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藤岛花音应该曾遭到狂热粉丝的跟踪骚扰,搜查本部首先锁定这一点。根据第一发现者兼前经纪人大石的证词,这名跟踪者在花音还隶属于事务所时就开始频繁寄送粉丝信,而这些现存信件已被送往鉴识部门。
退出事务所后,花音曾因被跟踪者锁定住址而多次搬家。虽然她曾向辖区警署说明过情况,但由于未能锁定嫌疑人,警方仅采取了在住所周边巡逻的应对措施。
凶杀现场——花音居住的山庄,是某IT企业社长名下的房产。据说花音与这位社长有不伦关系,对方还作为赞助人为她提供资金支持。花音似乎一直向往山庄生活,因此为了暂时躲避跟踪者,她搬进了这座山庄。关于这位不伦对象,花音去世前一周他就因出差去了海外,并且已经确认了他的不在场证明。由于花音搬到这里才三个月左右,辖区警署并未接到她关于跟踪骚扰的报案。
犯罪现场留下的鞋印被证实是商场出售的运动鞋,但无法确定其购买途径。鞋印为男款,鞋码为26厘米。分析人员表示,难以通过鞋印确定身高、步幅和体型,甚至不能排除鞋印是故意留下的可能性。根据鞋印分析,嫌疑人从道路进入山庄范围后,曾在建筑物周围徘徊了一段时间,随后从正门进入室内。之后,鞋印又指向道路方向,但在那里中断了。
山庄的停车位上停着花音的车,但除此之外还留下了另一组较新的轮胎痕迹。由于近期没有下雨,第一发现者大石的车轮痕迹又掩盖了这些痕迹,无法具体判断它们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据说花音经常邀请朋友来访,因此这些轮胎痕迹也可能与犯罪无关。虽然无法确定具体车型,但勉强能辨认出轮胎的品牌,仅凭这些信息很难通过数据系统进行调查。
现场检测出了多种指纹,但没有与数据库匹配的样本,而从发现的锤子和锯子等工具上也没有检测到指纹。推测犯罪时嫌疑人可能戴了手套,但现场没有发现手套痕迹或纤维,推测使用的是塑胶手套。这些手套的购买途径也难以确定。
未在案发现场被发现花音的手机,可能是被犯人带走了。但由于手机已关机,无法进行定位。另外,虾名等人寻找的前门钥匙在玄关旁的衣帽架上被害者外套的口袋中被发现,证实犯人并未将其带走。
不幸的是,附近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因此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影像。地毯式搜查也持续进行,但至今仍未获得任何目击信息。
目前推测的犯罪经过如下。
犯人是跟踪狂,此人很可能在犯罪前一直在山庄周围徘徊,窥探内部情况。由于无法侵入,犯人可能一直在等待花音外出。当藤岛花音走出玄关准备外出时,潜伏在暗处的犯人突然冲出,强行将她拖回室内。随后,犯人似乎以性侵为目的,用凶器威胁她。衣物凌乱和口红擦痕都印证了这一点。然而,尸体上并未检测到唾液或体液。
之后,花音试图逃跑,犯人殴打并杀害了她。尸体上没有防御伤,推测可能是用胶带等物捆住了被害者的手腕。犯人擦拭了现场的血迹以销毁证据,并将尸体搬运至浴室。随后,犯人试图将尸体肢解并弃置于其他地方,但因某种原因放弃,最终直接逃离了现场。
警方同时也必须考虑其他可能的嫌疑人。岩地道小组在调查藤岛花音的社交关系时,发现了一个名叫江刺询子的摄影师。花音的家中发现了江刺询子的名片,且花音曾对朋友们表示希望有一天能让江刺询子为她拍照。虾名等人不懂这些时尚知识,但据说江刺询子在拍摄女性肖像方面颇有造诣,在业内颇有名气。
在接触本人之前,警方对江刺询子进行了调查。她的本名似乎是大川询子,年龄三十二岁。江刺是母亲的姓氏,她以摄影师身份活动时使用了这个姓氏。她自幼父母双亡,与妹妹一起在祖父家中长大。祖父家境富裕,对姐妹俩疼爱有加,但询子成年后不久便与妹妹一起搬出祖父家,开始了两人共同的生活。妹妹比她小九岁左右,询子像母亲一样照顾她。出于某种直觉,虾名决定也调查一下她的妹妹。
结果发现,大川莉帆在六年前——十七岁时自杀身亡。
据说是因为无法忍受欺凌。
而藤岛花音曾与大川莉帆就读于同一所高中。
大川莉帆的自杀事件中,涉及了远超“欺凌”一词所能概括的暴力行为和强迫卖淫等恶劣行径,加害者群体中有数名未成年人被捕。这是一起令人震惊的事件,曾一度引发社会关注,虾名也对此记忆犹新。
随着调查的深入,藤岛花音与该事件的关联逐渐浮出水面。由于父母离婚导致户籍和姓氏变更,初期的调查未能发现这一事实,但藤岛花音确实有前科。她被认为是参与了该事件的加害者,最终未被移送家庭法院。
当虾名得知这一信息时,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欢呼。捕捉到这一丝线索,虾名和槙野在岩地道的指示下,前往了江刺询子的住处。
江刺询子住在东京都内一栋老旧的三层楼建筑里,据说那里是她的办公室兼工作室。这栋楼原本是她祖父拥有的出租楼,现在应该已经全部转让给了询子。抚养询子长大的祖父已经去世,似乎给她留下了相当可观的遗产。虾名等到询子回家的时间,向她打了招呼。当提到正在调查一起杀人案时,询子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表示工作很忙,但如果时间不长的话,可以带他们去办公室。
“难道是关于藤岛花音小姐的事吗?”
询子的办公室有些特别。房间的一半看起来像是一个舞台,白色的布料铺满了整面墙,作为背景使用,混凝土墙壁也被涂成了白色。天花板和地板上安装着细长的垂直灯管。这一部分没有窗户,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另一侧则摆放着办公桌,上面有多台显示器和笔记本电脑。后面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相机,还能看到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
房间中央有一张沙发和一张矮桌,虽然被邀请坐下,但虾名表示很快就走,所以一直站着。江刺询子也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办公桌旁,迎接着刑警们的目光。
“您知道藤岛花音小姐被杀害的事吗?”
“在电视上看到了。”
“您和藤岛花音小姐是什么关系?”
面对虾名的问题,江刺询子平静地回答如下。
藤岛花音作为模特刚加入事务所时两人相识,当时询子负责拍摄花音的modelcard(虾名第一次听说业界是如此称呼宣传照)。花音一直很喜欢询子的摄影作品,于是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她们通过SNS偶尔保持联系。后来,花音辞去了事务所的工作,成为自由职业的模特,两人有联系见面。花音想要制作自己的写真集,于是向询子咨询,希望她能负责拍摄。报酬丰厚,询子最初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两人多次见面,讨论计划的过程中逐渐变得亲密,询子还多次去过花音居住的山庄。
然而,最终询子决定拒绝这个计划。
“为什么?”
槙野问道,询子低着头回答。
“刑警先生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藤岛小姐是我妹妹的仇人。”
在与花音交谈的过程中,询子发现花音和她妹妹毕业于同一所高中。之后,她从与妹妹关系密切的人那里听说,藤岛花音可能与妹妹的自杀有关,于是开始怀疑她。
关于询子妹妹的案件,恶劣的行为已经立案,加害者们被移交至家庭法院进行审判。但由于是青少年案件,询子无法得知任何关于加害者的信息,申请了也无法旁听审判。当然,询子不可能对此没有不满。因为怀疑,询子调查了花音的过去。结果从当时知情毕业生的证言中,发现花音曾是欺凌加害者团体的一员。而且,尽管她被逮捕,但由于证据不足,甚至没有被移交至家庭法院。
槙野一直沉默观察对方,虾名以友好的态度继续提问。
“原来如此。所以你拒绝了工作的委托——是这样吗?”
“是的。”
“那藤岛小姐知道关于你妹妹的事情吗?”
“我没有告诉她。所以,我想她应该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拒绝了工作。可能觉得我突然生气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告诉她呢?”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询子微微笑着说道。“你以为听了道歉的话,就能原谅一切吗?莉帆也不会因此回来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藤岛小姐是什么时候?”
“那时还很冷,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话说回来——”槙野尖锐地切入话题。“上周日13点到15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是在问不在场证明吗?”
“这是对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询问的问题。”
“周日的话……”
询子绕过桌子,伸手去拿鼠标。刑警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她大概是在确认日程吧。
“啊,对了对了。那天一整天,我都在千叶那边拍摄。”
“是工作吗?”
“不,不是工作。是个人作品的拍摄……算是兴趣的一部分吧。”
“有谁能为你作证吗?”
“当然,虽说是兴趣,但我当时是在拍摄模特。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左右……一直和那孩子在一起。”
“能告诉我那位模特的名字吗?”
“是城冢小姐。”
“城冢小姐。”
虾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很少见的姓氏,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也正看着虾名。
“那么……”虾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她的名字是?”
“是翡翠小姐哦。城冢翡翠小姐。”
询子拿出手机,将屏幕展示给虾名她们看。
“我当时在拍这孩子的照片。”
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城冢翡翠与询子并肩站在一起,略带羞涩地微笑着的样子。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车内,槙野用手按着额头呻吟着“这到底是第几次这样了”。
他们把车停在便利店旁,正在车里吃着推迟了的午餐。
“没想到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名单里,会出现城冢小姐的名字……”
虾名的心情也十分复杂,夹杂着焦躁与困惑。
在听取江刺询子的陈述过程中,刑警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凶手。搭档槙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然而,江刺询子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能够证明这一点的,正是那位城冢翡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江刺询子拍摄翡翠的千叶欧徒生自然公园到发生命案的西多摩,开车需要两个小时。如果乘坐电车,则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根据解剖结果,推测死亡时间更加精确,确定为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如果她声称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一直和翡翠在一起,那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刑警决定先向城冢翡翠确认情况。平时有时会让她来警视厅或辖区警署,但这次情况不同,可能需要警方亲自前往。目前,她仅仅是提供不在场证明参考的人而已。
虾名给她的助理打电话,对方表示如果一小时后方便的话,可以安排时间,希望能去她家。虾名其实也知道她本人的电话号码,但最近如果不通过助理联系,她会生气。有一次,虾名不小心在她与嫌疑人接触时,向她通报了发现尸体的消息。差点让对方知道她与警方有联系,不过当时她似乎机智地避开了。那起案件的受害者还是个少女,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苦涩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就像鹤丘事件时那样,她是不是又在锁定杀人犯并接触他们呢?”
