畔散步或慢跑。
「我去三条找棕榈刷,顺便请占卜师占卜。」
我低喃道。
「尔的人生还没开始,却已经旁徨迷惘了?」
师父似乎觉得有趣,「这地方等同于令堂肚腹的延续啊。」
「不论如何,剩下两年,我不能再浪费时间找刷子、自虐代理代理战争、找刷子、听小津开黄腔、找刷子度日。」
「尔不用再找棕榈刷了。放心,我不会把你逐出师门。」
师父安慰道:「没问题的,尔这两年很努力了,不是吗?我敢保证,别说两年,相信尔未来再过三年、四年,也能浪费时间浪费得很完美。」
「我不需要这种保证。」我叹了口气,「假如我没认识师父或小津,生活肯定能过得更有意义。我会和黑发少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污点的大学生活。没错,一定是这样。」
「怎么了?尔睡昏头了?」
「我只是惊觉自己之前有多浪费大学生活。我应该更仔细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大一的时候选错选项。下一次一定要掌握良机,逃往另一种人生。」
「良机?是什么良机?」
「听说是罗马竞技场,占卜师是这么说的。」
「罗马竞技场?」
「我也不懂她在说什么。」
师父凝视着我,把长了胡碴的下巴抠得喀喀响。
犀利的神情,让师父更显高贵。下鸭幽水庄快倒塌的四叠半房间,完全配不上师父的贵气,他就像一位传统世家的年轻当家,航行于濑户内海时遭逢海难,才流落到那间邋遢的四叠半孤岛。不过,师父没有舍弃松垮垮的浴衣,仍驻守在那间四叠半,哪怕屋内的榻榻米都黑得像卤过似的。
「不可以没界定范围,就使用『可能性』这三个字。限制我们的并非『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师父说。
「你能成为兔女郎吗?能成为驾驶员吗?能成为木工吗?能成为势力横跨七海的海盗吗?能成为世纪大怪盗,盯上罗浮宫美术馆的馆藏吗?能成为超级电脑的开发者吗?」
「不能。」
师父点了点头,难得也递给我一根雪茄。我心怀感激,恭恭敬敬收下,费了点工夫才点着雪茄。
「我们大部分的苦恼,都从梦想另一种人生开始。万恶的根源,就是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可能性,那玩意一点也不可靠。你不想承认自己无力成为任何模样,只能变成今天身在此处的自己。我保证,你不可能享受所谓的瑰色大学生活。你尽管大方接受自己。」
「说得真残忍。」
「你要更坚定一点,学学小津。」
「我绝对不想效仿他。」
「别这么说,看看小津,那家伙的确蠢到极点,但他很有胆识。与其当个没胆识的秀才,有胆识的蠢蛋才能过上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真的是这样?」
「嗯……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在这之后,我们默默抽着雪茄,眺望松叶之间落下的阳光。我平均睡眠时间长达十小时,睡眠时间严重不足,阳光晒得我暖洋洋的,勾起我的睡意。师父整晚没睡,看起来也很困。两个古怪大男人,跑到鸭川三角洲打瞌睡,根本在糟蹋世人最看重的假日早晨。
师父打了个哈欠,我也打了个哈欠。我们打哈欠打了好一阵子。
「该回宿舍了。」我说。
「也对。」
我们踏上回下鸭幽水庄的归途,走过下鸭神社的参道。
「尔得拿出胆识来。」
师父自言自语道:「不然可没法子让你继承衣钵。」
「什么衣钵?」
我诧异地问。
师父笑容满面,呼出雪茄的白烟。
○
人生道路如黑暗一般,难以捉摸。我们必须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抓取有益自身的事物,容不得出错。为了亲身学习这套哲学,樋口师父提议举办「黑暗火锅」。伸手不见五指,仍能精准夹取中意的火锅料,这套技巧想必能派上用场,帮助我们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中努力存活。师父如是说,但哪有这种蠢事?
这一晚,前来樋口师父的四叠半房内,参与黑暗火锅会的人有小津、羽贯小姐,还有我。明石没有来,说是报告缴交期限逼近。我也主张自己要做非常麻烦的实验,必须缴交报告,但我的主张被轻易驳回了。简直男女不平等。「没关系,我会帮你向『印刷厂』订一份报告。」小津这么说,但老是依赖小津从「印刷厂」拿来的假报告,正是我荒废学业的决定性原因。
本次火锅规定可自行携带食材,但下锅之前不可揭晓答案。小津似乎还在记仇「香织小姐绑架未遂」一事,他满脸坏笑,买来可疑到不行的食材:「各位,毕竟是黑暗火锅,什么都可以放的。」毕竟小津就爱用他人的不幸配饭吃,我非常担心他放些难以言喻的玩意。
我知道小津最讨厌蔬菜,尤其是菇类,他不承认那是人类的食物。所以我带来美味的蕈菇类,种类十分丰富。羽贯小姐也露出恶作剧的神情。
看不清彼此的面孔,漆黑无比的四叠半内,第一批食材下锅。樋口师父马上说:「吃吃吃。」
「还没煮熟。」我说。
「听好了,诸君,筷子一碰到东西,就得负起责任吃完。」
师父下令。
羽贯小姐好像正在喝啤酒,她嘀咕道:「在黑暗中喝起来,一点也不像啤酒。」
「看不到酒的样子,根本喝不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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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羽贯小姐,是在一年级的夏天,经由樋口师父介绍认识。在那之后,我在师父的四叠半房间见过她几次。
她很漂亮,长相却像战国武将的妻子。不对,可以说她就是战国武将本人。总之她的脸孔霸气逼人。我经常暗地想着,假如生对时代,她就长着一国一城之主的面相。她的气势之惊人,感觉随时都能把我或小津砍成两半。她最爱乙醇和长崎蛋糕。
