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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月
录入:菲特•泰斯特罗莎•哈拉温
我可以断言,升上大学三年级的春天以前,我整整两年,没做过任何有益自身的行为。一个大学生,本该为了成为社会的有为青年,尽力布局人生,与异性正常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肉体。然而不知为何,我准确走错每一步棋,一步错,步步错,遭异性孤立,放弃课业,任由体魄日渐虚弱。
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叫负责人出来。
我并非自呱呱坠地之初,就是这副惨样。
据说我刚出世时,正所谓纯洁无垢,犹如婴孩时期的光源氏,惹人怜爱,笑容不见一分邪念,足以让爱之光满溢故乡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镜子,愤怒促使我质问自己,为何你成了这副德行?难道你现阶段的人生决算表,只有这点程度?
也许有人会说,你还年轻,人的可能性无限,你想改变就能改变。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将届满四分之一世纪,活脱脱是个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赖脸,努力改头换面,又能改变几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耸立于空无一物的空间,硬要折弯柱子,顶多断成两截。
我必须正视事实,自己就是得拖着现有面貌,过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绝不移开目光。
不过,这面孔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相传妨碍他人感情者,注定遭马踢死,因此我绝不接近大学北边硕果仅存的马术社马场。我若接近马场,成群凶恶悍马肯定飞越栅栏,朝我袭来,铁蹄践踏过后,我恐怕成了一堆肮脏肉片,连御好烧的配料都当不成。同理,我也非常惧怕京都府警平安骑马队※。
注1:京都府警平安骑马队:为京都府警署特有的骑马巡警队,设立于一九九四年,以纪念日本平安京迁都一千两百年。
我为何如此怕马?因为我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恶名昭彰的爱情绊脚石。命定的红线彷佛红外线侦测器,遍布满地,而我如同打扮成死神的黑色邱比特,手无爱情金箭,反倒高举斧头,见线就劈,见缘就断。据说我的恶行,导致年轻男女落下苦涩泪水,其量足以装满六个大木盆。
我有自知之明,此举穷凶极恶。
尽管罪大恶极如我,我在大学入学前一刻,一想到也许能与异性共度春心荡漾的生活,就如同临战武士,兴奋颤抖;我入学不到数个月随即明白,这般壮烈决心大可不必。但我仍暗自下定决心,绝不可兽性大发,必须做个正人君子,堂堂正正和诸位美丽女子往来。总而言之,我当时至少胸襟宽阔,能够饶恕那些抛开理性,恣意勾搭的男男女女。
然而,不知不觉间,我心胸日渐狭窄,沦为极恶之人,每每听见红线断裂的清脆声响,便愉快得难以言喻。寸断红线,铺成一条满布恨泪的失恋小巷。我之所以踏足那条绝望窄巷,得归咎于我的宿敌兼盟友,活该遭人唾弃的男人。
○
小津和我同学年,就读工学院电子电机工程学系,却痛恨学系名称上的每一个词汇。一年级结业时,他的学分数、成绩皆低空飞过,让人质疑他读大学有何意义。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评价。
他讨厌蔬菜,成天与速食食品为伍,脸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诡异至极。半夜在路上遇见他,十个人有八个人当他是妖怪,剩下两个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我如果没遇见他,我的灵魂肯定会更纯洁。
回想到这,我不得不断定,打从一年级的开学之春,我就不该踏进电影社「禊」。
○
那一年,我还是粉嫩嫩的大学一年级。遥想当时樱花散去,樱叶翠绿,天高气爽。
新生在校内随处一逛,就有人塞来传单,走着走着,手中的传单已经远超出自己的资讯处理能力,我实在不知所措。传单内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张传单勾起我的兴趣,分别是电影社「禊」、只写着「征求弟子」的奇妙传单、垒球社「舒柔」,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每一张传单各自散发浓淡不一的可疑气息,却又是一扇扇门扉,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若有似无的好奇心,已经填满我的脑子。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居然以为选择任何一扇门,都一定能开展别出心裁的未来。
我上完课,走向大学的钟楼。各式社团新生说明会的会合地点,就在钟楼。
钟楼四周充满新生与社团的招生干部,热闹非凡。新生人人双颊洋溢希望,招生干部则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瓮。
我半是陶醉地走,心里想着,现在彷佛出现无数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宝—「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
这时,我看见几个正在等待的学生,他们手里拿着电影社「禊」的牌子。他们正在举办放映会欢迎新生,愿意带新生到放映会地点。现在回头想想,我不该跟着他们走。「大家一起快乐拍电影」,我失心疯了,居然听信如此巧言,当天就决定入社,想要交上一百个朋友。只能说,我太期待即将到来的美妙未来,期待到忘我。这一天起,我彷佛误入野兽小径,别说交朋友,根本树敌万千。
电影社「禊」的气氛和乐融融,令人火大,我入了社,却难以融入。「我必须通过这项考验,在社团内莫名正向的氛围来去自如,美妙如瑰色的校园生活、黑发女孩儿,甚至是全世界,都在考验的另一端等着我!」我催眠自己,决心依旧濒临崩溃。
我被逼到社团的阴暗角落,接着,我身边出现一个男人,他一脸倒楣相,气质诡谲,我以为是我太纤细,只有我看到地狱来的鬼差。
这就是我认识小津的经过。
○
我遇见小津以后,时光飞逝,刹那间来到两年后。
现在是大学三年级的五月底。
我坐在心爱的四叠半※房间里,和可恨的小津互瞪中。
注2:四叠半:日本会以榻榻米为单位计算房间大小,一张榻榻米为一点六十二平方公尺,称为「一叠」,「四叠半」约为六点九十七平方公尺。
下鸭泉川町有一处学生宿舍,名为「下鸭幽水庄」,我就在这生活。听说这栋宿舍在江户幕府末年的混乱期烧毁、重建,一直保持现在的模样。若非窗内亮着灯,整栋宿舍形同废墟。也难怪我刚入学时,透过大学生协※介绍来到这栋宿舍,还以为自己误入九龙寨城。这栋三层楼破旧木造房屋彷佛随时会倒塌,见者无不焦躁不安,可说是达到重要文化资产的境界。可想而知,这栋破旧宿舍就算失火烧毁,都不会有人惋惜,想必连住在东边的房东都会松口气。
注3:大学生协:日本特有之消费合作社,成员为该大学、高等专门学校、专业学校、研究所学生。
这天夜里,小津来我的宿舍玩。
我们阴沉地喝着酒。小津向我讨东西吃,于是我用电热炉煎了鱼肉汉堡排,他只吃一口,又说:「好想吃肉,要真正的肉。」、「好想吃牛舌配葱盐酱。」这奢侈到不行的发言惹火了我,我抄起刚煎好、烫得滋滋响的鱼肉汉堡排,塞进他嘴里,他静静落了泪,我才原谅他。
这两年,我俩埋首于搞砸社团内的人际关系,到了今年五月初,终于从电影社「禊」自我流放。日本俗话说:「飞鸟不留痕。」我们倒是卯足全力留下污痕,污秽程度堪比黄河。
我老样子和小津鬼混,而他离开电影社「禊」之后,仍忙得不可开交。他加入运动社团,还参与古怪组织的行动。说到底,他今晚只是顺道来我家玩,主要目的是来拜访下鸭幽水庄二楼的某个人物。小津称呼对方「师父」,大学一年级时就开始出入幽水庄。我之所以断不了和小津的孽缘,除了我们在同一个社团,一同被逼进阴暗处,同病相怜,另一个原因就是小津频繁到访下鸭幽水庄。我问过他,「师父」究竟是何许人也?小津总是笑容猥亵,不肯回答我。我猜对方八成是开黄腔方面的师父。
我跟电影社「禊」已经完全断绝来往。小津消息灵通,总会捎来社团的各种新消息,对着不悦的我侃侃而谈。我们为了革新「禊」的风气,可说不惜牺牲原本所剩不多的名声,或者该说,我们本来就没多少名声能牺牲。听小津所说,我们的自杀式抗议没太大影响,社团的实际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醉意成了燃料,我越发气愤。我惨遭社团流放,天天只往来大学跟宿舍,过着两点一线禁欲生活。我曾经的阴险热情似乎再次复苏,小津特别擅长煽动那股负面冲动。
「走,我们去大干一场。」
小津化身成奇怪的生物,扭动身子说道。
「好。」
「说定啰。那么明天傍晚,我做好准备再来找你。」
小津说着,喜孜孜地回去了。
我感觉自己中了他的计。
我打算睡觉,二楼的中国留学生又聚在一起,闹哄哄的。我迟迟睡不着,肚子又有点饿,决定去吃碗「猫拉面」。我爬出从不收纳的被窝,旁徨走向夜晚的城市。
○
正是这一晚,我邂逅了住在下鸭幽水庄二楼的神明。
「猫拉面」是一间拉面摊,谣传这间拉面摊会用猫熬汤。先不论谣言是真是假,拉面滋味美味绝顶。在这不太方便写明面摊出没地点,就不写得太详细,总之,「猫拉面」出没在下鸭神社附近。
深夜时分,我在「猫拉面」吸着面条,绝妙难得的滋味,让我在恍惚与忧伤之间流连忘返。这时,一个客人来到我身旁坐下,打扮颇为奇特。
他自在地身披绀蓝浴衣,脚踩天狗会穿的单齿木屐,隐隐有种不同凡俗的仙人气息。我从面碗抬起头,侧眼观察那怪人,这才想起自己曾在下鸭幽水庄见过他几次。那道背影顺着叽叽作响的楼梯向上爬;或是在晒衣间晒着太阳,让女留学生帮他剪发;或是在公用流理台清洗神秘水果。一头乱发,彷佛遭台风刮过,一张脸跟颗茄子一样,中凹下凸,再配上一双悠悠忽忽的双眼。外表年龄不明,看似大叔,又像大学生。我再怎么旁徨无助,也不会以为他是神仙。
男人似乎认识店老板,笑着闲谈几句,就面向面碗,一阵狂吸猛啜,吸面的力道媲美倒流的尼加拉大瀑布。在我吃完以前,那人已将面汤一饮而尽,简直神乎其技。
男人吃完拉面,直盯着我瞧。良久,他以相当复古的人称呼唤我:
「尔可是下鸭幽水庄的居民?」
我点了头,男人满意地笑了笑。
「我也住下鸭幽水庄,幸会。」
「你好。」
之后,我不再理会男人,他倒是毫不顾忌瞧着我的脸,又是点头连连,又说着:「原来是尔啊。」我还稍稍沉醉于拉面的余韵,这男人态度异常亲切,反倒让我毛骨悚然。我心想,难道他是我十年前分隔两地的哥哥?但我和哥哥并未分隔两地,或者说,我本来就没有哥哥。
我吃完拉面,起身离席,男人也跟了过来,相当自然地走在我身旁。他掏出雪茄,点了火,轻吐白烟。我加快脚步,他彷佛施展仙术,随即追上来,态度悠然自在。
正当我暗叫不妙,男人忽然说起话来。
○
「古有成语:『光阴似箭』,然而眼看季节接连不断,秋去春来,还是让人满腹怨气。开天辟地至今,已不知度过多少岁月,看这日月逾迈的速度,想必岁月二字实际上没有多长久。人类竟能在这短暂年月之间,族群壮大得如此惊人。人想必日日夜夜,想方设法孕育子嗣。人实在勤奋不懈,优秀杰出,怎么可能不讨喜?但人之数成千上万,再怎么讨喜,我也没余力一个个疼惜。
秋日来临,我又要前往出云,电车费不容小觑。以往还可就每件议案细细斟酌,侃侃谔谔争辩一场,有时花上一整晚才定夺一案。但到这世道,无法再悠哉处事。淡淡定夺携来的案件,放入『定案』的木盒,乏味至极。我等绞尽脑汁结缘,那些缺乏骨气的男人总会眼睁睁错过良机,女子懂得把握,便会自个儿与其他男人结缘。那我等何必伤脑筋?等于是要我等拿竹勺,捞尽琵琶湖湖水,徒劳无功。
神无月以外的十一个月,日日疲于制定议案。有些同行单手举起高脚杯,挖着鼻孔抽签了事,但我生性认真,疼爱人子,不愿用抽签随兴决定缘分,一不小心过于投入。我总是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人子,像为自己找伴,抱头苦思,为每个人子思索适合他们的邂逅。简直像是婚友社。这岂是神明该为之事?所以我总是抽菸抽过头,头发日渐稀疏,吃最爱的长崎蛋糕吃过头,受汉方胃药关照,凌晨就清醒,睡眠不足,患上心因性颞腭关节症候群。医生要我找法子舒压,但人子的命运堆得如山高,我得一肩扛起,岂能轻松度日?