在那起事件中,城冢翡翠也曾擅自与嫌疑人接触。不过多亏了她,警方才能逮捕并起诉那个完全不在搜查范围内的人物,结果还算不错。
“如果她这样多管闲事,证明了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可就麻烦了。”
手里拿着火腿三明治,槙野皱起了眉头。
总之,有必要听听她的意见。
在汇报时,管理官岩地道表示,有需要可以向她透露搜查信息并征求她的意见。这个判断权交给了槙野和虾名。当然,如果城冢翡翠处于为嫌疑人提供不在场证明的立场,就必须谨慎判断。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槙野对总部下达这样的命令感到不满。确实,上层如此迫切地想要利用翡翠的能力,有些异常。
“说起来,城冢小姐为什么又愿意协助我们了呢?你看,自从那起事件后,她一度与警方保持距离,擅自行动不是吗?”
有一段时间,城冢翡翠脱离了警方的控制,独自解决了一些警方并不掌握的案件。虾名一边拧开矿泉水瓶盖,一边提出疑问,但随即意识到说错话了。每当提到翡翠与警方保持距离的那起事件,槙野总是露出苦涩的表情。此刻,他也只是沉默地啃着火腿三明治。
“呃……”虾名试图转移话题,用明快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看,从鹤丘事件那会儿开始,她又开始积极协助我们了。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
槙野不耐烦地瞥了虾名一眼,随后将脸转向窗外。
“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看都像是知道些什么,但他似乎不打算说出来。
既然如此,槙野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口了。
“哎,算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无奈之下,虾名发动引擎,开车出发。翡翠的家位于东京都内的一座高层公寓。好久没去她家了。在恰当的时间到达,将车停在了指定的地下停车场。上楼到入口处,向女接待员说明来意后,对方便引导他们前往电梯。
在上升的密闭空间中,槙野一直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怎么了?”
“总觉得这地方让人有点不舒服”
“是在意房租吧”
“肯定是靠不干净的钱住的。要么就是情人之类的在出钱。她就是那种女人”
“这样下定论可不好哦”
“你看起来倒是挺高兴的嘛”
“有什么不好嘛。城冢小姐很可爱啊。她那笑眯眯的嘴角,还有时不时露出的困扰表情的眉毛,看着就让人觉得治愈呢”
“你就是容易被女人骗啊……”槙野叹了口气。“听好了。别被骗了。那家伙的可怕之处你也知道吧。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背地里不知道在策划什么。她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全都是演技。不过,就算她能骗得了大多数男人,我可不会上当。我对女人可不会心软”
“我知道啦。就算是演技,看着也挺好的嘛。再说了,电视上那些偶像不也都是在演戏嘛。就跟迪士尼的表演一样。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会享受其中”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毫无梦想啊”
“而且你想啊,我们这种工作,哪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那种女孩子啊。听说我朋友在的那家初创公司,每天都能和漂亮的大姐姐一起工作呢。我们可是时不时要面临生命危险,每天还只能和大叔们一起加班”
“你啊……”
通常的展开是槙野会无奈地说“你就没有一点作为刑警的尊严吗”,但在这句话出口之前,电梯已经到达了目标楼层。虾名心里清楚自己不够认真,但光靠尊严是无法支撑精神的。他觉得,为了每天的奋斗,还是需要一些滋润的。
走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上,虾名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违和感。
“咦,之前也是这一层吗?”
“啊?当然是这一层啊”
槙野一脸不悦地走着,按响了目标房间的门铃。
“请进。我一直在等你们”
打开玄关门迎接客人的是助理千和崎真。
她也是个美人,但短发和细长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有些中性的气质。她的穿着也很有成熟感,深色调的衬衫搭配长裤,走的是办公室休闲风。纤细的身材和高挑的身高让她显得既知性又能干。即便如此,她耳朵上戴着的环形耳环还是透露出了一丝时尚品味。
“好久不见”
虾名微微鞠躬,千和崎则轻轻点了点头。她是个不太会表露情绪的女人。每次见面都觉得她的发型有所变化,今天也给人一种新鲜感。
“久疏问候了!”
突然,虾名身旁的槙野以敬礼般的架势大声说道。虾名被这音量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槙野。槙野的举动显得有些可疑,眼皮微微抽搐着,声音也提高了。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槙野!那个,您还记得我吗?”
千和崎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愣住,稍微愣了一下后,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笑意。
“是的,您是槙野怜苑先生吧。岩地道先生那边的。我记得您。城冢一直承蒙您照顾。”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承蒙您照顾!”
槙野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家伙怎么回事。
虾名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被邀请进屋时,槙野还在不停地点头哈腰。
“前辈,您在紧张什么啊?”
虾名小声询问后,槙野瞪了他一眼,小声回应。
“笨、笨蛋……这不是紧张。虽然对方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女性……但这……对,就是那个。示弱的策略。你不懂吗?”
“不,我不懂。”
“请这边来。”
千和崎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迟迟没有跟上的刑警们。
“我们马上就来!”
槙野慌忙跟上。玄关和走廊的空间宽敞得令人难以置信,被带到的房间像是客厅,宽敞得足以举办小型派对。从一整面的大窗户望出去,东京的蓝天一览无余。现代风格的内装打扫得一尘不染,简直像样板房一样。这样的空间,虾名只在电视剧或凶杀现场见过。两人坐在一张比虾名的床还要宽敞的宽大沙发上。
“在城冢小姐来之前,请稍等片刻。”
“好,突然来访真是抱歉。”
槙野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泡咖啡吧。”
“啊,不用麻烦了。”虾名笑着说。“而且,这个人只是看起来厉害,其实苦的东西——”
“啪!”槙野戳了虾名一下。侧腹挨了一击,虾名痛得说不出话来。“咖啡,我最喜欢了!请给我来一杯!”
“那太好了。正好有不错的豆子。虾名先生也喝咖啡可以吗?”
虾名强忍着泪水,连连点头。
千和崎消失在厨房吧台后。虾名用余光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道。
“前辈,您这是在逞什么强啊?”
“笨蛋……这不是逞强。我从小就喜欢咖啡。倒是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不能喝咖啡的错觉?”
真的没问题吗?
虾名开始感到不安。
大概是咖啡豆的声音吧。从厨房传来哗啦哗啦的豆子流动声,飘来一阵香醇的气息。
“欢迎两位。”
门开了,城冢翡翠出现了。
波浪般微微卷曲的头发,白色的雪纺衬衫,以及凸显纤细腰线的蕾丝裙。一如既往的轻松氛围装扮,笑容依旧可爱动人。感受到一股清新的气息,虾名感到疲惫的心灵得到了滋润。
然而,槙野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虾名站起身来,鞠躬致意。
“在云野的案子上承蒙关照了。刑事部长让我代为问候……这是些不成敬意的小礼物。”
虾名从带来的纸袋中取出在西式点心店买的礼品盒。本是为了确认江刺询子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可信,却不知为何被上头命令带上点心礼盒。
“哇,是草莓黄油饼干!”接过礼盒的翡翠,仅凭店铺的包装纸就认出了内容物,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个我超喜欢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轻轻笑了起来,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非常感谢。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警察厅已经充分表达了谢意,刑事部长不必如此费心的……”虽然这么说,但翡翠看起来心情很好。“不过,既然带来了,我们就一起享用吧。”
翡翠哼着小曲,将收到的礼物带去了厨房。
虾名再次坐下时,趁着翡翠离开的空档,槙野低声嘟囔道。
“为什么来问话还得带礼物啊……”
“没办法啊。云野可是个大人物,对刑事部长来说也是个眼中钉。”虾名小声说道。“听说刑事部长抓到那个人,得到了警察厅和法务省高层的高度赞扬呢。”
翡翠转回来,坐在虾名对面的沙发上。槙野瞪着她,但翡翠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依旧悠然自得地微笑着。
为了缓和气氛,虾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城冢小姐,这里是不是重新装修过了?”
“没有哦。”
翡翠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总觉得和平时来的地方不太一样呢。”
平时虾名被带去的房间,家具都是统一的古董风格。与这里现代感十足的内装截然不同。
“啊。”
翡翠点点头,双手轻轻一拍。
“那是楼下的房间。”
“楼下?”
“是的。是工作用的房间。可以通过室内的楼梯上下。不过昨天我不小心把咖啡洒了,弄坏了地毯。”翡翠轻轻敲了敲后脑勺,吐了吐舌头。“我真是个冒失鬼。”
“工作是指……呃,灵媒的……?”
难怪总觉得这次到的楼层和平时不一样。
“是的。最近我也自称灵性咨询师。说来奇怪,有些客人反而觉得这样更安心呢。”
“哈,骗子就是骗子。”一直瞪着翡翠的槙野不屑地说道。“反正你也是靠那种肮脏的生意赚钱,才能住在这种地方吧。”
“喂,前辈。”
“这是误会。”翡翠鼓起脸颊说道。“我从未收取过任何金钱。”
“骗子的说辞罢了。就算如此,你也不过是个吹嘘超能力的骗子。听好了,只要我还活着——”
翡翠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像是要打断槙野的话似的,快速挥了挥手。
“小怜苑总是把别人叫做骗子骗子的,真是失礼呢”
“谁是小怜苑啊!”
