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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好的,我明白了。抱歉,屡次打扰。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请再与我联络。」
城冢翡翠沮丧地结束了与凉见梓的通话。
千和崎真原本正在收拾着厨房,听见翡翠正与凉见在电话上交谈,从厨房走出来。
「她想起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想起来,还说她觉得那个人就是曾根本先生……」
翡翠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整个人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显然她原本的期望完全落空了。
翡翠与凉见梓交换联络方式,是为了当凉见想起什么时,可以立即联络自己。没想到云野泰典竟然大胆地主动与目击证人接触,这完全不在翡翠的预期之中。不久之后,凉见就打电话来,撤回了她的目击证词,还声称她看见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曾根本。
翡翠再三向她强调绝对不可能,前前后后通话了数次,凉见就是不肯变更证词。
「毕竟她当时喝醉了。」
真耸了耸肩,望向翡翠,只见她臭着脸倒在沙发上,伸手在浏海上乱抓一阵。
「我可还没有放弃,接下来可以从袜子的证词下手。」
「你是说,她指称看见窗口吊着袜子的证词?」
「没错,云野没有试图改变她这个部分的证词,代表云野对这个环节并不是太在意。只要从这里下手,就可以攻他个出其不意。」
翡翠说完,噘起了嘴。
「难得你会处于劣势,真的能赢吗?」真将手插在腰间,低头看着翡翠。
「一定能赢。」翡翠坐了起来,鼓起两边脸颊。
「你连云野会主动去找目击证人,都没有预料到呢!」
翡翠仰头看着天花板,露出一脸被说到痛处的表情。
当初是真先提出了「云野可能会下手杀害凉见」的警告,这样立场颠倒的情况,可说是相当罕见。翡翠却一笑置之,认为云野不可能做出风险这么高的事情。
然而事实证明,云野做出了让翡翠意料不到的举动。
这次的敌人,显然跟过去的敌人不太一样,真对此有着极深的感触。
「唉,偶尔也是会遇上这种情况。」
翡翠说得自暴自弃,将手伸向沙发前的矮桌。在与凉见梓通话之前,她正在玩着桌上一堆杂七杂八的古怪道具。
那似乎是一些表演魔术用的道具,好几盒扑克牌的盒子排列成,有如石阵一般的不规则形状。此外,还有竖立的硬币、铜杯、短棒、银环、堆叠在一起的骰子等,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翡翠正拿着一枚硬币,竖立在桌子的边缘处。
真不禁感到纳闷。她到底在做什么?翡翠很少会做出这种令人不解的举动。难道是为了排遣心中的焦躁?
「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把他抓起来,你心里一定很懊恼吧?」
「我的推理手法,就像是这座Rube Goldberg machine……」
翡翠跪在地板上,眼睛的高度与桌面齐平,凝望着桌上那堆古怪道具。
「鲁……你说鲁什么?」
「翻译成什么来着……」原本正在调整扑克牌盒位置的翡翠停下了动作,歪着头说道:「好像是……啊!鲁布•戈德堡机械。」
「你说那个鲁什么的机械,就是这堆东西?」
「只要有了一点线索或矛盾,球就会掉下来,开始滚动。」
翡翠伸出手指,朝着竖立在桌面边缘的硬币轻轻一弹,硬币像车轮一样开始往前滚,撞上了前方的扑克牌盒。扑克牌盒倾倒,上头一颗软木材质的球掉入银环之中,沿着银环的内侧滚动。
「逻辑推理……」翡翠凝视着软木球,淡淡说道:「就像是引发连锁反应的一股力量,推着球往前滚,找到下一个线索,验证新的推论……」
连锁的运动,让盒子倾倒、让硬币滚动、让骰子堆崩塌、让短棒弹跳。
一颗毛线球往桌面的边缘滚去,前方有一个小小的笼子,看起来像是老旧的捕鼠陷阱。笼子里放着一只有着红色脸颊的黄色老鼠玩偶,或许是因为翡翠没有普通的老鼠玩偶,才拿这个东西代替吧!
「当逻辑推理不断堆叠,最后就能找到真相……」
毛线球滚到笼子旁,也许是震动触发了机关,笼子的门已落下。
「抓到真凶。」
黄色老鼠玩偶被关在笼子里。
真见了这一连串的巧妙布置,忍不住想要拍手鼓掌。
「但是……」翡翠盯着桌面上的道具,脸上丝毫没有满足之色。「将球往前推的这些装置实在太过复杂,凡人无法理解。」
「意思是无法当作证据?」
「我喜欢推理小说里的单纯世界。每个人都听得懂神探的推论,而且只要说出了推导过程,不仅警察会全盘接纳,就连歹徒也会乖乖承认,完全不用思考起诉与审判的问题。我喜欢那种干脆爽快的感觉。」
真看着桌面的惨状,耸了耸肩膀,自己确实完全无法理解每个道具所发挥的机能。
「在世人的眼里……」翡翠一边说着,一边扑倒在沙发上。「这种拐弯抹角的推理方式实在太愚蠢了,大家想要的是沾有指纹的凶器,或是血脚印。」
翡翠能够以逻辑推论证明云野是凶手,警方却不能光凭她的论点就下令逮捕云野,这正是她心中的焦躁感来源。
「唉,现实跟推理小说是不一样的。」真说道。
「就算这起事件是推理小说,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见翡翠仰望着天花板,一头长发散落在沙发上,接着缓缓起身,以手指捻起桌上的一颗骰子。那骰子是半透明的树脂材质,颜色与翡翠的双眸一样,是美丽的翠绿色。
翡翠将骰子举到灯光下,乍然开始对推理小说高谈阔论。
「推理小说的读者,大多对逻辑推论并不那么在乎,只要知道凶手是谁就行了。他们只是瞎猜凶手的身份,猜中了就会心满意足,认为自己有先见之明。至于能不能提出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推论,他们根本不在意。就算是作者刻意写得让所有人都能看出凶手的身份,他们也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实力。因此,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的小说,会让他们停止思考,认为那一点意思也没有。」
每次一讲到跟魔术及推理小说有关的话题,翡翠的嘴巴就停不下来。
翡翠捻着骰子轻轻一摇,骰子竟然变成了两颗。
「现在的读者看推理小说,追求的不再是推理,而是惊讶。他们要的是意外的凶手,以及意外的结局。虽然名义上是推理小说,但只要凶手的身份跟结局够惊人,侦探的推理根本不是重点。只有作者及极少部分的推理狂,才会对推理过程感兴趣。那些想要猜出凶手身份的读者,并不要堆砌合理的逻辑推论,只是想享受凭直觉猜中凶手的快感。然则,在现实世界里,只是随便猜中就可以的话,根本不需要侦探、警察或检察官了。」
翡翠伸出另一手的指头,轻触着骰子的表面,朝着真的那一面的点数,竟然不断地变化,翡翠的手指几乎没有移动,真完全看不出她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叫推理小说,应该要以推理为主……一般的读者所追求的却是惊奇小说、意外小说、无法预测的小说……」
翡翠似乎是厌烦了这个魔术,将骰子扔在桌上,原本两颗骰子,又变回了一颗骰子。
「仅是要猜出凶手是谁,掷骰子也做得到,只要给每个登场人物一个号码就行了。真正重要的是,在找出凶手的过程中,建立起的那些充满创造性的推论,那这是只有人才能建构出那些理论架构……」
骰子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最后朝上的点数是一点。
翡翠嘟起了嘴,再度倒在沙发上,一头秀发轻飘飘地自沙发上垂落。
「可惜的是,基本上人是一种不喜欢动脑的生物。大多数的人都过得疲于奔命,感性能力随着老化而逐渐丧失,学会了只追求简单事物的聪明生活方式,没有人想要思考那些麻烦的事情……」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情很郁闷。」
真在阅读推理小说时,也觉得靠直觉猜出凶手身份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然而这样的做法,并没有办法实现翡翠心中的正义。
相反地,就算已经建构出了理论,太过艰深难懂的话,也很难让所有人理解。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无法说服警察加以逮捕,光是这一点,便不难想像翡翠的心中有多么忧郁。
「阿真,至少我希望你不要放弃思考。」
翡翠仰头对着天花板,朝真瞥了一眼。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就算不是侦探,也不要放弃思考。这是翡翠对真经常提出的要求。
例如,翡翠已确信凶手就是云野,那她是基于什么样的推理,才得到了这样的结论?这是真接下来必须解开的谜题,也是真必须尝试推导出的结论。
偶尔动动头脑,也不是坏事。真如此思忖着。
至于翡翠必须克服的最大难题,则是找出让任何人心服口服的证据。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证明云野就是凶手?世上真的存在那种证据吗?
