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侦探城冢翡翠(翡翠少女)

第三卷 城冢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取景器的死角①

作者: 相泽沙呼 更新时间: 2026-04-09 16:48:35

江刺询子将车停在了停车位上。

正如她精心调查的那样,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这也很正常。这里是位于西多摩山脚下的别墅,来这里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建筑物,就算有也大多是空置的。唯一让她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记住她的车,但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没问题。即使被人看到,她的车也不显眼,应该不会有人记住车牌号。

她熄了火,从停好的车里望向别墅,这是一座小巧精致的木屋风格建筑。别墅里已经亮起了灯,藤岛花音应该正在等她。虽然说是别墅,但这里跟市中心的距离实在太不方便了,作为度假地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花音似乎很向往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而且她也喜欢开车,所以可能并不在意这些。最重要的是,这里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地方。对询子来说,这也是个非常方便的事实。

早晨的太阳还未升起,周围昏暗的环境被旅馆的灯光朦胧地照亮。勉强能看到的一片高耸树木混杂的景象,这让询子感到极其无聊。询子自信地认为,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景,只要对准镜头按下快门,就能让看照片的人感受到某种情感。然而,对她来说,这个地方似乎连举起相机的价值都没有。要说有什么情感的话,大概只是期待这一排排的树木和昏暗的环境能够掩盖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罪行。

询子感到自己的内心极度干涸。

终于到了执行计划的时候……

她深深陷进驾驶座的座椅,闭上了眼睛。

即使杀了花音,可能也没有任何感慨。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打算放弃这个精心策划的杀人计划。

事到如今,没有任何理由犹豫。

询子从驾驶室出来,在后座拿出了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了准备好的工具。当然,对花音来说,这看起来只会像是装着摄影器材。她绝对想不到询子是来杀她的。询子的真实身份,她恐怕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到。

春已过半,但今天早晨却异常寒冷,询子甚至觉得呼出的气息可能会变成白雾。不过,下午会像往常一样暖和,所以计划不会受到影响。

从停车场绕到小屋正门时,藤岛花音已经站在通往玄关的台阶下。她可能是看到询子的车,才出来的。

“询子小姐,辛苦了。”

藤岛花音露出脸来,展现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衬衫和一条露出膝盖的蕾丝裙,搭配得很有春天的气息。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她还披了一件白色的春季外套。她有着模特般的高挑身材和微微上挑的眼睛,散发出一种都市感和贵气。她似乎已经自己化好了妆。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那深棕色的嘴唇却让她显得格外妖艳,衬托出她的魅力。

“早上好,真早啊。”

“我有点紧张,所以散了一会儿步。”

“天还这么黑,又这么冷。”

询子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愣住了。

“从那边的小丘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花音毫无顾虑地笑着。“这是我觉得搬到这里来很好的原因之一,这里避寒也很不错。”

花音在原地转了一圈,外套的下摆随之飘动。这个动作很有模特的风范。

“哎呀,这件外套真漂亮。”

“买了之后一直没机会穿,今天才第一次穿。”

询子不自觉地开始在心中架起相机,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当与人见面时,她都会在脑海中想象自己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观察对方的样子。她会思考,什么样的肖像才能最好地展现对方的魅力。即使对方是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这种习惯也似乎没有改变。

此刻,询子依然不自觉地观察着对方,研究着构图。她不会刻意去注意每一个细节,而是更依赖直觉。她观察的是这个整体,而不是单一的元素,通过感觉捕捉对方的外貌、大致的服装风格和妆容感,然后思考什么样的背景最适合。

无论如何,这都将成为某种未来作品吧。

她拥有令人羡慕的容貌与才能,被赋予了璀璨的未来,是一位注定会得到盛大祝福的女性。

那是耀眼景象中的一幕。

“麻烦您这时候过来,真的非常感谢。”

花音轻轻低头行礼后,抬起头来,用一只手将长发撩到耳后,露出羞涩的笑容。她纤细的手腕上装饰着金色吊坠手链,链子垂落下来,从黑发中露出的耳垂白皙得仿佛在画面中闪耀。若是拍成照片,想必会成为令粉丝着迷的画面吧。

“没事的,别在意。”这种时候还在寻找拍摄机会,询子自己都惊讶了,她继续说道,“半夜或早晨拍摄也并不稀奇,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赶紧讨论一下吧。”

两人走上台阶,花音打开门,将询子请进屋内。进门后,花音将披着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催促询子脱下外套,但询子婉拒了,她没有脱下穿着的羽绒服。室内没有开暖气,显得有些冷。花音问她要不要开空调,询子表示马上就会出发,所以没关系。

这地方她已经来过几次了,木屋风格的室内并不算宽敞,狭小的吧台厨房旁有一张餐桌,花音将询子请到那里。餐桌旁的墙面上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饰品,吸引着来访者的目光。既有镶嵌宝石的耳环和项链等华丽饰品,也有手工风格的独特作品,种类繁多。由于花音喜欢仰望夜空,因此星星和月亮造型的饰品格外引人注目。杂志上说,花音似乎有收藏这类饰品的爱好。她还与熟识的设计师合作,推出了自己原创品牌的手工饰品。

花音的胸前挂着一枚月亮造型的吊坠,轻轻摇晃。询子虽然觉得自己不适合佩戴这类饰品,但看到如此美丽的吊坠时,还是会羡慕那些适合佩戴的人。她喜欢可爱的小物件,但如果自己戴着不合适,便也没有收集的兴趣。

妹妹莉帆也曾喜欢饰品。

那孩子已经无法再收集这些,也无法佩戴它们了。

询子强忍着翻涌的杀意,将背包放在椅子旁的地上。她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让包敞开着。

当然,这是为了随时能取出凶器。

“那么,关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和日程安排……”

这场讨论不过是个借口。

现在就去拍摄也没什么问题。

但杀人现场就定在这里,因此她需要一个让自己进入室内的借口。为此,询子事先准备了讨论用的资料。她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展示这些资料,一边解释日程安排。在闲聊中,她还打听了花音想要拍摄的照片风格。

藤岛花音曾经隶属于一家知名事务所,作为时尚模特活跃于业界。虽然还是新人,但作为女性杂志的专属模特,她应该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粉丝基础。然而,就在人气即将上升之际,花音突然退出了事务所,不久后便开始以自由摄影模特的身份活动。简单来说,她原本是职业模特,但现在是以个人身份在SNS上活动的自由模特。即便如此,她作为网红的人气依然相当高,工作也从未间断。

这次的拍摄没有任何事务所参与。她自己搞定了化妆和发型,甚至是服装。由于已经签订了保密协议,除了她们两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次拍摄。

询子将视线转向窗外。

窗帘的缝隙间透出一丝微光,隐约可以看到外面昏暗的景色。

“怎么了?”

询子的视线引起了花音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抬起头问道。

“刚才,我总觉得有人在偷看。”

“骗人。”

花音的声音带着不安,稍稍直起身。

“大概是错觉吧……”询子低声说道。“从那之后怎么样了?”

花音似乎对外面有些在意,离开桌子后,小心翼翼地朝窗户那边窥视。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受到过骚扰,所以晚上也能安心地出门了……”

“那就没问题了。肯定是我多心了。”询子笑了笑。“今天的拍摄,你也没告诉任何人吧?”

“嗯……”

“我之前也说过,那家伙可能不仅通过网络,还从你的熟人那里获取信息。所以……”

“当然,我谁都没告诉。”

“那就放心了。”

“不过,我还是先把窗帘拉上吧。”

花音轻轻走近窗边,从窗帘的缝隙中确认外面的情况。当然,外面空无一人。曾经困扰她的跟踪狂似乎确实存在过,但现在的这一切都是询子虚构的。玻璃上只映射出花音自己的脸。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花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提高了声音。

“啊,对了,询子小姐,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但此时,询子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询子从背包中抽出凶器,站在花音的身后。

花音的双眸因惊愕而睁大,但为时已晚。

这里是命运的分岔点。

询子挥下了凶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

飞溅的血液染红了窗帘。

片刻之后,询子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低头看着已经不再动弹的花音。

头部滴血的惨烈景象或许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但询子并没有举起相机的冲动。为搬运人体,她首先走向了浴室,确认没有问题后,询子冷静地开始准备嫁祸。必须让人相信是那个卑劣的跟踪犯企图对花音实施性侵,却误杀了她。

完成所有工作后,询子再次环视浴室和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一切顺利。到目前为止,计划没有任何问题。

“好……”

询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就行了。

一切都很顺利。

接下来,只要把那个女人──

城冢翡翠,变成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就能完成完美犯罪了。

询子与翡翠是在工作地点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相识的。

那是一家知名的连锁店,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由于地理位置优越,通常都很拥挤。那天询子决定在咖啡馆里打发时间,等下一场工作,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了城冢翡翠。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所以店里没有那么拥挤,但即使店里挤满了客人,她的身影也一定会很显眼。询子一进店,翡翠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翡翠坐在靠近窗边的座位上,独自一人吃着蛋糕。她那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发和轻盈的裙子,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配上自然的妆容,简直可以说是“温柔美人”这个词的最佳代表。她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从她的举止和姿态,以及妆容和头发的打理程度来看,可以看出她对美容的重视。询子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拍摄艺人和模特的照片。她心想,这一定是个业内人士吧。是演员还是模特呢?但询子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她到底是谁?

在明媚的春日阳光下,她喝茶的样子形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从窗户射进来的逆光让她的存在显得格外特别。情境非常完美,询子确信一定能拍出一张好照片,于是她强忍住拿起相机的冲动,坐在稍远的座位上观察着她。模特太优秀也是个问题,谁都能拍出一张出色的照片。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才能拍出个性呢?她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忧郁的表情。当她咬下一口蛋糕时,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连看着的人都仿佛能感受到蛋糕的美味。但紧接着,她又露出了疲惫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她独自一人,那复杂多变的表情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一直盯着看也不太礼貌,于是询子打开电脑,回复了几封邮件,顺便挑选了一些工作拍摄的风景照片,同时啜饮着咖啡。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工作告一段落时,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窗边的她已经吃完了蛋糕,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库本。那本书的封面看起来很熟悉,而且从她阅读时散发出的氛围来看,这本书真令人意外。

那是一本所谓的“本格推理”小说,是日本作家的作品,虽然在爱好者中评价极高,但在普通读者中却几乎无人知晓,甚至连书名都不太为人所知,是那个系列的第三部。询子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位热衷于阅读本格推理的爱好者。或许有些偏见,但她觉得窗边那位温柔美人读的书不应该是这种类型。看到她在如此不搭调的书上如此专注,询子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幸运的是,她找到了另一个搭话的契机,于是询子站起身,朝她走去。

“那个……”

一开始,她那双大眼睛朝这边看来,一瞬间露出了夹杂着警惕的表情。询子微笑着,轻声说道。

“你的头发上沾了奶油哦。”

大概是吃蛋糕时沾上的吧。她那垂在胸前的深棕色卷发末端,沾着一点点奶油。

“啊,谢谢你。”

她大概自己也注意到了。她睁大了眼睛,慌忙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但可能是因为太慌张了,手碰到了装有水的杯子,把里面的水打翻了。

“呀!”