“你可能不知道,冒充灵能力并不违法哦”
“这个……强词夺理的……”
“小怜苑可能不明白,强词夺理也是道理的一种呢”
“别给我加什么‘小’!”
“你才应该停止把别人叫做骗子呢”
“这家伙……!”
“前辈,请冷静点……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和槙野一起来可能是个错误。这两人每次见面都会变成这样。因此,和翡翠一起进行搜查活动时,通常是由岩地道或虾名陪同。这次是因为需要公正地判断城冢翡翠是作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还是搜查协助者,岩地道才让槙野一起来的吧──。
槙野皱起眉头,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
理解到“你来说吧”的意思,虾名耸了耸肩。
“那么城冢小姐,今天我们来是想问──”
笑容瞬间消失,翡翠的双眸直视虾名的眼睛。
“是关于江刺询子小姐的事吧?”
虾名的话被打断了。
虾名在电话里只说了这次不是来请求搜查协助的。
这是推理的结果,还是真正的灵感呢──。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翡翠总是用这种语气说出预言或预知般的话,让人一不小心就会被骗,但虾名也不是白和她打交道这么久的。
“江刺询子联系过你吧?”
“不愧是虾名先生”翡翠双手轻轻合十,微笑着说道。“是的。因为杀人案的搜查,警察们来询问不在场证明时提到了您的名字──。可能会给您添麻烦,所以特意打电话来告知”
“那事情就简单了”虾名说道。“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被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在13点到15点之间。城冢小姐,上周日的那个时间,您在哪里做什么?”
“没问题”翡翠露出抱歉的表情说道。“那天从早上9点到晚上8点,我一直和江刺询子小姐在一起。正好在推测死亡时间内,我们一直在千叶的欧徒生自然公园,所以询子小姐不可能是凶手”
“我问一下,你们没有串供吧?”
“很遗憾”翡翠缓缓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让对方失望很抱歉,语气温柔。“那个自然公园里应该有几个监控摄像头。调查的话应该能拍到我们,而且我们当时在拍摄,应该很显眼,工作人员或游客中可能有人记得我们”
“这样啊……”
虾名难掩失望的心情。
当然他们会去核实,但被翡翠这么一说,江刺询子的作案可能性就被排除了。直觉认为她是凶手的想法是错误的。
果然应该去追查跟踪狂的线索吗……。
“话说……城冢小姐,为什么您会和江刺询子在一起呢?”
“只是偶然认识,然后成为了朋友。我们非常合得来。所以呢,她就说……呵呵呵……想拍我的照片……”
不知为何,她显得有些害羞,一边扭捏地交叉着五指,一边这样说道。
“城冢”
一直沉默的槙野开口了。
“你不会是像鹤丘那件事那样,有目的地接近她的吧?”
“不是的。”翡翠收起笑容,脸上似乎微微皱起了眉头。“很遗憾,真的只是偶然。”
“你觉得我会轻易相信你的话吗?”
“你是想说我说谎吗?唉,虽然也算是自作自受……”翡翠移开视线,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用认真的语气说道:“不过,请理性地想一想。受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星期天中午吧?我和询子小姐认识是在那之前两周。如果假设询子小姐是凶手,而我是有意接近她的话,那就意味着我预知了这起谋杀。”
“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做到吧。”
“别开玩笑了。”翡翠不知为何自嘲般地笑了笑。“确实,也有人对我抱有这种期待呢……”
槙野怀疑地看着翡翠,但在虾名看来,那是不可能的。如果翡翠真的通过某种方式预知了谋杀并接近江刺询子的话,她一定会阻止那起谋杀。虾名之所以信任翡翠,也是因为了解她心中的正义感。
翡翠困扰地垂下眉梢,回望着槙野。
“确实,如果询子小姐有可能犯下这起案件的话,你怀疑我也无可厚非……但实际上,询子小姐是不可能犯下这起谋杀的,所以硬要把我牵扯进来,未免太牵强了吧?”
槙野不情愿地闭上了嘴,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甜美而香醇的香气飘了过来。
千和崎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咖啡杯,走了过来。
“请用。”
“啊,真是太感谢了。”
冒着热气的咖啡被摆在了桌上。那香气甜得不像咖啡。千和崎泡的咖啡总是很好喝,对虾名来说,这也成了来翡翠这里时的乐趣之一。虾名买来的草莓黄油饼干也被装在了精致的小盘子里端了上来。这是从对甜点很挑剔的女职员们推荐的那家店买的,肯定很好吃。虾名也很喜欢甜食。
“所以呢,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从其他线索寻找凶手才是更合理的做法吧。不如先喝点真泡的美味咖啡,休息一下吧。”
说着,翡翠用涂着粉色指甲油、闪着光泽的指尖捏起一块方糖,轻轻丢进了咖啡杯里。虾名想象着那甜味,不由得皱起了脸。她的味觉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光是想象,嘴里就已经甜得发腻了,于是他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承蒙招待了。”
虾名低下头,将咖啡杯送到嘴边。
甜美而香醇,带着一丝巧克力的香气。优雅的浓郁感和清爽的余味在舌尖上留下了舒适的触感。比起味道,虾名更喜欢这种甜美的香气。
“哎呀,千和崎小姐的咖啡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喝呢。”
虾名抬起头,对坐在沙发一角的千和崎说道。
千和崎因为咖啡受到夸奖而高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看向槙野,不知为何他一直盯着翡翠看。他大概也是因为看到翡翠不停地往咖啡里加糖而有所感触吧。
“哎呀。”翡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用手托着脸颊歪着头问道,“小怜苑,怎么了?这咖啡即使是像你这样不喜欢苦味的人也能喝得很美味哦。”
“笨、笨蛋。谁说我不喝咖啡了?我又不是像你这样的孩子,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讨厌咖啡的错觉?”
“哎呀呀,是我记错了吗?”
槙野一瞬间瞪了咖啡杯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喝了一口。不知为何闭上了眼睛。虾名一边想着“这家伙真是小孩子气”,一边看着他的侧脸,槙野突然睁开了眼睛。平时眼神凶恶的他,此刻却像孩子一样,眼中闪烁着惊讶的光芒。
“这……不,真的很好喝。”
似乎是因为甜味和醇厚的口感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即使是孩子的舌头也能感受到这份高雅的味道。槙野感动地对千和崎说道。
“太棒了。这是用了什么特别的豆子吗?”
“这是猫屎咖啡豆。”
千和崎优雅地品味着咖啡说道,一旁的翡翠突然呛住了。虾名瞥了一眼正在咳嗽、泪眼汪汪的翡翠,心中有些不安地问道。
“猫屎咖啡……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产地吧?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感觉不像是产地的名字……”
“没错。”千和崎一边像妈妈一样用纸巾擦拭翡翠的嘴角,一边解释道,“‘猫屎’指的是麝香猫,这种咖啡豆是麝香猫吃下后,在体内发酵,然后随粪便排出的豆子。”
“啊,是麝香猫的粪便啊。”
正在喝咖啡的槙野突然呛住了。
终于平静下来的翡翠激动地说道。
“阿真!你怎么又让人喝这种东西啊!”
“诶?”千和崎不满地皱起脸,躲开翡翠喷出的唾沫,“你不是一直喝得很开心吗?”
“我可没听说这是粪便!是粪便啊!粪便!真不知道那些想喝这种东西的人是怎么想的!”
“不是粪便,是和粪便一起排出的豆子。”
“差不多啦!”
虾名继续拍着还在咳嗽的槙野的背。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把咖啡喷得到处都是,周围也没有弄脏。沙发和地毯看起来都很高档,这才是虾名最担心的。
“很好喝吧?”
千和崎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虾名。
“嗯,虽然确实很好喝,但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虾名虽然知道这种咖啡豆的存在,也曾想尝试一下,但这次完全是措手不及。千和崎和翡翠开始争论到底是谁的味觉出了问题。泪眼汪汪的槙野终于恢复了平静,看着虾名,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我刚刚是说猫的粪便很好喝吗?”
“这可是高级品哦。顺便说一句,麝香猫不是猫。”
槙野闭上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虾名强忍着笑意。
大约过了五分钟,大家才终于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咖啡的味道确实不错,下定决心后意外地还能接受,或许是因为与草莓黄油饼干的甜味完美搭配的缘故,除了翡翠之外,其他人都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了。虾名带来的点心瞬间被一扫而空,但其中一大半似乎都是翡翠一个人吃掉的。确实非常美味,虾名暗自决定下次要自己买一些。
千和崎起身收拾杯子时,翡翠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开口说道。
“总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请回吧。”
确实,一直赖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既然已经充分放松了,接下来只能尽快梳理其他社交关系,寻找新的线索了。虾名正打算离开,目光转向槙野。然而,槙野却死死地盯着翡翠。
“城冢。”
槙野平静地说道。
翡翠疑惑地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你,其实是在怀疑江刺询子吧?”
他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翡翠。
“我?怀疑询子小姐?”
翡翠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随后轻轻瞥了一眼天花板。
虾名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向天花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凭什么这么说……”
翡翠微微一笑,将视线重新投向槙野。
“我有依据。”槙野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喜欢你。但关于我旁边这家伙认可你的正义感这一点……我也承认。”
翡翠收起了笑容,微微眯起眼睛。
“你绝对不会容忍杀人。如果是平时的你,绝不会说什么‘自己无能为力’就把我们打发走。即使在你远离警方的那段时间,你也会找各种理由擅自去追查犯人。正常情况下,你应该会说‘让我代替你们找到犯人,证明江刺询子的清白’之类的话,然后要求我们提供调查信息。但这次你没有。为什么——”
槙野静静地盯着翡翠。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也怀疑江刺询子吗?”
翡翠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但毫不退缩地迎上槙野的目光。
“询子小姐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怀疑自己的朋友呢?”
“你很清楚,一旦自己介入调查,就不得不怀疑江刺询子。正因为你确信这一点,才想从这件事中抽身。你就这点本事吗?”