一个绝对不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的人,或许正是翡翠的最大劲敌。
「要是通灵能力能够当证据,不知有多轻松……」翠以手指梳理着头发,说道:「不然就是找个帅哥男友,能够帮我推导出凶手、找到证据,顺便还帮我向警察说明,最好是不要有奇怪的性癖好。」
「天底下没有那种人。」
「我对这个社会做了那么多贡献,相信总有一天一定能让我遇上真命天子。」翡翠叹了口气,嘴里不停地咕哝道:「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跟我聊推理小说的话题,脑筋转得比我快就行了。身高跟收入什么的,我都不在意。啊!不过长相不能太差……我相信一定能在调查某件案子时,突然有了美丽的邂逅……」
真也不晓得她到底有几分认真。
「你尽量嚼舌根没关系,杯子记得自己收。」真说完,转身走向厨房。
「阿真,明天我要发动反击了。」
真听了转头望向翡翠,见她又坐了起来。
「虽然目击者撤回了证词,我还是会请警察继续跟监。接下来,是我反击的时间了。」
尽管翡翠嘴上抱怨连连,似乎并没有丧失斗志。
翡翠一脸认真地凝视着真,真不禁点了点头。
「为了明天能够有充足的精神,今晚我想要早点睡……」翡翠慎重地说。
「杯子自己收。」真淡然地交代完,转头就走。
***
城冢翡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天下午,云野泰典将车子停在路旁,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前方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像这种跟监外遇者的行动,云野早已处理得驾轻就熟。由于时间太多,什么事也不能做,只好在心中思考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
那个拥有神奇的超能力,连警察组织也能任意使唤的女人……
与警方的应对方面,云野已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主动出击。即便已让目击者撤回了证词,这几天云野却感觉到有警察在跟踪自己。这意味着警方手上还是有一些线索,让他们怀疑这是一起凶杀案。不过,云野相信警方手中的线索,肯定缺乏足够的证据力。
最好的证明,就是警方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成立搜查本部。
云野在警界有不少获取内部消息的管道,这并非因为云野曾经是刑警,而是「提案」发挥的作用,许多警界高层人物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云野透过管道多方探听,完全没有听到警方将针对本案成立搜查本部的消息。如此想来,警方的行动可能是受到那位通灵少女的影响。然而,当云野询问关于那个通灵少女的事,得到的回答却都是「完全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难道城冢翡翠这个女人的存在,在警界被视为最高机密?
此时,一辆汽车从前方的停车场驶了出来,仔细一看,那是不相关的车子。云野暗自咂了个嘴,看来今天又要做白工了。
像这种个人客户的外遇调查,如今通常已不需要云野亲自出马。由于这次的调查对象,可作为「提案」的筹码,云野不放心交给部下处理。或许是因为打从当了刑警便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如果不偶而亲自执行任务,不仅直觉会钝化,还会欠缺活着的感觉。
调查对象在这栋公寓的某户包养了一名情妇,门牌号码及情妇的姓名都已查得一清二楚,接下来只要拍到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工作应该就告一段落了。调查对象在昨晚进入了公寓,应该就快出来了。这个调查对象是个相当谨慎小心的人,很少会跟情妇一同外出,今天或许也会做白工。
云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做这类必须沉住气的跟监或查访工作时,自己会变得极有毅力。
蓦然间,云野看见后照镜上出现了一道人影,他挺起了腰杆,等待那人靠近。不一会儿,门上传来轻敲声,云野慢条斯理地打开车窗。
「社长先生,早安。」
车窗外传来开朗又温吞的声音,纤细的身体包裹在大衣之中。女人弯了下腰,望向车内,一阵甜腻香气钻入了云野的鼻中。
「城冢小姐……」云野并没有转头,只侧眼朝她一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到贵公司拜访,扑了个空,秘书说你在这里。跟监很累吧?真是辛苦了。」
云野听了扯了扯嘴角,将头转向翡翠。
翡翠朝着车内探头张望,波浪卷的秀发微微摇曳。
「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社长先生……」翡翠停顿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哆嗦。「呜呜,外头好冷。啊!社长先生的身边刚好有个座位呢!」
「请。」云野大方地伸手比了比副驾驶座。
翡翠踏着高跟鞋,绕过了车子,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进入车内。
「社长先生,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噢?」云野有些诧异地望向翡翠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塑胶袋。
那似乎是便利商店的袋子,只见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并拢了穿着丝袜的修长双腿,将袋子放在膝盖上,朝里头掏摸。
「有牛奶,还有红豆面包。」翡翠说着,得意洋洋地取出纸盒装的牛奶及红豆面包。
「那可真是……嗯,我刚好肚子饿了。」
「太好了。侦探跟刑警一定要吃这两样东西,这是你们的传统,对吧?」
「这样的组合已不知多少年没吃过了。」云野打趣地说。
「咦?」翡翠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会吧?」
「只有连续剧里的侦探才会吃这种东西。」
「真是抱歉,是我自作聪明……我是第一次认识侦探,以为你们应该会喜欢这种不占空间的东西。」
「你真是个怪人。」云野笑着说,伸手接过牛奶及红豆面包。「既然你已经买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我还买了咖啡,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翡翠取出罐装咖啡,递给云野,或许是因为太烫的关系,她只以纤细的手指捏着罐子的边缘。云野正要接过,那罐咖啡竟从翡翠的手中滑落。
「哇哇哇!」翡翠发出做作的尖叫声,迅速弯下了腰。
「城冢小姐,你干什么!」云野慌忙制止,却已太迟了。
翡翠整个上半身凑了过来,将手伸向云野的座位下方,她的脸几乎就在云野的双腿之间,令云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对、对不起!我现在立刻捡!」
下一瞬间,云野不再紧张,身体也不僵硬了,冷眼地看着翡翠,耸了耸肩。
翡翠则一直低着头,看不见云野的表情。
「掉到椅子下面……」翡翠终于抬起了上半身,她一手拿着罐装咖啡,另一手推了推眼镜,露出得意的笑容。「拿到了!」
「谢了。」云野无奈地叹口气,接过了咖啡。
「啊!等等,这罐刚刚掉在下面,我拿另一罐给你。」
翡翠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取出另一罐,云野笑着抓着烫手的罐身,拉开拉环,啜了一口。身体正需要咖啡,黑咖啡的苦涩滋味,温柔刺激着感到疲累的大脑。
「城冢小姐,你不喝吗?」
「唔,我喝牛奶好了。」
于是云野把牛奶递给翡翠,翡翠将牛奶放在膝盖上,毛手毛脚地脱下大衣。
或许是因为没有跟刑警一起行动的关系,今天的翡翠并没有穿套装。她穿着露出单肩的白色毛衣,以及黑色的短裤,穿着打扮跟上次比起来女性化得多。裸露的肩膀刚好是朝着云野的右侧,肩膀的上方可看见一颗硕大的金色耳环,在波浪卷的秀发之间摇曳。