她在御荫桥旁的洼冢牙医院担任口腔卫生师。她邀我去看诊好几次,但我实在不容许有人趁我无法反抗,拿着莫名其妙的棒状物跟管子,捅进我嘴里;再加上那人还是羽贯小姐,我老是抛不开妄想,觉得她可能拿剃刀打断我的牙,害我血流成河,所以迟迟不敢上门看诊。
我跟小津目前讨论过几次,羽贯小姐和师父有些若有似无的好气氛,但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情侣,只知道她不是徒弟,当然更不是妻子,很神秘。
羽贯小姐和樋口师父同年,跟城崎学长更是老相识。而且城崎学长会定期去洼冢牙医院检查牙齿,因此羽贯小姐每年会见到城崎学长几次。
樋口师父、城崎学长、羽贯小姐,我不清楚三人一开始是怎么认识彼此,但师父和城崎学长透过「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彼此对立,羽贯小姐想必知道内情。我和小津曾打着如意算盘,想趁羽贯小姐喝醉问个清楚,结果被反将一军。那次之后,我们再也不敢从她那里打听消息。
○
吃看不见形体的食物,比我想像得还可怕。更别说围炉的四人当中,有个怪人兼纯度极高的恶意结晶,小津。
火锅煮熟之后,我们吃是吃了,但接二连三出现的不明食物,又或者是疑似食物的物体震慑了我们。「这什么东西!怎么扭来扭去的!」羽贯小姐尖叫着把东西扔出去,甩到我额头上。我哀号一声,随即把那个扭来扭去的玩意,扔往小津所在的方向,对面也传来闷哼。那物体在黑暗中看似细长的虫,但事后才发现,那只是一条粗卷面。
「这什么啊,外星人的脐带?」
小津说。
「反正八成是你放的,给我吃。」
「我才不要。」
「诸君,不可浪费食物。」
樋口师父像家长一样下达命令,我们老实听从。
小津终于夹到香菇,刺耳尖叫着:「这什么鬼?这是菌块唉!」我闻言,淡淡一笑。而我捞起一个拇指大小,看似妖怪的东西,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等我冷静查过之后,才发现那是萤乌贼。
等我们吃到第三轮,火锅料变得莫名甜腻,闻起来还有点啤酒味。
「喂,小津,你个混蛋,你居然把红豆沙扔进去!」我怒吼道。
小津嘻嘻笑着:「可是羽贯小姐也放了啤酒。」
「被发现了,但多了一股深沉的滋味,对不对?」
「深沉到我已经搞不懂在吃什么了。」我说。
「真是如同深渊的火锅呀。」
「各位,我事先声明,棉花糖不是我放的。」
小津静静地宣布,看来他夹到棉花糖了。
我吃下红豆沙口味的虾子,也吃了沾满棉花糖的白菜。我偷偷感受着一旁樋口师父的动作,他吹着热气,夹到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完美表现他做为师父的厉害之处。
我提起「绑架香织小姐」一案依照明石的意思中止的事。羽贯小姐呵呵笑着。
「明石说得没错,绑架就是不对。」她说。
小津沮丧地反驳:「你们也设想一下我的立场,我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而且城崎学长把师父的浴衣染成粉红色,真是有够卑鄙。」
「可是那点子很逗趣呀。城崎做事就是有格调。」
落寞的小津默不作声,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本来就浑身黑气,这下更看不出他坐在哪。
「我也认识城崎很久了呢。」
羽贯小姐感慨万千地说。
「听说城崎被赶出社团了,对不对?我觉得那也有点做过头了,是小津乱搞?」
羽贯小姐似乎瞪向小津所在的位置,但他躲进黑暗,不答半句话。
「城崎自己也有错,他现在不该在社团花天酒地。」
师父说道:「毕竟他也一把年纪了。」
「这话出自樋口的嘴,完全没有说服力。」
吃一些看不清形体的东西,肚子饱得更快,我们后来开始聊东聊西,完全没吃东西。羽贯小姐似乎大口灌着酒。小津不开心,完全不说话,反而让人害怕。
「小津,何必闭着嘴?」
师父疑惑地说:「尔真的在那里?」
小津完全不回应,于是羽贯小姐说:「小津不在的话,那我来说说小津的女朋友。」
「小津有女朋友?」
我登时震怒。
「他们交往两年了。听说那女生跟他同社团,优雅又可爱,像个千金大小姐。但我没看过她。小津曾经差点被那女生甩的时候,他打电话找我商量,一整晚哭哭啼啼……」
潜伏在黑暗中的小津大喊:「她说谎!都是谎话!」
「尔还在啊。」师父开心地说。
「如何?你和女朋友相处得还好吗?」羽贯小姐问。
「我行使缄默权。」小津在黑暗中坚定地说。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羽贯小姐思考着:「我记得是小日……」
她说到一半,小津接连喊着:「我要行使缄默权」、「叫我的律师来」,害她笑到说不下去。「混蛋,居然自己跟女朋友谈情说爱!」我忿忿不平地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小津故作不知情,我恶狠狠瞪向小津的方向。樋口师父本来坐在一旁,一个人拿筷子往锅里戳,忽然含糊地喊:「哦?这还真大。」随即又疑惑地说:「感觉软绵绵的。」最后,他决定先咬一口。
「这不是食物。」
师父静静地说:「放不能吃的物体,犯规。」
「要开灯吗?」
我站起身,打开电灯,只见小津和羽贯小姐目瞪口呆。一只海绵材质的可爱熊玩偶,坐在师父的盘子里,似乎很有弹性。玩偶吸饱火锅汤底,湿答答的。
「这玩偶真可爱。」
羽贯小姐说。
「是谁把这东西放进锅子?」师父问:「让人想吞也吞不下去。」
不过,小津、我、羽贯小姐都对这玩偶没印象。我之所以认为小津没说谎,是因为他显然身上没有半分纯洁,让他想得到如此可爱的小东西。
「那我就收下了。」