“真是失礼……”
翡翠站了起来。
“请回吧。”
她转身离开房间。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正盯着翡翠离开的门。
千和崎从厨房回来,似乎看到了刚才的对话,默默地向虾名他们点了点头。那是什么意思呢?千和崎追着翡翠,也从同一扇门离开了。
没有道别就直接离开,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千和崎的点头示意,既可以理解为“请稍等”,也可以理解为“请回吧”。
“怎么办?”
对于虾名的提问,槙野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
“喂,翡翠”
千和崎真打开了城冢翡翠的房门。
房间里依旧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内衣、扑克牌、丝绸手帕之类的东西,简直是一片狼借。
房间的主人城冢翡翠背对着真,站在房间中央。
“那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够成熟?”
真温和地说道。如果她那低垂的背影看起来不那么寂寞,她可能会用更严厉的语气责备她。不过,说完“请回吧”就躲进房间,完全是小孩子的态度。虽然翡翠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个孩子,但面对两位刑警时,那样的态度实在不像她。
“阿真”
翡翠没有回头,用低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呻吟道。
真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上,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以读懂人心为职业”
“是啊”
“我第一次知道”
“知道什么?”
“被人读心,原来这么让人生气”
“现在才意识到吗?”
翡翠抬起了头。垂在背后的柔软发丝微微颤动。
“尤其是被特别讨厌的人读心,更让人生气……”
“你终于理解那些犯人的心情了吧”
“是的。这确实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手法,我已经亲身体验到了”
翡翠的表情,真无法看到。
但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阿真,我要说的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没什么朋友”
“我知道,这确实不值得骄傲”
“所以,我不明白……。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有一个被怀疑是杀人犯的朋友。如果我全力以赴,或许能证明那个人的清白。但相反地——也有可能不得不指出那个人是犯人”
确实,这可能是个难题,真心想。
说到底,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只要不是警察,应该不会把调查杀人案和朋友放在天平上衡量吧。不过,这或许正是翡翠特有的烦恼。
“嗯,我也一直认为城冢翡翠是绝对不会原谅杀人的人。”
“正因如此。如果询子小姐是犯人的话,我就会把朋友逼上绝路。正因为我能看到那样的未来。”
翡翠像是喃喃自语般,吐露了这份烦恼。
真心想,大概吧。
翡翠一定很开心吧。
在完全与案件无关的私人时间里结识的朋友。从真所看到的她那欢快的样子来看,这对城冢翡翠来说一定是很罕见的事情。
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苦恼,是否应该怀疑朋友。
真从门边离开。
稍微靠近了她一些。
“你是怎么想的?你真的认为江刺询子是犯人吗?”
“我不知道。”翡翠痛苦地摇了摇头。“虽然有一丝怀疑,但那很微小。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确认。可是,为什么我会犹豫呢……”
像是对自己感到厌烦一样,翡翠发出了缺乏自信的声音。
城冢翡翠能够窥视他人的内心,掌握他人的心理。
然而,一直看着翡翠的真认为。
或许,城冢翡翠自己并没有掌握自己的内心。
正因为是自己的心,所以才无法理解,像现在这样感到迷茫的情况也很多吧,真这样想着。
“那么。”
这种时候,支持这个奇怪的朋友,或许也是自己的职责吧。
“如果是我杀了人,成为了嫌疑人,你会怎么做?”
仅仅因为与对方有过一些交流,就将其视为朋友,并为决定感到痛苦。
如果自己作为嫌疑人被怀疑的话,翡翠也会同样烦恼吗?
这可能是个有些刁难的问题。
但出乎意料的是,翡翠立刻回答了。
“阿真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她背对着真,声音中带着一丝赌气。
真又稍微靠近了翡翠一些,轻轻笑了。
“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但是,人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即便如此,我也会相信阿真。”
被她如此坚定地说出,真一时无言以对。
被这么一说,那绝对不能背叛了。
反正,这人也不是能骗得过去的。
真一时语塞,翡翠显得有些寂寞,她想要伸手触碰肩膀,抬起了一只手。
然而,翡翠更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正因为如此相信,才会用自己的双手去追求真相吧。”
翡翠抬起了低垂的脸。
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正因为相信,才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即使要追查朋友,也必须知道那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得不那么做。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我才必须知道这些。”
声音中透出平静的决心,翡翠转过身来。
她咬着嘴唇,凝视着真。
“抱歉,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烦恼了。”
那表情看起来真挚,但也似乎有些后悔自己为此烦恼。
真笑着,用半抬起的手挠了挠脖子。
“那可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吧?”
“我理想中的侦探,绝不会在人前现出努力或苦恼。就像魔术一样,表演者的态度很重要。如果侦探有犹豫,大家就无法安心地倾听真相。”
是这样吗?
至少在自己面前,稍微展现一下脆弱也无妨吧。
翡翠讨厌让任何人,包括真,看到她这一面。
魔术师会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展示奇迹,但背后却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练习,而这些努力绝不会被人看到。如果人们知道那是努力的结果,它就不再是魔法,而只是技巧。翡翠也是如此,隐藏侦探的努力或苦恼。她常常会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仿佛瞬间就想出了答案,以此来展示威严。这样,侦探的推理才更有说服力,真也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果。
不过,那可能只是她固执而已。
“不过,谢谢你。多亏了你,我下定了决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面对微笑着的翡翠,真耸了耸肩。“要开始调查吗?”
“是啊。既然有疑惑,就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翡翠点了点头,皱起了柳眉。她一边用手指卷着垂在胸前的头发,一边说道。“不过,槙野先生会不会老实交出情报呢?他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那就要看平时积累的信任了。”
真笑着,走出了房间。
在走廊上,翡翠说道。
“话说回来,阿真。你觉得猫屎咖啡怎么样?”
真笑了,原来翡翠还在记着这件事。
“‘连日调查肯定很累,所以给槙野先生准备些他能喝的美味咖啡吧。’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仔细想想,这也是她固执地不想展示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也不该是屎吧,屎……”
真对她抱怨的话语充耳不闻。
真和翡翠在走廊上打开了客厅的门。
坐在沙发上的槙野刑警锐利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这边。
*
“非常抱歉”
城冢翡翠深深低下了头。
虾名看到,槙野依然沉默不语。
“正如您所说,我对询子小姐确实有一点点——怀疑。为了确认这一点,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些关于案件的信息呢?”
“不行”
槙野立即回答。
“喂,前辈”
明明槙野一直在耐心等待翡翠,怎么变成这样了。
翡翠用认真的表情俯视着坐着不动的槙野。
“槙野先生。拜托了。如果询子小姐真的牵涉其中,我就更需要——”
“不行。这次你只是单纯的目击证人。既然你表现出要包庇江刺询子的态度,我们就没有理由把调查信息告诉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为什么怀疑江刺询子,仅此而已”
翡翠像是放弃了一般闭上了眼睛。
她的表情显得非常不甘心。
“不过——,以你的性格”槙野叹了口气。“就算不管,你也会自己去接触江刺询子,打听各种事情吧。还会利用其他熟人的弱点获取信息。也可能是那个叫诹访间的家伙拜托,叫上司来威胁”
“我也不想依赖那家伙”
提到那个警察厅官僚的名字时,翡翠总是厌恶地扭曲了表情。
“让你感到不爽也挺好,但不如借此机会把欠的人情还清吧”
“人情?”
“钟场先生的事。我听说了。是你出手阻止钟场先生被免职的吧”
虾名还不知道这件事。钟场正和曾是他们的上司。说他是将虾名和槙野培养成一课刑警的人也不为过。特别是对于没有父亲的槙野来说,钟场就像是父亲般的存在。
然而,在某起连环杀人案中,钟场泄露了调查信息的事情被曝光。本以为免不了被惩戒免职,但最终只是被调到了闲职部门,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表面上,逮捕连环杀人犯的功劳归功于钟场,所以可能这部分被考虑进去了。
“你再次被诹访间利用,也是因为这个吧?为了救钟场先生,你把自己当作了交易筹码吧?”
翡翠沉默着,看着槙野。
“我可不想欠你人情。这次就还清吧”
“钟场先生对我有莫大的恩情。那件事上,槙野先生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
“我会在意的”
槙野将视线转向虾名。
“喂。给她看看吧”
“前辈……”
虾名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整理好的调查资料文件。
“前辈真是个非常麻烦的人呢”
“啊?”
“没什么”
虾名无奈地将文件放在桌上。虽然槙野这么说,但虾名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只是想给千和崎留下好印象。
到底是谁曾夸口说对女人不心软呢。
“谢谢”
翡翠似乎决定接受槙野的好意,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抬起头露出微笑。
“作为谢礼,我会安排你和阿真约会一整天哦”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
槙野并没有在喝咖啡,却再次呛到了。
而千和崎则毫不在意地笑着说道。
“看来会花不少时间,要不要来点美味的冰淇淋?”
*
在虾名说明案件概况时,翡翠一直沉默不语。翡翠经常是不说话的,所以虾名一边翻阅文件,一边简要地解释关键点。包含尸体状况的现场照片显然不适合放在这个摆着吃剩的羽衣甘蓝冰淇淋的地方。顺便一提,吃完所有羽衣甘蓝冰淇淋的是千和崎和槙野,槙野一边吃一边泪眼汪汪。真是个脆弱的男人。翡翠则一口都没碰。或许是觉得她不会再吃了,千和崎收拾好盘子后消失在了厨房。
“概况就到这里”
虾名结束说明后,槙野在谈到当前调查状况的话题前,合上了文件。
“你为什么会怀疑江刺询子,先告诉我这个”
“首先我要声明,我产生的怀疑可能无法让两位满意。恐怕会让你们失望”
“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快说吧”
翡翠不满地撅起嘴。
“我想几年前我就说过……我能在一定程度上看穿发言的真伪,但要确保其准确性,必须积累对方的表情、态度等信息”
“城冢小姐想直接与嫌疑人接触,就是这个原因吧”
“也有这部分原因,了解这一点后请听我说”
翡翠点了点头。然后,仿佛要进入正题般,她在沙发上端正了坐姿。将裙摆下露出的膝盖并拢,静静地开始说明。
“我早上九点和询子小姐约好见面,坐她的车前往欧徒生自然公园。途中,我们聊起了推理小说的话题……那时候,我开了个小玩笑。”
“什么玩笑?”