翡翠在牛奶的纸盒上插了吸管,以粉红色的双唇含住。
此时,云野已了然于胸。
「城冢小姐,你刚刚不是很冷吗?」云野拄着脸颊,朝车窗外的景色瞥了一眼后问道。
「咦?」翡翠错愕地抬起头来,吸管上沾着粉色的唇印。
「你穿成这副德性,应该很冷吧?」
「你要开暖气吗?」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云野不禁苦笑。
「怕妨碍你跟监,我还是忍耐好了。」翡翠含住了吸管,喝得吱吱有声,接着正色问道:「云野先生,听说你从前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刑警,不但拥有很强的正义感,还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侦讯时只要派你出马,总是能让嫌犯坦白招供。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改行当侦探?」
「这个嘛……」云野歪着头说:「如果硬要找个理由,大概是太忙了吧!」
「太忙?」
「忙着查案,没有好好照顾生病的妻子,连在她快断气时,我也没能陪在她身边。」
「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所以我辞去了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征信社。」
「原来如此……」
翡翠点点头,忽然将上半身凑过来,白皙的香肩几乎贴上云野的身体。
「云野先生,你的征信社都调查些什么样的案子?我很好奇真正的侦探平常都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什么都做。针对法人主要提供的是信用调查及公司内的风纪调查;针对个人的就更杂了,外遇调查、品行调查、离婚咨询、纠纷处理、反窃听……从前公司规模还不大时,主要接的是个人客户的委托。」
「你们公司对处理高科技的案子,似乎也很拿手?」
「除了网络上的相关调查之外,还有调查机密外泄原因及Digital Forensics的部门。」
「那个滴……滴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翡翠咬着吸管,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可爱表情。
「搜集电脑设备上的纪录,并加以调查及分析的手法。除了可以防止企业机密外泄之外,还可以找出网络攻击的路径,好像翻译成『数位鉴识』吧。」
「二十一世纪的侦探真了不起。呃,你说数位……数位什么?」
「数位鉴识。」
「好,我记下来。」
翡翠竖起了食指,像是临时起意,接着她从小提包里,取出一本粉红色封面的厚笔记本,倏忽响起「哎呀!」一个声音,只见翡翠开始在提包里东翻西找。
「怎么了?」
「我没有笔。」翡翠愁眉苦脸地请求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借我一支笔?」
「很抱歉,我没有笔。」
「真的吗?」
「有了智慧型手机之后,我就不用笔了。」
「唔……你的公事包里面没有吗?」
翡翠将身体贴近云野,望向放在驾驶座旁的皮革公事包。
「很抱歉,没有。」
「是吗……?」翡翠噘着嘴将笔记本放回提包里,接着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始输入文字。「呃……数码……数码鉴定……」
「数位鉴识。」
「啊!对,数位鉴识。话说回来,你既然有这种技术,要把资料从电脑上完全删除,应该也是轻而易举吧?」
翡翠的双眸流露出戏谑的神采。
「确实有可能做得到。」云野不慌不忙地笑道。
「曾根本先生的笔记型电脑里,许多资料都被人以特殊手法删除了,没有办法复原。」
「大概是有什么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在自杀前自己删掉的吧!曾根本虽说不是高科技部门的职员,多少有一些相关知识也是很正常的事。」
「有没有可能是曾根本先生以外的人删除的?」
「曾根本是自杀,不是吗?」
「我们先假设是他杀吧!」
「只要拥有相关知识,倒也不是做不到。」
「是吗?」翡翠嫣然一笑地问:「社长先生,你也做得到吗?」
「虽然曾根本不是我杀的……若只问做得到或做不到,应该是做得到吧!」
「原来如此。」翡翠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真是个有趣的丫头。
「话说回来,城冢小姐似乎是个说谎高手呢!」云野刻意挖苦地说。
「咦?」翡翠愣怔住了。
「我的秘书绝对不会擅自暴露我的行踪。你如何知道我的下落,答案非常明显……这几天我不时感觉到有警察在看着我。他们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却全被我识破了。或许你应该劝他们别再白费力气。」
「哎呀!」翡翠歪着脑袋,吐了吐舌头,丝毫没有羞愧之色。「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是警察要我不能把跟踪你的事情说出来。」
「警察为什么要跟踪我?」
「是啊!警察为什么要跟踪你?我也想不透呢!」
「我猜应该是受了你的怂恿吧?」
「怎么可能,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像我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翡翠急忙摇着手,连声否认。
「是吗?」
云野啜了一口咖啡,转头望向停车场,调查对象还是没有现身。
在与翡翠对话的过程中,云野依然随时注意着前方。
「继议员之后,接着是大型制药厂的大少爷?」一旁的翡翠突然探问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云野微微一愣。
「这种手法,我建议社长先生还是见好就收吧!或许有些遭你威胁的对象,会抱着豁出一切的心情,把你做过的事情公诸于世。这么一来,贵公司的信誉可是会一落千丈。」
「城冢小姐,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中之意。」
「要不然就是可能会有怀抱正义感的属下,突然脱离你的掌控。要杀死这种属下灭口,也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呢!」
「嗯……虽然听不太懂,但我认为你完全想错了方向。」
云野转头望向翡翠,眼镜后的碧绿色双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野。
「你口中的属下,听起来像是在影射曾根本……他死于自杀,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就连那个目击者也说,她看到的那个人是曾根本,不是吗?」
「社长先生,你的消息真是灵通。」
「如果在警界有不少朋友,有时是会听见一些风声的。」
「这案子是他杀。」翡翠漠然地说道。
「是吗?」云野望着翡翠问道:「你的根据是什么?可别告诉我,是你的通灵能力。」
「社长先生,你可以猜猜看。」
「我曾经听说过,警视厅会找一位通灵人士协助办案……这听起来很荒谬。然而,你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能自由指挥那些刑警,看来我不相信也不行了。」
深藏在眼镜后的双眸不带一丝感情。
云野的直觉告诉自己,有必要摸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
「所谓的通灵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难道是曾根本的亡魂站在你的枕边,对你说他不是自杀?」
「当然不是。」翡翠歪着头露出微笑。「我的能力没有那么好用。」
「不然你的能力能告诉你什么?」
「我能够感觉到的是……唔,一般人大多称为气场,我喜欢称之为灵魂的气息。」
「噢?那个气息告诉你,我是杀人凶手?」
「并没有办法知道得那么精准,不过只要分析灵魂的气息,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许多特质及经历。」