羽贯说着,接过玩偶,拿去水龙头郑重其事地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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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贯小姐为人好相处,就是喝酒喝过头的时候,让人伤脑筋。她的脸色渐渐发白,眼神发直,最后开始舔别人的脸。羽贯小姐把我和小津逼到墙边,只为了舔我们的脸。我逃着逃着,莫名觉得兴奋,但我绝不能被女人舔个脸,就露出一副色胚模样。樋口师父的表情,简直像在欣赏即兴搞笑秀。羽贯小姐耍起任性,说诊所牙医师送给她整盒长崎蛋糕,她愿意整盒送我,要我陪睡。我坚定拒绝。
最后,小津脏兮兮的脸变得更脏,开始打瞌睡。羽贯小姐也终于平静下来,开始睡意迷茫。
「我要去旅行。」
师父唱歌似地说。他不太喝酒,不过羽贯小姐猛灌酒之后,师父也自动变得醉醺醺的。这机制真神奇。
「你打算去哪里?」
羽贯小姐抬起困意浓浓的脸,说道。
「我打算先环游世界一周,不知道要花上几年。羽贯,你会说英语,要不要一起去?」
「别强人所难,你就爱说傻话。」
「师父的英语如何?」我问道。
「我绝不轻易学英文,那违反我的信念。」
「但是,樋口,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羽贯小姐说。
「没事,我已经做好打算了。好了,已经过十二点,这时间正好去吃碗猫拉面。」
「要叫醒小津?」
羽贯小姐说,师父摇了摇头。
「让他睡吧,就我们三个人去。」
师父扬起笑容:「我们去见城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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樋口师父悠然走过下鸭神社前方昏暗的御荫通。深夜路上安静无声,风吹得糺之森窸窣响,下鸭本通偶有汽车经过,空无一人。师父走在前方,我默默跟随。羽贯小姐脚步些微踉跄,但她似乎酒醒了。
「尔啊。」
师父皱起茄子般的脸,笑道:
「我会指定尔为代理人。」
「什么代理人?」
我讶异地问。
「呵呵,总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为什么不是小津?」
「小津就算了,他有别的职责。」
谣传猫拉面会用猫熬汤,先不论谣言是真是假,这间拉面滋味美味绝顶。黑暗火锅害我肚子里塞满怪东西,但一想起猫拉面的味道,我觉得自己至少吃得下一碗面。
寒冷暗处出现一间摊贩,以及灯泡的光芒。温暖的热气,飘荡在冰冷夜风中。师父愉快地吸了吸鼻子,往拉面摊抬了抬下巴。我看了一眼,只有一个客人比我们早到。他坐在折凳上,和老板聊天。
我们接近摊贩,店主随即抬起头招呼。接着,那位客人起身,面向我们。橙红色灯泡照亮那张五官深邃的面孔。
「真慢。」
城崎学长说。
「抱歉。」
樋口师父说。
「城崎,好久不见。牙齿状况如何?」
羽贯小姐行了一礼。
「托你的福,健康无碍。」
城崎学长勾起嘴角,露出洁白齿列。
我们三人并肩坐上折凳。我不知该置身何处,只好缩到最角落。这次聚会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从未看过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聚首,这说不定是大事一件。
于是,「樋口城崎和解会议」就此开幕。
「我想,差不多该告个段落了。」樋口师父说。
「也好。」城崎学长点了点头。
于是,樋口城崎和解会议就此落幕。
○
「这次拖得真久啊。」
猫拉面老板说道:「五年,还是更久?」
「我忘了。」城崎学长的语气不太在乎。
「五年多一点。前一任代理人的和解会议也选在这季节。」
樋口师父说。
「是吗?这样啊,果然是五年。」
老板说道:「你们的前任现在在做什么?」
「我的前任在长崎的法院工作,那里是他的故乡。」
「城崎的前任呢?」
「他啊,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谁叫他做什么都很随兴。」城崎学长说:「他不念大学之后,我们就没联络了。」
「真要说,城崎的前任比较像樋口,有点远离世俗。城崎怎么会拜他为师?」羽贯小姐问。
「我不知道,顺水推舟就拜师了吧。」城崎苦笑道。
老板为我们把拉面一字排开。
他们四人有一种神秘的同伴意识,只有我置身事外。说到底,我很惊讶,师父一行人和猫拉面的老板居然往来这么久又密切。我震惊之余,仍规规矩矩吸着拉面。
「就是那家伙?」城崎学长看向我,说道。
「嗯,他就是我的代理人。」师父快乐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代理人今晚不到?」
「那个混蛋,说什么今晚有约,没办法到场。」
「这样啊。」
城崎学长浮现微笑。
「那家伙可是怪异到极点,不过他应该会确实达成代理人的任务。你的代理人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很期待。」
「决斗那一天,我会确实带他到场。」
老板在热气另一头苦笑道:「怎么,果真要进行那场决斗?」
「当然,贺茂大桥的决斗可是仪式。」
樋口师父说。
○
神秘会议和平结束,城崎学长潇洒地骑机车离去。「差不多该把小津踢醒,安稳地睡上一觉。」樋口师父说着,打了个大呵欠。
「师父,我还是不太清楚状况。」
我说:「代理人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已经困了,明天再跟尔解释。」
师父走回下鸭幽水庄。
我负责护送羽贯小姐,送她回去川端通的高楼公寓。她走在夜里的阴暗道路,手里把玩黑暗火锅冒出的不明熊玩偶。她的举动充满少女情怀,战国武将的霸气随之收敛,看起来如同一名充满烦恼的女孩,透着些许落寞。
我暗地觉得不可思议,陪她走过宁静的御荫道。
「该怎么说,城崎学长他……还真酷。」
我说,羽贯小姐轻笑。