其他同行肯定搭着伊莉莎白女王二号一类的豪华邮轮,踏上海上两万里之旅,在兔女郎身边悠悠喝香槟,拿人子开玩笑,像是:『那小子不行啊,他就是块大木头。』我可是一清二楚,那些家伙根本不配神之名。为什么每年只有我这么认真下决定,把一根根命运红线又结又松。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踏上这条不归路?我会有这念头,也是在所难免。尔不这么认为?」
○
古怪男人滔滔不绝,到底在胡说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站在阴暗的街道上,问道。这里是御荫通,从下鸭本通往东转处。我们的正前方,糺之森※窸窸窣窣,往树林之间看去,下鸭神社的参道又长又远,一路延伸向北。遥远深处亮起橙红的御神灯※。
注4:糺之森:下鸭神社境内的原生林,于一九九四年随下鸭神社成为世界遗产的一部分。
注5:御神灯:供奉神明所使用的纸制提灯,多见于日本神社。
「神明。人子,我是神明。」
他毫不顾忌地说,竖起食指。
「我名为贺茂建角身神。」
「嗄?」
「贺茂建角森……贺茂建角身神。不要让我说那么多遍,我舌头会打结。」
男人说着,指向下鸭神社的阴暗参道。
「亏尔住在下鸭神社附近,居然不知道我?」
我去下鸭神社参拜过,但我压根不知道神社内存在这么邋遢的神明。京都历史悠久的神社多如牛毛,下鸭神社又是名列世界遗产的大神社,其乘载的历史之长久,超乎我的想像。眼前这男人竟敢自称那间大神社的主祭神※,未免太没说服力。他的模样说好听点像仙人,说难听点就是穷神,我不认为他有能力担任下鸭神社的主神。
注6:主祭神:神社主神。
「尔不信我?」他沉声吟道。
我点了点头。
「悲哀,悲哀呀。」他嘴里念着,语气倒是不怎么悲哀。白烟带着雪茄的芬芳,随夜风冉冉飘去。糺之森枝叶摩擦、出声,氛围极为恐怖。
我抛下那个抽菸的男人,加快脚步走去。和这类浑身谜团的人物扯上关系,肯定没好事。
「也罢,站住。」
男人喊住我。
「我知晓尔的所有事,例如尔父母的名字。尔婴儿时期常呕吐,呕吐物还莫名冒着酸味;甚至尔小学的绰号、中学的园游会、高中时若有似无的初恋……最后当然是失败告终;第一次看色情影片的兴奋,或说震惊;重考生时期,以及进大学后懒散又无耻的日子……」
「你说谎。」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自信满满地点头。
「比方说,我也知道尔在放映会上突发播放一部电影,揭穿名叫城崎的男人的恶行恶状,最后被迫主动退出电影社;更知道尔为何度过如此扭曲的两年。」
「还不是因为小津……」
我下意识辩解,男人举手打断我的话。
「我承认,小津污秽的灵魂的确影响了尔,但原因绝不只有一个。」
过往两年的种种莫名记忆,宛如走马灯,窜过我的脑内。好死不死在这神圣的下鸭神社境内森林内,带刺的记忆差点捏爆我纤细的小心肝,我想放声惨叫,但我发挥绅士风范,忍住惨叫。我的内心上演孤独又苦闷的纠结戏码,自称贺茂建角身神的男人在一旁,倒是看得兴味盎然。
「跟你无关,要你多管闲事。」
我说道,他摇了摇头。
「尔看看这个。」
他从浴衣衣襟内掏出一叠脏兮兮的纸。旁边有一面附日光灯的布告栏,他靠向光源,向我招了招手。我整个人彷佛被吸了过去,踏进日光灯的亮光。
他拿出一本册子,页面处处虫蛀痕迹,每翻一页,彷佛能抖出囤积百年的灰尘。他舔着手指,翻阅页面,肯定吃了不少灰尘。
「看这里。」
他指向册子最后几页。肮脏的灰色纸页,用毛笔写了女人的名字,还有我和小津的名字。毛笔字迹笔走龙蛇,可想见,写字的人真以为自己是尊贵的神明化身。
「尔应该知道,秋天来临,我等众神便会群聚出云,决定男女姻缘。光是我带去的议案就多达上百件,这个麻烦就是其中之一。尔可知道,这麻烦的问题出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啊,尔比我想得还呆。这女孩叫做明石,你也认识。我的意思是,我应该让谁跟明石缔结姻缘?」
神明如是说。
「明确点说,这个『谁』,可能是尔或小津。」
阴暗的风萧萧吹过,糺之森随之摇曳。
○
隔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跪坐在睡垫上。我想起昨晚自己的蠢样,独自红了脸。
下鸭神社的神明出现在猫拉面摊,而且还住在我宿舍的二楼,说要帮我跟明石牵红线。我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寂寞让我的心失序,居然搞出一场称心如意的美梦,身为一名绅士,不该有此无耻念头。
话又说回来,昨晚巧遇神明的过程实在平凡。对方没有展现神迹,也没有闪电划过天空,更没有狐狸或乌鸦一类的神明使者恭恭敬敬现身。就只是我偶然来到拉面摊,有神明坐在我身旁。这毫无说服力的巧遇,反而很有说服力,但终究缺乏说服力。
确认真伪的方法简单明了,我现在上二楼,去找那位神明就行了。但万一昨晚的神明开了门,却对我说「你是哪位?」,我该怎么蒙混过关?或者对方笑说「哈哈哈,你当真了!」我到时可就难堪至极,恐怕下半辈子都会耻笑自己,郁郁而终。
「待尔下定决心,就来找我。我住在二楼最内侧的房间。不过我忙得很,请尔三天内给我答覆。」
奇妙又滑稽的神明说道。
大学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已经够让我意志消沉,如今一场妄想搞得我七上八下,实在有损尊严。「南无南无,南无南无……」我重复念诵佛号,试图压抑自身妄念,免得妄想如气球般膨胀,一路飞往五月的天空。
这么说来,那个自称神明的男人昨天说到,他要特地到出云为男女结姻缘。那说词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翻找书架,拿出字典。
○
神无月,也就是旧历十月。正如众人所知,八百万众神会离开诸国,齐聚出云。连我也知道这故事。
所谓八百万神明,实际上究竟有多少尊神明,不得而知,八百万,大约是日本现有人口的十五分之一。大学再怎么优秀学生云集,仍存在众人皆认同的蠢蛋,在校内混水摸鱼。同理可证,神明数量这么庞大,其中肯定存在奇妙又滑稽的神明。
我至今深感疑惑,这么一大批神明前往出云集会,他们究竟在商讨什么?是讨论防止地球暖化的对策,还是交流经济全球化的状况?全国各地的众神特地聚集一地,花上一个月议论、研究,可说是一场大活动。他们想必就各种重大问题唇枪舌战,好不热闹。总不可能一群义气相投的神明同伴凑在火锅前,一个劲开启各种腥膻色话题。那跟一群蠢大学生没两样。
这一天,我查了宿舍的字典,亲眼目睹恐怖的真相。
字典上头写着,八百万众神在出云雄辩高谈,决定男男女女的姻缘。看来拉面摊遇到的可疑神明所言不假,诸国众神齐聚一堂,只为了讨论要不要牵红线。
我对众神的怒气登时直冲天际。
祢们没正事可干吗?