她发出一声不太可爱的惊叫,慌乱地拉开椅子。看着洒出的液体浸湿了桌面,她呆呆地站着,手忙脚乱地像是在找什么。看来,她是个相当冒失的人。询子忍住笑,从附近的柜台拿来了一块抹布,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店员也走了过来,杯子里水不多,不需要帮忙。询子把吸了水的湿抹布递给店员,请她帮忙拿一杯新的水来。

她呆呆地看着询子利落的动作,怯生生地说道。

“谢谢你。”

“衣服没湿吧?”

“没、没事。对不起,我真是……太丢脸了。”

她像是要给脸颊降温似的,用一只手轻轻扇着脸。这种动作在年轻女性中很常见,但放在她身上却格外合适。她红着脸,用纸巾擦掉了发梢上的奶油。询子指着她放在桌上的书问道。

“你喜欢梅尔维尔吗?”

她特意没有说出书名,而是提到了书中登场的侦探的名字,因为这是只有读过的人才会知道的信息。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你知道这部作品?”

“嗯,我喜欢推理小说。”

“我也是!”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热情。“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好。”

看来,世界上真的存在喜欢本格推理的温柔美人。询子发现世界真是广阔,她继续说道。

“呀,如果可以的话,能聊一会儿吗?我离接下来的工作还有时间。”

可能是同性,又是同好的缘故吧。这种时候,询子通常会先递名片,但这次似乎没这个必要,翡翠爽快地答应了。两人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互相自我介绍。

“城冢,是哪两个字?”

“呃……”她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说道。“就是新天鹅堡城的‘城’,加上宝冢歌剧团的‘冢’。”

有趣的表达方式令询子忍不住笑了,本人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我总是这样解释。很奇怪吧?”

“不会啊,这样解释很清楚呢。”

“询子小姐是哪个名字呢?”

“我的可能有点难写。是‘言’字旁加上‘旬’的询子。啊,等等,我的名片……”

她打开包找名片夹,但一时没找到。因为包里的相机带缠住了。不过,似乎不需要拿出来,对方已经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是个很少见的字呢,我记得是‘推测’或者‘询问’的意思吧?”

“对对对,你很懂嘛,语文很好吗?”

跟人初次见面时,询子通常很难表达清楚名字,所以她感到惊讶,姓氏想必也不用解释了。询子停止了在包里翻找的动作,仔细打量着对方。

“倒也不是这样”翡翠有些害羞地笑着,撅起嘴唇。“在写汉字时,我总是被说笔顺乱七八糟,经常被同居的人训斥。”

起初询子以为她可能是个怕生的性格,但看来那是她的误解,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大概是因为有共同话题吧。去年的推理小说排行是一场激战,她们自然就聊到了这个话题。顺着这个话题,两人就去年各自的最佳作品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翡翠虽然推荐的是未上榜的新人作家的处女作,但这部作品在一部分人中评价很高。

“被很多人读过的作品,就算获得第一名也不奇怪,这是推理小说排行榜存在的问题,无名作家的作品出名前,往往读者少,得票数也少,真可惜它没被更多人读到。”

翡翠显得很遗憾。果然可以看出她是个相当狂热的爱好者,从一个人是把推理小说称为“Mystery”还是“Mistery”,大致就能判断出她的水平。而且,她说这些话时语速非常快,这是阿宅特有的现象,一谈到喜欢的话题就会变得滔滔不绝。她那样子有些可爱,询子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真的很喜欢呢,有点意外,让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

“像你这样气质的女性,喜欢本格推理的人很少见吧?”

虽然难以准确表达,但她看起来像是那种在丸之内或六本木享受人生的女性,与推理小说完全不搭,这种反差却很有趣。

“那是偏见啦”果然,翡翠鼓起脸颊抗议道。她的表情和动作变化多端,让人看不腻。“任何人都有资格热爱本格推理。”

“确实,这一点没错。对推理小说抱有偏见和先入为主的想法是不行的。”询子开玩笑地说道,翡翠忍不住笑了。“啊,对了,那你入坑的契机是什么?”

“跟大多数人一样,是福尔摩斯。”

“小时候读的吗?”

“是啊,最初是我弟弟喜欢的,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听他讲述福尔摩斯的活跃事迹后,渐渐产生了兴趣。之后绕来绕去,最终接触到了日本的本格推理。”

询子对翡翠的话感到了一丝亲切。

因为询子开始读推理小说也是因为妹妹。

莉帆也喜欢推理小说,虽然她并没有那么热衷,大概也不太清楚本格与非本格的区别,但她总是读着有趣的书,眼睛闪闪发亮地推荐给询子读。不知不觉间,询子反而更加入迷,但借书还书、互相交流感想的时间,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那已经是无法挽回的时光了。

“姐弟一起读同样的书,真不错呢。”

“是啊”翡翠垂下睫毛说道。“毕竟,很难找到能分享兴趣的人。”

“尤其是推理小说,如果不是和读过的人一起,很多话题都没法聊呢。”

“嗯,确实如此。”

翡翠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对了,询子小姐,你当然读过这本书的前作吧?那个核心诡计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样,两人热烈地讨论起了侦探梅尔维尔系列的第二部作品。正好询子刚刚重读了第二部,记忆还很清晰,这大概也助长了讨论的兴致。

当然,这个时候,询子已经在计划杀害藤岛花音了。虽然她完全没有想过要把眼前的女性当作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但为了给杀人计划提供参考,她正在重新阅读各种推理小说。

询子寻找的是在现实中可行的不在场证明诡计。虽然通过冷却尸体来延缓腐败、将推测死亡时间推迟一天以误导调查的手法很常见,但要做到不留痕迹却相当困难。梅尔维尔第二部中使用的一个次要诡计与此有些相似,所以她觉得或许可以参考。虽然其中有些荒诞的部分,不过利用浴缸排水口,将某种东西自动处理掉来延迟推测死亡时间的想法,似乎有可行性。

眼前的女人一定无法想象,询子正在计划杀人。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最后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翡翠看了看手机屏幕,似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

“时间没问题吧?”

看到她有些不安,询子笑了笑,试图让她安心。

“没问题,我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要打发呢。”

“谢谢你的关心。”她轻轻低下头。“抱歉,我一个人说了这么多话。”

虽然有点被她的热情压倒,但对询子来说,能这样聊天的机会也很久没有过了,是一段愉快的时光。更重要的是,她说话时表情丰富,笑容从未间断,让人看得入迷。

“好久没和人聊推理小说了,真的很开心。多亏了你,我的心情也变好了。”

“说起来,你刚才吃蛋糕的时候,表情有点忧郁呢。”

“是吗?”

“是啊,我有点在意,就观察了一下。你好像都没注意到奶油沾到头发上了。”

“呜,好丢脸……”

稍微捉弄了她一下,即使是初次见面,她身上也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逗她的氛围。

“那大概是因为我在找角度,想把蛋糕拍得好看一点。结果不知不觉就……”

“啊,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

她说的应该是手机相机吧,但询子在工作中也深有体会,一旦盯着取景器,周围的一切就不管不顾了。因为太过专注于拍照而差点摔倒或撞到人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情绪这么明显地写在脸上,可不行呢。”

“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询子一问,翡翠就撇了撇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和同居的人吵了一架,所以觉得家里待不下去了。”

“同居的人,是男朋友吗?”

翡翠愣了一下。

“不是的。”她眨了眨眼睛,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没有男朋友。我的男人运,简直差得难以置信……总是被骗。”

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叹了口气。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男人烦恼的样子,但这样的女性或许也有自己的烦恼吧。迄今为止,她大概遇到了不少糟糕的男人。像这样可爱又温柔的美人,反而容易被那些不靠谱的男人欺骗。

“那,同居的人呢?”

“是女性哦。啊不过,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是合租吗?”

“不是。唔——嗯,关于她的事情,很难解释清楚呢……”

翡翠歪着头,微微皱起眉头。

“不是朋友吗?”

“说是朋友,也有点……。我暂且不论,对方是怎么想的就……”

和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的人同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简单来说……大概算是住家的女佣吧……”

她没什么自信地这样解释道。

“诶,有女佣吗?”

“嗯,我支付报酬,她负责打扫、洗衣、做饭等所有家务。所以,可能和普通的朋友不太一样。说是女佣,也不是很准确的表达。”

“和那位女佣吵架了?”

“唔。”她为难地皱起眉头。“我知道她是为了我着想才这么做的。与其说是吵架,可能是我单方面的问题吧。”

说完,她移开视线,深深地叹了口气。

“城冢小姐……你是哪里的大小姐吗?”

“不是,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哦。”

“那,可以问一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你觉得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演艺圈?”

“不是。”

“诶,不是吗?我还以为是天气预报员之类的。”

“听你这么说我很荣幸,但很遗憾并不是。”

我觉得她的气质很符合,但她却咯咯笑着否定了。

“嗯,不过,应该不是普通的OL吧?”

“我没有在公司上班,几年前,我深刻意识到组织里的环境并不适合我。”

“所以是独立了?啊,那你是创意行业吧?做手工之类的?”

“不。我觉得绝对猜不中哦”

“这样的话……”

“我也可以猜猜询子小姐的职业吗?”

“可以啊,不过我的也很难猜哦”

“是艺术方面的吧?”