「那你从我身上分析出了什么?」云野笑容可掬地问道:「我的灵魂气息又让你知道了什么事?」
「好吧!我来仔细看看。」翡翠打直腰杆,将上半身转向云野,一双大眼睛睇着云野。「灵魂气息只能透露出一些模糊的意象,必须搭配我自己的个人经验,才能推导出结论。」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会出错?先别急着澄清,试试看说出我的几个秘密吧!」
翡翠以手抵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野好半晌。
「你小时候是不是养过什么宠物?」翡翠轻声问道。
「没有。」云野摇头否认道。
翡翠并不在意,依然直盯着云野瞧。
「似乎是小动物,比你所想像的还要再小一些。」
「不是狗或猫?」
「是的,而且饲养的期间可能很短。」
「这个嘛……或许小时候养过小鸡什么的吧!」云野仔细回想说道。
「在夜市买的?」
「或许吧!」
「那只小鸡因为一件小意外死了,那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死亡的意义。」
「我不太记得了。」
「或许大脑已经遗忘,但这意外深深烙印在你的灵魂之中。社长先生,这件事可以说建立起你这辈子的生死观。」
「真有意思。我完全不记得,所以也无法确认你说得对或不对。」
「至少我说中了你曾经养过小动物。」翡翠偏头轻笑着说。
「好吧!还有吗?」
「生命都是脆弱的,当然人也不例外。在那个当下,你得知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来你的妻子过世,让你对此有了更深刻的体认。也因此,开始认为他人的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云野沉默了片刻,观察着翡翠的眼神。
「就这样?」
「唔……社长先生,你似乎认为自己是个拥有冷静判断力的人。我观察你的灵魂气息,确实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只是在你的内心深处,隐藏着熊熊燃烧的灵魂。所以你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热情,偶尔会做出鲁莽的行动。这乍看之下是个缺点,却也正是这个人格特质,造就了你今天的成功。」
「开始分析我的性格了?真有意思。」
「还不止这些呢!」翡翠微笑着说完,闭上了双眼,似乎在感受些什么。云野可以感觉到她吐出的微弱气息。「还有……你的健康状况似乎有点问题。在你的身体内侧,有个混浊的部位……应该是你的内脏吧?虽然不是心脏之类攸关生死的器官,还是奉劝你最好早点到医院检查一下。」
「变成健检了?」云野噗呲一笑,说道:「听起来都像是算命师会说的话,跟通灵能力没有什么关系。」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跟死亡有关的事。」
翡翠的双眸绽放出锐气,仿佛早已等着这一刻。
「你还能看出什么?」
翡翠闭上双眼,调匀呼吸,看起来像是竖起耳朵聆听,过了一会,她睁开了水眸。
「在你失去妻子的同时,你也失去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噢……?」
「你的妻子看见现在的你,心里很难过。」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妻子在责备我失去了那样东西?」
「没错。」
「从前存在于你心里的东西。」
云野闭上双眼,仰靠在椅背上,吁了口气,脑海里清晰浮现着妻子的脸庞,那表情确实带有责备之意。
真是太可惜了。云野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云野转头朝着翡翠上下打量,那是一种仿佛在掂人斤两的失礼眼神,而云野并没有丝毫的顾忌。翡翠承受着云野的视线,也以挑衅般的眼神回应。
「我看穿你的把戏了。」云野兴致索然,叹着气说:「大多数的人,小时候都养过宠物。你说至少说中我养过小动物,但你一开始说的只是『宠物』,并没有提及宠物的大小。你只是顺着我的回答改口,再装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态度。」
翡翠眯起了双眼,静静听着云野的分析。
「性格分析的部分也一样。你说的那些话,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性格上的缺点造就了今天的成功』,这句话实在相当高明。你很清楚我公司的规模,『成功』两个字当之无愧,任何人听见自己的缺点受到赞扬,都会感到得意,不会有任何怀疑。」
翡翠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旁徨,虽然转瞬即逝,却无法逃过云野的眼睛。
「健康的部分也一样。像我这样年纪的人,身体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问题。既然外表看不出任何疾病,那当然就是内脏了。知道自己身上带病的人,会认为你说的很准;不认为自己有病的人,除非到医院做全身检查,否则也无法反驳你。」
翡翠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焦躁,那是一种无法压抑的情绪表现,绝对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漫长的刑警生涯里,云野磨练出了看穿这些表情的眼力。翡翠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恢复了冷静,在云野的面前已无法挽回颓势。
「根据以上的观察,我认为你的通灵能力只是骗术。」
翡翠紧咬双唇,瞪视着云野。而云野心中得意,嘴上继续滔滔不绝。
「关于我妻子的部分,你的每句话都说得模棱两可,想怎么解释都行。我猜你应该是想要借此动摇我的心情,引诱我说出什么重要讯息吧?你的一言一行,全部经过精密计算。包含你的服装,以及言行举止,都刻意给人傻女孩的印象,其实你是个狡猾且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明明可以当个抬头挺胸的女强人,却选择矫揉造作、嗲声嗲气的说话方式。你这么做,无非是想令对手感到不耐烦,不小心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不过,我也老实告诉你,真的很难看!可惜大多数的人都是凭第一印象来判断他人,你常常摔倒或掉东西,只是让对手卸下心防的手法;你跟我借笔,也是为了趁机偷看我的公事包里有什么东西。很抱歉,我不会上这种当的。」
翡翠闭上眼睛,仰头面向天花板,脸上露出灰心的表情,随即她又正视着云野。
「算你有本事。」翡翠的脸上不再有丝毫笑容,她用戴着金手环的手拨开脸颊上的发丝,以敌视的严峻眼神望着云野。「如果凉见小姐在看见你的瞬间,就想起凶手是谁,你打算怎么做呢?」
「什么意思?」
「我没料到你会大胆地主动与她接触,这风险实在是太高了,难道你打算杀了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要查出曾根本自杀的真相,才到处查访试着找出目击者。毕竟你们警察怀疑这起案子是他杀,我身为前刑警,又跟曾根本颇有交情,当然不能对这个案子置之不理。」
「自从你与凉见小姐接触之后,她就推翻了原本的证词。而且在第一次见面之后,你又陆续跟她接触,建立起了情谊。看来就算是在侦讯室外,云野先生你同样能把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嘛!」
云野听了翡翠的讥讽,只是微微一笑,既然警察一直在跟踪自己,自己与凉见梓接触的事,自然也瞒不了警方。
自从见了凉见梓之后,云野又跟她接触了好几次,当然云野原本并没有这样的意图。第一次见面时,云野送了她两张水果西点餐厅的招待券,只是为了表达自己在夜晚登门打扰的歉意。云野有个朋友在大饭店里开了一家水果西点餐厅,云野经常拿招待券当作赠礼。
凉见拿到招待券,几天后便约朋友一起去了那家餐厅。由于云野给她的名片上头有电子信箱,凉见特地写了一封信向云野道谢。云野也回了信,内容表面上是天南地北闲聊,言词之间却若无其事地提起曾根本的案子。
云野决定这么做,是认为只要继续与她保持联络,或许能够进一步控制她的证词。