「他其实跟樋口差不了多少。」
「会吗?他看起来,不像会跟师父打恶作剧大战的人。」
「他其实很开心,就是不会表现在脸上。」
「我不太相信。」
「城崎从以前开始,就只有樋口一个朋友。」
羽贯说了这句话,就闭口不语。手用力捏扁了熊玩偶,海绵玩偶露出非常难过的神情。
我们来到高野川。御荫桥是一座小而弯的桥,从桥上往西看,就是大文字山。到了盂兰盆会,总有一群人想看大文字,把御荫桥塞得满满的。顺带一提,我还没欣赏过五山送火。
羽贯小姐很安静。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实在难以抛开不祥预兆。现在是不是为时已晚,盘踞于她身上的邪恶之物开始蠕动,现在正要从她体内喷发?从旁仔细一瞧,她的脸发青,像在钻牛角尖,双唇紧闭,身体似乎隐隐发颤。显然她刚才已经做好赌命的决心。
「羽贯小姐,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怯生生地问,她咧嘴一笑。
「你发现了?」
她说着,突然靠向御荫桥的栏杆。接着,她自然而然,流畅又华丽地,吐了。她兴匆匆地凝望,看着方才刚吃进肚里的猫拉面,沉静地落入高野川。
她一时松懈,手中的可怜熊玩偶宛如一颗饭团,从栏杆上滚下河。「啊!」她惊呼一声,从栏杆探出身子,无力如我,仍尽全力拉住她。我们只差一点,就要一起步上猫拉面和玩偶的后尘。玩偶从栏杆跌入高野川河面之前,可怜兮兮地转着圈,充分发挥它天生的可爱模样,成功做出最后的表演。紧接着,扑通一声,阴暗的河面传来水溅起的声响。
「啊啊啊,掉下去了。」
她下巴靠在栏杆上,似乎很遗憾。她唱歌似地说:「那家伙会流落何方?」
「它会流入鸭川三角洲,流入鸭川,流入淀川,往大阪湾而去。」
我理解她的言下之意,说道。
羽贯小姐冷哼一声,撑起身体。「算了,它爱去哪就随它去。」她语气故作夸张,吐了口口水。
多么悲哀的熊玩偶。
○
我送羽贯小姐抵达公寓之后,回到下鸭幽水庄。
一一○号室前方坐着一只肮脏又可怕的野兽,一看才发现是小津。「你快滚回你的宿舍。」我说。「别这么冷淡嘛。」小津嚷嚷着,钻进我房间,在四叠半的角落躺平,像具尸体。
「你们抛下我,跑去做什么了?」
他说。
「我们去猫拉面。」
「好诈。我好寂寞,寂寞得要消失了。」
「那真是如我所愿。」
小津哀怨地喊了一阵子,最后似乎喊腻了,直接睡着。我想尽可能把他推进四叠半堆满灰尘的角落,但他呜呜叫,极力抵抗。
钻进被窝之后,我陷入沉思。
我顺势成了师父的继承人,但「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究竟是什么?师父、城崎学长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天贺茂大桥即将举行决斗,又是什么样子?猫拉面老板跟这场战斗有关?还是无关?我未来必须和城崎学长带来的继承人,继续这场无益的恶作剧大战?我无处可逃了?说到底,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万一对方是个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霉运配饭吃的家伙,我该怎么办?
我坐起身,仔细聆听小津的鼾声。
恶兆鲜明无比,难以忽略,如同苦涩胆汁在心头扩散,我努力排解这份苦楚,却徒劳无功。我不满自己的现状,甚至请木屋町的占卜师指点迷津,为什么终究落得这副惨样?我明明应该抓紧即将到来的良机,脱离现在,迈向新生活,现在别说把握良机,甚至把自己推进窄巷,越来越无法回头。
小津不顾我的郁闷,露出天真无邪的睡脸,真是让人火大。
○
隔天,我早早把睡昏头的小津踢出走廊,去了大学。
不过我一想到傍晚即将举行「贺茂大桥的决斗」,就坐立不安。我匆匆做完大学的实验,回到下鸭幽水庄,去了樋口师父的房间一趟,房门挂着黑板,上头写着「去泡澡」。师父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战,正在净身准备。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听着咖啡沸腾的声响,望向长崎蛋糕。羽贯小姐在黑暗火锅会后,送了我长崎蛋糕。她真残忍,一个人吃着这么大块长崎蛋糕,真是食之无味,生而为人不该犯如此错误,真想找一个相处起来舒服的人,一起优雅啜饮红茶,高雅地享用蛋糕,比方说明石……我想到这,不由得内心一惊。我倒楣获选为继承人,参与不可思议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被迫立于更加无益的未来路口,内心仍升起淫邪的妄想,根本在逃避现实。我必须知耻。
一只大蛾闯进房里,绕着全新日光灯泡飞。我想起明石讨厌飞蛾,我们还曾一起从楼梯上摔下去,现在还沉浸于甜蜜回忆里,简直傻蛋。我用水果刀切开长崎蛋糕,一块、两块,我塞了满嘴,一边苦苦呻吟。我想阻止自己奔向那些淫邪妄想,手即将伸向猥亵图书馆,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房门,明石站在走廊上,高声尖叫,往后退去。我以为她把我看成情欲缠身的可怕怪兽,她其实只是害怕房里飞舞的蛾。我沉稳地击退飞蛾,彬彬有礼地邀请她入房。
「我接到樋口师父的电话,他要我傍晚过来一趟。但他不在家。」
她说。
我简略描述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的和解会议。
「在我写报告的时候,事情居然闹这么大。我真是不合格的徒弟。」
「别在意,事情来得很突然。」
我倒了杯咖啡,递给明石。
她喝了一口,说:「我带了东西过来。」她从包包取出一个眼熟的桐盒。打开盒盖,我和她之前寻觅的小小梦幻棕榈刷,就收纳在盒内。「这样一来,师父就不会逐你出师门了。」她说得平静,但为师兄着想的这份心意,差点让我眼泪溃堤。