突然被说中核心,询子吃了一惊。

但她努力不表现在脸上,保持微笑,回望着翡翠。

翡翠用窥探般的眼神看着询子。

那双大眼睛是明亮的茶色,非常可爱。

眨巴眨巴,眼睛闪烁着。

她的嘴唇温柔地笑了。

“我知道了。我觉得是拿着相机的工作。如果艺术方面猜对了的话,不是记者之类的……,是摄影师吧?”

询子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诶,为什么……”

“我,就是做这种工作的”

翡翠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询子低头看向上面写的字。

灵性咨询师。城冢翡翠。

“灵性……?”

“从小,我的直觉就很敏锐。所以,我就把它用在了工作上”

“灵性是指……,那个,幽灵啊,占卜啊,这方面的吗?”

询子小心翼翼地询问,不知为何翡翠露出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的表情。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小声说道。

“那个……,不仅仅是幽灵,我也为那些在人际关系或恋爱方面有困扰的人提供广泛的建议。绝对不是奇怪的东西,嗯,像是手相占卜啊,风水之类的。不会让人买壶,也不会干涉饮食或医疗,所以请放心……”

虽然她这么说,但听起来还是超级可疑。询子确实被这一下子给弄懵了,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是正确的。

“难……,难道说,说是摄影师猜错了吗?”

“不,猜对了……”

询子朝自己刚才坐过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

翡翠不可能猜到自己的职业,自己并不是那种抛头露面的活跃人物,也不是那种在业界外广为人知的摄影师。写真集也只是为了个人展而制作的,并没有在书店售卖。要说可能性的话,大概就是刚才坐在座位上工作时,翡翠偷看到了自己在筛选风景照片的过程吧。但是,从翡翠坐的位置来看,应该不可能偷看到询子的工作。

那么,她是怎么猜到的?

“你不太相信这种事情吗?”

看着询子的样子,翡翠微微歪了歪头。

“我这人喜欢的可是本格推理小说哦。”

“这样说也对。”

翡翠深深地低下头,表示认输。然后,她立刻抬起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数不胜数哦,询子小姐。”

这句与某位名侦探完全相反的话,让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吗?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呢……”

询子看着递过来的名片和翡翠的脸。

询子并不清楚“灵性咨询师”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至少不像是正经的职业。不过,从翡翠穿的衣服、戴的手表、拿的包来看,她的生活显然相当宽裕。从她雇佣了女佣这一点来看,要么是她家境非常富裕,要么是她的收入不错。说起来,现在电视上偶尔还能看到这样的人,而且从拍摄的模特那里也听说过,节目中的占卜师算得很准,所以这种职业的需求可能出乎意料的大。

突然,询子注意到翡翠正用不安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那个……嗯……每次我提到我的工作,大家都会吓到。”

“啊,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主动搭话,询子可能会相当警惕。之所以对她感兴趣,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是女性,而且聊推理小说聊得很投机。

“好不容易聊推理小说聊得这么开心,我却说了些扫兴的话。一不小心,老毛病又犯了……”

“老毛病?”

“嗯……”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这个职业头衔,对赶走男性很有效。”

“原来如此。”

询子笑了,但翡翠还是一脸不安。

好不容易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却因为自己的行为让对方产生了戒心,她可能有些后悔。询子也有过因为太得意忘形而误判了与对方的距离的经历,翡翠之所以没有坦率地回答自己的工作,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大概是因为经常被人疏远,所以不想多说。

“别摆出那种表情。好不容易恢复的笑容都要没了。”

询子这么一说,翡翠露出了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的复杂表情。

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就像小孩子在窥探母亲的反应一样,看着询子。

询子觉得她有点像莉帆。

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为什么会这样呢?

询子回想起妹妹在被自己训斥时,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真是个表情丰富的人啊。

询子对这个神秘女性的兴趣,早已超出了应有的限度。

“城冢小姐,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翡翠疑惑地歪了歪头。

“有机会的话,要不要当我的摄影模特?”

一大清早就被吵醒,千和崎真当然心情不好。

偏偏还是被平时早上最没精神的家伙叫醒,真是让人火大。

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着火了,她吓得心脏差点停跳,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是地震?打雷?还是消防车的警笛?那吵闹的异响,原来是城冢翡翠在敲打平底锅。闯入卧室的翡翠,一边笑着一边用锅铲敲打着平底锅。

卧室的门没锁,所以她才能轻易闯进来吧。这座高级公寓的缺点之一,就是卧室无法上锁。既然是雇主提供的住处,真就忍了下来,但她确实没有一个能保证隐私的空间。不过,就算上了锁,以这位雇主的手段,恐怕也能轻松打开吧。

“吓死我了……”

真半坐在床上,手按在怦怦直跳的心脏上。

真眨了眨眼,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翡翠。

翡翠把厨具举在脸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嘿嘿嘿,恶作剧大成功哦~”

真有些恼火,默默抓起旁边的枕头朝翡翠扔了过去。

“呀!”

枕头偏离了目标,直接砸中了她的脸,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

“啊,抱歉。”

翡翠一手拿着厨具,另一手灵巧地接住了从脸上滑落的枕头。

然后,她不满地撅起嘴说道:

“真是的,阿真为什么总是动不动就诉诸暴力啊!”

大概是用力过猛,翡翠的鼻子似乎微微泛红了。

“不,只是觉得现在用暴力解决一切好像挺合适的。”

一瞬间,真似乎理解了杀人犯的心情,任何人刚起床时都会心情不好吧。话说回来,用这种方式叫醒人,难道不是更过分吗?

那种“搞什么啊”的眼神让翡翠哼了一声,重新举起了平底锅。

“这种叫醒方式,我一直想试试呢。在日本,说到叫醒睡着的孩子的母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与其说是……”

真心想,明明是自己在像母亲一样照顾某人,但考虑到对方支付了超规格的薪水,再加上不想听她啰嗦,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和这个胡闹的家伙一起生活,每天都不得不面对层出不穷的惊吓。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种只在动画里见过的叫醒方式吵醒,这一定是她从虚构作品里学来的吧。或许有必要告诉她,现实中的妈妈们并不会用这种方式叫醒孩子。翡翠似乎并不是由所谓的普通家庭养大的,所以偶尔会用这种偏门的知识做出奇怪的举动。

托她的福,生活虽然不无聊,但也累得要命。

真想再多睡一会儿啊……。

城冢翡翠走近真,把抱着的枕头扔回了她的床上。

“不过啊,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比预定时间早了很多吗?难道是案件的邀请?”

真确认了放在边桌上的手机,还不到六点,还是早晨。虽然听说今天是翡翠出门的日子,但比预定时间早了两个多小时。那么,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毕竟城冢翡翠非常不擅长早起。比真早起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虽然偶尔会因为警察的委托而不得不在早晨行动,但那通常是由真来负责的。也就是说,真会接到警察的电话,然后费尽心思把翡翠叫醒,今天的模式并不符合这种情况。

翡翠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手里拿着平底锅,身体轻轻摇晃着说道。

“那个,其实……,我有点紧张,所以很早就醒了。”

“像是远足前的小孩子一样。”

最近城冢翡翠有些奇怪。不,她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但现在更加显得心神不宁。不过,原因很清楚。

她交到了一个喜欢推理小说的朋友。

她能有朋友,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是大约两周前真和翡翠的一次争吵。

不,不一定能称之为争吵,只是翡翠无理取闹地生气了。那天,真用一台相当高端的冰淇淋机,钻研冰淇淋制作。之前在酒店吃到的冰淇淋非常美味,所以真一直在尝试能否自己重现那种味道。终于,她做出了一款满意的作品,决定展示一下。当然,实验对象是城冢翡翠。真缠着翡翠买了冰淇淋机,所以她满怀期待地坐在桌边,眼睛闪闪发亮,想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冰淇淋。

“终于可以吃到阿真的冰淇淋了。虽然是我买的机器,但你一直不让我吃,我可是期待了很久呢。”

坐在桌边的翡翠像孩子一样兴奋地耸着肩膀。

她满脸笑容。

“不,只是做的话很简单,但我想做出真正好吃的味道。”

除此之外,最近一直很忙也是原因之一。虽然不是很经常,但真一直在做的副业——也就是私家侦探的工作,接到了委托。虽然说是侦探,但和某人不同,她很少解决杀人案,主要是为女性客户解决跟踪狂和麻烦事。自从被翡翠半强迫地雇佣后,几乎处于停业状态,但偶尔会有通过熟人介绍来的委托人,不能置之不理。翡翠也说没关系,所以真一直在忙于那边的工作。因此,制作冰淇淋的挑战被推迟了。

终于,真把冰淇淋盛在盘子里,端给了翡翠。

“哇,是抹茶冰淇淋吗?我不太喜欢抹茶,但奇怪的是,冰淇淋的话就完全没问题。没错,冰淇淋能解决一切问题,这是能带来世界和平的食物。颜色也很漂亮,不愧是阿真,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好吃。”

翡翠用欢快的声音拿起勺子,满意地微笑着。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请享用。”

“我开动了”

她满脸笑容地用勺子削下绿色小丘的表面,一口放进嘴里。或许是感受到了美味,翡翠用一只手按住她那白皙的脸颊。接着,她发出了“嗯~”这样奇妙的陶醉声,但很快她的笑容凝固了,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呸!”

“哇,好脏!”

翡翠毫不犹豫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接着,她一边咳嗽一边抬起泪眼汪汪的脸。

“好苦!好苦!这是什么啊!?”

“什么啊,这是羽衣甘蓝冰淇淋哦”

“羽衣甘蓝冰淇淋”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语,翡翠眼角含泪,重复着这个词。

“你平时不是完全不吃蔬菜吗?我想着做成这样的冰淇淋,说不定你就能吃下去了”

“羽衣甘蓝冰淇淋?”

翡翠发出震惊的声音,仰望着天花板。

“是啊,还挺好吃的吧?”

“羽衣甘蓝冰淇淋!”

翡翠叫出声,又咳嗽了起来。然后,她像是受到了残酷的对待一样,用双手捂住脸,绝望地重复着那句话。“羽衣甘蓝冰淇淋……”

“别因为它是绿色的就以为是抹茶冰淇淋哦。身为名侦探的你,居然被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骗了?”

翡翠没有看向这边,但真指了指自己围着的围裙。上面印着“多吃蔬菜”的字样,还有模仿蔬菜的可爱角色,这是真常穿的T恤品牌,看来名侦探没有察觉到这巧妙的伏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翡翠依旧捂着脸,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把额头贴在桌子上。“我一直期待着能吃到美味的冰淇淋,为什么……”

“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好苦啊!”