在透过电子信件闲聊的过程中,云野得知凉见就跟其他大多数女孩一样喜欢吃甜食。不知道为什么,凉见在信中的用字遣词,会让云野想起过世的妻子;不仅是电子邮件,就连凉见那腼腆的笑容,也会让云野不由得回想起亡妻。云野于是决定邀凉见出来一起吃顿饭,刚好云野的手上有最近在大饭店刚开幕的甜点自助吧的招待券。
两人相约见面,还只是数天前的事。凉见走进饭店的入口大厅时,或许是发型及服装皆经过精心打扮的关系,相较于当初的第一印象,此时看起来更加年轻貌美。当然凉见的心态应该还不当这是一场「约会」,云野自己也是一样,但心中已渐渐产生了不再只把她当成单纯的目击证人的念头。只要云野有心觅偶,要找到更年轻的美女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凉见梓所散发出来的氛围与云野的亡妻有几分相似,这对云野来说是难能可贵的特质。
刚开始凉见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说起话来有些结结巴巴,一旦聊起工作的话题,凉见又突然变得放得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说,自己的工作是为书籍绘制插画及装帧;后来云野上网搜寻,找到了一张凉见在某颁奖典礼上与某女性作家合照的照片,照片中的凉见穿着低调朴素的服装。云野当下心想,她若穿上华丽的服装,必定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吧!云野的亡妻正是这样的人。最后云野问了一句:「我还可以再邀你出来吗?」凉见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笑着说:「只要有甜点可以吃,当然没问题。」
只要与凉见建立深厚交情,自己在目击证词上就可以掌握主导权。
云野望向身旁的翡翠,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为了向她表达谢意,我确实请她吃过一次饭,不过这与她变更证词并没有因果关系。难不成你认为是我引诱她变更了证词?是我让她改变了想法?」
翡翠沉默不语,她紧咬着嘴唇,想也不想地摇摇头。
「社长先生,我们来聊聊袜子的事吧!」
「袜子?」
「凶手从现场带走的袜子。」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原来被她发现了。云野心里很清楚,那种东西并无法成为锁定凶手身份的证据。
云野气定神闲地淡笑,相较之下,翡翠却是神情紧绷,仿佛抱着想要扳回一城的决心。
「案发现场的窗帘轨道上,挂着两个晒衣架。站在室内面对窗户的左侧,窗帘是拉上的状态,晒衣架上吊着一些衣物;右侧的窗帘是开启的状态,圆形的晒衣架上却什么也没吊。这代表凶手把吊在圆形晒衣架上的东西带走了。」
「这样的推论未免太武断了。就算那晒衣架上什么也没吊,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或许是曾根本收掉了吊在上头的东西,没有一并把晒衣架收起。」
「两个晒衣架,为什么只收了一个?」
「例如,正在收晒衣架上的衣物时,忽然有人送快递来,或是电话忽然响了,导致收拾衣物的动作被打断,后来曾根本也忘了继续把衣物收完。左边窗户的晒衣架上还晒着衣物,反而是最好的证据。」
「衣物没收完,却突然想自杀了?」
「自杀向来都是一时冲动下做出的决定。」
「一时冲动决定自杀,却没忘记把电脑里的资料删除得一干二净?」
「应该是有什么不想被看见的东西吧!有可能是犯罪的证据,也有可能是色情影片。」
「衣物吊着没收,怎么不担心被人看见?」
「这就是男人,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孩是不会懂的。」
翡翠耸了耸肩,接着她一脸百无聊赖地仰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
「社长先生,我想你还不明白,在曾根本先生过世的当下,圆形晒衣架上确实是有吊着东西的。」
「有什么根据?」
「凉见小姐的证词。她说,窗户上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所以没有办法看见整个屋内的状况……」
「噢?」
「而且她还提到,窗帘一度被人拉上,后来又被人拉开……当窗帘重新拉开时,吊在晒衣架上的袜子都不见了。」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如此执着于这一点。云野心里暗想。
那天晚上凉见梓应该已喝得烂醉,记忆不可能如此清楚。她的说词只是「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而已。回想起来,当初她在回答云野的问题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这个环节要自圆其说也不是难事。
「你为什么如此相信这个证词?说得难听一点,凉见小姐有过推翻自己证词的不良纪录。当时她已喝醉了,证词的可信度令人存疑。况且『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这种说法,实在太缺乏自信了。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袜子,完全是她在胡思乱想,要不然就是你故意以言词诱导,让她相信袜子消失了。」
「就像你让她相信拿着手枪的人是曾根本?」
「你的想像力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云野将视线从翡翠身上移开,望向停车场,一边注意着停车场的动静,一边说道:「就算我退一百步,同意曾根本是死于他杀,也同意凶手带走了袜子……不过,凶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袜子有什么作用?」
「关于这一点,目前我也不知道,我相信凶手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例如……那袜子很贵重?」
「袜子很贵重?」云野嗤嗤笑了两声。「你的推理实在是太多穿凿附会之处。连手枪的来历都一清二楚,你偏要主张有人带走了袜子,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荒唐可笑。而且曾根本的住处上了锁,也就是所谓的密室状态,有谁能够进入屋内杀死曾根本?要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上了锁又怎么样?」
「什么?」
翡翠耸了耸肩,以半开玩笑的口气揣测。
「现今这个时代,有3D列印技术可以轻易复制钥匙。只要是经常在曾根本先生身边的人,就有机会偷取钥匙拿去备份,接着再不着痕迹地归还。」
「这只是你的想像而已,你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翡翠沉默半晌后,再次大胆推测。
「凶手刻意选择不留下证据的手法,找证据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真是荒谬的说法。」
「我倒是认为这一点很有深入追究的价值。若是用链条锁从内侧锁上,或许真的是密室;但只是上了锁而已,要复制钥匙太容易了。」
「或许曾根本不希望自己死后给人添麻烦,才刻意不使用链条锁。一般的锁只要使用管理员的万能钥匙就可以打开;如果扣上了链条锁,就必须把锁破坏才能进入屋内,如此一来,就会拖延遗体的发现时间。」
「真的这么为他人着想,他根本不必将门上锁。这个举动简直就像是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是自杀的。」
「同样一件事,每个人的看法并不相同。你所提出的推论,全部都缺乏必然性,听起来只像是鸡蛋里挑骨头。难道除了凉见小姐那不值得信任的证词之外,你还能提出其他像样的证据吗?」
翡翠闻言一时默然。
云野明白翡翠提出这些有可能将案情导向谋杀案的线索,只是为了让自己心生恐惧。只是她所提出的每一点,都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加以证明。这些完全在云野的预期之中,他才能表现得泰然自若,丝毫不为所动。
「你差不多该离开了吧?我现在可是在执行任务。」
「这是一起谋杀案。」翡翠凝视着前挡风玻璃,断言道。