「抱歉,我真对不起你。」
我呜咽着。
「没关系。」
她说。
「总之,你要不要吃点长崎蛋糕?」
我邀请她享用长崎蛋糕。她切了一片,咬了一口。
「你不是忙着写报告?我不该拿这事烦你。」
「是啊,我最后一刻才交报告。」
「我记得你读工学院,是什么样的报告?」
「我现在读工学院建筑系,之前是写建筑史的报告。」
「建筑史?」
「对,报告内容是关于罗马建筑,像是神庙、古罗马竞技场。」
罗马竞技场。
忽然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喂,决斗的时间到了。」
是樋口师父的声音。
○
师父刚出浴,脸上光滑亮丽,却老样子一把胡碴。师父说:「我和小津一起泡了澡。」
「小津上哪去了?」
「那家伙去找城崎了。小津其实是城崎的手下,那家伙真是有趣。」
师父把手收进和服腹怀内,哈哈大笑:「也是那家伙把我的和服染成粉红色。」
各位读者想必早就看出来了。
去年秋天以后,城崎学长在社团失势落单,满腹怨气。小津不但频繁到访城崎学长家,听他诉苦,更大力批判某个卑鄙小人,害城崎学长离开社团。当然,我前面早已提过,某个罪大恶极的恶棍暗地煽动卑鄙小人,而恶棍就是小津自己。接着,小津犹如魔鬼,打动城崎学长的心,确保自己身为心腹的地位。两人窝在一起打混摸鱼了几天,意气相投,城崎学长知道小津拜樋口师父为师,便提议:「你要不要当我的间谍?」小津也扬起恰似奸商的笑容,答应了他:「城崎学长人真坏呀。」
小津莫名其妙的阴谋诡计,组成一幅世上最没意义的关系图。
小津奉樋口师父的命令,把十几种昆虫塞进城崎学长的邮筒,同时又遵照城崎学长指示,把樋口师父的浴衣染成粉红色。他一再执行上述古怪行为,犹如生了三头六臂,尽情展现其双重间谍的能力,令人瞠目结舌。想都不用想,只有小津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他花费大把精力,发挥危险的超绝技巧,到底想干什么?这是一个难解之谜,但也不必勉强解谜。
「我早就发现小津是城崎派来的间谍,但我觉得有趣,就随他去了。」
樋口师父说。
「简而言之,一切都是那家伙策划的,是吗?」
我说:「意思就是,师父、城崎学长都只是在那家伙的掌心上转。」
「真佩服小津学长。」明石说。
「就是说啊。」
师父似乎没有生气。
「那家伙就是个傻到底的呆瓜。这恐怕是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史上,前所未闻的状况。那家伙留名青史了。」
樋口师父又说:「哦?这里有长崎蛋糕。」不等我说话,他就自个儿吃了起来,之后意气风发地说:「好了,今晚就是贺茂大桥的决斗。」
「师父,请等一下。」
师父见我慌了手脚,点了点头。
「尔也想知道,我是该解释一下『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
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究竟是什么样的战争?
这场无益又高尚的战斗,可以回溯至太平洋战争前。
据说一切的开端,源自高中生为了夺爱,彼此斗争,又有一说是喝浊酒拼酒量,详细原因已埋没在历史的阴暗角落。
成为开端的斗争迟迟未果,他们在学期间战斗不断。然而战斗实在拖得太久,直到两人毕业之际仍未决出结果。他们的名字没有传至后世,化为历史的两个男人,终于放弃于在学期间决出胜负。既然放弃决胜负,其实可以干脆和好。偏偏两人都很固执,拒绝和好,但他们斗累了,不愿继续斗争;再加上两人自尊心强,不愿意让斗争半途而废。他们苦恼之后,得出一个前所未见的古怪主意,他们决定让无关的后进接手他们的私人斗争。
自此之后,这场战争的历史揭开序幕,并于大学历史底下一代传一代。
当时两人采取什么形式战斗,纪录并未留存后世。不过早在当时就存在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必须贯彻无意义的恶作剧。两人的后进彼此无怨无仇,学长只交代他们遵照表面的形式,就是「必须互相斗争」。他们争斗不休,仍然比不出胜负,他们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决出输赢。他们就如同他们的学长,将战斗交付给下一任代理人,延后了结果。
紧接着,发生太平洋战争、战败、战后复兴、学园纷争※,然而这场战争跟上述各种社会动向毫无关联,代代相传,绵延不断。继承人早已遗忘最初斗争的原因,徒留斗争形式,反覆发生的形式最后成为传统,规定代理人的行动。
注13:学园纷争:日本著名学运事件,发生于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六九年。
自八○年代后半之后,猫拉面摊贩被定为商讨和解、继承相关事宜的场所。前任于贺茂大桥举行收尾的决斗,便正式完成继承仪式。新任代理人必须尽可能拖长战事,挑选有望的代理人,将这场历史悠久的传统战役传承下去。
从这一天起,小津成为城崎学长的代理人,而我成为樋口师父的代理人。
彼此只是「代理」这场欺负彼此的无谓战争,于是不知从何时起,这场战争多了个名称,称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正确名称为「自虐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战争」,而我们成为第三十任代理人。
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纯粹是第二十九任代理人。他们过去不存在可怕的意见分歧,纯粹是彼此不想中断传统,以及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束方式。