“我问她,有没有杀过人──”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这玩笑可不好笑。”
“这只是作为推理小说迷的玩笑啦。”
“那,江刺询子怎么回答……?”
“当然,她只是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不过──”
翡翠低下头,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之后,我和询子小姐聊了很多……我觉得,那可能是她被戳中要害时的反应……当然,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我的错觉,直到今天……”
“什么啊。”槙野叹了口气。“说到底,这不就是你的直觉吗?”
“所以我才说,可能会让你失望嘛。”
她鼓起脸颊,不满地说道。
“虽然我不太喜欢,但你的直觉确实不能小看。”
“把我的微表情分析说成只是直觉,真是让人不爽。”
“刑警也有直觉啊。我并不是完全不信。”
“但是,请不要把我和刑警的直觉混为一谈……”
“那个。”
虾名打断了对话,提出了疑问。
“这不太对劲吧?”
“这家伙的手法一向都很奇怪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很相信城冢小姐的表情解读。基于她的分析,我们破获了无数案件。”
“哇,不愧是虾名先生。给你一个飞吻吧。啾。”
翡翠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但虾名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不是这个意思啊。”虾名的话让翡翠有些不悦。“听好了,假设城冢小姐的解读是正确的──那么江刺询子在上午就已经杀了人。而藤岛花音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在当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槙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手放在额头上。
“难道……她在早上就已经杀了藤岛花音?”
“是的。如果是这样,推测死亡时间就有问题了。”
翡翠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有办法误导推测死亡时间,询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效。但是──请记住,这只是基于我的观察的推理。借用槙野先生的话来说,这终究只是直觉。不能因为直觉认为推测死亡时间有误,就断定她的不在场证明无效,认定她是凶手──这样的调查是不允许的。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太依赖这个推理。”
“你之前犹豫不决的态度,是因为这个吗?”
“是的。我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调查一下……”
说完,翡翠将食指按在嘴唇上。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虾名也为了整理问题,开始思考。
“如果城冢小姐的表情解读是正确的,并且假设江刺小姐是犯人,那么我们必须调查她是如何改变推测死亡时间的……”
“是啊。通过降低空调的设定温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尸体的腐败进程,但现场的空调并没有开启。”
“如果使用定时功能,也可以在发现之前关闭空调。嗯不过,现场是浴室,那里没有空调。”
一直沉默的翡翠抬起了头。
“尸体上有没有长时间暴露在冷气中的痕迹?”
“没有。解剖报告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如果再次以这种可能性为前提进行调查,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结果……”
“那么,我们就等解剖的意见吧。不过,如果尸体上做了某种手脚来控制推测死亡时间,除非犯人亲自去回收了那东西,否则现场一定会留下冷却尸体或类似装置的痕迹……”
翡翠一边说着,一边将散落在胸前的头发绕在食指上。
突然,翡翠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回头看向虾名。
“对了,尸体是在浴室的浴缸里发现的吧。排水口是开着的吗?”
“你是说……排水口带走了什么东西?”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排水口检查过了吗?”
“没有……大概只检查了入口附近,看看有没有血迹反应。至于流走的东西是什么,没有深入调查。”
“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检查一下。”
“我会让奥谷去查。”
“阳葵吗……”翡翠将视线投向天花板。她失望地垂下眉梢。“我本来想直接去现场看看,但看来还是算了。”
“城冢,这可能与此有关——”槙野说着,伸手去拿文件。“关于尸体,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你。”
“啊,对了。总部不太重视,我都快忘了。”
关于那些尸斑的痕迹,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大多数调查员认为即使确定了这些痕迹的来源,也无法直接指向犯人,所以这个问题一直被搁置。搜查总部更希望得到直接的目击信息或监控录像。
“到底是什么?”
翡翠有兴趣了,身体向前倾。
槙野的手指翻动页面,展示出相关部分的照片。
“尸体大腿部的尸斑形状有些奇怪。”
槙野讲述了尸体发现时的情况,并附上了鹫津的意见。
他一边认真地查看笔记,一边解释解剖中发现的细节。
“这个尸斑中央的压迫点直径大约十毫米。半球状或接近球体的物体曾在大腿下方存在,并持续压迫了至少两个小时。如果是死前发生的,血液的下沉会导致尸斑发生变化,所以不会像这样完整地保留下来。”
翡翠将食指按在嘴唇上,沉默地盯着尸体的照片。
“这个物体X,是为了推迟推测死亡时间而设置的机关吗?比如在冷却尸体之后,像冰一样自然融化,然后从浴缸的排水口流走之类的。”
“现在还不好说。”翡翠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单纯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融化,那还好说,但要说是能够推迟推测死亡时间的物体,真的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存在吗……”
“不过,如果这么想的话,犯人特意将尸体从客厅搬到浴缸的行为似乎就能解释了。虽然看起来像是为了分尸而搬运的,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做,所以实际上一定有不得不将尸体搬到浴缸的理由。现场的电锯,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设置的误导。”
“确实,有一定道理……”
翡翠伸手拿起了文件。槙野似乎也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了,任由翡翠自由翻阅。她翻动页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有一片隐形眼镜掉在了客厅里。硬性隐形眼镜的直径大约是九毫米。那个球状物体有没有可能是隐形眼镜呢?”
“这一点已经由虾名提出讨论过了。确实没有矛盾,但这么认为也不大对。因为隐形眼镜的球面过于平缓,应该是更大的物体。”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是隐形眼镜的话,犯人特意从尸体下面捡起来,然后丢在客厅里,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翡翠微微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就认定物体X自然消失还为时过早。无论物体X是什么,犯人自己回收的可能性如何呢?比如从尸斑的状态来看,有没有发现尸体被移动的痕迹?”
虾名也为了探讨犯人是否带走了物体X,曾向鹫津和法医咨询过。
“据说很难判断。如果是改变姿势后放置,那还好说,但如果只是短时间的移动,尸斑的变化不会那么明显。比如,即使犯人为了回收尸体下面的东西,暂时将尸体从浴缸里拉出来,如果马上又移回去,一直到发现尸体经过了很长时间,难以判断。啊,不过……你看,从这张照片上的血迹来看,头部有被移动的痕迹。”
“为什么要移动头部……”
照片中那被打得粉碎的头部,显得极其惨烈。
“在杀害后还反复殴打,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
翡翠像是自问自答般低声说道。
“呃,犯人注意到了头部的什么东西,于是移动确认了一下,觉得如果就这样放着会很糟糕,所以多次殴打,用伤痕掩盖了那个东西……是这样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从这张照片上飞溅的血迹来看,头部以外的部位没有碰到的痕迹。既然是在大腿下面,如果移动下半身,尸体必定会挪动。那样的话,应该会有更大范围的血迹留下。所以,犯人自己将尸体抬起来回收物体X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翡翠一脸严肃,毫无笑意地翻阅着文件。翻看现场鉴识照片的手,中途多次停了下来。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些灰尘是什么?”
照片拍的是客厅地板,沙发附近的地方。因为有几滴血迹散落,所以被拍了下来。可以看到照片中有一小块像灰尘团一样的东西。
“啊,那不是从沙发底下出来的灰尘吗?你看,鉴识人员好像在到处找隐形眼镜。当然,他们应该也检查了沙发底下。隐形眼镜好像就是从那里找到的。”
周围没有其他可能掉下灰尘的地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能产生灰尘。
“原来如此。”
翡翠心不在焉地嘟囔着,又翻了一页。
她的一只手指尖一直抚摸着粉红色的嘴唇,很快翻到了最后。似乎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翡翠一边哼着“嗯——”一边把背靠在了沙发上。那动作仿佛会发出“噗通”一声似的。
难得一见的是,翡翠似乎陷入了苦战。
“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
翡翠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呻吟着回答。
“根据目前的信息,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误导推测死亡时间。怜苑说的没错,这不过是基于我的直觉推理……询子小姐如果真的与此无关,根据搜查本部的方针,跟踪狂是犯人的可能性也相当大。”接着,翡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来。“我忘了问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果询子小姐是犯人,她的动机是什么?正因为有这个,你们才会怀疑她吧?”
“嗯,这个嘛……”
虾名讲述了江刺询子的妹妹的事情。
翡翠静静地听着,长时间地闭着眼睛。
“原来如此……”
“如果真的江刺询子是犯人的话,我们也会有点难受。她妹妹的事件,实在是让人震惊……”
“即便如此,杀人也是不对的。”翡翠轻轻摇了摇头。“这种不合理的正义不应该存在……”
“那接下来怎么办?”槙野似乎对毫无进展的对话感到焦躁,皱着眉头说道。“总之,你打算接触她吧?”