○
我决定念点书,转换心情。
不过,当我面对教科书,又渐渐起心动念,奢望弥补自己虚掷的两年。我饥渴的模样违反自我美学。于是,我果断放弃念书。我在这方面的果断非常有自信,由此证明,我就是一名绅士。
事已至此,我只能拜托小津处理我的报告。校内有一神秘组织,名为「印刷厂」,向组织下订单,就能拿到伪造的报告。我经由小津借助「印刷厂」的力量,临时抱佛脚。「印刷厂」彻底毒害我的身心,多亏「印刷厂」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的身体已经不能没有他们。我始终跟小津藕断丝连,其中一个原因就在此。
现在才五月尾,天气已经闷热如夏。我让宿舍窗户大开,足以让外头的人告我公然陈列猥亵物,空气依旧不流通。沉闷的空气包含数种秘密成分,花上大把时间发酵,宛如山崎蒸馏场木桶内的琥珀色威士忌,凡踏入这四叠半空间者,必定醉得一塌糊涂。话虽如此,打开面朝走廊的房门,一只在幽水庄逗留的小猫又会擅自进屋喵喵叫,多可爱,可爱得让人想吃了它,但我不会做那种野蛮之举。尽管我现在只套着一条内裤,也必须维持绅士风度。我帮小猫擦去眼屎,马上赶它出房。
关上门,我在四叠半房间躺下,化身为一根圆木。本想沉浸在脸红心跳的妄想,却不怎么顺利;构思迈向瑰色未来的计画,也不顺利。这也火大,那也气愤,怎么想就是满腹怨气。怒气充满整间四叠半房间,一只蟑螂正想趁隙窜过,我将所有愤怒发泄在那家伙身上,倒楣的蟑螂成了一堆碎屑。
我睡过中午,太阳很快就西沉了。夕阳从窗户洒入屋内,又激起我的焦躁。孤独的暴坊将军在橙红阳光下,不悦地鼓起双颊,真想骑上高贵白马,奔驰在不见尽头的海边,然而我身为「爱情绊脚石」,怕马怕得要死。
无畏又矛盾的念头折磨着我,眼看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思绪又飞往与小津的约定,我忍不住心想,何苦欺负自己?我一再重复那些自讨苦吃的战斗,难不成是奢望有朝一日,佛祖会垂下蜘蛛丝,拉我脱离苦海,摸摸我的头安慰我?反正届时抓住蜘蛛丝,蜘蛛丝终究会应声而断,我摔回四叠半地狱,沦为一场娱乐佛祖的余兴节目。
目眩神驰的自虐妄想过后,我无力地伫立在不悦的北极圈。下午五点,小津到访我宿舍。
「你还是老样子,一张脸脏兮兮的。」
他刚打照面,就是这句话。
「你也一样。」
我失魂落魄地奉还他一句。
他说我一脸脏兮兮,他自己的脸倒是跟我宿舍的公共厕所一样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身上飘着一丝尿骚味。闷热夕阳下,两个二十几岁的男人彼此凝视。不悦与不悦互相作用,催生不悦,刚诞生的不悦会继续增生,组成臭气冲天的恶性循环。我已经受够这种状况了。
「你准备好了?」
我问道。
小津提起塑胶袋,拿到我面前晃了晃。袋内塞满许多长筒,长筒又蓝又绿又红,呈现各种鲜艳恶毒的色彩。
「没办法,走吧。」
我说。
○
闲静城镇中,下鸭幽水庄依旧散发媲美九龙寨城的阴森气息。我们离开了幽水庄。
我们循着御荫通,穿越下鸭神社的参道,来到下鸭本通。下鸭本通走到底,经过京都家庭裁判所之后,眼前就是贺茂川,河川上方架着葵桥。
两个大男人,双双顶着怨天尤人的倒楣相,从葵桥窥视贺茂川,糟蹋眼前傲视天下的夕阳美景。我们双手抱胸,往河川下游望去。夕色映照两岸茂密的嫩绿,美不胜收。从葵桥上看去,天际逐渐染上夕红,辽阔无边,河川下游的贺茂大桥上,公车、车辆来来去去。学生正在河畔嬉戏,我们离得这么远,仍感觉得到他们的软弱气息。等会,河畔将会化为尖叫不断的无间地狱。
「你当真要下手?」
我说。
「你昨天不是说,要给他们下达神罚?」小津说。
「我自己认为这是神罚。但从世人的角度来看,不过是傻子的恶行。」
小津听我说完,冷笑一声。
「所以你打算顾虑世人目光,扭曲自己的信念?我的身心都属于你了,你不会这么没出息吧?」
「烦死了。」
他老说这些恶心肉麻话,就为了煽动我,搞一些愉快的乱子。他这么爱拿他人的不幸配饭吃,能在一旁欣赏别人受各种愚昧情绪折磨,像只无头苍蝇团团转,对他来说根本是无比的喜悦,更是人生志向。
「好,下手就下手。走了。」
我鄙视小津的恶劣品行,但为了忠于自身理念,我刻意率先踏出一步。
我们从葵桥西侧走到贺茂川西岸,直接往下游走去。
高野川从东北方走来,贺茂川从西北方流下,汇流成了鸭川。两条河流的汇流点,夹在高野川和贺茂川的倒三角形区域,学生称之为「鸭川三角洲」。从春季到初夏,许多人会利用这个地点,做为新生迎新酒会的会场。
我们终于接近鸭川三角洲。众人摊开蓝色地垫,放声欢笑的模样一清二楚。我们更加谨慎,躲进出町桥暗处。敌方阵营正在三角洲尽情嬉闹,万一被他们发现,这场媲美一之谷之战的大胆突袭作战,将会化为泡影。
我从塑胶袋拿出烟火筒,在地上一字排开。小津拿起我借他的蔡司单筒望远镜,观察对岸的三角洲区域。
我点燃香菸。夕时微风扫过河川,吹散烟雾。一个老爹带着孩子经过,看见我们在出町桥下鬼鬼祟祟,觉得可疑,瞥了一眼就离开。不过,我现在没余力顾及一般民众的目光。为了贯彻信念,我不得不执行这次行动。
「如何?」
我问道。
「跟我们同届的那些家伙都在,嘻嘻嘻。不过,我还没看见相岛学长,城崎学长也不在。」
「他那么爱喝酒,居然会迟到,到底在想什么?太没常识了。」
我苦恼地低吟。「他们不在,这场突袭就没意义了。」
「啊,是明石。」
明石是小我们一届的学妹。我想起昨晚可疑神明给我看的页面。
「明石也来了?」
「你看,她坐在那边的河堤上,自己给自己倒啤酒喝。她还是老样子,贯彻孤高作风。」
「果真出色。她其实不需要来这种愚蠢宴会。」
「这下会波及到她,真让我于心不忍。」
明石文静知性,举止高雅大方,让我不禁出了神。
「啊、啊、啊!」
小津欣喜地喊着:「相岛学长来了。」
我从他手上抢过望远镜,追踪相岛学长的身影。只见他穿越松树,沿着河堤往下走,新生在河畔高声欢呼,迎接他的到来。
城崎学长支配着电影社「禊」,而相岛学长是他的左右手,老是不厌其烦欺压我俩。挑剔我拍的电影倒还好说,还在许可范围内,但他居然出奇招,故意不说清楚放映时刻表,意图将我们赶出电影放映会;连我们有时想外借电影剪辑器材,都得尝尽几乎要下跪的耻辱。不可饶恕。凭什么我们得躲在对岸,眼睁睁看他受到众人爱戴?我今天就要降下正义的铁锤,一泄长年恨意。你就抱头鼠窜,闪躲倾泻而下的烟火,深切悔过自己的罪孽,去河边哭哭啼啼陪河蟹玩耍吧。
我鼻息粗重,如同饥肠辘辘的野兽,抓起手边的烟火。小津按住我的手。
「不可以,城崎学长还没来。」
「我不管,只有相岛学长也无所谓,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懂你的心情,但城崎学长才是一城之主。」
我们争执了一阵子。
尽管小津动机不单纯,但他的话确实有道理。相岛学长顶多称得上君主的替身,搏命攻击他形同傻瓜。我强忍心中半出的刀刃,收刀入鞘。
然而我们一等再等,城崎学长始终没现身,不可原谅。夕风飒飒,悲哀逐渐充斥我的心底。对岸敌营开始把酒言欢,开朗的笑声响彻云霄。相较之下,看看我们,两个大男人蹲在出町桥暗处,带狗散步、出来慢跑的行人,纷纷抛来猜疑目光。
贺茂川两侧的情景一暗一明,这对比明显的状况,为我的愤怒火上加油。假设我身边是一位黑发少女,我们在暗处互相依偎,我会欣然忍耐。然而事与愿违,我身边的人是小津。对岸的新生欢迎酒会和乐融融,凭什么我必须在这边,和一个一脸倒楣相,宛如在大正时代放高利贷的男人凑在一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错在我身上?我真希望能再多几位同志,最好是黑发少女。
「我们跟对岸的处境还真是黑白分明。」
「你烦死了。」
「唉,对面看起来真快乐。」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不如放弃这种没有实质意义的行为,过去对面好了。真想和羞答答的新生一起喝酒。」
「你要背叛我?」
「我又没有答应你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过,你的身心都属于我?」
「几百年前的事,我早就忘了。」
「混蛋!」
「你眼神好可怕,别这样看我。」
「喂,不要黏过来。」
「人家很寂寞嘛,而且傍晚的风好冷。」
「你个黏人鬼。」
「哎呦。」
我们蹲在桥下,模仿一男一女,聊些意义不明的情话,但渐渐觉得空虚,这股空虚等于在我们头上落下最后一根稻草。现在还不见城崎学长的踪影,但也无可奈何。今晚先对其他人泼冷水泼个够本,之后再给他送上涂满节肢动物尸体的蛋糕。
日落后的昏暗逐渐占据河畔,我们抱起烟火,来到河畔。小津走到河边,拿着他带来的水桶打水。
○
所谓的「冲天烟火筒」,代表这玩意就是要往夜晚的天空射,绝不该握在手上,对着人类,也不应该对着河对岸和乐融融的新生欢迎酒会,一阵狂轰猛炸。这行为非常危险,请各位千万不要模仿。
我们这次是来偷袭,但出其不意进攻,违反我的原则。首先,我朝对面敌营高声大吼:「来来来,我们正是某某某,现在要开始报复行动。请各位小心眼睛。」
我放声吼完,狠瞪对岸的人们一圈。他们傻傻望着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表情像在说:「那家伙搞啥?」他们搞不懂我在干么,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奋力站起身。
忽然间,明石的身影入了我眼帘。她坐在河堤顶端,抱着啤酒瓶,嘴巴做出「呆、瓜」的嘴型,给了我一个精准又犀利的批评,随后急忙跑到松树另一端避难。
其他与会者还坐在河堤下方的野餐垫,一副傻愣愣的,搞不清楚状况。明石已经躲开,我毋须手下留情,马上命令部下小津开炮。
我本来打算一阵烟火轰炸过后,爽快开溜,同时以眼角欣赏尖叫连天的对岸。然而一群同届男生怒火中烧,不知是不是想让学弟妹见识英姿,开始渡河过来,根本不怕弄湿衣服。我们慌了手脚。
「喂,开溜了。」
我说。
「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没熄完火。」
「快快快。」
「还有几支菸火没发射。」
「不要管了。」
我们正要奔向出町桥,只见一道人影从河堤往下冲来。他走向我们,一股不知名的凶狠气势逼人。「你们两个!」那野蛮的嗓音十分耳熟。
「哇,城崎学长现在才冒出来。」小津大喊。
「太不是时候了。」
小津一边哀号一边调头,从我身旁擦身而过,逃向反方向。他奔向贺茂大桥,在这片昏暗夕色之中,他的行动莫名敏捷。他逃着,嘴里还喊着「对不起」,没有半点尊严。
城崎学长差点揪住我的衣领,我犹如猎豹,一个扭身甩开他的魔爪,追着小津跑向贺茂大桥。
「你们两个,到底想干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城崎学长站在河畔,向我们抛来说教。他竟敢对我训话?指责别人之前,何不虚心瞧瞧自己的模样。理直气壮的怒火袭上心头,我差点就要回过头去,无奈敌多我少,不论我如何强调自己的正当性,显然会败给多数暴力。我不愿吞下这种污名。因此,我并非逃跑,而是战略性撤退。
小津老早奔上贺茂大桥,即将从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他开溜的速度惊奇骇异。我暗想,自己也要快点逃到桥上,这时一股热烫团块撞向我的背脊,我哀号一声。
身后一阵欢呼。
他们为了报仇雪恨,发射烟火,追击撤退中的我。过去两年,我干过的那些事、这些事化作跑马灯,在我的脑内一一播放。
○
进大学后两年来,我不断重复一场场无意义的战斗。我英勇奋战,毫不愧对「爱情绊脚石」之名,自豪之余却不自觉淌泪。我走过的,是一条不被他人赞赏,也不可能得到赞赏的荆棘之道。
想当年入学之初,我的脑浆也曾呈现美好的玫瑰色,如今脑浆颜色早已失去暖意,逐渐转为阴郁的蓝紫色。这期间发生的种种,我不愿多谈,毕竟不值一提,谈之无益,何必向各位读者博取空虚的共鸣?早在一年级的夏天,犀利无比的「现实」之刃一刀斩过,我愚蠢又短暂的瑰色幻想,化作大学校内的一抹雾露,转眼消逝。
其后,我眼神冷峻直视现实,下定决心,给那些耽溺轻薄幻梦之人当头棒喝。具体来说,就是妨碍他人的恋爱之路。
东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就告诉她「别喜欢那变态」;西有满脑妄想的男人,就告诉他「不要做些无谓之举」。南边激起恋爱火花,随即浇盆冷水;去到北方,就时时倡导恋爱无用论。拜这些举动所赐,我身上多了一张标签,「不懂察言观色」。但他们误会了。我比谁都更仔细观察气氛,刻意搞破坏。
有个怪人觉得我的战斗很好玩,煽动我、在社团内散播争端,还无比享受这行为。他,就是小津。任何无耻传闻都逃不过小津的顺风耳,他看我泼了燃油,还动用自有的情报网,拿着传闻加油添醋,四处点火,点火技巧纯熟如专业人士。他把社团塑造成他最爱的环境,处处响起恋爱斗牛场的不协和音。「邪恶的象征」,这称号套在他身上无比贴切,简直丢光智人种的脸。我绝对不想变成这种人。