简而言之,这场战争没有「原因」。
○
「您这话当真?」
「尔不愿意代理我,我和城崎的和解就不成立。小津个性那么扭曲,想必尔也有奋战的动力。」
「别开玩笑了。」
樋口师父突然下跪。
我不认为这场传统战斗值得拼命守护,但师父屈膝请求,我实在难以拒绝。我在心中暗地哭泣,瑰色校园生活终究离我而去,再也无法触及。「好吧。」我低喃道,师父抬起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石,麻烦尔见证,监视他们是否维持绅士风范,战斗到最后。还有,假如他们真心动怒,斗得太厉害,记得让他们冷静一下。」
「我明白了。」
明石郑重鞠了躬。
我已经毫无退路。
师父心满意足,松了口气,不再屈膝。「这下我就没有遗憾了。」他悄声说道,拿出雪茄,点了火。应许的「良机」远去,我沦落为神秘传统的继承人,必须传承延续数十年的无益之战,这份责任压得我全身无力,但我仍察觉明石接连戳着我。她指了指装了棕榈刷的桐盒。
「师父,这是棕榈刷,明石帮忙拿到手了。」
我指向梦幻棕榈刷,师父瞪圆双眼,出声赞叹,随即又面露愧疚,说:「抱歉了。」
「决斗结束后,我就会销声匿迹。」
「咦?」明石很是惊讶。
「您当真要环游世界一周?您这是有勇无谋啊。」
我说道,但师父摇了摇头。
「我正是为此旅行才决定代理人。我好一阵子不会回到那间四叠半房间,要麻烦尔,帮我用这东西打扫房间。」
「您真是接二连三提些任性要求。」
「别这么说。」
师父笑容可掬。
「哦,是时候该去贺茂大桥了。这次正是我和城崎最后的对决。」
我们正要离开下鸭幽水庄,只见羽贯小姐气喘吁吁跑来。「太好了,赶上了。」她说:「我刚下班就过来了。」
「我还以为尔不来欣赏了。」师父说。
「虽然这决斗不值得欣赏,我还是会看到最后。」
于是,我们走向贺茂大桥。
○
贺茂大桥东侧。
学长卷起浴衣衣袖,看了看复古的手表。
周遭已经没入靛蓝的夜幕之中。今晚的鸭川三角洲仍遭大学生霸占,热热闹闹。他们应该在举办新生欢迎酒会。现在想想,这两年内,我都与这类聚会无缘。前阵子下过雨,鸭川水位增高,哗哗大响。街道上的点点灯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银箔,摇来晃去。日落后的今出川通繁华喧闹,贺茂大桥挤满车头灯、车尾灯,五光十色。桥边的粗栏杆装着橙黄照明,在黑夜中点点闪耀,泛着一股神秘氛围。今夜的贺茂大桥感觉格外庞大。
「啊,来了。」
樋口师父欣喜地说,走向贺茂大桥中央。
只见城崎学长从桥的另一端走来。他身旁的人,正是小津。
双方瞪视并接近彼此,我们在贺茂大桥的正中间会面,从栏杆往下看,可以看到鸭川河面正激起大把水花。往南看去,河川乌黑的尽头,远方四条一带的街灯光辉灿烂,好似宝石。
「哦?你不是明石吗?」城崎学长惊讶地说。
「你好。」明石鞠躬行礼。
「原来你认识樋口?」
「我去年秋天拜他为师。」
「她是来见证的。这边这位就是我的代理人,之前介绍过了。」师父说着,指向我。「话说回来,尔的代理人,不就是我的徒弟小津?」
城崎扬起双颊,笑道:
「你把他当徒弟,殊不知这家伙就是我的间谍。你上当了吧?」
「被摆了一道了。」
师父皱起茄子脸,笑了出来。
「那就—」
「开始吧。」
齐聚一堂的有关人士,隐隐绷紧神经。
城崎学长和樋口师父沐浴在我们的视线底下,直瞪着彼此。步道旁,老旧路灯的白灼灯光,洒在城崎学长深邃的脸孔,让他多了几分犀利,犹如幕末京都的刺客。小津在他身旁待命,脸上挂着阴险淡笑,为城崎学长增添魄力,只能说他们俩搭得正好;樋口师父戒备对方,极力收敛茄子脸。师父身着绀蓝浴衣,双手环胸,傲然挺立,他的背影传来不可小觑的气势。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这景象恰似龙虎争斗。
接下来究竟会展开何种决斗?我们屏息以待。
接着,羽贯小姐走进城崎学长和樋口师父之间,做出手刀姿势,彷佛要斩断挂在两人之间的丝线。
「好了,要打快打。」
一场决斗,即将终结长达五年的漫长战役。然而宣告决斗开始的呼声,听起来却十分脱力。
城崎学长侧转身体。小津缓缓退向后方,我和明石也跟着后退。樋口师父一动也不动。城崎学长先是向前出左掌,随即举向天空,右手握拳,举在腰间,彷佛随时要扑向樋口师父。樋口师父见状,松开手臂,结起手印,像在念诵真言。
「樋口,我要上了。」城崎学长低吼道。
「行。」师父说。
众人屏气敛息,瞬间之后,两人展开激斗。
「剪刀、石头—」
「布!」
城崎学长戏剧性地倒下。
「好了,结束啦。」羽贯小姐独自鼓掌。明石慢了一拍,跟着拍手。而我,只是目瞪口呆。
「我赢了,所以由尔先进攻。」
师父说。
所谓贺茂大桥的决斗,是猜拳决定下任代理人的进攻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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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终于卸下重担了。」
樋口师父说着,仰望湛蓝天空。他再次双手抱胸,恢复闲云野鹤之姿,我只能佩服万千。城崎学长若无其事站起身,表情平静。樋口师父取出雪茄,邀城崎学长抽一根。
「樋口,所以你之后要干什么?是你特地拜托我,我才来做个了结。」
城崎学长呼出白烟,问道。
「我要飞向世界。」
「喂喂喂,羽贯,樋口又在胡说八道了。」
「他就是个呆瓜。」
羽贯小姐回道,又说:「我们去喝酒。」
师父勾起坏笑,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好了,我应该不会再见到尔了。」
「咦?」
「所以屋里的地球仪就归尔了。」
「什么归不归,那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是吗?」
师父当真打算销声匿迹?