翡翠抬起头,对真怒吼道。

眼角溢出泪水,几乎要弄花妆容。

“对了,阿真!之前你也骗我喝过加了羽衣甘蓝的橙汁,说什么一点都不苦,只有橙子的味道!”

“不是,那是因为那橙汁真的只有橙子的味道啊?”

“超级苦的好吗!”

“唔~真是奇怪啊”

“把这么可怕的东西混进冰淇淋里简直是亵渎!这是魔鬼才会做的事!”

“你不也是往我的咖啡里放了一大堆糖吗?那才是味觉失常的表现吧。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的味觉有问题?”

“在我来之前,你每天吃饭都要淋上柠檬醋吧。真是奇怪呢。”

“哪里奇怪了!”

“就是因为每天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才会变得味觉迟钝啊。”

“你不懂它的好真是太失礼了!我才不是味觉迟钝呢!阿真你的工作不就是给我做好吃的料理吗!这种让人误以为是抹茶冰淇淋的做法,比那些用叙述诡计自得其乐的推理作家还要阴险啊!迎合雇主的喜好不也是你的工作之一吗!”

“哦,是吗。大人,既然这么讨厌我,不如把我解雇了怎么样?”

“好啦!”

翡翠只是短暂地哼了一声,随后便“砰”地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客厅。真以为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正收拾着东西时,过了一会儿,翡翠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她没有和真打招呼,径直朝玄关走去。无奈之下,真从走廊探出头,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

“去朋友那儿。”

她抽了抽鼻子,把脚尖塞进高跟鞋里。

“哦?你居然还有能直接见面的朋友啊。”

“真失礼!我也有很多朋友的好吗!”

翡翠稍微提高了声音,说完便走出了玄关。

她这样突然出门的情况并不多见,真因此焦虑了好几个小时。确实,伪装成抹茶冰淇淋可能是有点过分了。但每次看到她的反应都很有趣,所以总是忍不住想捉弄她。正当真有些反省时,翡翠在傍晚时分回来了。本以为她会一脸不愉快地回来,没想到却猜错了,翡翠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阿真,我也交到朋友了哦。”

她一脸得意地报告了这件事。

总之,这位新朋友就是江刺询子。

这让真大吃一惊。

“没想到你居然会交到朋友回来。”

真勉强把“你居然也能交到朋友啊”这句话咽了回去。

男人很容易就被她骗了,但女人却能轻易看穿女人的另一面。像她这样本质狡猾的人,愿意主动亲近她的女性恐怕很少见吧。虽然外表无可挑剔,但她很容易招致女性的嫉妒。更何况,她的内在也是麻烦又让人遗憾。能和她相处得来的,大概也就只有真了吧。

“阿真,你知道吗?询子小姐是职业摄影师哦?而且她居然说……想让我当她的模特,给我拍照!”

就这样,翡翠直到今天都显得异常兴奋。比起能被专业摄影师拍照,她似乎更高兴的是交到了一个对推理小说有深入了解的女性朋友,两人好像聊了好几次这个话题。

真对推理小说并没有那么喜好,所以一直以来只是默默听着翡翠的讲述,现在她有了能聊得来的对象,想必很开心吧。

于是,今天终于到了拍摄照片的日子。

话说回来,翡翠竟然答应了拍照,这倒是出乎意料。毕竟她是个以伪装自己、欺骗他人为生的狡猾骗子,按理说应该不喜欢被拍照才对。她也犹豫过一阵子,但似乎因为这次拍摄是作为江刺询子的个人作品,她才勉强同意了。条件是照片只能用于个人展或个人杂志等有限场合,不得在杂志或网络等面向大众的平台上公开。

尽管提出了如此苛刻的条件,但当事人本人的干劲却出乎意料地高涨。她特意一大早用平底锅把真敲醒(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夸张),说是想让真帮她化妆。原本她打算自己动手,但感觉还是让真来更保险。翡翠本来就手巧,化妆也很在行,但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让她来效果会更好。毕竟在这方面也算擅长,平时给翡翠化妆、做美甲也算是作为女佣的一个兴趣。因为翡翠的底子好,可以放心大胆地尝试一些平时不敢做的实验。就算失败了,顶多也就是闹点小脾气,没什么实际损失。

由于被叫醒的方式太过独特,真根本没法再睡回笼觉,只好无奈地给翡翠化妆,顺便帮她整理头发。令人恼火的是,她的脸实在太完美了,根本不需要化妆。心情大好的她笑眯眯地说:“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哦。”她的金钱观异常扭曲,接受她的好意需要相当的觉悟,毕竟她的资产来源实在可疑。

关于妆容和服装,江刺询子应该已经给过建议了。因为是户外拍摄,不需要太浓的妆容,保持平时的样子就好。所以没有用太鲜艳的颜色,只是稍微突出了唇色,营造出一种自然的氛围。至于服装,她们似乎通过照片交流过,讨论哪种风格更合适。不过,翡翠因为拥有太多类似的衣服,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决定,最后还是由真来帮她选的。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不过,她每次去旅行时也是这种干劲十足的样子,所以从这点来看,今天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呵呵,阿真,怎么样?”

在巨大的镜子前,翡翠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看向真。

她穿着带蝴蝶结的衬衫,搭配一条稍显紧身的花边蕾丝裙。卷曲的发丝间,隐约可见一对透明泡泡形状的耳环。

整体看起来优雅而成熟,比平时更有女人味。

“对对对,真可爱。”

“你这话怎么听着带刺啊?真让人火大。”

翡翠撅着嘴抗议道。

反正,真觉得效果不错。

单看外表的话,翡翠完全有资格当模特。翡翠经常抱怨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真能做这个的话,这个世界对罪犯来说也会更美好。只是她的性格太有问题,可能需要一个优秀的经纪人,但这种事真可不想掺和。

棕色的美瞳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那双天真无邪的双眸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难怪摄影师会忍不住想拍她。

不过,翡翠说她交到了朋友,对方又怎么想呢?翡翠是用灵媒师的头衔,还是用灵性咨询师的名片来介绍自己的呢?如果是普通人,收到这样的名片肯定会立刻转身离开,毕竟这张名片最初是真为了赶走别人而制作的。或许摄影师只是在大众中发现了一个可造之才,所以才主动搭话的吧。城冢翡翠是否真正理解了建立朋友关系的距离感呢?仅仅一天就回来报告说交到了朋友,这恐怕只有小学生才会这么做吧。虽然有点担心,但真不想让她失望,所以决定保持沉默。

“算了,能交到与案件无关的朋友,是件好事呢。”

真送她到门口,给她披上了一件薄外套。虽然是春天,但今天早上有点凉。江刺询子会开车来接她,所以即使气温上升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嗯,我也很久没有这样了,感觉有点心跳加速呢。”

翡翠回过头来,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接下来就祈祷不要卷入杀人案吧。”

“哎呀,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翡翠笑着撅起嘴,轻轻戳了戳阿真。

“我走了哦。”

“路上小心。”

目送翡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真微微耸了耸肩。

会怎么样呢?

她可是那种一出门旅行,就大概率会卷入杀人案的女人啊。

看她那么开心,但愿一切顺利吧——。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真今天也有副业要做,所以还是开始准备吧。

“确实很有趣,但我有一点逻辑上的不满。”

“是什么?啊,等等,我来猜猜!”

“什么,连这个都能猜到?”

“没错,就是确定犯人时的证据吧!”

“哇,答对了。”

江刺询子一边开车,一边和坐在副驾驶的城冢翡翠热烈讨论着最近刚出的推理小说。正好,侦探梅尔维尔系列的最新作刚刚出版,翡翠也立刻读完了,话题自然就转向了这本书。虽然两个女人一边开车一边聊这些话题可能不太常见,但正因为不常见,才让这段时光变得格外愉快。

不过,翡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第二次见面时询子已经成了杀人犯,甚至和她在热烈地讨论推理小说。

询子不能流露出早晨作案和伪装造成的疲惫。

当然,用杀过人的手拿起相机,并试图用它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她并非完全没有罪恶感。事实上,两周前的询子根本没想到要把城冢翡翠卷入这个计划。原本是打算让另一个人作证的,但杀害藤岛花音的日程迟迟无法协调,反而城冢翡翠成了最合适的人选。虽然担心她会突然取消拍摄,但毕竟只见过一次,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她,不太可能被警方怀疑为伪造不在场证明。唯一的顾虑是,她的职业有点可疑。

“是啊,那个证据真是可惜。之前一直戏弄侦探的犯人,却特意把证据带走,不像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现场本应存在的东西不见了,侦探当然会起疑心吧?对于我来说,除非有绝对必要,否则一定会把它留在原地。只要擦掉指纹,根本没必要带走。之后再把尸体的指纹印上去,就完全不会显得不自然了。”

“反过来说,无论多么精明的杀人犯,都有可能犯下小错误,而正是这些小错误让罪行暴露。”

翡翠天真地笑着,似乎不太习惯坐别人的车,手紧紧抓着扶手。她大概完全没想到,坐在旁边的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吧,询子心里暗笑。

“啊——”过了一会儿,翡翠意味深长地说道,“询子小姐,该不会……您有过杀人的经验吧?”

“诶?”

询子一惊,尽管正在开车,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她。

“真是的,突然说什么呢?”

询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不,那个,因为……”翡翠忍俊不禁,继续调皮地笑着。询子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个玩笑。“因为您刚才好像完全代入犯人的立场了,所以忍不住想捉弄一下。”

似乎自己的玩笑戳中了笑点,翡翠笑了一会儿,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询子因为完全没做错什么,反而被这个推理迷的玩笑吓了一跳。

“就因为这个,就被叫成杀人犯?”询子也忍不住用调侃的语气回应,“那您可得展示一下让人信服的推理才行哦,名侦探小姐。”

“嗯——”翡翠歪着头沉吟道。“啊,你看,刚才你用了过去式对吧。我觉得你并不是在假设自己未来可能会陷入那种状况,而是在讲述自己曾经陷入那种状况的过去。”

“真是的,这推理也太离谱了吧。”

“抱歉,果然还是比不上名侦探呢。”

“那是当然的吧。”

两人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杀的人,确实,自己一大早在犯罪现场做了各种布置,但单纯从已经读完作品的角度来看,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才会用过去式来描述。不过,总觉得翡翠有些异常敏锐的地方,难道是因为她自称灵性咨询师的缘故吗?她本人说自己只是有些灵感,比普通人直觉更敏锐而已……

虽然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杀人行为,询子就能感觉到心跳微微加快。并不是想掩饰什么,但询子注意到翡翠还握着扶手,便转移了话题。

“啊,抱歉。我开车是不是有点猛?”