电影社「禊」历史不长,合计所有学年的社员,人数时时维持在三十人。这人数也等于我们的敌人数量。有人因为我俩的行为退社。有时我甚至遭退社社员埋伏,差点被扔进琵琶湖疏水道;我有一阵子回不了宿舍,只能忍气吞声,趁熟人去旅行,躲进他在北白川的宿舍;也曾因为说话太过直白,在近卫通上惹哭同学年女生。
但我绝不认输,我不能输。
我当时如果败给现实,我跟所有人一定都能过得幸福快乐。这是铁铮铮的事实。小津就算了,他不需要幸福。
○
电影社「禊」的制度,本身就令我烦躁。
「禊」社内采用城崎学长的专政体制,所有人都要在他的指导之下,和乐融融制作电影,建立起值得批判的体制。我刚开始逼不得已按照他的安排行动,后来渐渐对现行体制心怀不满。话虽如此,我轻易退社,彷佛主动认输,实在吞不下这口气。于是,我当着城崎学长与其他人的面高举反旗,开始拍起自己的电影。想当然耳,没有人响应,我只能和小津两人一起拍电影。
第一部作品,是一部充满暴力的电影。两个男人继承一场太平洋战争前开始的传统恶作剧大战,竭尽才智与体能,毁灭彼此尊严。小津演技古怪又奇特,一张脸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表情,犹如能剧面具,配上我能量过剩的表演,加入一个又一个不留情面的恶作剧内容,组成一部前所未见的诡异电影。结局是小津全身染得粉红,而我被剃光半边头发,两人在贺茂大桥激烈比拼,应该值得一看。想当然,所有人无视我们的电影,放映会上只有明石笑出来。
第二部作品,我们以莎翁的《李尔王》为根基,描绘一个男人在三个女人之间游移不定。但我们没办法掩饰最根本的问题,这部电影没有半个女演员。于是剧情变得莫名其妙,甚至偏离《李尔王》的故事走向。而且电影过于细腻描述男人的心声,女社员的嘲讽谩骂如暴风般袭来,我们获得「变态之最」的称号。只有明石看了电影笑出来。
第三部作品,是一部生存电影,描述一个男人被关进由无数四叠半房间组成的迷宫,他为了逃离房间,无止尽地旅行。但我们只得到几句评价了事,例如「这设定好眼熟」、「剧情根本算不上绝地生存」。只有明石给了正常的感言。
我和小津拍越多电影,社团成员越是远离我们,彷佛我们是圈子正中央的营火,城崎学长的目光也逐渐冰冷。到最后,学长视我们为路旁的石子,开始无视我们。
说也奇怪,我们越是努力,学长的领袖魅力似乎越发强烈。现在想想,我们也许被学长当成杠杆的支点,用来衬托他的领袖魅力,但事到如今说这些,只是事后诸葛。
我为人处世的技巧不到家。
我就是这么耿直。
○
我们战略性撤退成功,平安逃离鸭川,决定上街庆功。
我迎着傍晚冰冷的风,骑着脚踏车,心里升起一丝寂寞。我们停好脚踏车,两人闷着头走向河原町。街道上灯火通明,照亮转暗的深蓝天际。小津忽然弯进三条大桥,走向西侧一间老旧的刷子店。我在阴暗的店面前等着他。
不久,他一脸遗憾走了出来。
「怎么了?你买到刷子了?」
「没有,我最近该上贡些礼物给樋口师父,但师父说,他想要一个超高级棕榈刷,号称能刷掉任何污垢。」
「有这种东西?」
「传说那种刷子真实存在……店员听了却笑出来。看来我只能送其他东西给师父。」
「你老把精神耗在一些蠢事上。」
「师父想要很多东西,我很辛苦的。他想要山椒小鱼、出町双叶的豆麻糬,我还能想办法,但他连骨董地球仪、旧书市集的关东旗、海马跟大王乌贼都想要。我随便拿东西充数,惹他不开心,他会把我踢出门派。我没有一刻能松懈。」
小津抱怨归抱怨,语气却莫名愉快。
于是,我们一路散步到木屋町。
刚才我们的确选择战略性撤退,我却心生疑念,怀疑我俩其实战败了,非常不开心。小津脸上写着有趣就好,输赢无所谓,我却无法像他一样随兴。说到底,今晚奇袭鸭川三角洲,是为了让恨之入骨的学长、同学意识到我们,现在冷静回想刚才的战斗,他们似乎乐在其中。我们的奋战可不能成为酒酣耳热时的余兴。尽管这场战斗无限趋近于酒会余兴,我灌注其中的自尊之高,堪比睿山。
「嘻嘻嘻。」
小津走着,突然笑出来。
「城崎学长在学弟妹面前一副高高在上,其实社团已经摇摇欲坠了。」
「是吗?」
我问道,小津露出自以为了不起的神情。
「他读了很久的博士班,却不念书,老在拍电影,根本没完成像样的实验。爸妈要减少他的生活费,他却在打工处跟店长吵架,赌气辞职。他抢走相岛学长的女朋友,上个月刚跟对方分手。他根本没资格对人说教,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清楚?」
小津置身于城镇的灯火中,露出妖怪滑瓢般的奸诈表情。
「你可别小看我搜集消息的能力,我比你的情人更了解你。」
「我才没有情人。」
「当然是说你有的话。」
小津面露苦恼,「但说实话,相岛学长这方面比我更在行。」
「有吗?」
我说完,小津邪邪一笑。
「毕竟你不知道他私底下是什么脸孔。」
「告诉我啦。」
「我不说,太可怕了,我说不出口。」
高濑川水流淙淙,河底之浅,犹如城崎学长以前发了疯量产的独立电影。河面倒映街道的灯光,晶晶亮亮。我望着河面,又是一股怒火中烧。
电影同好会「禊」宛如墙内的小庭院,城崎学长躲在狭小的世界,集学生的尊崇于一身,他的领袖魅力其实微不足道。他现在沐浴在新生,尤其是女性新生的景仰之中,忘记聚焦于眼前的现实,想必如同得到木天蓼的猫儿,醉得头昏眼花。他高举空泛的电影理论,装得一副风度翩翩,实际上只对「乳房」有兴趣。他毫不关心女人的其他部分,只盯着她们的乳房。他最好继续忘我地迷恋乳房,虚掷人生。
「喂,你眼神都发直了,小心点。」
小津告诫道,我才终于松开眉头。
这时,我们在镇上和一个女子擦身而过,她朝我们微笑。女子眉宇间泛着英气。我冷静地接受她的注目,展现最符合明治维新百年时代男子的仪态,回以微笑。接着,女子走向我们,我本以为她会找我攀谈,出乎意料,她向小津搭了话。
「哎呀,你好。」
她问了声好,用有点性感的语气说:「你在这做什么?」小津答道:「来办点事。」
我稍微远离他们。我不打算偷听他们说话,更别提他们之间气氛有点暧昧。周遭的吵杂随即掩去他们的对话声,我远远看着他们,只见女子举起手指,戳进小津的嘴里。感觉他们很亲密,我才不嫉妒。
像周遭路人一样盯着他们看,也不合我的作风。我的目光转向木屋町通的一排店铺。
○
一栋阴暗的民房缩起身,伫立在一排小酒馆、情色场所中间。
民房屋檐下,有个老婆婆坐在木台前,木台上铺了白布。她是占卜师。木台边缘垂挂一张书法用和纸,上头写满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汉字。一盏类似小行灯的灯笼闪耀橙光,照出占卜师的脸庞。她没来由散发魄力,彷佛一只舔着嘴的妖怪,紧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请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会开始日夜纠缠你,变得诸事不顺,倒楣透顶,等人人不来,东西找不到,连轻松可口的学分都被当,毕业论文缴交前一刻自体燃烧,摔进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条通被拉皮条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师,脑子里胡思乱想,对方后来也察觉我的视线。她躲藏在乌黑阴影深处,看向我,双眼发亮。她散发的妖气,随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测的妖气莫名有说服力。我依照逻辑思考,对方免费流淌浓厚的妖气,占卜想必铁口直断。
我诞生于世已达四分之一世纪,至今谦虚聆听他人建议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条条有法可避的荆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可能会更不一样。我不会加入扭曲的社团—电影同好会「禊」;更不会认识一个性格比迷宫还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更不需要背上「爱情绊脚石」的烙印。我可以认识良师益友,尽情发挥我出色的才华,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的,身边有一位美丽的黑发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纯金打造的闪耀未来,幸运一点,我想必能获得那份梦幻至宝,「精采又有意义的校园生活」。才华出众如我,命中注定走上那样的道路,一点也不怪异。
没错。
还来得及。我必须尽快聆听客观的建议,逃向另一段应有的人生。
老婆婆的妖气吸引着我,我迈开脚步。
「这位大学生,你想问事,对不对?」
老婆婆像是嘴里含棉花,咬字含糊,却让我更是崇敬。
「是,该怎么说……」
我不知从何说起,老婆婆微笑道:
「你现在的表情,感觉得出你很旁徨,也就是不满意现在。看得出你没有善用自己的才华。你现在的环境似乎不太适合你。」
「是,的确是,就像您说的那样。」
「让我瞧瞧。」
老婆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点头连连。
「嗯,你为人正经,又有才能。」
老婆婆慧眼识英雄,我没听几句就想脱帽致敬。俗话说:「大智若愚」,我太拘谨,把自己的才华与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没人看得出来,最近几年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我俩见面不到五分钟,老婆婆却识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总之,重点在于把握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难以捉摸,有时良机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机,你以为一个契机是良机,事后一想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必须抓紧良机,展开行动。你看起来很长寿,总有一天抓得住良机。」
这番话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气,却又意义深远。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现在就想抓住您说的良机。能不能麻烦您说得具体一点?」
我追问,老婆婆的皱纹微微扭曲。我以为她右脸很痒,结果只是在微笑。
「这很难说得太具体。毕竟命运无时无刻,变化莫测,现在说得太清楚,终究会因为命运变化多端,导致良机不再是良机,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可是我现在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我满脸疑惑,老婆婆则是用力喷出鼻息,发出「呼、呼」两声。
「我明白了,那么我不提太久以后,先告诉你最近会发生的事。」
我竖起耳朵,耳廓张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象征。当你的良机来临,你面前会出现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说。
「您应该不是叫我跑到罗马去?」
我问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你记好了,良机来临之时,千万别错过。良机降临时,不可心不在焉,继续重复同一个行为。你要下定决心,采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机会。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化解不满,走上另一条道路。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另一条道路也存在另一种不满。」
我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
「假设你错过这次良机,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看得出来,你很优秀,未来一定还能把握良机。毋须焦急。」
老婆婆说完,为这次占卜做出结论。