「我厌恶凶杀案,我希望凶杀案只存在于推理小说之中。」翡翠义正词严地说完,摇了摇头,柔软的卷发微微摇摆,她沉默了半晌,接着说道:「令人悲伤的是,这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够满不在乎地夺走他人的性命。有些人甚至还会安排各种伪装与布置,完全不顾过世者的尊严,让其卑劣的杀人行为仿佛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发生过……我绝不原谅这种人。」
云野对翡翠连瞧也没有瞧一眼,只是举起微凉的咖啡,啜了一口。
翡翠打开车门下车的同时,口中信誓旦旦地宣示。
「为了过世的曾根本先生的名誉,我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加油。」
翡翠用力甩上了门,这样的举动无疑来自于其心中的焦躁及无力感。
胜利的滋味,随着咖啡的苦涩在云野的舌尖上扩散。
***
「阿真,帮我买草莓牛奶。」
结束与云野的对峙之后,城冢翡翠似乎累得精疲力竭,她整个人瘫倒在副驾驶座上,对千和崎真下令的口气,仿佛是在宣泄败北的郁闷感。
「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说?」
真无计可施,只好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草莓牛奶,悻悻然走回车上。一个女人拿着一瓶纸盒装的草莓牛奶走在寒冷的街上,那副景象肯定相当诡异。既然是雇主的命令,也只能照办了。
车子停在停车场的最深处,就算遭到跟踪,也可以轻易发现。为了保险起见,真还是转头确认附近毫无异状后,才迅速打开车门,让穿着大衣的身体滑入驾驶座。
「你不是夸下豪语,说什么要发动反击,怎么好像输得一败涂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翡翠放倒了副驾驶座的椅背,正仰躺在上头,脸上戴着印着卡通人物眼睛的眼罩。她面对着车顶,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做出类似摇晃白旗的动作。
「干脆……投降算了。」
「我是无所谓。」真说着,将刚买来的草莓牛奶贴在翡翠的脸上。
「哇啊!」翡翠整个人跳了起来,发出一点也不可爱的尖叫声,她匆忙剥下眼罩,瞪了真一眼。「阿真,你干什么!」
「现在是自暴自弃的时候吗?」
翡翠嘟起了嘴,恶狠狠地瞪着真,夺下草莓牛奶。
「你太失礼了吧!我可不会为这种小事而自暴自弃。」
「是吗?」
真拿起车上的塑胶袋,掏出里头的罐装咖啡。那是为了与云野对决,翡翠指示真买来的小道具之一。直到现在,真还是不明白,这玩意发挥了什么功效。
「我可以喝掉它吗?」
「请。」
翡翠将吸管插在草莓牛奶的纸盒上,呼噜呼噜地吸了起来。
真拿着那半冷不热的咖啡罐,拉开了拉环,微温状态的咖啡果然滋味大减。
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车内只回响着啜饮的声音。
翡翠一直沉默不语,那有气无力的模样,实在让真感到无法适应,最后真再也无法忍受死气沉沉的气氛。
「你听见了吧?他说你说话故意矫揉造作、嗲声嗲气呢!」真笑着调侃道。
真顶了顶翡翠的手臂,翡翠臭着脸横睨了真一眼。
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的关系,翡翠吸了吸鼻子才开口自嘲。
「是啊!我就是心机重,怎么样?」
「不不不,我倒觉得你有一半是天性。在家里时,你不是也常常摔跤?」
真回想着平常翡翠的模样,她在家里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神情散漫、无精打采,与办案时的她可说是天壤之别。
「那也是故意装出来的。」翡翠鼓起腮帮子,像个没教养的孩子一样不断朝着吸管里吹气,发出啾啾声响。「如果你以为只有你不会上我的当,那就大错特错了。」
「读小学生写给你的道别信时,鼻子红通通,那也是装出来的?」
「那是花粉症。」
「突然跑来问我,是不是该转行当学校辅导老师,那也是装出来的?」
「阿真,你真是太嫩了。」翡翠望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又吸了吸鼻子。「那是故意在你面前表现出天真浪漫的一面,借此提升你对我的好感。阿真,你忘了吗?隔天你就买了蛋糕来安慰我。这么粗浅的手法就能把你骗倒,只能说你太没有心机了。」
「好吧,随你怎么说。」
车内再度一阵沉默,只响起啜饮声。
翡翠不再说话,只是咬着吸管,凝睇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眼神看起来不是陷入沉思,反而像是愁眉苦脸地发着呆。
「连你的通灵能力,也被他识破了。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已经拿他没辄了?」
真搔了搔头发,不禁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翡翠则无谓地轻耸着肩。
「只能说刚好遇上一个难对付、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人,就算说破了嘴,他也不会相信的。这下可真的有点麻烦了,我的手法被他看穿,现场找不到任何证据,只剩下目击证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偏偏这个希望又不太可靠……」
「偶尔总是会遇到这种搞不定的对手,不如干脆放弃算了?」
「阿真,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我绝对无法原谅。你知道是哪两种人吗?」
「第一种是杀人凶手?」
「正确来说,是心里没有正义感、没有罪恶感的杀人凶手。像这样的人,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惩罚才行。」
「另一种呢?」
「为了冲流量而擅自公开他人魔术手法的网红,这种人真的都该去死。」
翡翠一鼓作气说完这句话。
「噢,好喔!」
这至少证明,翡翠还不至于完全心灰意冷。
「如果你决定继续对抗下去,我也会帮你。」
翡翠淡然地望着前方点了点头。
「我相信云野绝对不希望这个案子陷入长期抗战,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警察做出自杀的结论。接下来的对决重点,就在于如何改变凉见梓的证词。梓小姐是个很容易受影响的人,云野一定会设法让她相信,所有能够证明死者不是自杀的线索都是她的错觉。我们一方面要防止云野继续对她洗脑,一方面让梓小姐做出她真的看见窗边吊着袜子的证词。」
「然后呢?」
「只要我们能够证实有人在曾根本先生死后拿走他的袜子,警察就非得成立搜查本部不可。成立搜查本部之后,就能发动人海战术。」
「发动人海战术要做什么?」
「找出对云野不利的证物。就算无法使用在法庭上,只要让警方对云野的住处发动搜索,我们就赢了。」
上次翡翠也曾说过「只要让凉见梓说出关键证词,我们就赢了」之类的话。
虽然真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现下也只能相信翡翠了。
「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开作战会议吧!」
真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引擎。
***
云野泰典凝视着凉见梓的侧脸。
今天的梓似乎在妆容上特别用心,不仅鼻头的黑斑消失了,肌肤也看起来年轻滑嫩。不过,或许是丰腴的脸颊令她有些自卑的关系,今天她刻意以发型遮掩脸部的轮廓。由于天生娃娃脸,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更加年轻且美丽。今天她穿着一套蓝色的低胸晚宴装,胸口挂着一串珍珠。那与云野的亡妻神似的温柔氛围,依然没有改变。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好一会没有开口说话。眼前是游览船外的一大片绚烂美景,彩虹大桥的七彩光芒令她看得目瞪口呆。刚开始她只是讶异能够在游览船上享用晚餐,一上了船之后,她马上因景色之美而心醉神迷。现下两人已吃完了餐点,正在享受她最爱的甜点之际,她好几次像这样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夜景。