翡翠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习惯了而已。平时和我同居的人开车很猛,她总是喜欢看我尖叫,直到最后一刻才加速。”

“之前说的那个女佣吗?你们和好了吗?”

“是的,今天早上她还帮我化妆了呢。”

连化妆和开车都要负责的女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有钱人雇的女佣,真的这么万能吗?

“啊,准确来说她不是女佣哦。”

“那她是什么?”

“这个嘛……”

翡翠依然握着扶手,歪着头思考。

“打个比方的话……大概是我的华生吧。”

“什么啊那是。”

询子的话没有得到回应,翡翠只是心情愉快地咯咯笑着。

她身上确实有很多谜团,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吧。询子想着,如果能通过拍摄多了解一些她的故事就好了。

这次的拍摄纯粹是个人作品,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询子偶尔会以肖像为主题进行拍摄。担任模特的,大多像这次一样,是偶然认识后觉得“想拍她”的对象。对城冢翡翠来说,比起她外表的美丽,那种神秘的气质才是吸引询子的原因吧。这种强烈的欲望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开口邀请。

拍摄的目的地是位于千叶的欧徒生自然公园,这片模仿丹麦风格的土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不仅如此,还有可以体验运动和与动物互动的广场,简直像一座主题公园。询子之前多次在这里拍摄过,觉得这里和城冢翡翠的形象很契合。

当然,像往常一样,事前的实地考察也是必不可少的。不同季节盛开的花卉种类不同,而且阳光的角度也会变化。因为不会带大型器材或反光板,所以只能依靠自然光。询子已经提前找好了符合拍摄照片意象的地点,并确认了在那里能获得最佳光线的时间。

由于是假日,道路有些拥堵,到达时已经过了十点。路上大约花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如果能安排得更早一些,拍摄时或许会更有余裕,但考虑到整体计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公园的停车场总是很挤,所以我们停在收费停车场吧。走过去不到五分钟。”

“好的,听你的安排。”

她们把车停在了无人管理的收费停车场,而不是公园经营的停车场。大多数人都会停在公园的免费停车场,所以那边总是很挤。相比之下,这边几乎没什么人。公园的停车场在下午五点就会关闭,而这边虽然要花点钱,但没有时间限制,可以慢慢来。下车后,翡翠伸了个懒腰,环视了一下停车场周围。

“哇,有几辆露营车停在这里呢。”

“附近有露营地嘛。可能是之后要去那边露营的人吧?”

询子打开后备箱,拿出装着必要器材的背包。其实里面只有一台相机、一个备用镜头,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工作时的拍摄不同,询子在个人拍摄时更注重轻便。

“原来如此,露营真是让人向往呢。”

“你没去过吗?”

询子一边背上背包一边问道,翡翠皱着脸回答。

“是的。虽然想挑战一下,但虫子……”

“你不喜欢虫子?”

“不是不喜欢,是生理上无法接受。”

“这不就是不喜欢吗?”

“不一样啦!”

翡翠笑着说完,鼓起脸颊,但她并没有具体说明哪里不一样。

早晨时还很冷,但现在气温似乎已经明显上升了。

“天气这么好,应该不需要了外套吧?要放在车里吗?”

“嗯,就这么办吧。”

公园有好几个入口,最近的入口从这里走几分钟就能到。询子在入口处买了票递给工作人员后,翡翠还特意想付入园费。

“这点小事不用在意啦,反正也没什么好感谢的。”

“可是……”

“能拍到好照片,那就足够了。”询子一边把票根收进钱包,一边提醒道,“对了,记得把票根收好。虽然应该不会丢东西,但如果再入场时会用到。”

入园后走了一会儿,广场喷泉的前方是一座绿意盎然的小丘,露出一座特色建筑。

“哇……是风车!”

翡翠在旁边发出兴奋的声音。

一座巨大的风车矗立在小丘上。通往小丘的路连接铺着石板的广场和喷泉,仿佛重现了古老的丹麦街景,充满了童话般的氛围。风车的叶片没有转动,对询子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但在日本却很少见,翡翠的眼睛闪闪发亮。

“询子小姐,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即使没摆姿势,也可能被我拍下来哦。”

虽然要去的地方已经提前定好了,但稍微拍点观光时的快照也不错。把她那变化多端的表情捕捉到相机里,似乎也很有趣。

之后的拍摄也进行得很顺利。

一开始,她们拍摄在一片盛开着鲜艳花朵的庭院里散步的场景。询子并不太拘泥于构图。她让模特自由地走动,在对话中捕捉表情,然后根据现场情况寻找合适的角度。在个人拍摄中,拍摄对象大多不是专业人士,所以一开始表情往往会显得僵硬。因此,询子一开始会保持距离,以对话为主,同时不经意地继续拍摄,逐渐靠近被拍摄者。首先必须让对方放松心情,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心理上,都要缩短距离。

翡翠一开始也不例外,表情有些僵硬。她显得有些害羞,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虽然这也很迷人,但如果总是这样,未免有些单调。询子确信,如果能让她展现出更贴近内心的表情,一定能拍出更好的作品。

“你平时不太来这种地方吗?”

“嗯……是啊。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能一起出来玩的朋友。”

“诶,真意外。不会吧?”

“真的没有。”

她们先是聊了些推理小说的话题,通过无关紧要的对话,尽量让翡翠不去在意相机。翡翠正看着造型各异的树木和花海,询子将焦点对准她的侧脸,按下快门。她的皮肤过于白皙,询子花了一点功夫才用镜头准确捕捉到那种透明感。被相机对准的翡翠微微皱起眉头,有些困扰地瞥了询子一眼。

“询子小姐……那个,什么时候开始拍呢?”

“啊,嗯。”

询子从取景器上移开视线,苦笑着。

“其实一直在拍哦。”

“诶?”翡翠瞪大了眼睛。“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这是微单相机嘛。技术进步了,现在完全没有声音了。”

“怎么会这样……”

她惊讶地转动眼珠的表情很有趣,询子悄悄地按下了快门。

按下快门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这是一种常见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吧。让非专业人士当模特时,偶尔会遇到这样的惊讶。其实,快门声音更多是来自相机内部镜片弹起时的声音,而不是快门本身的动作声。但现在,可以通过电子取景器获取影像,不再需要内置镜片,因此几乎可以无声地按下快门。尤其是询子的微单相机是工作中使用的高端型号,在户外时几乎听不见机械快门的声音。虽然很多摄影师会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但它的好处是减少了手抖的影响,并且能让模特不那么在意相机。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模特很难判断。如果是专业模特,快门声响起时,她们会相应地摆出姿势,或者在快门声响起前眨眨眼,形成一种默契的互动,这下没有快门声反而成为一种缺点。

询子一边解释这些,一边继续按下快门。或许是内容有些复杂,翡翠听解释时皱了好一会儿眉头。虽然她的表情很可爱,但显得有些滑稽,和询子想要的那种氛围不太一样。

“总之,现在可以无声拍摄,所以得小心偷拍哦。”

“原来如此……?”

就这样一边继续拍摄一边在庭院里走着,一棵枝头开满金黄色花朵的低矮灌木吸引了询子的视线。在阳光的照耀下,成簇绽放的黄色花瓣与银绿色的叶子形成了美丽的对比。翡翠看到后也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哇……是含羞草!”

这是询子事先选好的拍摄地点,太阳的角度也正如她所计算的那样。

幸运的是,周围没有什么人。

“很漂亮吧?它的花语我记得是优雅和……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翡翠一脸不解地看着询子,询子则笑着催促她。

“总之,这花很适合城冢小姐吧?能请你站在那里吗?”

询子指示着位置,对着有些害羞地笑着的翡翠说道。正如她所预想的那样,从枝头垂下的花簇像金色的面纱一般,衬托出她的头发。

虽然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特别指示,翡翠便自然而然地靠近含羞草的花朵,闭上眼睛。她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在感受花香吧。询子按下了快门。她只在液晶屏幕上确认了一瞬间。虽然拍得很美,但因为构图太过常见,反而比预想的要显得平淡。询子稍微调整自己的位置,对翡翠说道。

“刚才说到的……”

“什么?”

翡翠睁开眼睛,看向询子。

“你说没有朋友陪你一起来。”

“啊,是的。”

她露出了些许困扰的表情。

“大学时代的朋友之类的,没有和女性朋友一起出去玩过吗?”

“没有。”翡翠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她带着为难的表情说道:“我……怎么说呢,那个……好像不是那种会被同性喜欢的人。”

询子按下了快门。翡翠像是要避开镜头似的,将脸转向了一侧。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微微歪着头,皱着眉头,显得有些困扰,食指轻轻抚过嘴唇。

“和女性相识后,经常被说……说我狡猾,或者装可爱。我好像是个会让对方感到非常烦躁的人。”

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翡翠看向她,撅起了嘴。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抱歉抱歉。”

询子一边将翡翠那不断变化的表情收入镜头,一边笑着。

“不过,那不就是单纯的嫉妒吗?”

“确实,我既超级可爱,又是个不用工作就有钱的富家女,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因为看到我就感到烦躁吧?为什么很多女人看到可爱的东西就会烦躁呢?我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无法理解。”

翡翠不服气地继续说道。询子把“问题不在这里”这句话咽了回去,一边大笑一边将翡翠那复杂的表情定格在相机里。

“说这种话的人,心里没有包容。她们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也不会去想象那背后到底有什么。”

“也许是这样吧,但对我来说,想要和对方变得亲近,却被那样说的话,岂不是无路可走了吗?现在日本是在提倡多样性,但像我这样的人似乎还是不被社会所接受。”

“我倒不觉得你给人那种做作的印象。”刚才的话,反而让人觉得翡翠相当直率。“难道说,你现在是在装乖吗?”

“你觉得呢?”