「谢谢您。」
我道谢,付了费用,起身转过头,发现小津站在我背后。
「你在扮演迷途羔羊吗?」
他说。
○
这一天,是小津提议到街上闲逛。
我不喜欢城市夜晚的喧嚣,几乎不会晚上上街,但小津不一样。劣根性如他,肯定满脑子不良妄想,期待偶遇下流事件,在外徘徊,浪费一整晚时间。
小津直喊着想吃葱盐酱牛舌,于是我们来到面向木屋町通的烤肉店二楼,补充我们平时缺少的营养。肉与肉之间又点了蔬菜,我吃着热腾腾的香菇,小津的眼神彷佛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场景,像是看到人偷吃马粪。
「那是菌类,是菌类的褐色物体唉?你还真敢吃那种恶心玩意,不敢相信。菇伞里面的白色条状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长出那种东西?」
小津绝不让蔬菜入口,一个劲猛嚼葱盐酱牛舌,记得有一次我火大,掰开他的嘴,把半熟带辣味的洋葱塞进他嘴里。小津活脱脱就是个偏食鬼,我没看他吃过像样的食物。
「刚才那女的是谁?」
我问道,小津一脸茫然。
「你不是跟她在占卜师附近聊天?」
「她叫做羽贯小姐。」小津说着,又吃了葱盐酱牛舌。
「她是樋口师父的熟人,对我也很亲切。她刚从英文会话补习班下课,邀请我去喝酒。」
「你个无耻之徒,看不出你这么受欢迎。」
「我本来就很受欢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我郑重拒绝了。」
「干么拒绝?」
「谁叫她喝醉酒,老想舔别人的脸。」
「她会舔你那张脏脸?」
「她会舔我这张讨喜的脸,应该是亲昵表现。」
「这人真是不知死活,舔了你的脸,肯定会得不治之症。」
我们嘴里说着蠢话,肉也滋滋作响,渐渐烤熟。
「刚才那个占卜师跟你说了什么?」
小津笑得不怀好意,重提刚才的事。
我告诉他,我请对方占卜一个大问题,就是我今后的人生该如何自处。小津却低级地下定论:「反正你一定问了恋爱运,根本没意义。」他随后又宛如坏掉的闹钟,直喊着:「恶,讨厌,你好肮脏」、「色鬼、色鬼、色鬼」,打扰我思考严肃问题。我愤而抓起半熟香菇,塞进小津嘴里,他马上安静一阵子。
老婆婆说「罗马竞技场」,但我跟罗马无缘,跟竞技场更无缘。仔细回想我的日常生活,根本想不出有关的事物。那代表,可能是我之后的人生会跟罗马竞技场有关。那到底会是什么?我得趁现在再三思考对策,不然又要错过良机了。我忧心忡忡。
烤肉店内热闹非凡,看得见几张稚嫩的面孔,显然对方不久前还是高中生。看来处处都在举办迎新宴会。我很不想回想,但我也曾是大学新生。我有一阵子满怀希望,羞涩又欣喜地期待未来,期间却短暂如瞬间。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应该过点正经的大学生活?」
小津突然直指核心。
我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他。
「你做不到。」小津嚼着葱盐酱牛舌,说道。
「做不到什么?」
「反正你选哪条路,都会落得现在这副模样。」
「怎么可能?我不这么认为。」
「你做不到,你的脸就是长成做不到的样子。」
「那是哪种脸啊?」
「该怎么说?你的长相,就是应该生在一颗无法过上充实大学生活的星球。」
「你自己还不是长得像滑瓢。」
小津高高勾起嘴角,看起来更像妖怪。
「我可是抱持正向心态,接受现实,我就是生在一颗无法过上充实大学生活的星球。所以我才尽全力享受无意义的大学生活,不需要别人说三道四。」
我叹了口气。
「你就是这样过活,我才跟着变成这副落魄样。」
「现在不是天天过得没意义又快乐?你在不满什么?」
「我就是不满意一切。我之所以陷入这么不快乐的状况,原因全都在你身上。」
「身而为人,说这种话应该感到羞耻。你还说得真果断。」
「我如果不认识你,一定能过得更充实。我会努力用功,和黑发少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半点缺陷的大学生活。」
「那香菇让你产生幻觉了?」
「我今天才惊觉,自己浪费多少大学生活。」
「我不打算安慰你,不过我觉得你不管选哪条路,最后都会认识我。这是我的直觉。你选的每一条路,我都会尽全力拉你堕落。你反抗命运也没用。」
小津竖起小指。
「命运的黑线可是系住我俩呢。」
漆黑丝线捆起无骨火腿似的,牢牢捆住两个大男人,一同沉进阴暗水底。我脑内浮现可怕的幻想,令我浑身颤栗。小津望着发抖的我,愉快吃着葱盐牛舌。这只没用又自甘堕落的臭妖怪。
○
从鸭川三角洲战略性撤退,占卜师的神秘话语,眼前坐着小津。种种事情层层交叠,加快我喝干杯中酒的速度。
「明石还待在『禊』里头啊。」
我低喃道,小津摇了摇头。
「没有,听说她上周打算退社,城崎学长有挽留她。」
「是喔?不就是我们退社之后没多久?」
「她今晚应该只是以前社团学姊身份参加酒会,毕竟她很有责任感。」
「话又说回来,你未免太清楚了。」
「毕竟我们同属工学院,我之前跟她喝过酒。」
「混蛋,你居然偷跑。」
我回想起明石刚才的模样。她和鸭川三角洲河堤下的人群隔了点距离,在松树旁喝着啤酒,不染半点俗气。
「你觉得明石怎么样?」
小津说。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你根本是前所未有的蠢蛋,丑恶无比的人类,以往只有我倒楣到可以理解你。」
「烦死了。」
「但是,她懂你。这是良机呀。你若不抓紧这次机会,大概从此没药救。」
小津扬起笑容,望着我。我挥了挥手,制止他。
「我说你啊,我不想要一个懂我的女生。我想要找一个,怎么说?感觉轻飘飘的,纤细柔弱又梦幻,满脑子美丽事物的黑发少女。」
「你又在耍那种莫名其妙的任性。」
「吵死了,不要管我。」
「你还在纠结一年级的时候,被小日向甩了的事喔?」
「不准提起那个名字。」
「啊,果然?你也太缠人了吧。」
「你再提,我就把你放铁板上烤。」
我说道:「我不打算跟你聊恋爱话题。」
咚的一声,小津靠上椅背,冷哼一声。
「那我就收下这份良机啦。我会代替你过得幸福快乐。」
「明石很有眼光。你太阴险了,不可能。况且,你这家伙早就有女朋友了吧?你是不是背着我整天快活?」
「呼、呼。」
「你那种笑法是怎么回事?」
「秘•密。」
○
我跟小津有过这段气死人的对话之后,心中忽然浮现那段邂逅。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那一刻,我在「猫拉面」巧遇贺茂建角身神。那场神秘却又可疑至极的邂逅之中,我遇见一名大逆不道,自称神明的男人,他暗示自己正把我和小津放在天平两端,衡量优劣。
对了,那个人实在太可疑,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顶着酒醉的脑袋,尝试冷静思考,我现在的状况,不就符合那个神秘男子的预想?不对,哪有这种蠢事。理性如我,怎么能因为太过孤单,沦为私心妄想的俘虏,奢望和明石这样的黑发少女卿卿我我,荒谬至极。但是,怪了。那神明说遍我的人生经历,暗示我羞耻又苦难重重的过往,还准确说中现在的状况。我无法解释这精准度,难不成他当真是神明?他真的每年秋天搭电车前往出云,帮人子又系又解那些命运红线?
我思考着,眼前的景色渐渐开始摇晃,我才察觉自己喝得太醉,小津也不见了。他说要去厕所,离席之后就没回来。
我刚开始还不当回事,优雅地一人乐,把脑中妄想当气球吹,一会胀一会凹。然而过了十五分钟,小津仍未回座位,他八成趁我喝醉,瞥了我一眼就溜走。我想到这,顿时怒发冲冠。这是他的得意老招数,总是在聚会中途如春风般飘走,留下结帐的重担给同桌人。
「混蛋,他又来了。」
我忿忿地嘀咕完,小津终于回到桌前。
「什么又来?」
我松了口气,看向对面,然而眼前人并非小津。
「好了,学长,你吃大口点。你想多吃,就吃快一点。」
明石淡淡说道,动手烤起盘里剩下的肉。
○
明石小我一年级,现在就读工学院。说得直截了当点,她的同学对她敬而远之。她在紧要关头,总是满不在乎地反驳城崎学长,我远远望着这样的她,内心已有好感。她言词犀利,口头上绝不输城崎学长。学长对她冰冷又知性的容貌,以及胸部很有兴趣,又担心自己的威严受损,不敢随便找她搭话。
还记得是她读大一的夏天,当时一如往常,众人遵照城崎学长不明所以的灵感,到吉田山上拍片。新生一边休息用餐,一边闲话家常。明石的大一同学顶着一个轻浮笑容,问:「明石,你周末有空的时候会做什么?」
明石看也不看对方的脸,答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自此以后,再也没人敢问明石周末有没有空。
我之后才听小津提到这故事,我暗自向她送上热情的声援,明石,你就该走自己的路!
她如此正经又理性,不知为何,居然待在「禊」这种古怪的社团。但她有自己的步调,事事准备周到,聪明伶俐,总是一瞬间摸透各式器材,众人保持距离之余,仍相当尊敬她。相较之下,众人是既远离又鄙视我和小津,简直天差地远。
她的防线媲美中世纪欧洲的要塞城市,唯独有个弱点。
去年初秋时分,社团人手不足,要我去帮忙,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协助拍摄,「随随便便」做了点工作。电影拍摄地点仍在吉田山。
明石神情冰冷如铁面,形同战争时期的审查官,爬到树上装设录音装置。「嘎啊啊啊!」接着,她发出漫画角色般的惨叫声,从树上摔下来。我迅速又精准地接住了她,换句话说,我逃太慢,被她压在屁股下。她甩乱发丝,紧攀着我,半发狂似地猛挥右手。
她爬树爬到一半,本来伸右手准备攀住树木外皮,手却传来一阵软软的触感。仔细一瞧,自己居然抓着一只巨大的蛾。
她非常害怕蛾。
「软软的,软软的。」
她撞了鬼似的,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嘴里一次又一次喃喃自语。一个浑身防线如铜墙铁壁的人,一时露出脆弱之处,魅力简直难以言喻。我身为爱情绊脚石,差一点坠入恋情。大一的夏天之后,我的佛教三毒应该早已燃烧殆尽。只见她仍咕咕哝哝着「软软的」三个字,我赶紧浇熄自己的贪毒,展现绅士风范,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冷静点。」
我不认为她能同理我和小津毫无意义的战斗。至少在我看来,她总是冷眼看待社团内的恋爱八卦,但也不觉得有八卦算什么问题。
她看过我和小津拍的电影,感想多半如下:
「你们又拍了蠢电影呢。」
她一共重复三次相同的感想。
不对,算上最后一部电影,她总共给了四次感想。她唯独不喜欢今年春天最后一部作品。她补上一句:「我怀疑你们的品格。」
○
「我说明石啊,你怎么会在这?你刚才不是还待在鸭川三角洲?难不成你是受『肉欲』驱使而来?」
我故作飘逸的语气问道。只见她皱起眉头,在嘴前竖起食指。
「学长真的做事丢三落四。你忘记我们社团常常光顾这间烤肉店?」
「我当然知道,我也来过几次。」
「我们在三角洲办完迎新会,城崎学长不知为何说想吃肉,特地带着新生往这间店走。他们现在聚在那里。」
她指向烤肉店出口。我从椅子伸长脖子,想看清屏风的另一侧。「你会被发现的。」明石出言制止我,我又缩回去。
「怎么有人开完酒会还吃肉?这群『肉欲』野兽,他们身为农耕民族,居然这么没尊严。」
我低声哀号,但她无视了我。
「他们发现你,事情会很麻烦。」
「他们想找架打,我欣然奉陪。不过我有自信输个彻底。」
「只是打个架倒还好,不过,你肯定会被羞辱到无地自容,而且是当着众多年轻新生面前,丢脸丢到家。好了,你快点吃完剩下的肉。」
她说着,把烤好的肉塞给我,自己也大口吃了起来。她见我看傻眼,有点害羞地说:「失礼了,我很久没吃到肉。」她羞涩归羞涩,倒是很能吃。我早就吃撑了,加减吃了几口,说:「我够了,你吃吧。」
「我要回去了。小津上哪去?你没看到他?」
「小津学长早就从后门逃走了。不愧是人称『脚底抹油的小津』。」
他逃走速度迅如疾风,如同甲斐武田军。
「你刚才吃的部分,我已经帮你结了帐。从正门出去会撞见城崎学长一行人,你就从后门离开。我跟店里的人很熟,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让你从后门走。」
她准备周到,我听得震惊不已,老实遵照她的吩咐行动。我把烤肉的费用交给她。
「我之后会报答你。」
「不需要,请你遵守之前的承诺。」
她皱紧眉头,瞪向我。
「承诺?什么承诺?」
我不解地问,她挥了挥手。
「够了,总之你快逃。我差不多该回去那边了。」
我大口灌下乌龙茶,向她点头行礼,随后踏着酒醉踉跄的脚步,躲在屏风下方,微微起身,走向阴暗走廊深处。
一位阿姨穿着白色日式围裙,站在挂了「员工专用」大字的门旁。她看到我走过来,帮我开了门。「非常谢谢您。」我彬彬有礼地道了谢,她语带同情地说:「你这么年轻,真辛苦啊。」我不由得思索了一阵子,明石究竟跟店员阿姨怎么解释我的状况?