餐厅内不仅装潢气派奢华,气氛还十分高雅静谧。虽然一男一女的组合在客群之中特别醒目,桌子与桌子之间有着相当程度的距离,相互之间几乎听不见说话声。
「凉见小姐,比起东京湾的景色,你是否更喜欢看天空?」云野对梓漾起温煦的笑。
「咦?啊!不……没那回事。」梓赶紧转过头来,满脸歉疚之色。或许是刚刚只顾着看美景,完全把云野抛在一旁,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她慌忙解释道:「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景色,不由得看得入神了。」
「你很喜欢看星星,是吗?」
「呃,是啊!」梓讪讪地笑着,抠了抠鼻头。「小时候……有一次我爸爸带我到山上露营,因为从小在东京长大,那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美的星空,对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原来如此,那是大自然所孕育出的美景。」
「没错,我的目标是画出比那个更美的景色。」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梦想太幼稚,梓羞赧地低下了头,脸上再度露出与云野的妻子神似的笑颜。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星星?」梓微微感到狐疑地问道。
「这很好猜啊!」云野将香槟的杯子微微倾斜。正确来说,那不是香槟,而是无酒精的气泡葡萄汁。「如果不是喜欢星星,怎么会在寒冷的日子里,跑到阳台看天空?而且你在网络上公开的作品,大多加入了夜景的元素。还有,你曾说过喜欢星座占卜,就连你身上的饰物及手表……」
云野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望向梓手腕上的金色手表。
那手表的设计风格,适合梓的纤细手腕,手表的盘面上有着星形及月形的装饰物。虽然显得有点孩子气,正好适合梓的个人特质。
「不愧是侦探。」梓莞尔一笑。
「这其实是从前当刑警时培养出来的观察力,与现在的侦探工作无关。」
「原来如此……观察力也是插画家必须具备的能力。」梓挺直了腰杆,视线在云野的身上到处游移,似乎是在模仿云野的动作,下一秒,她的视线停在某一点上。「那只手表一定是你很宝贝的东西吧?」
「咦?嗯……」云野点了点头,望向从袖口露出的手表。
手表的上头有一些微小的伤痕,虽是高级品,与云野的西装也颇为搭配,但从那些细微伤痕可看出,这是一只使用了非常多年的手表。
「这是我过世的妻子为我挑选的表。」
「尊夫人……」
云野看着手表好一会,往日的时光重上心头。就只有这只表,云野实在舍不得换掉。
云野的妻子死于疾病,当时云野如果有更多的钱,或许妻子能够救回一命也不一定。妻子过世后,云野为了忘记这一切,更是埋首于工作之中。直到有一天,云野在办案的过程中遗失了结婚戒指,那可说是云野这一生中最扼腕的事情。失去结婚戒指之后,能够用来缅怀妻子的东西,就只剩下这只手表了。这个意外让云野决意辞去刑警工作,开了一家征信社如今规模越来越大,云野累积了巨大财富,只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回失去的东西。
云野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心中的懊悔,轻抚摸着手表的表面。这只手表有着皮革材质的表带,以男用手表而言,算是比较罕见,这是因为云野不太喜欢金属的触感。由于皮革的老化速度较快,表带已经换了好几次。这表带的款式也是当初云野的妻子所选的,如今日本的店铺已没有存货,必须向外国原厂申请调货。正因为如此,这只表更是让云野爱不释手。
陡然间,一阵温吞又甜腻的声音,将云野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哇哇,社长先生,真是奇遇。」
云野惊诧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朝着两人走来。
城冢翡翠,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晚礼服,肩膀周围有着蕾丝花边。或许是为了配合服装的关系,她并没有戴眼镜。脚下踩着高跟鞋,手上拎着白色手提包,只见她将头微微歪向一边,头上的卷发轻轻摇摆。
云野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在梓的旁边座位坐了下来。
「两位好,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城冢小姐……」云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吃完了餐点,在船上散步,刚好遇见你们。」
梓瞪圆了眸子,愣然地望着翡翠。翡翠却只是笑脸盈盈,一副浑若无事的态度。
「是吗?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用餐?」云野压抑下满腔的怒气。
「是啊!」翡翠说得泰然自若。「你们知道吗?这里的餐厅除了餐点好吃之外,鸡尾酒更是好喝的不得了。说是雇用了非常有名的调酒师呢!社长先生,你们只喝香槟吗?真是太可惜了。」
翡翠原本就是个引人侧目的美女,今天更是着意梳妆打扮,再配上那宛如外国人的翠绿色双眸,登时令坐在旁边的梓相形失色。或许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报复吧!
这女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翡翠对着梓露出美丽的微笑。
「凉见小姐,前几天你突然在电话里推翻自己的证词,可把我们害惨了。」
「呃……城冢小姐……你不是刑警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梓一脸错愕地问道。
「凉见小姐,她严格来说并不是刑警。」云野不等翡翠回应,先行插话道。
「真的吗?那她是……」
「你想问她是什么职业?这也是我心中的疑问。」
翡翠听了云野的讥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的职业吗?你们就当我是个顾问侦探note吧!」
注:顾问侦探(Consulting Detective),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头衔。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从事这个职业。」云野一脸嘲弄地说。
「哇,不愧是有拿破仑之称的人物,真是清楚呢!」翡翠的眼珠一转,做作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野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并不深,由于曾被称作「犯罪界的拿破仑」,所以进而读了《福尔摩斯探案》系列小说。云野不禁有些惊讶,暗自纳闷眼前这女人到底是从那里探听到这个传闻。
旁边的梓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插不上话。
「不说这些……你来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云野轻咳一声问道。
「当然是为了那件案子。请放心,我这么做全是因为受了刑警们的委托。」
此时,服务生走上前来,询问翡翠要点什么?「唔,虽然很想喝鸡尾酒,但我现在算是在工作中……不然就来一杯Cinderella吧!」
翡翠点完餐,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列印纸。
「请看看这个。」翡翠说完,将那张纸在桌上摊开。
纸上印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纪录图,云野不明白那是什么?