“我真的很想多了解一些真正的城冢小姐。”

“这就难了。”翡翠皱起柳眉,歪着头。“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呢?”

听起来像是个哲学命题,但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反而像是真的陷入了迷茫,表情显得十分困惑。

“面对不同的人,你会展现不同的面孔吗?”

询子经常拍摄模特和艺人的照片。她见过许多在粉丝面前与真实面孔完全不同的人。询子自己也清楚,她在妹妹面前展现的自己与在工作对象面前展现的自己截然不同。询子已经习惯了通过拍摄窥探对方的真实内心。

“我觉得,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面孔。”

“嗯……我的情况可能比较特殊……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让我多听听关于你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翡翠有些害羞地笑了。

“是啊……”

翡翠避开询子的视线,伸手抚弄自己的长发。

她用食指轻轻卷起一缕头发,继续平静地说道。

“我……小时候在国外生活过。”

“啊,原来如此。”询子恍然大悟,心想她那丰富的表情和举止或许正是来自这种文化差异。“是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吗?”

“不是……我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

听到这句话,询子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为询子也在事故中失去了双亲。

翡翠的目光仿佛穿越了遥远的过去,继续讲述着。

“后来我被养父收养,在国外生活了一段时间,十五岁左右才回到日本。养父的教育方式有些特别,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适应日本生活时遇到了不少困难。而且,那时候的我也有一些特殊情况,总是郁郁寡欢……非常不讨人喜欢。”

询子透过取景器,凝视着翡翠那略带悲伤的侧脸。

“和大人相处的时候,经常被人说我不够可爱。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可能真的很……傲慢。”

或许是回忆起了当时的记忆,翡翠微微皱起了脸。

“所以,你是想改变自己吗?”

“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想要找回原本的自己。”翡翠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蓝天。“从那以后,我尽量表现得友善一些,但反而好像刺激到了周围人的神经。在学校也没能融入,几乎没怎么去就退学了。”

翡翠低下了视线。

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果然,我的话听起来很无聊吧。”

询子为了让对方安心,将脸从相机上移开,回以微笑。

“嗯,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当然,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但如果有什么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无法承受的事情,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倾诉出来。”

她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

翡翠的视线游移不定,手指轻轻交叠,缓缓地继续了话题。

“十八岁的时候,受邀请我来日本的人的推荐,我开始正式工作了……。但那是一个男性主导的组织,所以我经常被冷眼相待。女性本来就很少,而且大多都是从事研究工作的严肃人士。无论是哪一方,我都没能顺利融入。尤其是女性,她们会说和我相处会让人烦躁,或者觉得我笨拙、生理上无法接受,甚至觉得和我说话很累……诸如此类的话。托她们的福,我现在倒是学会了如何让别人烦躁,虽然这些经验用在了别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我始终没能交到同龄的朋友,总之,我总觉得自己不擅长融入这个世界,常常感到沮丧。”

照片是沟通的桥梁——这是询子的老师教给她摄影基础时说的话。询子喜欢通过拍摄肖像照与模特对话。每次透过取景器观察、按下快门时,她都觉得能更深入地了解对方。她认为,当对方展现出自己的本质时,照片的魅力也会随之增加。

镜头越是靠近,对方的形象就越清晰。

因此,询子喜欢这种艺术。

“不过,也有自作自受的成分,我确实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所以……我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为此,我做了很多研究,尝试了各种不同的自我形象。如果这被称为‘装可爱’,那大概也对吧。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迷失了真正的自己……”

翡翠低下头,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正常地生活,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被他人拒绝、被人讨厌的人……那么,我反而下定决心,要挺起胸膛,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

询子按了几次快门。

她透过取景器看着对方,无需斟酌言辞,自然而然地开口。

“透过这个取景器看到的城冢小姐,我还挺喜欢的。”

“谢谢。”翡翠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询子小姐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呢。”

“没那回事。”询子笑了。“不过,如果非要说的话,嗯……透过取景器凝视时,总觉得能看到一个人的本质。我觉得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出色。”

“真是……让我不胜惶恐……”

“活出自我是很重要的。不过这下我知道了……十八岁就开始工作,因此没能遇到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吗?”

翡翠“嗯”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的笑容。

“硬要说的话,有阿真……啊,就是之前提到过几次的同居人。”

“是女佣吧?年纪相近吗?”

“只比我大一点点。”

“那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吧,可以算是朋友了吧?”

“怎么说呢……”翡翠像面对数学难题一样皱起眉头。“这有点难说。”

“从你所说的来看,感觉你们关系很好呢。”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优秀到让我觉得配不上她。她温柔体贴,厨艺精湛,像漫画角色一样强大……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人比她更完美了。只是有点暴力倾向,偶尔T恤的品味有点奇怪,算是美中不足吧……”

“这是什么啊?”看着翡翠那副自豪的样子,说到那个人奇怪的缺点,询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嗯,也就是说,你担心对方怎么看你?”

“我……没能过上普通的青少年时期,所以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大概能和朋友一起度过那样的时期吧……。我可能有点把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她,不知不觉就对她依赖了。”翡翠一边用食指卷着头发,一边说道。询子这才注意到,她说话时总喜欢把手放在脸附近,这可能是她的习惯。“但是,她可能和很多女性一样,觉得我是个麻烦又让人烦躁的家伙……有时候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害怕。”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继续说道。

“说到底,这只是雇佣关系……我作为雇主,她应该不会违抗我吧?”

“如果真的讨厌的话,她早就辞职了吧?”

询子忍不住想要鼓励她,开口说道。

“是这样吗……”

“肯定是这样。好好珍惜她吧。长大后,能交到真心信任的朋友真的很难。能成为新朋友的人,真的很珍贵。”

“我会铭记在心的。”

询子重新调整相机时,翡翠的目光投向了远方。或许她察觉到了询子想要拍摄她侧脸的意图。翡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虽然无法准确形容,但询子确信,气氛变得很好。

仿佛稍微触及到了她的真心,那层神秘的面纱被揭开了。

她预感,自己应该拍摄的那张照片,或许就在前方。

询子一边慢慢调整自己的位置,一边寻找构图。

或许可以以含羞草的花为背景。

“啊,感觉不错。能保持这个表情吗?”

翡翠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

只有快门的声音,轻轻地持续响着。

突然,询子看到翡翠凝视虚空的眼眸中,闪烁着湿润的光芒,便停下了手。

“怎么了?”

“不……对不起。”

翡翠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迅速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没事吧?”

“没什么……”

她轻轻用指尖擦去了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询子小姐的镜头仿佛能看透我的内心,让我无法抗拒想要倾诉的欲望。”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

翡翠没有看询子。

她的目光依然投向远方的天空。

“曾经有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询子没有点头,而是按下了快门。

“我们只说过一次话。那孩子也喜欢拍照,还说想拍我。”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

有种预感,询子移动了位置。

翡翠没有看向询子,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那时候,手头有一个很大的工作。只顾着眼前的事情……没能帮助那孩子。如果我能更加小心……如果我能更深入地观察这个世界……也许就能救那个人了。”

湿润的长睫毛静静地垂了下来。

询子将镜头的光圈开到最大。

盛开的金黄色花朵在淡淡的光中融化,只有城冢翡翠的身影浮现出来。

柔和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

是优先光线,还是优先构图,询子犹豫了一瞬间。

“总是这样,越是重要的东西,越容易从手中溜走。”

焦点对准了她的大眼睛。

“所以,我……发誓再也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不知道这份决心意味着什么。

但询子确信。

自己应该捕捉的瞬间就是这一刻。

从正面捕捉城冢翡翠那挑战般的表情。

询子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之后,她们在各种情境下拍摄了不同感觉的照片。翡翠对一切都充满感动的反应让询子感到新鲜而愉快,划船时的拍摄也让她有种约会的感觉,但询子总觉得无法拍出能与那一张媲美的照片,或许是已经燃尽了灵感。因此,询子放下了拍摄作品的负担,尽情享受与翡翠在公园的散步。果然,那种与妹妹共度的往日回忆般的感伤,不时掠过心头。虽然外貌完全不同,但翡翠对各种事情都露出天真无邪的喜悦表情,让询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

说到怜爱之处,询子中途离开又回来时看到的情景让她印象深刻。

“让你久等了,抱歉。洗手间人很多。”

让翡翠等了十多分钟,询子匆匆赶了回来。

“没关系的”

她在户外的休息区等着。这里可以远眺孩子们在游乐区玩耍的场景,像咖啡厅一样散乱地排着座位。两人在附近的商店买了纸杯装的红茶和点心,正稍作休息。当询子回来时,翡翠正用手机的摄像头对准托盘上的纸杯。

“你在拍什么?”

“啊,这个,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翡翠露出腼腆的笑容。

仔细一看,红茶纸杯上立着一张票根。

“我这个人,总是舍不得丢掉这些东西,每次都会拍照留念。”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看起来像是你一个人来的,不会觉得寂寞吗?”

询子说着,在牛仔裤口袋里摸索,取出自己的票根,立在了旁边的杯子上。

“哇……谢谢你。”

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容,询子莫名感到有些害羞。

“我一直很向往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时拍下这样的照片。阿真总是会马上把这些丢掉呢。”

说着,翡翠用手机拍下了桌上的景象。

询子觉得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太麻烦,便也掏出了手机。她用启动的摄像头拍下了正在欢闹的翡翠。询子的手机搭载了高性能镜头,在这种快照拍摄中表现不俗。

“难得的机会,我们也来拍一张吧。”

询子坐在了翡翠旁边的椅子上。

用前置摄像头自拍。

虽然平时很少拍自己的照片,但不知为何,此刻却很想记录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与询子肩并肩的翡翠,比起单反相机捕捉到的样子要自然得多,却又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当然,询子有将她作为不在场证明证人的犯罪计划,不可能光顾着忘记时间享受当下,但思考自己罪行的时间确实大大减少了。

拍摄一直持续到闭园时间17点前一刻。之后,在自然公园回程路上的一家热门法式餐厅,她们享用了稍早的晚餐,也算是庆祝。虽然时间尚早,但午餐只是在自然公园的咖啡厅吃了些点心,所以两人都饿了。她们点了平时吃不完的豪华套餐,但翡翠与外表相反,似乎是个大胃王,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有趣。

路上,她们像来时一样聊着推理小说的话题。

意外的是话题似乎说不完,送翡翠到家时,询子竟感到一丝不舍。虽然还想再多聊一会儿,但预感以后还会有机会。这份期待,就留到那时吧。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待会儿把照片发给你……啊,对了,后脑勺没事吧?”