我斟酌着话语,这时,大桥北边的鸭川三角洲忽然传来尖叫。狂欢中的大学生不知为何,一阵慌乱,开始四处逃窜。
我扶住栏杆,定睛一看,只见一片看似黑雾的物体,从葵公园森林蔓延至鸭川三角洲,即将覆盖下方三角洲的河堤。年轻人在黑雾之中慌乱逃难,又是挥动双手,又是拨刮头发,几乎发狂。那片黑雾轻盈地滑过河面,似乎要飞往我们这一方。我们被吸走注意力,凝视黑雾。
鸭川三角洲的喧嚷更加激烈。
松林间喷出更多黑雾。这状况非比寻常。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黑雾蠢动着,彷佛一片地毯铺满下方,随后渐渐从河面升高,飞越栏杆,涌进贺茂大桥。
「嘎啊啊啊啊!」明石发出漫画人物般的惨叫。
那是一大群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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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京都新闻」刊登这条新闻,但不清楚为何异常出现大量蛾群。循着蛾飞来的路径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仍尚未厘清真正的源头。就算原本栖息在糺之森的蛾,基于不明原因举族迁移,仍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专家见解之外,另有传闻,谣传蛾群的源头不在下鸭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鸭泉川町,倘若此说法为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处,同样挤满大量飞蛾,民众一时哗然。
这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发现走廊上处处都是飞蛾死尸。我忘记上锁,房间房门半开,屋内跟走廊一个样,我恭恭敬敬让这些飞蛾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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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我嘴里。我挤开蛾群,凑向明石,发挥绅士风范,帮她挡住飞蛾。曾几何时,我也是个都市男孩,热爱整洁,不愿与昆虫同居。然而在那间宿舍待上两年,有太多机会亲近、熟悉品种无数的节肢动物,我已经完全不怕虫。
话虽如此,这时的大量蛾群彻底超越常理。振翅声震耳欲聋,将我们隔绝于外界,我甚至不觉得那是飞蛾,比较像一大群长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通过桥上。我几乎看不见东西。我微微睁眼,只勉强看到蛾群围绕贺茂大桥的栏杆照明,狂乱飞舞,还有明石乌黑亮丽的秀发。我没有余力担心其他人的状况。
蛾群终于通过桥梁,但还有一些飞蛾掉队,拍着翅膀到处飞舞。明石脸色苍白,站起身,发狂似地拍打全身上下,尖声喊着:「蛾有没有黏在身上?」随后,她发挥惊人速度,飞快奔向贺茂大桥西侧,意图逃离还在路上拍翅的蛾。最后,她跑到一间在黑暗中散发柔和光亮的咖啡厅前,瘫软在地。
蛾群又化作黑色地毯,顺着鸭川飞向四条。
等我回过神来,城崎学长等人茫然环顾四周。我也效仿他们,四处查看排满点点橙光的贺茂大桥。
樋口师父消失了,彷佛乘着蛾群华丽飞离。退场得如此精采,果真不负吾等师父之名。说来奇妙,小津也不见了。反正依我推测,樋口师父神秘失踪一案,八成也是小津暗地策划的好戏。
「樋口和小津居然不见了。」
城崎学长远望贺茂大桥,啧啧称奇。
「要走就快走。」羽贯小姐说着,撑在栏杆上,享受夜风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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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今晚我要喝酒喝个够。」
羽贯小姐双手扠腰,大声宣布。「城崎,我们去喝一杯。」
「行啊。」城崎学长的表情也有些落寞。「不过,樋口那家伙连声再见都不说,留点余韵不好吗?」
「我们就久违地两个人大喝一场。」
羽贯小姐说完,来到我身旁,脸凑了过来。
「明石拜托你了。」
接着,他们说要趁夜前往木屋町,离开了。
我走向明石。她还虚软地坐在咖啡厅的灯光前。我关心道:「你还好吗?」
「师父消失了。」
她听我说道,抬起发青的脸庞。
「我们去喝杯茶,冷静一下?」
我绝非在她怕蛾的时候趁虚而入,心怀不轨,而是看她脸色苍白,为她着想才提出邀请。她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进眼前明亮的咖啡厅。
「樋口师父不知道怎么样了?小津也不见了。」
我啜饮咖啡,说道。
明石疑惑地看了看我,忽然轻笑了笑。
「他的消失方式真像仙人,简直像是飞天离开。」
她说着,喝了口咖啡。「真有一套。」
「师父究竟上哪去了?」
我满腹疑惑。「虽然一定是小津帮忙搞鬼。」
喝咖啡喝到一半,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提起「罗马竞技场」。我告诉明石,她到访我的四叠半宿舍,说出「罗马竞技场」的那时候,就是良机。假如我当下逃跑,也许不会像现在一样,继承自虐代理代理战争,能够往新生活迈进。我哀悼已逝的瑰丽未来,按捺不住惋惜,深深叹息。
「我错失良机了。」
我说,「和以前一样,又重蹈覆辙。」
「不。」
明石摇摇头。
「你一定已经把握良机,只是还没察觉良机已在手中。」
就在我们悠闲享受咖啡的时候,救护车的声音逐渐接近。我本以为救护车会直接通过,却发现那辆车停在贺茂大桥西侧。大批人喧闹地施行救护,状况似乎很严重。
「我很感激你特地帮我找到那个棕榈刷,谢谢你。」
我郑重道谢,明石的双颊仍微微泛青,却扬起笑容。
「虽然师父离开了,学长开心就好。」
骤然之间,我对明石产生师兄不该有的情感。仔细描述这份感情,有违我的理念,但我费了一番工夫,才让感情延续为行动,我吐出一句台词:
「明石,你要不要去吃猫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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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明石的关系日后如何发展,已经脱离本篇主旨。因此,我不愿一一撰写其中酸甜又羞涩的滋味。想必各位读者也不想阅读那值得唾弃的玩意,白白浪费宝贵时间。
两情相悦,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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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换个话题。那天之后,樋口师父不知去向。我没料到他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不打半点招呼。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成功去环游世界。
师父消失大约半个月后,我心不甘情不愿,和明石、羽贯小姐联手整理了二一○号室。我先声明,梦幻棕榈刷非常有用,但这场战斗仍苦难连连。羽贯小姐早早表明自己非战力;屋内脏乱程度逼得明石装疯,意图逃亡;小津拄着拐杖来探班,却跑到流理台大吐特吐,让众人的任务难度更上层楼。