我走到门外,眼前是漆黑狭窄的巷弄。
于是,我离开夜晚的木屋町地区。我去找过小津,但哪都找不到他。
○
来聊聊我最后拍摄的电影。
春天二度来临,我的焦躁也达到更高点。城崎学长依旧在社团呼风唤雨,不见半点引退的迹象。他彷佛一个猛吸奶嘴的幼儿,极尽所能吸吮庭院大小的权力,双眼直盯着新生的粉嫩酥胸。学弟妹仍受城崎学长水滴般的领袖魅力蛊惑,打算放弃有意义的大学生活,继续浪费时间。现在需要一个人给他们浇浇冷水,于是我打定主意,接下这份可怕的黑脸职责。
四月到五月会举行放映会招募新生,我为此准备了两部电影。一是小津独自坐在无趣的四叠半之中,高声朗诵《平家物语》那须与一的桥段。以城崎学长为首,众多学长姊异口同声反对播放我的电影。我早猜到他们会反对。
「你想拍自己热爱到不行的作品,我不会阻止你。」
城崎学长在黑暗之中,高声说道:「我只要你别妨碍社团迎新。」
不过,我如同温斯顿•邱吉尔能言善辩,光明正大反驳所有反对意见,迫使他们同意放映电影。也许他们感受到了,这是我最后的气魄。
事实上,我准备了另一部电影。
那是一部以《桃太郎》为蓝本的人偶剧。老婆婆、老爷爷不知为何,把桃子冒出的桃太郎取名为「正树」。正树下流的历练之旅,正式开幕。正树设立了电影社团「鬼之岛」,把下过毒的吉备团子发给学弟妹,在那微型世界中掌握权力,讲述丢人现眼的人生观、恋爱观。狗、猴子、雉鸡是他的心腹,为他带来无数少女,而他痴迷地盯着少女的酥胸。正树顶着一张算是「帅气」的面孔,背地里却变态至极,狂欢如酒池肉林,最终打造正树帝国,在其中占据君主大位。后来出现两个男人,他们化身正义的英雄,将正树全身染上粉红色,并用草席捆住扔进鸭川,为世界带来和平。
表面上,这部电影看似在《桃太郎》中加入黑色幽默,故事稀松平常,但我卯足全力服务观众。其实,「正树」是城崎学长的名字,其他登场人物也有一个真实人物的名字。这部电影套着《桃太郎》的故事外皮,实际上是揭发城崎学长黑幕的纪录片。
城崎学长背地里干的好事,全部取材自小津的小道消息。小津甚至彻底摸清城崎学长黑料中的黑料。由于智人种的自尊作祟,我还不敢揭露太多。「我跟情报机构有交情。」他只说了这句话,其他一切成谜。他邪恶的一面震撼了我的心灵,我下定决心,要尽早跟小津分道扬镳。
放映会当天,我依照当初的计画,把小津默念平家物语的电影,抽换成这部《城崎学长版桃太郎》。
紧接着,我趁着黑暗,离开放映会场。
○
我逃离木屋町的烤肉店之后,骑着脚踏车,沿着夜晚的川端通往北走。
鸭川水位增高,河水潺潺流过,河对岸灯火闪耀,宛如梦中景致。三条大桥与御池桥之间,一群男男女女,他们显然熟知鸭川等间距法则※。我根本不在意那群男女,绝对不需要在意,倒不如说我没心力在意。我骑着车,渐渐远离闹区的灯光,以及鸭川等间距法则。
注7:鸭川等间距法则:鸭川两岸常见一对又一对情侣坐在河堤上约会,且情侣跟情侣之间不约而同相隔一到两公尺不等,保持礼貌,而后成为京都鸭川特有的风景之一。
鸭川三角洲到了这个时间,仍看得见人影,听得到些许吵杂声。大概是一群轻浮的大学生鬼鬼祟祟,正在打着坏主意。三角洲北边,葵公园的森林苍郁茂密。我的双颊迎着夜晚冰冷的气息,从鸭川三角洲骑向下鸭神社。
下鸭神社的参道一片漆黑。
我把脚踏车停在参道入口,走进乌黑的糺之森。往前走一小段路,看得到小桥,我想起自己曾靠在桥边栏杆,喝着弹珠汽水。
还记得是一年前,下鸭神社的夏季旧书市集。
参道旁有一处南北向细长的马场,马场中挤满旧书摊的帐棚,大批人们走在其中,选购书本。我从下鸭幽水庄走一小段路,就能抵达旧书市集,所以我连着好几天来逛。夜晚的阴暗马场实在诡异,当时的热闹彷佛一场幻觉。
我在那次旧书市集遇见明石。
我沐浴在枝叶间洒下的阳光,喝着弹珠汽水,尽情享受夏日风情,之后逛着两侧成排的旧书摊。看来看去,到处都堆着装满老旧书籍的木箱,让人有些晕眩。只见有一排铺了毛毡布的摺叠椅,有一群人无处可去,瘫软在摺叠椅上,似乎跟我一样患上「旧书市集晕」。我也过去坐着发呆。这时候是八月,天气闷热,我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眼前有一摊旧书摊,店名写着「峨眉书房」。明石就坐在店面的铁椅上。我这时才发现那是社团学妹。她正在兼差做店员。当时她才刚加入「禊」,大智不若愚,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才智与冷淡。
我起身,在峨眉书房的书架看了看书,并和她对上眼,她朝我微微点头。我买了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本来打算直接离去,她却起身追上我。
「请用这个。」
她说着,给了我一把圆扇,上头写着「纳凉旧书市集」的字样。
印象中,我搧着自己满脸汗水的脸,手提着《海底两万里》,离开了糺之森。
○
到了隔天。
我傍晚才睡醒,到出町旁的咖啡厅吃晚餐。
我经过鸭川三角洲旁,大文字山在夕阳映照下,格外显眼。从这里欣赏送火※,应该看得很清楚。不知道在这和明石一起欣赏大文字,会是什么感觉?脑中妄想无边,但傍晚的风吹袭着,再继续幻想只会饿肚子,我妄想到个段落就打住。
注8:送火:五山送火,又称「大文字送火」,于每年八月十六日举办,会在京都五座山上燃烧篝火,组成文字,为京都四大祭典之一。
我放弃吃晚餐,回到四叠半读起《海底两万里》。我本想翱翔在古典冒险世界的幻想当中,脑中却只有妄想不停振翅。也许跟占卜师的预言、贺茂建角身神有点关系,我一个劲耽溺于奇幻风格的妄想当中。我试着喃喃念着占卜师说过的词汇,「罗马竞技场」,她要我把握良机,但我根本搞不懂什么是良机。
太阳彻底西沉之时,小津来访。
「昨晚谢谢招待。」
「你还是老样子,只有开溜速度特别快。」
「你也是老样子,一脸闷骚。」他说。
「交不到女朋友,主动退出社团,又不打算认真念书,你到底想做什么?」
「注意你的口气,小心我揍死你。」我说。
「你要揍我,还说要揍死我,怎么能说话这么过分呢?」
小津不怀好意地笑,说:「这个送你,别再气了。」
「这什么?」
「这是长崎蛋糕。樋口师父送了我很多,分你一点。」
「真难得,你居然会送我东西。」
「一个人切着吃一大盒长崎蛋糕,形同身处孤独的极地。我想让你一边品尝,一边深切渴望他人的温度。」
「你是这个意思啊。好啊,我就吃,吃到腻为止。」
之后,小津难得聊起自己的师父。
「对啊,师父之前说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就到垃圾场找到一个大水槽,带去给他。我试着在水槽放水,放到一半,水槽忽然疯狂漏水,搞得一团糟。师父的四叠半房间全是水。」
「慢着,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房?」
「就在这间房的正上方。」
我登时勃然大怒。
之前有一天,我正好外出,二楼漏水到我家里来。等我到家一看,屋顶的漏水已经打湿我所有贵重的书籍,不管内容猥亵不猥亵,全部遭殃。我的电脑泡了水,珍贵的资料不分猥亵不猥亵,也全部化为电子杂讯,消失殆尽。想当然耳,这件惨剧为我日渐颓废的学识补上一击。我差点就要上楼大肆抗议,但又嫌麻烦,不想和二楼的神秘居民面对面,便不了了之。
「原来那是你搞的鬼。」
「猥亵图书馆泡水,又算不上什么损失。」
小津厚脸皮地说。
「够了,你给我滚出去。我很忙。」
「我当然会出去,今晚我要去师父房间开黑暗火锅大会。」
我把一脸坏笑的小津踢到走廊上,心灵终于获得平静。
○
于是,夜深了。
我听着咖啡沸腾的声响,望着小津送的长崎蛋糕。小津说要我在孤独的极地,品尝眷恋他人的滋味。我才不认输。我决定泡好咖啡,平心静气,悠然大嚼长崎蛋糕。
蛋糕传来香甜又令人怀念的味道,我彷佛回到儿时。
我把长崎蛋糕塞到双颊鼓起,但一个人吃着这么大块长崎蛋糕,真是食之无味,生而为人不该犯如此错误,真想找一个相处起来舒服的人,一起优雅啜饮红茶,高雅地享用蛋糕,比方说明石,绝不挑小津这种人作伴,而是找明石……我想到这,不由得内心一惊。从鸭川三角洲撤退、神明多管闲事、占卜师不可思议的话语、烤肉店的种种,发生太多突发状况,我心力交瘁,理智犹如方糖,渐渐剥落、瓦解。
我并非渴望爱情渴望到饥渴难耐,只因为刹那间的寂寞,向他人索求陪伴,违反我的信念。我以往就是轻视那些放荡大学生,鄙视他们耐不住寂寞、饥渴地追求他人的举动,才博得一个「爱情绊脚石」的美名,哪怕这美名无限趋近于污名;我舍身投入无意义的苦斗,身心俱瘁,千辛万苦才取得几乎形同败北的惨胜。
「那我就收下这份良机啦。我会代替你过得幸福快乐。」
小津在烤肉店如是说。
我不信那个可疑神明的话,而且明石心明眼亮,不可能上那种变态偏食妖怪的当。另一方面,我又认为她心胸宽广,也许心里一觉得有趣,还是愿意接受妖怪为伴。仔细想想,她和小津都读工学院,现在更同为退出社团的同志。我继续袖手旁观,也许会发生超乎想像的怪事,小津和明石越走越近,那就事态严重了。我一个人孤单事小,明石的将来事大!