询子苦笑着问道,翡翠红着脸,害羞地点点头。

“嗯。呜呜,好丢脸……”

翡翠双手抱着一大堆行李。看起来像是给那位同居人带的礼物,她在自然公园的商店里看到什么零食就买什么。她说:“她一个人待着,一定很寂寞,所以我得多买点礼物回去。”不过,选零食的时候,她似乎是以自己想吃的东西为标准,这大概是错觉吧。询子的车后座一直是放倒的,那些东西都放在了后备箱里。去取的时候,她的头不小心撞到了低矮的车顶。

那时候,她发出了一声相当不优雅的尖叫。

“我这一点真是不行啊……”

在拍摄的时候也经常感觉到,翡翠似乎是个相当冒失的人。在平地上摔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种决定性瞬间也被拍下了不少。或许,这种笨拙正是让周围人感到烦躁的原因。有时候,她甚至会被认为是故意在男性面前装傻。不过,询子倒是完全不在意。

仅仅因为活着,就要被他人排斥的人生,究竟有多孤独呢?

后来调查了才知道,莉帆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在学校里被孤立了。仅仅因为做自己,人格就被否定,还有人恶语相向。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丑陋行为的生物。

询子坐在驾驶座上,注视着车外微笑着的她。

“城冢小姐。”

翡翠重新抱好纸袋,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觉得,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至少,如果能稍微鼓励她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但翡翠瞪大了眼睛,害羞地笑了笑,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

告别后,询子发动了车子。

她心里隐隐作痛,因为自己把她卷入了这个计划。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杀人犯搜查第7系的虾名海斗巡查部长,一直在狭窄的车内等待着。

已经由第三机动搜查队确认过了,现场位于西多摩的山庄,受害者是前时尚模特藤岛花音,二十三岁。发现者是前经纪人大石可奈子。花音没有出现在拍摄现场,相关人员感到可疑,便联系了大石询问是否知道花音的联系方式。大石觉得奇怪,便去山庄查看,发现玄关的门开着。大石在屋里找了一会儿,最终在浴室里发现了已经死去的花音,随即拨打了110报警。

由于这是一起疑似他杀的异常死亡事件,虾名他们也赶到了现场,但现场鉴识工作似乎还没结束,他们只好在别墅附近的路边停车等待。虾名不喜欢干坐着,本来想去现场周边打听情况,但那边已经有机动搜查队和辖区警察负责了。对第一发现者的询问也在进行中,那边应该由主任岩地道警部补负责。鉴识工作结束后,需要刑警立即行动,所以他们必须在这里待命。现在正在采集现场周边的脚印,所以不能随意走动。

虾名靠在驾驶座的座椅上,偶尔摆弄着手机,眺望着山庄周边的鉴识工作。微微传来的车身震动让他无法忍受,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辈,差不多该停止抖腿了吧。”

“你才该停止玩手机。现在是工作时间吧。”

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的是槙野怜苑巡查部长。虽然名字听起来很时髦,但实际上是个身材高大、眼神凶恶的三十多岁男人。他的五官端正,像演员一样英俊,但性格寡言,眼神过于锐利,有时看起来像坏人。相比之下,虾名身材矮小,长着一张娃娃脸,和这个男人一起待在狭窄的车内时,总感到一种压迫感,呼吸都有些困难。虽然两人搭档已久,但这一点始终无法习惯。

虾名把手机塞进西装口袋后,槙野的抖腿也停了下来。

“说是工作时间,但根本没什么可做的啊。至少如果是蹲点的话还能忍受。”

“嗯,确实花的时间太长了。到底在磨蹭什么呢?”

虾名再次转向现场,鉴识课的奥谷阳葵巡查长从山庄里走了出来。她的名字也很可爱,但本人以冷淡着称。目光相遇时,奥谷用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进来了。虽然被口罩遮住,但想必她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工作似乎终于告一段落。虾名他们下了车,朝建筑物走去。在奥谷的瞪视下,他们用塑料膜包住鞋子和头发,以免污染现场。走上玄关前的台阶,窥视着现场。

建筑物并不算大,打开玄关门后马上来到了客厅。沙发、液晶电视、厨房柜台和餐桌等一应俱全,但现场略显凌乱,似乎有打斗的痕迹。椅子倒在地上,垃圾桶里的东西也洒了出来。滚落在地的是果冻饮料的盒子,大概是受害者的东西吧,从紧闭的瓶盖中露出的吸管口上沾着口红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像是标签的东西,垃圾桶里大概就是这些。

指纹采集似乎还没有完全结束,室内各处仍有鉴识人员在工作。餐桌附近的墙面上,挂着大量的耳环、项链等饰品,大概是受害者的收藏品吧,但这些看起来并没有被弄乱。虾名在车里等待时,用手机在网上查了藤岛花音的资料。虽然槙野瞪了他一眼,但虾名并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玩手机的。如果对方是艺人,通过网络了解她的为人是很自然的事。她似乎也是个饰品收藏家,还和朋友一起经营了一个饰品品牌。

地板上残留着一些凌乱的鞋印,上面沾着少许泥土。

这样一来,或许有望早日逮捕犯人。

“尸体呢?”

槙野一问,奥谷用下巴指了指里面。通往走廊的门半开着。

“那里,别踩。”

虾名正要横穿客厅时,奥谷用尖锐的声音斥责道。

“看不见的地方,有血迹。”

虾名以为是鞋印的问题,但似乎不是。

顺着奥谷的视线,虾名看向窗户附近的地板。肉眼可见的痕迹很少。隐约能看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拭过的血迹。窗帘上也溅了几滴飞沫状的血迹。大概是在这附近杀人的吧,犯人似乎只是草草地擦拭了血迹。

“这里是杀人现场吗?”

虾名一问,奥谷瞪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是啊……”

虾名像是要逃开一样,追着消失在走廊的槙野离去。

穿过狭窄的走廊,尽头是浴室。槙野正从更衣间瞧着那间浴室。由于被他高大的背影挡住,从虾名的位置很难看清现场。

浴室看起来至少比虾名住的普通公寓的要宽敞一些。

“来了啊”

在浴室里蹲着的男人说着站了起来。

他是鉴识课检视官鹫津哲晴警视。一个白发混杂、身材瘦削的男人,虽然口罩遮住了表情,但眼镜后的锐利目光依然注视着浴缸。

藤岛花音的尸体正躺在那个浴缸里。

尸体抱着腿,像是胎儿的姿势,右侧朝上横躺着。浴缸很小,女性以这种姿势躺着,给人一种有些局促的印象。

身上穿的米色衬衫被血染污,原本应该是及膝的裙子因为姿势的缘故卷了起来,露出了大腿的一半。似乎没有穿丝袜,露出纤细的腿。记得网上写着她是以美腿为卖点的模特。脚踝上装饰着一条金链子的脚链。戴着饰品,看起来像是模特般精心打扮的服装。长长的黑发也沾满了血,但从头发中露出的耳垂却像盛开的花朵一样洁白鲜艳。

头部缺损严重,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猛烈击打。周围溅满了血迹,浴缸边缘附着着大量的血液。浴缸上也有伤痕,可能是多次瞄准失误。虽然表情苍白,因为化妆的缘故,嘴唇看起来很有血色。但口红可能是因为与犯人扭打而微微擦掉了。她是在换好衣服、化好妆准备外出时被杀的吗?死者的眼皮静静地闭着。

虾名等人合掌默哀。

年龄二十三岁。还很年轻。虾名心想,她一定很不甘心吧。

等待片刻后,鹫津开口说道。

“稍微移动了一下,但尸体的姿势已经恢复到发现时的样子。这些伤痕应该是死后造成的。死因是前额被猛烈击打。那里掉落着疑似凶器的锤子。死后,似乎在浴缸里被多次击打了头部。如果是生前的伤,血迹应该会溅得更广。衣服有些凌乱,但现阶段没有发现性暴行的痕迹,防御伤也没有。”

鹫津很重视现场刑警的意见,所以特意等虾名他们来,直接展示尸体的状况。正如他平淡的叙述,浴室的地砖上掉落着一个沾满血的锤子。毫无疑问是杀人案。很快就会成立搜查本部吧。

槙野问道。

“推测死亡时间呢?”

“尸僵还没有完全解除,结合角膜的状况来看,死亡大约二十四小时左右。大概是昨天十二点到十五点之间。不过,尸斑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地方是?”

“待会儿再解释。还有,这个血迹——”

鹫津蹲下,指着尸体的头部。被锤子击打时溅出的血染污了浴缸和墙壁。但仔细看,浴缸内的血迹有被擦过的痕迹。

“这个擦过的痕迹,从发现时就有了。有人移动了头部,导致头发上的血液被擦到了浴缸上。但第一发现者说没有碰过尸体。”

“是犯人移动的吗?为什么?”

“谁知道呢。”

鹫津耸了耸肩。

“嗯——,还有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关于尸体,大概就是这样了──。喂,阳葵去哪里了?”

“刚才还看见她呢。”

“阳葵!”

鹫津从浴室探出头来,大声喊道。

“在!”

奥谷精神抖擞地回应着,从走廊探出头来。

她像士兵一样站得笔直。

“找到了吗?”

“在客厅的沙发下面!”

“拿来看看。”

奥谷转身离开,很快又回来了。

她的指尖捏着一个用来装证据的小塑料袋。

“这是……隐形眼镜吗?”

“硬性隐形眼镜。因为受害者只戴了一只隐形眼镜,所以让她去找。我说过在找到之前不让你们进去。要是被你们这些大块头踩坏了可不行。”

鹫津似乎决定先把尸体从浴室里搬出来。待命的警察过来了,虾名等人回到了客厅。稍后,鹫津和奥谷也跟了过来。

“客厅沙发下面有隐形眼镜掉落,这意味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槙野看着客厅的情况,开口说道。“受害人在客厅被犯人殴打致死。当时一只隐形眼镜掉落,血液溅到了窗帘和地板上。之后,犯人将受害者搬到浴室,反复击打头部……大概是这样吧?”