“是的。”
一直闭着眼睛的翡翠,静静地睁开了眼。
翡翠的双眸,让虾名感到一阵寒意,显得异常锐利。
“我会去接触询子小姐,再深入试探一下。如果她真的犯了罪,或许有一些反应。你们两位,为了以防万一,请继续调查其他线索。毕竟,这很可能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
江刺询子沉浸在感慨之中。
计划的完成。杀人的完成。复仇的完成。
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但这一切终于告一段落了。
推理小说常常说复仇不会带来任何东西,但那只是作家们的幻想。询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因为,她夺走了那些代替莉帆无忧无虑地活着的人的生命。莉帆失去的,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再也无法重来的东西,她也夺走了。怎么可能不高兴呢?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她终于能够反抗这个不合理的世界和人生。
姐姐做到了哦。
我已经向那些夺走你人生的人复仇了。
我还会继续下去,所以请继续守护我。
那些导致莉帆死亡的人。那些因为未成年而未被审判,依然在享受人生的人。还有其他应该杀掉的人。虽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人的名字、长相和住址,但连续杀人还是相当困难的。虽然让他们失踪或伪装成事故是比较安全的方法,但这些伪装很难做到,而且同样的手法不能重复使用。即使能够伪装成不同死法,如果警察注意到受害者之间的关联性,很容易就会怀疑到谋杀,询子也会被盯上。一直被监视的话,她就无法再杀掉剩下的人了。
这样一想,像真正的推理小说那样,把相关人物聚集到孤岛上一次性解决,是最合理的方法。然而,构建这种情境却出乎意料地困难。
在夜色中出其不意地袭击,将尸体埋入深山的失踪方法虽然安全,但藤岛花音是名人,这种手法难以实施。如果她失踪引来媒体关注,可能会从花音的过去追查到询子,知道花音住处的人就会受到怀疑。花音曾有段时间被跟踪狂困扰,所以询子判断,将杀人伪装成那个人的行为,并确保不在场证明,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今后也一样,必须花时间慎重策划,以确保安全地杀害下一个目标。莉帆一定也在守护着自己吧。
然而,警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是询子没有预料到的。最理想的结果是,自己的名字完全不会出现在调查范围内,而警方会去追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跟踪狂。询子带走花音的手机,是为了防止SNS上的对话和拍摄日程泄露。询子她们使用的软件,其消息交流是加密的,即使被要求公开,技术上也无法显示通信内容,软件的安全协议是这么写的。如果没有手机本身,连花音使用哪个账户都无法追踪。当然,手机本身的数据已被物理破坏,早已处理掉了。
尽管如此,她并非没有考虑到警察会来的可能性。虽然让花音对拍摄事宜保密,但仍有泄露的担忧。询子曾给过名片,但最终没能找到,大概是从那里被追踪到的吧。
正因如此,准备好不在场证明是正确的。
那些警察充满惊讶的表情,令人难忘。
警方一定确信询子就是凶手。然而,当不在场证明被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显得非常震惊和动摇。
从那以后,警察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就说明了问题。
藤岛花音的尸体能尽早被发现真是帮了大忙。如果发现得太晚,推测死亡时间的范围会变得太广,误导的诡计就会失效,不在场证明也无法成立。根据事先从花音那里听到的消息,她第二天有工作,晚上还计划邀请朋友,所以最迟第二天晚上应该会被发现。事情几乎如预期般发展,花音的尸体证明了询子的不在场证明。
据新闻报道,警方似乎仍在沿着跟踪狂的线索进行调查。
这样一来,应该还能继续杀人吧。
询子重重地坐在办公椅上,闭目沉思。
电脑显示器上,依旧显示着工作照片缩略图。
不得不承认,她完全无法投入工作。毕竟还得考虑杀人计划,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在杀害花音之前,策划和准备几乎占据了所有时间,积压的任务相当多。她拒绝和推迟了很多摄影工作,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大量工作,她不禁感到有些厌烦。继续这些杂务,莉帆也不会高兴的。
同样地,为成为不在场证明证人的朋友——城冢翡翠拍摄的照片,也还没有好好筛选。从拍摄的数百张照片中,必须选出最佳的照片洗出来,必要时还要进行修图,然后交给她。但由于工作繁忙,这项工作完全没有进展。只是为了确认没有致命的失误,稍微检查了一下看起来不错的照片而已。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必须快点杀掉……。
目前一切顺利。
下次也一定会顺利的。
突然,门铃响了。
是快递员吗?
但是,应该没有快递。
难道,是警察……?
询子屏住呼吸,走近事务所门口的对讲机屏幕前。
但很快,她松了一口气。屏幕上显示的是城冢翡翠。
虽然对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感到意外,但给她的名片上写有事务所的地址,所以她来也不奇怪。只是没有事先联系就突然来访,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打扰了。”屏幕上的她说道。“突然来访真是抱歉。我是城冢。询子小姐在吗……?”
她那有些茫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爱。询子嘴角浮现出笑容,回答道。
“吓了我一跳。稍等一下。”
询子的个人事务所位于这栋小楼的二层。三楼是住所,一楼是停车场。打开入口的卷帘门,可以通过楼梯来往于住所或事务所的门前。询子立刻打开门,迎接翡翠。看到询子的脸,翡翠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不知为何自己也感到高兴,真是奇妙。翡翠穿着长裙,搭配宽松袖子的开衫。整体是粉米色的柔和色调,远远看去也是非常显眼的春装。询子不禁想到,如果拍照的话,什么样的背景会适合她。
“抱歉,突然来访。”
翡翠低头道歉,询子笑了。
“没关系,别在意。不过,怎么了?”
“因为工作来到附近,有点好奇摄影师的工作室。如果打扰到您的话……”
“别在意。我正好想休息一下。来,进来吧。”
“打扰了。哇,这是工作室吗?”
“虽然不常用。”
翡翠在门口脱下高跟鞋,询子递给她一双拖鞋。
翡翠好奇地环视着房间。
“什么时候会用到这里呢?”
“平时大多在别的工作室拍摄,但遇到有急事无法使用的时候,或者想快速完成拍摄的时候……还有就是不需要太讲究背景的物摄之类的。”
“物摄?”
“就是拍摄物品。比如,商品介绍用的照片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这种照片也在工作室里拍啊。”
“确实如此呢。我的工作最近虽然大多是模特,但以前不红的时候,拍静物比较多。充分传达商品的魅力,也是展现技术的地方呢。”
询子一边仔细打量着翡翠,一边继续简单地介绍着器材。翡翠似乎对此非常感兴趣,认真地听着,询子也不由得说得多了些。两人一聊到兴趣相关的话题,语速就变得快了起来。趁着还没太过兴奋,询子赶紧打住,并示意翡翠坐到沙发上。看到翡翠特意带了礼物来,询子泡了茶,两人一起享用。可以从内部通过楼梯上到居住区,但办公室一角也有一个小型的茶水间和冰箱。
翡翠笑着说道“时间是下午两点,离下午茶时间还稍早了些”。
“草莓黄油饼干?哇,看起来很好吃呢。”
“最近我很喜欢这个。想着一定要让询子小姐你也尝尝。”
两人面对面坐着,闲聊着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下午茶时光。
询子隐约察觉到,翡翠似乎很喜欢聊食物的话题。
“询子小姐,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本以为还在聊喜欢的点心,没想到她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啊,嗯……是外卖。附近的一家便当店。”
“原来如此。最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呢。”
“真是个方便的时代啊。城冢小姐不用这些吗?”
“现在都是阿真帮我做的。”
“啊。”询子微笑着说道,“那个非常优秀的女佣?你好好对待她了吗?”
翡翠突然呛到了。
“没事吧?”
“没、没事,是的。”
她一边伸手捂住耳朵,一边剧烈地咳嗽着。
“唔,抱歉,闹出这么大动静……”
“我去拿水,你等一下。”
因为她的脸涨得通红,询子赶紧拿了水让她喝下,好让她冷静下来。
“已经没事了。抱歉……”
“呛到气管里了?”
“已经没事了。”
翡翠用食指擦了擦眼角。
她那痛苦的笑容显得很可爱,虽然对她本人有些抱歉,但询子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是呢,询子心想。
她似乎一直没切入正题。
大概,翡翠来询子这里是因为那件事吧。警察们一定去确认过了。既然询子被怀疑了,她可能是担心才特意来看看情况的。只是,涉及到被怀疑为杀人嫌疑人的话题,她应该很难主动提起。
“果然,城冢小姐那里也有警察去过吗?”
“啊,嗯……”翡翠的表情变得阴沉。“杀人案什么的,真是让人吃惊呢。”
“总觉得,好像把你卷进来了,真是抱歉。”询子平静地说道。那是发自内心的话语。“警察来了,真是吓了你一跳吧。”
“嗯。不过,如果这样能让你的嫌疑洗清的话,那就太好了。”
翡翠不知为何带着悲伤的语气说道。
“只是因为碰巧一起拍摄,嫌疑就洗清了……真是偶然呢,对吧?”
“诶?嗯……”
不知为何,最后那句话让人感到一种奇妙的尖锐感。
她平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不,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毕竟自己才是真正的犯人,所以可能会对细微的事情感到在意。
“嘛,也算是幸运吧。”询子笑了。“真是要感谢城冢小姐呢。”
“如果能帮上忙的话,那就太好了。”
翡翠低下了头。
“犯人好像是跟踪狂,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真凶的。”
由于受害者是名人,那起事件在周刊杂志、电视、网络等媒体上都被大肆报道。每个媒体都在报道跟踪狂的事情。询子的希望是,能出现揭露高中时代花音过去的报道,但那还需要时间。如果社会上太过注目,可能会对今后的杀人计划产生影响。
然而,抬起头来的翡翠却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询子。
“真的是这样吗?”
“诶?”
“因为,那时候的刑警们……”
她用手按着脸颊,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刑警们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翡翠摇了摇头。“一定是我多心了。请不要在意。”
“诶——,什么嘛那是。”
怎么回事呢?被她这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反而让人格外在意。
难道是说跟踪狂不是犯人吗?刑警们是这么想的吗?但是,警方不可能把这种信息告诉一个普通的目击证人吧。那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翡翠似乎已经自己下了定论,笑着换了个话题。
“一定完全没关系的事情啦。不说这个,那时候的照片,怎么样了?”
“啊,嗯。”询子回头看了看桌子。“抱歉呢。工作还没处理完。选好之后,我打算马上发给你……现在要看看吗?”