不知不觉间,一只大蛾闯进房里,绕着全新日光灯泡飞,振翅声吵得要命。
我还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男女的说话声。
我凝神细听,似乎是隔壁房传来的。隐隐约约传来缠绵情话,以及刻意压抑的嘻笑。我走到走廊查看隔壁房,房门上的小窗没有光亮。然而耳靠墙边,仍听得见那些轻声软言。
我隔壁房住着中国留学生。两人从大陆跨海而来,在异国之地相会,想必彼此都尝遍身在异国的陌生与辛酸。他们彼此依偎、扶持过活,是人之常情,我没资格说三道四。我明白归明白,却难以视而不见。而且他们用中文说情话,我听不懂内容,甚至无法靠偷听泄愤。我打从心底后悔自己没有选修中文当第二外语,焦躁难堪,愤而猛吃长崎蛋糕。
我岂能认输?
岂能败给眷恋他人的渴望?
为了摆脱独居于四叠半的孤寂,我化作野兽,意图让人欣赏自己大嚼整块长崎蛋糕的豪迈英姿,把方形蛋糕啃咬了一整圈,才终于回过神来。一阵空虚袭来,泪腺下意识要喷出水液,我忍了泪,缓缓放下咬到一半的长崎蛋糕。紧接着,我瞧了又瞧。长崎蛋糕惨遭啃咬过后,已经没了蛋糕的面容,反而像是一座古代罗马建筑……
罗马竞技场。
我悄声嘀咕。
那个混帐占卜师,这预言未免太拐弯抹角。
○
我想起自己退社之前,当时见过明石一面。
春季的迎新放映会,举办在大学的教室。《桃太郎》刚开始放映,我随即摸黑离开教室,走向大学角落的社团办公室。城崎学长再怎么颟顸,多看几分钟,想必也能把握电影剧情。届时肯定有大批人马在城崎学长指挥之下,等着把我千刀万剐,所以我马上溜出放映会场,前来社办收拾私人物品。
说也奇妙,我仍想得起那一天,金黄色的夕阳,将校内粉嫩绿意照得耀眼灿烂,树林枝叶复着光泽,宛如蜜糖。尽管自己不知为何在这社团待了两年,一旦离去时刻来临,我还是有些感伤。
小津早已先我一步窝进社团教室,捞起自己的东西,塞进背包,画面像极一头妖怪正在翻找人骨。我不得不甘拜下风,这男人开溜的速度到底有多快?而且也快得太恐怖。
「你未免太快了。」我抱怨道。
「我讨厌麻烦事啊,想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说归说,我的『云彩』早就一点不剩了。」
「这倒是。」
我把自己的物品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包包,看了看一旁的漫画、小说,决定留下我的收藏,当作给社团的一点点纪念。
「你不需要陪我一起退社。」我说。
「你都让我陪你搞了那么大一出戏,真有脸说。我傻了才会一个人留在社团。」小津怏怏不悦地说:「而且,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大学生活可是多角化经营。我还有一大堆地方能待。」
「我之前就一直很疑惑,你还做了什么事?」
「我加入了某个秘密组织,又有一位爱出难题的师父,也曾加入过宗教团体……我可是忙着恋爱跟玩乐。」
「慢着,你不是没有女朋友?」
「呼、呼。」
「你那猥亵的笑法是怎么回事?」
「秘•密。」
正当我们翻找社办,小津忽然说了句「有人来了!」,我还来不及出声叫住他,他背起背包,一溜烟奔出社办。他开溜真是快得要命。我刚拿起包包,想跟着他离开,明石正好走进社办。
「啊,明石。」
我停下脚步,说道。只见她拿起宝特瓶装可乐,灌了一大口,皱紧眉头瞪着我。
「你们又拍了一部蠢电影。」她说道:「我只看了一半。」
「没人中断放映?」
「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他们想打断也断不了。不过相岛学长和其他几个人正在找你,应该快找到社办来了。学长,你不想被碎尸万段,最好趁早逃走。」
「这样啊,观众看得开心,那也够了。」
她摇了摇头。
「我比较喜欢你之前的电影。这一部作品让我怀疑你们的人格。」
「无所谓,反正这是我的告别作。」
她的目光移向我手上的包包。
「学长,你要退社?」
「当然了。」
「也是,你拍了那么赤裸裸的电影,不退社也不行。学长亲手葬送自己最后残存的一丝名誉。」
尽管罪魁祸首是自己,我仍发出空虚的笑声:「如我所愿。」
「学长真是傻透了。」
「你说得没错。」
「原本你这次要放小津学长的平家物语,是不是?我比较想看那部。」
「你想看,我下次送给你看。」
「真的?我们说定了。」
「好,下次就拿给你。我自己都觉得那部电影拍得很怪。」
「那就说定了。」她再三确认。
「我把漫画留在社办,你想看就看吧。」
这两年,我在这个空间疲于无意义的苦斗,无意义地磨练自己,终究还是离开了。我本想用自己最后一部作品,给城崎学长的领袖魅力猛泼脏水。但内心深处仍存在一丝气馁,觉得自己又是徒劳无功。
我回头望向门口,明石坐了下来,看起我留下的漫画。
「那就别了,明石。你可别上了城崎魔术的当。」
我说完,她随即抬起头,瞪着我。
「我有这么蠢吗?」
这时,只见相岛学长带着几名稍壮的壮汉,往社办奔来。我没有回答明石,迈步逃亡。
○
这一夜,理智与孤单在我的内心上演一场死斗,犹如龙虎相搏,不分上下。隔天,我顶着睡眠不足的脑袋,走进大学。我苦恼、思索了一整天,几乎不记得那天发生什么事。
我习惯缜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后采取最万全的策略。甚至不惜分析到自己采取万全策略后,仍为时已晚。我把明石的人生、小津的人生以及我的人生彼此交叠,分析、比较并检讨各个配对,放上天平仔细衡量。我也思考了谁应该得到幸福,谁不该得到幸福,这一题倒是意外早早得出结论。我思量自己到处妨碍他人的恋爱,本该命中注定被马踢死,事到如今能否改变处世之道?这问题实在困难。
○
靛蓝的夜幕逐渐笼罩这一带,我也从大学回到宿舍。我在房间抽了根菸,沉思于最后的题目。
最后,我下定决心,离开房间,前去与神明会面。
我在幽水庄生活两年多,这是第一次上二楼。二楼的走廊放置许多物品,比一楼脏了一倍。走廊杂乱不堪,越往内走越昏暗,我简直像是经过木屋町的小巷子。我往走廊最深处前进。房间号码是二一○号室。房间前塞满东西,附扶手、脚凳的椅子,积了灰尘的水槽,褪色的KEROYON※人偶,旧书市集的关东旗,几乎没有地方能踩。这里以神明的居所而言,感觉不太庄重。这一刻我不由得心想,何不直接逃离混乱无章的二楼,回到和平的一楼,从此静静度过余生?我忍不住自我厌恶,自己居然怀抱愚昧的期待。门牌没有写名字。
注9:KEROYON:日本著名人偶剧角色,外形像一只青蛙。
总而言之,如果对方开我玩笑,也就罢了,就一笑带过。我拿出男子气概,下定决心,敲了敲门。
「呵啊呜咿。」
神明发出懒散的声音,探出头来。
「喔,尔来了啊。所以,意下如何?」
他语气轻松,彷佛只是在计画周末怎么过。
「不可以选小津,请您把我跟明石牵在一起。」
我说道,神明顿时笑容满面。
「很好。那么,尔就坐那等一等。」
他留下这句话,又缩回屋子里,随后,屋子里传来翻找声。我不打算坐在那张积满灰尘的椅子,只能孤零零站在走廊上。
良久,神明又从房间现出身影,说道:「走吧,尔跟我来。」
○
我们要去哪里?难不成我得做些仪式,像是到下鸭神社献活祭品?我心怀不安,仍跟在神明后头。不过,他没有走向下鸭神社,而是从照亮夜晚的下鸭茶寮前方经过,大步往南走。我还满心不解,我们已经来到出町柳车站前方。接着,他沿着河岸走向今出川通,最后停在贺茂大桥东侧,随后看了看手表。
「我们要怎么做?」
我问道,他竖起手指靠着嘴,没有回答。
周遭已经没入靛蓝夜幕之中。今晚的鸭川三角洲仍遭大学生霸占,热热闹闹。前阵子下过雨,鸭川水位增高,哗哗大响。街道上的点点灯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银箔,摇来晃去。日落后的今出川通繁华喧闹,贺茂大桥挤满车头灯、车尾灯,五光十色。桥边的粗栏杆装着橙黄照明,在黑夜中点点闪耀,泛着一股神秘氛围。今夜的贺茂大桥感觉格外庞大。
我茫然地望着,神明猛地拍了我的背。
「好,尔接下来就过桥去。」
「为什么?」
「尔听好了,明石会从对面走来。尔上前搭话,邀请她喝咖啡。我特地为尔挑了这么浪漫的地方。」
「我做不到,我拒绝。」
「不要耍赖。好了,快上,一鼓作气,上。」
「太诡异了!你不是说今年秋天才要去出云结缘?现在缘又还没结,我多做什么不就是白费功夫。」
「尔真爱扯歪理,要结缘也得先铺陈。快去。」
神明推了我,我只好沿着往贺茂大桥西侧走去。气死我了,把人当傻子也要有个限度。我暗自恼怒,神明则在后头喊道:「喂,有个怪家伙会比明石早走到你面前,别管他。」
我往前走着,和几个人错身而过之后,一张熟悉的面孔逐渐靠近。栏杆的灯光衬起那张不祥的容貌,妖怪滑瓢,我想忘也忘不了。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我狠狠瞪向小津,他回以微笑,接着他猛地一跳,以奇怪的动作殴打我的腹部。「呜呃!」小津不理会正在呻吟的我,往东走去。
这时,明石走了过来。
我正想故作平静上前搭话,忽然手足无措。
我之前的身份是学长,她应该尊敬我,我们平时也若无其事对话。然而,当我要抛开「爱情绊脚石」的污名,决意冷静地执行结缘作业,全身登时硬得像塞了钢筋,嘴巴化作火星表面的干燥地区;双眼难以聚焦,一片模糊,甚至忘记怎么呼吸,奄奄一息。我展现至今最可疑的举止,暗地想着,倘若能直接逃离明石狐疑的目光,我恨不得纵身跃进滔滔不尽的鸭川,从此远离京都。
「晚安,学长好。」
明石一脸讶异地说:「你昨天逃过一劫了?」
「嗯,托你的福。」
「你在散步?」
「对。」
对话到此结束,我皱褶无数的脑浆停止运作。沉默是金。
「那就,再见。」
她说完,正要从我旁边经过。
无可奈何。我一路走来,只顾着妨碍他人行于恋爱之道,根本没有学习如何自己奔向恋爱,又空有一身傲气,事到如今,我怎么能恬不知耻,跨越自尊心长成的草丛,奔向被埋没的恋爱之路?至少我现在需要稍微修练,今天就到此为止,我啊,你做得很好,已经尽力了。
我和明石正要擦身而过,这时赫然惊觉,有一尊诡异的怪物,威风凛凛站在一旁的栏杆上,我们吓得跳开来。栏杆上的人,就是小津。我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但橙黄灯光由下往上照亮他的脸,怪异至极。我们肩并肩仰望小津。
「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问道,小津张开血盆大口,彷佛要一口吞掉我俩。
「你该不会想『今天就到此为止』?你这家伙,真是让人无话可说。不要违抗神明的旨意,快点奔上恋爱之路!」
我蓦然意会,望向贺茂大桥的东侧。只见那个贺茂建角身神双手环胸,兴匆匆地欣赏我们的对话。
「小津,这全都是你的阴谋吗?」
我终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竟敢耍我!」
「什么?到底怎么了?」明石嘀咕道。
「你不是答应下鸭神社的神明了?」小津说:「现在良机到来,你得抓紧机会。看,难道你没看见?明石就在那里啊!」
「要你多管闲事!」
「你现在不下定决心,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小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背向我们,他用力张开双手,彷佛现在就要从栏杆飞向天空。
「等一下,你要跳河,跟要我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我说。
「我也不太懂。」小津说。
「小津学长,现在水位很高,太危险了,你会溺死。」
明石也开口说服小津。
在我们展开不明所以的对话时,大桥北边的鸭川三角洲忽然传来尖叫。狂欢中的大学生不知为何,一阵慌乱,开始四处逃窜。
「那是什么?」
小津弯下腰,诧异地问。
我下意识扶住栏杆,定睛一看,只见一片看似黑雾的物体,从葵公园森林蔓延至鸭川三角洲,即将覆盖下方三角洲的河堤。年轻人在黑雾之中慌乱逃难,又是挥动双手,又是拨刮头发,几乎发狂。那片黑雾轻盈地滑过河面,似乎要飞往我们这一方。
鸭川三角洲的喧嚷更加激烈。
松林间喷出更多黑雾。这状况非比寻常。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黑雾蠢动着,彷佛一片地毯铺满下方,接着渐渐从河面升高,飞越栏杆,涌进贺茂大桥。