“没有矛盾。”

鹫津简洁地点了点头。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他大概认为推理不是自己的工作。当作为勘察人员不认为搜查的结论有误时,鹫津就会这样回答。不过,鹫津本人也是曾在搜查一课工作多年的老手,许多人曾受益于他的经验和直觉。

“但是,为什么非要特意搬到浴室呢?”

虾名歪着头问道,鹫津用眼神示意奥谷。

奥谷点点头,将挂在脖子上的单反相机的液晶屏幕展示给虾名等人看。

他操作着相机,将拍摄的现场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浴室地板上放着的一把锯子的照片。

“因为状态完好,已经回收了,但恐怕取不到指纹。”

“哇……”虾名察觉到照片的含义,皱起了脸。“难道说,是想分尸吗?”

“研究这个是你们的工作。”鹫津说道。“不过,锯子上没有血迹,尸体上也没有类似的痕迹。”

“嗯──那么,是临阵退缩了吗?”

听到虾名的话,槙野抱着胳膊低声说道。

“或者,可能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那样的操作──”

确实,这也很有可能。客厅的血迹也只是草草擦拭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中途放弃了掩饰工作,逃走了。

盯着液晶屏幕陷入沉思时,虾名注意到奥谷正用锐利的眼神瞪着自己。他吓了一跳,显得有些慌乱,这时奥谷低声说道。

“前辈,你身上有味道,是不是没好好洗澡?”

大概是因为为了看相机而靠得太近了吧。昨天因为其他案件的资料整理几乎熬了个通宵,根本没时间洗澡。虽然虾名也想着早点冲个澡,但没想到会先进入凶杀现场的浴室。作为警察,没时间洗澡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被女孩子这样瞪着,他也只能无言以对地退开。奥谷的眼神锐利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前不良少女。

虾名赶紧从她身边离开。明明自己才是前辈,但或许是因为这张娃娃脸,她总觉得自己被后辈女生看扁了。而且,在场的人除了虾名,似乎个个眼神都很锐利。警察局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面相凶恶的人呢?

无奈之下,虾名重新检查了现场。地板上留有鞋印,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不是熟人。正因为强行闯入,才会留下鞋印。玄关处一片凌乱,疑似被害者的高跟鞋和靴子散落一地。

“玄关有没有撬锁的痕迹?”

虾名回头一看,奥谷默默摇了摇头。

这样一来,凶手很可能是在被害人准备外出时强行闯入的。从尸体穿着外出服来看,这种可能性很高。虽然也有可能是入室抢劫,但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把尸体搬到浴室呢?肢解尸体以销毁证据的行为,与抢劫犯的形象不符。虾名从敞开的玄关探出头,看到山庄周围鉴识人员仍在忙碌。如果外面也能找到脚印之类的线索就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室内。

“阳葵。”在餐桌旁似乎在调查什么的槙野叫住了奥谷。“被害人的手机在哪里?”

“啊?”奥谷皱起锐利的眉毛,显得很困惑。“不在里面吗?”

槙野正在调查放在餐桌上的手提包。他戴着手套,把手伸进包里翻找。

“钱包在,里面的东西也在。但手机不见了。”

“卧室里好像也没有……”

“玄关的钥匙也不见了。”

奥谷歪着头思考了一下,随即开始行动。

“我去问问其他人。”

他叫来其他鉴识人员,询问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如果手机找不到的话……”

槙野顺着虾名的话提出。

“可能是凶手带走了。”

如果是这样,那目的是什么呢?

既然钱包还在,抢劫这一条线索就断了。

从尸体的损坏情况来看,果然还是仇杀吗?

还有其他线索吗?虾名向正在检查门铃的搜查员搭话。他认得对方的脸,但记不起名字。那是个戴着SSBC帽子的机动分析系年轻分析官。

“摄像头怎么样?”

“不行。”分析官摇了摇头。“没有和保安公司签约。而且这是不录像的型号。外面我们的人也查过了,周围都是别墅和普通住宅。现在正在扩大范围调查,但从数据库来看,防盗摄像头很少……附近的安全录像恐怕指望不上。”

“果然啊。”

搜查支援分析中心是以图像解析和电子设备解析为主的分析搜查支援,以及以侧写为主的信息搜查支援为主的警视厅刑事部的特殊部队。特别是亲临现场的机动分析系,是防盗摄像头影像收集与解析的专家,在防盗摄像头遍布的都市犯罪中非常可靠,但在这样的现场却难以发挥其优势。

“说起来,”

虾名突然想起什么,向槙野搭话。

“这个现场,总觉得城冢小姐会很擅长呢。”

槙野明显皱起了眉头。

在不起眼的山庄发生的杀人案。犯人特意将尸体搬到浴室,做出要肢解的举动,却什么都没做就消失了——。总觉得有些刻意且充满谜团。虽然目前还没有锁定嫌疑人,但这不正是城冢翡翠的专长领域吗?

“我觉得还是别了。”槙野一边翻找着玄关的钥匙,一边嘟囔道。“我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但最好不要借助那种瘟神的力量。”

而且——,槙野继续说道。

“别随便提那家伙的名字。”

“别提那个臭女人的事。”

奥谷从两人之间穿过,语气厌恶地说道。

“哇,好可怕……”

虾名看着奥谷走出玄关的背影,耸了耸肩。奥谷似乎正在将装有证物的纸箱搬到外面的车上。奥谷对城冢翡翠非常反感。虾名记得,以前翡翠化了妆来到犯罪现场时,奥谷曾怒气冲冲地吼她,质问她是不是想散播化学物质。翡翠似乎也对此有所反应,每当奥谷在场时,她就不会出现在现场。看来她并没有素颜出场的打算。

城冢翡翠目前以顾问侦探的名义协助警方调查。她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特定类型的杀人案,并在难以起诉的案件中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物证,甚至能逼出嫌疑人的自白。

然而这种调查也让很多人有意见。不过,虾名倒是持欢迎态度。原因很简单,只要她参与进来,加班时间就会大幅减少。既不需要无谓的蹲守,也不必在地毯式搜查中浪费脚力。她会把功劳让给别人,而且她是个美人,现场气氛也会因此变得活跃。对虾名来说,这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大家之所以对她的存在感到不满,主要是因为任用她似乎与高层有关——不仅是刑事部长,甚至牵涉到警察厅,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让人感到不安。如果被媒体知道了,肯定会惹上麻烦,但高层却下达了积极利用外部人员的奇怪指示。此外,关于她的存在还下达了封口令,目前知道她协助调查的只有部分搜查员和鉴识课的人员。槙野之所以警告不要随便提她的名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高层到底有什么意图,现场人员却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因此他们更加不满。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氛围,翡翠最近也没有那么积极地协助调查了。不过,解决了某个连环杀人案之后,她再次开始提供帮助。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说是适合城冢,也不是不能理解。”

意外的是,一直在听的鹫津插话了。

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抱着胳膊环视四周。

“什么意思?”

槙野问道。鹫津沉吟片刻,静静地回答。

“仅仅是我的直觉认为……现场感觉非常刻意。锯子和擦拭过的血迹等,感觉像是故意展示给我们看的。而且,还有一点令人费解──”

顺着鹫津的视线望去,走廊上警察们正将尸体运出。担架上的尸体盖着白布。

“关于尸斑,我说过要解释一下吧。”

鹫津叫住了警察们。掀开白布,露出尸体的下肢。

“看这个。”

鹫津所指的是尸体的大腿部位。

正好是因为卷起的裙摆而露出的皮肤部位,也就是与浴缸底部接触的左大腿。原来如此,之前在浴室里没有展示这个部位,是因为尸体还躺在浴缸里的缘故吧。鹫津大概是小心翼翼地进行了尸检,尽量不移动尸体,但如果不以这种躺在担架上的姿势展示,很难向其他人解释清楚。

尸斑是死后变化之一,可以在皮肤表面观察到类似斑点的形态。血管内的血液因重力下沉,看起来像淤青。这具尸体因为长时间以同一姿势躺在浴缸里,身体的左侧面布满了紫红色的尸斑。

而在与浴缸底部接触的左大腿上,可以看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大腿的大部分都布满了紫红色的尸斑,但在中心位置,大约有一枚硬币的一半大小,隐约可以看到原本的肤色。

看着这个,槙野说道。

“也就是说,尸体这个位置的下方,曾经有过某种形状的东西吗?”

“这样想并不矛盾。这是死后这个部位受到数小时压迫的证据。”

尸斑是血液下沉形成的,因此如果某一部分受到压力,血液流动被阻断,尸斑就不容易出现。比如系着领带的话,脖子周围就不会变色;穿着束腰的话,束腰的形状就会显现出来。尸体大腿上的压迫大约有一枚硬币的一半大小,因为压力显得稍微立体,可能更接近球形。尸斑留下的轮廓介于正圆和椭圆之间,并不清晰。

“尸体下面,曾经有过什么东西吗?”

鹫津摇了摇头。

“在浴缸里,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消失了?”

虾名歪着头,一直沉默的槙野低声说道。

“或者,是被犯人带走了──”

“不清楚。从这情况来看,应该持续受到了一到两个小时的压迫。”

虾名和槙野对视了一眼。

这真是令人费解。尸体下方的物体──据说它曾在尸体下方存在了一到两个小时。如果在浴缸底部找不到它,那就意味着犯人把它带走了。但如果在死后一到两个小时才带走,就意味着犯人在犯罪结束后,还在现场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按理说,犯人应该会尽快离开现场才对。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犯人特意回来取走的呢?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只能认为是自然消失了──。

根据尸斑,确实曾经存在某样东西,然后又消失了。

但是,是什么,为什么,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浴缸底部,到底曾经有过什么?

带着疑问的虾名等人目送尸体被运了出去。

只能寄希望于司法解剖能解答这些疑问了。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找到了值得注意的东西!”

从走廊探出头来的,是一位本辖区的年轻鉴识员。

虾名等人走过去,鉴识员展示了手中的塑胶密封袋。

“这是在二楼卧室的垃圾桶里发现的。”

塑胶袋里装着的,似乎是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

虾名等人接过塑胶袋,低头查看。

纸上用电脑打印的文字写着: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应我的爱?』

看来,部分动机似乎已经揭晓了──。

但是,虾名心想:

借用鹫津的话来说……

有种感觉,仿佛这也是某人刻意安排的证据,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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