“不用了,我继续期待着吧。我在某本书上读到过,拍摄的照片全部被看到,就像是画家被看到草稿一样。我期待你帮我选出来的照片呢。”
“真是认真呢。”
询子笑了。
确实,由于曝光失败、对焦不准等原因,拍摄大量照片时,失败的照片往往很多。她已经在拍摄当天给翡翠看过电子屏上的预览,想必她已经掌握了大概。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拿出震撼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不过,如果工作很忙的话,我也不好太打扰你。”
“啊,说到这个,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确实,需要处理的工作很多。但她还想和翡翠多聊一会儿,转换一下心情,更重要的是,刚才翡翠的话让她有些在意。
不过,询子已经想到了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妙计。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想请你当一下模特。”
*
其中一项工作是撰写新发布相机的评测文章。需要询子以人像摄影的视角来评价,所以要拍摄人物。平时她会请熟人当模特,请她们吃饭当报酬,但由于工作积压,她还没找到人,于是决定拜托翡翠。她已经拍好了除人像以外的照片,掌握了这台相机的手感。只需稍微散散步,以抓拍的感觉拍摄即可。
不知为何,城冢翡翠似乎不喜欢自己的照片被别人看到,所以不确定她是否会答应,但询子解释说只是在一本小众摄影杂志上刊登一张照片,翡翠稍微犹豫后,同意只要不署名就可以。说实话,她的反应有些罕见。她应该对自己的外貌非常有自信。如果她与事务所签约,禁止照片外流的话也不奇怪,翡翠只是普通人而已。通常来说,大多数人会很高兴,但她的反应却有些不同。
附近有一条沿河的樱花步道。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即使是工作日,白天也有不少人在散步。以桥或栏杆为背景拍摄,应该不会拍到其他人。询子走走停停,用无反相机拍摄翡翠的身影。翡翠抬头看着飘落的樱花瓣,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景色是回到日本后让我感动的事情之一。”
询子拍摄了她伸手接住樱花瓣、仰望蓝天的侧脸。
虽然是用自动模式而非手动模式拍摄的,但从液晶屏上看,天空和肌肤的美丽平衡恰到好处。对于毫无准备的户外拍摄来说,这张照片拍得相当不错。镜头是与相机配套的定焦镜头,虚化效果看起来也比预期的要好。外观古典又可爱,询子觉得这款相机应该会卖得很好。
“还有其他让你感动的事情吗?”
询子端着相机问她。
“能享受有趣的推理小说、漫画和动画。还有就是……嗯……啊,好吃的食物!”
她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询子咯咯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
询子忍不住按下了快门。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曾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过这样的笑容。
就像之前感受到的那样,和她在一起时,总会联想到莉帆。
当然,询子至今为止已经拍摄过许多模特。其中,与翡翠同龄的年轻女性占了绝大多数。每当相机对准她们时,她总会想起失去的妹妹,但那时感受到的只有苦涩的怀念和后悔。然而,与城冢翡翠在一起时,却有些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带着一丝痛楚。难道只是因为兴趣相投吗?询子不禁想到,如果妹妹还活着,或许她们也会像这样交谈吧。
与她在一起时,询子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或许能够重新找回。那是一种朦胧的期待,睡下之后做梦,也许会再现残酷的现实中被遗忘的梦想。
她越发想要了解翡翠的一切。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因为工作来到附近……你的工作,是……灵性咨询师?”
不知为何,这个职业让人有些难以启齿。
“是的。”
或许翡翠也有同样的感觉,她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询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她对翡翠唯一的疑虑,就是她的工作内容。
但愿不是诈骗之类的。如果这位美人推销壶或者符咒,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吧。
“嗯……解释起来有点难,不过,我在之前的工作中领悟到了一些事情。”
翡翠侧过脸,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
她凝视着落在掌心的一片花瓣,轻声低语。
询子将这一幕摄入相机。
“人是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死亡束缚的生物。”
轻柔的风吹过,轻轻摇曳着她的卷发。
“失去重要的人后,幸存者的人生也会仿佛就此中断。被悲伤囚禁,只能空虚而无为地消磨剩下的时光……”
城冢翡翠那平静的声音,渗透进询子的内心深处。她的声音很神奇。平时总是轻快而富有弹性,伴随着笑容,但当她这样安静地说话时,声音却异常清澈,仿佛有一种能让人心安的魔力。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那种无法逃避的痛苦,我很理解。”
她失去了谁呢?
询子忘记了按下快门,从相机后抬起头。眼眶发热。她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失去莉帆后停滞不前的人生。对于早早失去双亲的她来说,莉帆是唯一的家人。她一直照顾着年幼的妹妹。当自己快要崩溃时,是妹妹在身边鼓励她。
不仅仅是妹妹。她们是发誓要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伙伴。
然而。
为什么,自己没能察觉到那孩子的痛苦呢?
这样的自己,还有资格在这个世界上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后悔总是支配着询子,将剩余的人生变得毫无意义。
泪水似乎要涌出,她为了掩饰,将目光投向取景器。
“但是,一定还有另一种活法。”
翡翠抬起头。询子将焦点对准她的侧脸。
取景器中的她,悲伤地摇了摇头。
仿佛从心底深处,向这个不合理的世界发出控诉。
“人生只有一次。就这样以悲伤结束,未免太过分了。但是,失去的生命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努力不让生命在我的视线中消逝,或者向那些被死亡缠身的人们伸出援手,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帮助这些人……就是你的工作吗?”
飘落的花瓣轻轻掠过城冢翡翠的脸颊。
询子猛然回过神来时,已经下意识地直接用中心构图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翡翠静静地转向这边。
“是的。”不知为何,她带着一丝悲伤的表情点了点头。“询子小姐也有过失去重要之人的经历吧?”
询子沉默不语。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种事呢?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让我听听询子小姐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
“那么,关于相机的话题如何?你为什么喜欢拍照呢?”
“那是因为……”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
“因为拍摄是一种交流方式。”
她微微一笑。
将镜头对准翡翠。
按下快门的同时,透过取景器看去,自动对焦已经锁定了她那双大眼睛。询子感受着手中的震动,说道。
“之前你说过,感觉像是被看透了内心吧。确实,透过取景器的多次“对话”,似乎能看到摄影对象的许多面。仅仅通过日常对话,绝对无法触及的地方,却能通过镜头拉近,甚至聚焦在从未想到的地方。这种发现,我觉得很有意思。”
电子取景器中构成的翡翠影像,微微笑了。
“真棒呢。”
询子接受了那温柔的目光,按下了快门。
“或许询子小姐的镜头,能拍下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呢。”
“希望如此吧。”
已经掌握了自动设置,询子开始手动调整白平衡。她想要再多一点蓝色。一边调整设置,询子一边歪着头思考,试图将自己掌握的概念传达出来。
“人类的双眼,其实视角比想象中要窄的多。即使像这样透过镜头看着取景器时也是如此。无论如何,总会有死角存在。拍下照片,冲洗出来,仔细凝视那个瞬间……那时,才会真正看到一些东西。平时的工作中,我也总是事后才惊讶不已。比如,这孩子原来是这样笑的啊。原来这里有颗痣啊。原来她穿着这样的衣服啊……”
“确实,人类的五感是最不可靠的。”
翡翠像是深有感触般点了点头。
“但是,人类会忽略的东西,照片却能清晰地记录下来。虽然现在是个修图的时代,照片上的东西可能被认为不可靠,但我觉得并非如此。某种意义上,照片或许是最能准确反映现实的媒介。”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
正因如此,她感受到一种“为什么会这样”的后悔从内心深处渗出。
在回忆中,懊悔深刻。莉帆非常怕生,拍照时会感到害羞。正因为如此,询子并没有积极地拍摄她的照片。所以,留下的照片并不多。她曾想着总有一天要拍。等她高中毕业时。或者大学入学时。她想以纪念的名义,拍一张正式的照片。找个合适的地点,倾注自己所有的技术,拍一张能让莉帆开心的照片。
那已经无法实现了。
如果我能更仔细地观察莉帆就好了。
如果我能察觉到她的痛苦就好了。
我应该更多地用镜头对准她。
因为人的眼睛,真的靠不住。
“我说不清楚,但只是用眼睛看着、说着话,一定有很多事情是无法理解的吧……所以,我错过了很多事情。必须好好对准镜头,透过取景器,去想象那背后有什么……我喜欢拍照,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喃喃自语。
柔和的风吹过,翡翠的话语传来。
“你在后悔关于妹妹的事情吧。”
询子抬起头。
城冢翡翠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
“诶……?”
一种类似恶寒的感觉袭来。
什么?
为什么,会提到莉帆?
“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翡翠一直看着她。“我的直觉很准。”
询子无法冷静地分析现状。
为什么,翡翠会知道莉帆的事情?
仅凭直觉,真的能做到吗?还是说,就像她第一次见面时准确说出询子是摄影师一样,她真的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
太荒谬了。
询子不相信这种东西。
那么,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询子用警惕的目光看向翡翠。
“询子小姐,我们来谈谈案件吧。”
既不是柔和的声音,也不是轻快的声音。
那是蕴含着美丽与冷静的平淡声音。
“案件?”
“是的。虽然人们认为是跟踪狂杀害了花音小姐,但从现场情况来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这一点。”
“等等,突然说什么呢?”
“其实,花音小姐的外套口袋里,放着前门的钥匙。”
外套口袋里,有钥匙?
这突然是在说什么?
但与此同时,她也有些明白了。
原来如此,钥匙在外套里啊。
她当时简单地翻了一下花音的包,没找到玄关的钥匙,所以放弃了锁门。不过仔细想想,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确实很合理。因为当时花音穿着外套,在外面等着询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城冢翡翠微微歪了歪头。
“不用这么着急……还是说,我说错了吗?”
说错──。
询子慌忙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和表情咽了回去。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刚才急着问,可能是个失误。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只会感到困惑吧。
不过没关系,应该还能糊弄过去。
如果对方是刑警的话,那还另当别论……。
“这种事,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也是呢。”
翡翠轻轻吐了吐舌头。
“真是的,城冢小姐,突然说这些……是在杂志上看到的吗?”
“询子小姐,您也看过了吧?”
“诶?”
“听到钥匙的位置时,您既惊讶,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诶,不,是吗?”