我拜樋口师父为师的悔意如狂风,早在师父消失前一刻,已达最强瞬间风速。不过,等到师父当真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偶尔会感觉少了点什么。师父留在四叠半房间里的地球仪仍插着大头针,显示鹦鹉螺号的现在位置。我见状,冷静如我,竟有一股感伤化作冲动,想抱着那老旧地球仪蹭,但那举动连自己都觉得恶心,让我及时放弃。于是,我拔下地球仪的大头针,遥念樋口师父如今身在何方。
顺带一提,梦幻棕榈刷如今身在明石的宿舍。她想必会充分发挥棕榈刷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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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贯小姐告诉我,城崎学长未来打算离开研究室,到外头上班。说起来,小津曾经企图偷走沉默美女「香织小姐」,她现在不知道过得如何?我只能衷心期盼,她和城崎学长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羽贯小姐现在仍在洼冢牙医院勤奋工作。师父不在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我上门请她检查牙齿。我的智齿似乎蛀了一点,羽贯小姐说:「幸好你有来检查。」另外为了保全她的名誉,我必须补充说明,尽管她的长相犹如战国武将,霸气惊人,她的技术细腻精准,是真真正正的专业人士。
精神大老粗如我,其实无从想像师父离开之后,羽贯小姐会是何种心情,但她想必很寂寞。因此当羽贯小姐开口邀约,我总会找小津或明石,一起喝酒。
而大部分时间,我的下场都很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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樋口师父唯一的牵挂,「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由我和小津继承衣钵。这场令人厌烦的战斗,会持续到找到代理人为止。一想到这,我的心情便黯淡无光。
贺茂大桥的决斗结果,决定由我「先攻」。因此我的第一招,便是趁小津住院期间,把他命名为「黑蝎号」的脚踏车涂成粉红色。那台脚踏车面目全非,变得非常令人害羞。
小津拄着拐杖,怒发冲冠,气得像一颗膨胀的鱼肉汉堡排,闯进下鸭幽水庄。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涂成粉红色?」
「你自己还不是把樋口师父的浴衣染成粉红色。」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
「请明石当裁判,她一定懂差别。」
承上,战争将会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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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师父失踪,尽管我的大学生活多少增加新发展,不代表我能天真无邪,接纳自己的过往。我绝不轻易认同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的确想发挥无比仁慈,拥抱自我,但换作楚楚可怜的年轻少女倒还好说,到底谁想拥抱一个年过二十的粗犷大男人?无处宣泄的怒意逼迫之下,我坚定拒绝拯救过往的自己。
我始终悔不当初,认为自己当年不该在决定命运的钟楼前,选择拜师。我总是思考,倘若当时选择其他道路,比方说加入电影社「禊」、选择「舒柔」垒球社、又或者加入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我这两年是否能过得更不一样?至少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扭曲。我也许能取得梦幻至宝,「美妙如瑰色的校园生活」。
我再怎么想无视,都无法否认事实。我的确犯错连连,浪费整整两年时间。其中我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小津,这将成为我一辈子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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樋口师父失踪案之后没多久,小津住进大学附近的医院。
看他被绑在纯白病床上,实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脸色难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实只是骨折。或者该说他很幸运,只有骨折了事。他无法出去做他最爱的恶行,抱怨连连。我只觉得他活该,嫌他抱怨太吵的时候,我干脆拿起探病用的长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小津为何骨折?
时间回溯到飞蛾大军过境贺茂大桥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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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嘴里。我挤开蛾群,凑向明石,发挥绅士风范,帮她挡下飞蛾。
另一方面,蛾群擦过小津全身,他仍面带可怕笑容,静待事态平息。他只在乎他的发型乱了。
这时,他微微睁开眼,便见到樋口师父正要爬上大桥栏杆。鳞粉飞舞的另一头,吾等师尊站上栏杆,双手张开,彷佛即将混入蛾群,飞离古都。「师父!」小津下意识大喊,几只蛾飞入嘴中,害他呕吐,但他还是攀住栏杆,一个劲想抓住师父的浴衣。忽然间,师父的身体升向空中,小津感觉自己的身体飘升上天。师父俯视着他。小津坚称,尽管飞蛾振翅声笼罩了一切,他确实听见师父这么对他说:
「小津,尔的确前途有望。」
此话出自小津本人之口,毫无可信度。
樋口说完,便逃离小津之手。
随后,小津在栏杆上失衡,直接摔进鸭川。应援团这时正好在鸭川三角洲办聚会,发现了受伤的小津。他摔到骨折,像垃圾一样黏在桥墩旁,动弹不得。
我跟明石在咖啡厅优雅啜饮咖啡时,有救护车停在贺茂大桥西侧,就是有人帮小津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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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经过说明小津为何骨折,却很难解释樋口师父消失的经过。我怀疑还有其他内情。
「你想说师父乘着飞蛾去旅行?」
「一定是,不会错。」
「你的话不可信。」
「我骗过你吗?」
「我才不信你挺身挡住师父。」
「师父这么重要,我当然会挺身而出!」
小津愤慨反驳。
「假如你当真这么重视师父,为什么像只蝙蝠一样,游走在师父跟城崎学长之间?你这么做到底有何用意?」
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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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贼笑,笑道:
「这就是我的爱呀。」
「谁要那种脏东西?」
我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