「嘎啊啊啊啊!」明石发出漫画人物般的惨叫。
那是一大群蛾。
○
隔天,「京都新闻」刊登这条新闻,但不清楚为何异常出现大量蛾群。循着蛾飞来的路径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仍尚未厘清真正的源头。就算原本栖息在糺之森的蛾,基于不明原因举族迁移,仍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专家见解之外,另有传闻,谣传蛾群的源头不在下鸭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鸭泉川町,倘若此说法为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处,同样挤满大量飞蛾,民众一时哗然。
这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发现走廊上处处都是飞蛾死尸。我忘记上锁,房间房门半开,屋内跟走廊一个样,我恭恭敬敬让这些飞蛾入土为安。
○
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我嘴里。我挤开蛾群,凑向明石,发挥绅士风范,帮她挡住飞蛾。曾几何时,我也是个都市男孩,热爱整洁,不愿与昆虫同居。然而在那间宿舍待上两年,有太多机会亲近、熟悉品种无数的节肢动物,我已经完全不怕虫。
话虽如此,这时的大量蛾群彻底超越常理。振翅声震耳欲聋,将我们隔绝于外界,我甚至不觉得那是飞蛾,比较像一大群长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通过桥上。我几乎看不见东西。我微微睁眼,只勉强看到蛾群围绕贺茂大桥的栏杆照明,狂乱飞舞,还有明石乌黑亮丽的秀发。
蛾群终于通过桥梁,但还有一些飞蛾掉队,拍着翅膀到处飞舞。明石脸色苍白,站起身,发狂似地拍打全身上下,尖声喊着:「蛾有没有黏在身上?」随后,她发挥惊人速度,飞快奔向贺茂大桥西侧,意图逃离还在路上拍翅的蛾。最后,她跑到一间在黑暗中散发柔和光亮的咖啡厅前,瘫软在地。
蛾群又化作黑色地毯,顺着鸭川飞向四条。
等我回过神,身穿浴衣的神明站在我身旁,身体探出栏杆。他抹了抹像极茄子的脸,神情哭笑不得。
「小津那小子,真的掉进河里了。」
浴衣神明说道。
○
我和神明从贺茂大桥西侧跑向河堤。鸭川就在眼前,从左到右,淙淙流去。河水水位变高,平时还是草丛的地方没入水中,河面感觉比平时还宽。
我们从这下了水,走向贺茂大桥正下方。桥墩阴影处有东西蠢蠢欲动。只见小津彷佛污垢,紧紧黏着桥墩,似乎动弹不得。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神明脚底一滑,差点被河水冲走,他不是神明吗?
我们费了点劲,才终于来到疑似小津的物体旁。
「你个蠢蛋。」
我沐浴着水花,高声怒吼。小津又哭又笑,接着得意洋洋伸出手:「哈哈,我捡到了这玩意。」他手里握着海绵制熊玩偶。「这东西在附近漂。」小津痛得呻吟,说道:「弟子小津不才,可不能白白摔这一跤。」
「够了,你安静。」
神明说道。
「是,师父。我的右脚痛得不得了。」
小津老实地说。
「您就是小津的师父?」我问道。
「正是。」神明说完,笑容满面。
神明,也就是小津的师父帮了我一把,我才扛起小津的身体。「痛痛痛,你搬我搬得小心点啊。」小津还敢提奢侈的要求。总之,我们暂时把他搬上河畔。明石后来才来到河畔,蛾群肆虐的冲击还让她脸色发白,她仍精明地叫了救护车。她拨电话给一一九之后,坐在河畔的长椅上,按着自己发青的双颊。我们像是扔木头似的,把小津滚到一旁,一边冷得发颤,一边弄干湿衣服。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帮我想想办法。」小津呻吟着:「噫噫噫。」
「吵死了,谁叫你要站在栏杆上。」
我说:「救护车等一下就来了,你忍着点。」
「小津,尔将来有望啊。」小津的师父说。
「师父,谢谢您的称赞。」
「俗语有言,可为好友两肋插刀,但也不用真的折了骨头。尔还真是没药救的傻小子。」
小津低声啜泣。
五分钟过后,救护车抵达桥边。
小津的师父奔上河堤,和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河畔。救护人员发挥专业技巧,用毛毯牢牢裹住小津,搬上担架。他们若把小津直接扔进鸭川,想必大快人心,不过救护人员品格高尚,会平等怜悯伤患。小津恶行种种,不值得小心对待,他们仍小心翼翼将小津送进救护车。
「我就跟着小津去了。」
师父说完,慢悠悠地搭上救护车。
于是,救护车飞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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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现场只剩下我和明石,我浑身湿透,而明石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小津在桥墩下握着的那只熊玩偶,现在在我手上。我用力挤干熊玩偶,只见那熊一脸落魄样,滴滴答答滴着水。真是一只帅到滴水的好熊。
「你还好吗?」
我问明石。
「我真的很怕蛾。」
她坐在长椅上,虚弱地呻吟。
「要不要喝杯咖啡,放松一下?」
我问道。
我绝非在她怕蛾的时候趁虚而入,心怀不轨,而是看她脸色苍白,为她着想才提出邀请。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温热的罐装咖啡,和她一起喝。她慢慢冷静下来。她捏了又捏我给她的熊玩偶,头渐渐往侧摆,似乎觉得奇妙。
「这是『软软侠』。」
她说。
「软软侠?」
明石说,她很宝贝跟这熊一样的玩偶。由于这熊柔软得出类拔萃,她为玩偶取名为「软软熊」,凑齐五只,称为「软绵绵战队软软侠」。明石每天都会戳戳它们柔软的小屁股,疗愈身心。不过,她去年把其中一个软软侠挂在包包,却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弄丢玩偶。她从此失去那只可怜熊的下落。
「你弄丢的就是这只熊?」
「真是不可思议到极点,为什么软软熊会掉在那种地方?」
「可能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我推测道:「反正是小津捡来的玩偶,你就带回去。」
她神情讶异好一阵子,随即转为欣喜,庆幸软软侠能再次齐聚一堂,接着用力伸展全身。看来她已经抛开被飞蛾大军攻击的惊吓。
「今天小津学长约我出来,我才去了那边的咖啡厅,后来他要我走过贺茂大桥……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但他很有趣。我以前撞见小津学长高举法拉利大旗,斜着冲过百万遍※交叉路口。」
注10:百万遍:原为知恩寺通称,后来成为寺院附近地区、交叉路口的俗称,非正式地名。
「别管那家伙,他的蠢会传染给你。」
明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学长,你倒是为时已晚了。在我看来,你染病已深。」
我沮丧了好一阵子,接着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之前答应你,要给你那玩意。」
我提起自己自主退社之前拍的电影。就是那部小津默背平家物语的片子,连我都觉得拍得很莫名其妙。
「对,就是那件事。」她欣喜地说。
我们达成共识,决定隔周展开会谈,并且递交那部电影。我俩的会谈将举办在百万遍西南方的西餐厅「惑」,顺便一起吃顿晚餐。
那部电影的品质想必毁誉参半,连我自己都否定那部电影,但至少明石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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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明石的关系日后如何发展,已经脱离本篇主旨。因此,我不愿一一撰写其中酸甜又羞涩的滋味。想必各位读者也不想阅读那值得唾弃的玩意,白白浪费宝贵时间。
两情相悦,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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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的大学生活多少增加新发展,不代表我能天真无邪,接纳自己的过往。我绝不轻易认同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的确想发挥无比仁慈,拥抱自我,但换作楚楚可怜的年轻少女倒还好说,到底谁想拥抱一个年过二十的粗犷大男人?无处宣泄的怒意逼迫之下,我坚定拒绝拯救过往的自己。
我始终悔不当初,认为自己当年不该在决定命运的钟楼前,选择加入电影社「禊」。倘若我当时选择其他道路,比方说出人意表,跑去成为某人的弟子、选择「舒柔」垒球社、又或者加入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我这两年是否能过得更不一样?至少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扭曲。我也许能取得梦幻至宝,「美妙如瑰色的校园生活」。我再怎么想无视,都无法否认事实。我的确犯错连连,浪费整整两年时间。
其中我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小津,这将成为我一辈子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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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在大学旁的医院住院好一阵子。
看他被绑在纯白病床上,实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脸色难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实只是骨折。或者该说他很幸运,只有骨折了事。他无法出去做他最爱的恶行,抱怨连连。我只觉得他活该,嫌他抱怨太吵的时候,我干脆拿起探病用的长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话虽如此,他为了帮我跟明石牵红线,拖师父下水,搞一出蠢到不行的计画,甚至莫名其妙摔下贺茂大桥,还摔断骨头,只能说他古怪到超乎想像。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小津享受人生的方式,或者说,根本不需要理解。
「你这次最好学乖点,别再到处耍人。」
我塞了满嘴长崎蛋糕,劝了小津,他却摇摇头。
「我拒绝,我除了耍人,没什么事好做。」
这家伙的劣根性究竟有多烂?
我逼问他,我生性单纯,耍弄我到底哪里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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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贼笑,笑道:
「这是我的爱呀。」
「谁要那种脏东西?」
我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