“是的。”
“可能是错觉吧……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一定是我也在杂志上看到了。对,我记得那边写着钥匙失踪了。”
“嗯,原来如此呢”
翡翠一边将食指抵在下巴上,一边咯咯地笑着。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过,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么,玄关的钥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又在模仿名侦探?”询子笑着问道。“确实,这并非完全无关,作为推理迷我也很在意凶手是谁……。嗯,不过,这未免有点不太谨慎吧”
“放任杀人犯逍遥法外,不闻不问,我觉得那才是不谨慎呢”
翡翠的表情显得有些认真,但她的嘴唇微微撅起。
“而且,刑警先生们说了一些让我在意的事情……”
“让你在意的事情?”
“不过,如果询子小姐说因为不谨慎所以让我别管的话,那我就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再去想了……”
“刑警先生们说了什么?”
“嗯……”翡翠将手指抵在嘴唇上,微微歪着头。“你很好奇吗?”
“被你这么一说……。毕竟,我也曾经被怀疑过”
“不过,既然有不在场证明,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哦”
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不,话是这么说……”询子感到有些焦躁,但还是笑了笑。“不过,提出在意的可是城冢小姐你吧?钥匙的事情,和什么有关吗?”
“其实,来我这里的两位刑警先生……。总觉得,他们似乎还在怀疑你”
“为什么?”
“这个嘛……。明明有不在场证明,真是奇怪呢”翡翠一边将手贴在脸颊上,一边疑惑地说道。询子完全摸不着头脑,感到有些烦躁。她之前说话这么没条理吗?“他们提到了钥匙的事情”
“玄关的钥匙,有什么问题吗?”
“详细情况他们没有告诉我。所以,我决定自己想想。如果我能找到真凶,询子小姐就不会被怀疑了吧?”
“那倒是有可能,不过这种事……”
外行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呢。
询子半是无奈,半是惊讶地看着翡翠。
不过,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开始平静地讲述起来。
“警察推测的剧情是这样的。花音小姐因为某些事情需要外出。花音小姐换好衣服,化好妆,准备出门时锁上前门。就在这时,埋伏的犯人突然出现,将花音小姐控制住。犯人将花音小姐带进室内,试图对她进行性侵犯但失败了,最终杀害了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原来如此……。
确实,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与这个流程是矛盾的。
因为──。
不,在那之前。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我不觉得杂志会写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我问了刑警先生们。”
翡翠若无其事地、轻描淡写地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位刑警先生似乎有点问题呢。”
比如说,那位娃娃脸的刑警,看起来就对美女没什么抵抗力。被推理小说迷翡翠追问的话,泄露搜查信息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不过,这是洗清询子小姐嫌疑的机会哦。只要真凶没找到,警察可能会一直怀疑你。”
“那确实很麻烦……不过,你说的奇怪的事情是什么?”
“梅尔维尔的最新作。小说中的逻辑漏洞都被你发现了,这件事也一样吧?”
被这么天真无邪地一说,询子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觉得推理小说和实际案件之间的差别太大了。”
询子耸了耸肩,但翡翠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看样子,在询子说出什么推理之前,她是不打算主动开口的。
“嗯……”
询子谨慎地思考着。
钥匙的矛盾,对于熟悉推理小说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应该轻易注意到的问题。
同时,这也是一件不足以锁定犯人的小事。
即使询子自己指出这一点,也不会因此被怀疑与案件有关。
倒不如说,如果对本格推理小说如此热衷的询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显得不自然。
“确实,如果按照你从刑警那里听到的犯罪经过,可能会产生一个矛盾。如果是在外出时被跟踪狂袭击的话,前门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就很奇怪了。因为如果突然被袭击,应该没有时间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而且钥匙放进口袋的前提是已经锁好了门。如果已经锁上了,犯人就不可能把藤岛小姐带进室内——”
“不愧是询子小姐。”
翡翠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想,跟踪狂作案的说法就矛盾了。警察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对不是跟踪狂的犯人……也就是询子小姐的嫌疑,无法完全消除吧?”
原来如此……。
确实,这种想法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不知道翡翠从那些口风不严的刑警那里听到了多少。从之前关于推理小说的对话来看,翡翠在这方面似乎是个思维敏锐、富有想象力的女性。如果继续以“不是跟踪狂的犯人”为方向讨论下去,询子可能会露出破绽。该怎么办呢?
最好像现在这样,让对方相信是跟踪狂所为——。
为此,询子已经在心中构建好了逻辑。
“这样一想,确实有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呢。”
“是的。犯人应该是正常拜访山间别墅,让花音小姐开门。”
“不过,警察和你都忽略了一个可能性吧?”
“可能性吗?”
“这样想的话,即使犯人是跟踪狂,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怎么想呢?”
“从前一天开始,钥匙可能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忘记了”
翡翠一脸茫然。
就连一向敏锐的她,似乎也跟不上这个思路。
在本格推理小说中,这种例外情况往往容易被忽略,但人类并不总是按常理出牌。
“比如说,藤岛小姐前一天出门,晚上回家。她穿着外套出门的。然后用钥匙开门时,顺手把钥匙放回了外套口袋里。通常会把钥匙放回包里,或者放在门口附近吧,但可能是购物时手里拿满了东西。她不小心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就忘记了。到了案发当天,她打算出门,以为钥匙在包里。就这样走到门外,想锁门时翻找包,却发现钥匙不在那里──。犯人正是在那时袭击了她。于是她被拖进了屋里……。这样的话,跟踪狂犯人的说法就没有矛盾了”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我完全没想到”翡翠睁大了眼睛,似乎很佩服。“那么,还可以更简单地想。花音小姐在出门前,把放在门口的钥匙暂时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出门后想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锁门。但犯人比她更快一步袭击了她……。这样想似乎更合理”
这也有道理。
然而,虽然看起来逻辑相似,但这并不合理。
就连一向敏锐的翡翠,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询子像是要纠正这个过于草率的逻辑,开口说道。
“很遗憾,我觉得不是这样”
“为什么?”
“想想外套的状态就明白了”
“外套的状态?”
“因为……”
说到这里,询子突然停住了。
“想想外套的状态,是什么意思?”
即使被问到,询子也无法回答。
询子拼命地回忆。
翡翠说她问了刑警,到底说了什么?
关于外套,她说了多少?
“啊,确实”翡翠终于恍然大悟般说道。她一边用手指卷着胸前的卷发,一边说。“不愧是询子小姐。确实,外套还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如果花音小姐在出门前自己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那她要么穿着外套,要么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但如果是那样,紧接着被犯人袭击拖进屋里的话,外套要么穿在身上,要么搭在手臂上,不可能还挂在衣架上……”
翡翠重复道,不愧是询子小姐。
然后,她歪了歪头。
“哎呀呀”
她茫然的眼神转向这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可是可是,询子小姐是怎么知道外套挂在衣架上的呢?”
询子回望着翡翠那双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宛如妖精般天真无邪,却又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什么啊。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照之前的对话逻辑,通常来说,花音小姐应该是穿着外套,或者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根据这一点来推理才对吧?毕竟,我可没有告诉询子小姐,外套是挂在衣架上的哦。”
“等一下……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询子保持着冷静,笑着说道。
“刚才,不是城冢小姐告诉我的吗?”
“没有这回事。”
“你说了哦。”
“我没说。刑警先生特别叮嘱过,关于这一点不能透露给别人,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啊──”翡翠故意用手捂住嘴。“哎呀,我真是个坏孩子。请当作没听到吧,好吗?”
“你刚才也是这么不小心说漏嘴的吧。”
“我可没说哦。”
翡翠撅起嘴唇。虽然她的表情带着温和的微笑,但那双眼眸中透出的邪气,难道只是询子的错觉吗?
“那……这么说,只是先入为主的想法吧?你看,那天天气很好,很难想象会穿着外套出门吧?所以,一般人都会把外套留在家里再出门。我就是基于这种前提来思考的。”
“原来如此……?”
询子终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虽然很难相信,但翡翠在怀疑自己。
所以,她用这种诱导性的话语,试图引导询子。
会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刑警,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没错。
推理小说中登场的,侦探。
城冢翡翠。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询子之所以会说漏嘴,是因为推理迷的自我意识和自尊心被利用了。明明一开始还保持着警惕,但在构建逻辑的过程中,询子却忘记了自己已知的前提条件。她是被引导到这一步的。
这种巧妙地利用人类心理弱点的诱导。
绝不是那种半吊子的侦探爱好者,靠短时间的练习就能做到的。
这需要大量的研究、磨练和实践。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想太多了,那些看似刻意的诱导,只是巧合?
“如果从前一天开始钥匙就一直放在口袋里的话,确实可以充分考虑到跟踪狂的可能性。询子小姐的意见,我会转达的。”
翡翠将食指抵在唇边,独自点头表示理解。
“传达给谁?”
“给刑警先生。”
“警察?”
“哎呀,我没说过吗?我和警察先生们是认识的哦。”
翡翠像是高声宣言般说道。
询子关掉了手中的相机电源。
全身毫无根据地感到危险。
这个女人很危险。
我是不是把一个不得了的人当成了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战斗的序幕已经拉开,之类的。
这种老套的台词在脑海中闪过。
这种想法,会不会只是幻想或杞人忧天呢?
或许。
“这样啊。”
如果你有那个打算的话。
我会全力抵抗。
“那你能帮我告诉警察先生们吗?”
像是继续闲聊一般,询子笑着说道。
“我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怀疑我也是没用的哦。”
翡翠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的女大学生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嗯,确实如此。不过,我会帮你传达的。”
她低声说差不多该回去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目送着她离开樱花树的背影。
这次,被出其不意地袭击了。
感觉就像是一直宠爱的小动物突然露出了獠牙。
但是,不会再大意了。
她是谁,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不能输。
为了莉帆。
直到把所有该受到惩罚的家伙全部杀光为止。
但是,为什么呢。
抬起头,转身的瞬间看到的城冢翡翠的表情。
询子心中的取景器映出的那个影像,看起来非常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