「这是……?」
「这是曾根本先生的脉搏数。」
「脉搏数?」
「没错,这是从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表中取得的资料。大家都知道,现在的智慧型手表能够侦测及纪录脉搏数。这张是曾根本先生过世当天的纪录。」
「曾根本有智慧型手表?这我可没注意到。」云野装傻地说。
「真的吗?」翡翠杏目瞪圆,露出讶异的表情。「好吧!姑且当作你不知道。请看看这个纪录,可以明显看出曾根本先生的脉搏数逐渐升高。」
「一个准备要自杀的人,脉搏数因为紧张而升高也是理所当然。」
「是啊!你说得没错。接下来就不太对劲了……脉搏数急遽上升之后,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感应器完全侦测不到任何脉搏数据。」
「噢?」
「依常理来推断,曾根本先生此时应该已经死亡了。没想到五分钟之后,感应器竟然又开始侦测到脉搏数,持续了数分钟的时间。」
云野低头望向纪录图。原来如此,这确实记录了曾根本死亡的时间。
从被云野拿枪抵住到试图抵抗,脉搏数攀升到最大值,接着头部中枪,脉搏停止。接下来五分钟的时间,感应器侦测不到脉搏。当时云野将智慧型手表戴在自己的手上,因此脉搏侦测再度启动。
换句话说,重新开始侦测的数分钟时间里,感应器侦测到的不是曾根本的脉搏,而是云野的脉搏。不过,这个现象要找到理由搪塞并不困难。
「应该是仪器出了错吧!依常理来推想,曾根本死后不可能还能侦测得到脉搏数。也就是说,这五分钟的侦测停止,应该是因为仪器出错的关系。」
「仪器出错?」
「例如,因为汗水的关系,感应器侦测不到脉搏。」
「原来如此,如果这么解释,又衍生出另一个问题。」翡翠微倾着头,指着纪录图继续说道:「这五分钟的空白时间之后,感应器侦测到的脉搏变得非常缓慢。社长先生,你刚刚自己也说过,一个准备要自杀的人,脉搏数应该会因为紧张而升高。既然如此,为什么脉搏数会突然变得这么低?快要自杀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冷静?」
「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很多。」云野叹了一口气,以分析的口吻说:「当一个人知道自己非死不可,心情或许反而会变得平静。一个人会寻死,当然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绝望,能够就此逃离生命之苦,心灵自然也会变得沉静安详。」
「唔,真的是这样吗?」
「不然还会有什么理由?」
「例如说……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戴上了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表?」
「唉……你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扯为他杀吗?」云野一脸显得无可奈可,苦笑道。
「请先别这么说,让我解释一下吧!」翡翠摇了摇戴着金手环的手腕,说道:「如果我们假设这是一起凶杀案,曾根本先生没有自杀的意图。那他当然不会写遗书,也不会把电脑里的资料删除,这些都会是凶手所为。但是曾根本先生的笔电上了锁,必须知道密码才能使用。那是最新型的笔电,就连警方也花了不少时间才破解密码。」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可能是他杀了。」
「不,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表有一个相当方便的功能……只要手腕上戴着智慧型手表,笔电的密码锁就会自动解除。」
「噢?」
「除非是刚重新启动,或是经过长时间休眠之类的特殊情况,否则只要戴上智慧型手表靠近电脑,随便按个按键,密码锁就会解除。我猜测凶手应该就是利用了这个功能吧!」
「因为死亡的曾根本在旁边,所以智慧型手表解除了笔电的密码锁?人已经死了,这个机能还有用吗?」
「很可惜,智慧型手表并没有辨识死活的能力。」
「这跟刚刚说的五分钟空白时间,有什么关系?」
「凶手应该是想要利用这个机能,以曾根本先生的笔电写下遗书,却因为某种理由,凶手的计谋遭遇到阻碍。我猜测,多半是鲜血流到感应器上,导致感应器不认定手表处于戴在手腕上的状态。凶手别无他法,只好将手表从遗体身上解下,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刚戴上手表时,必须输入手表的密码,只要是日常生活中经常与曾根本先生接触的人,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偷看到密码。况且那四位数密码就是曾根本先生的生日,一点也不难猜。」
「原来如此。从曾根本死亡,到凶手戴上他的手表,就是那五分钟的空白时间。」
云野故意附和翡翠的说法,以彰显自己的游刃有余。
「没错,如果这么推测,在空白的五分钟之后侦测到的脉搏,就是凶手的脉搏。只是这脉搏数,实在不像是刚刚才杀了一个人……若是一般人,刚杀了人的当下,脉搏数必定会因紧张及压力而攀高,但是这凶手却没有这样的现象。他可说是极端冷酷且残忍,完全不把杀人当一回事。」
「挺有趣的分析。」云野轻拍着手,淡然说道:「不过,这毕竟只是众多的可能之一而已,这世上不太可能有人能够在杀了人之后,还维持这么低的脉搏数。难不成你有什么关键证据?例如,手表上有凶手的指纹,或是曾根本的遗体有曾经脱下手表的痕迹?」
「很可惜,目前什么都还没有找到……」
「那一切就是你的幻想而已了。」
翡翠板起了娇颜,不再说话。
就在三人陷入沉默之际,服务生走了过来。
「久等了,这是您的『Cinderella』。」
服务生将一杯橘红色的饮料放在翡翠的面前。
「真抱歉,好好的一顿晚餐,让你被冷落了。」云野对着保持沉默的梓,歉疚道。
「没关系。」梓摇着头,慌忙说道:「这起案子跟我有一点关系,我也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听你们说话好像在看推理剧,我觉得很有意思。」
梓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对翡翠笑了笑。
其实她大可以严正抗议翡翠的打扰,只能说她的心地太善良了。
「你这杯鸡尾酒,是以柳橙汁为基底?」
翡翠举起杯子,对着梓嫣然一笑。
「调和了柳橙汁、凤梨汁及柠檬汁的无酒精鸡尾酒,『Cinderella(仙杜拉)』,就是童话故事中的灰姑娘。」
「噢,灰姑娘……原来还有这种名字的鸡尾酒,我对鸡尾酒一窍不通呢!」
「因为没有酒精成分,不擅喝酒的女孩也可以安心享用,请务必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尝试看看喔!」翡翠说完,轻啜了一口,接着她望向云野。「或许你认为刚刚那些话都是我的幻想,但我有证据可以证明。」
云野静静凝睇着那对闪烁着妖异锋芒的绿色双眸。
她现在想说什么?下一瞬间,云野猜出了对方的心思,并且主动迎击。
「原来如此,你指的是袜子,是吗?」
翡翠被云野抢了先机,微微愣了一下。
「没错……就是凉见小姐在证词中提及的袜子。」
「那袜子的事情,我也认为有点牵强。如果警方采纳这项证词,早就成立搜查本部了。既然警方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表示他们也认为这项证词不可靠。」
「若是袜子消失是事实,这将成为现场有加害者的铁证。」
翡翠略微停顿,转头望向身旁的梓,她将身体朝梓凑了过去,轻握梓放在桌面上的手腕,模样有如两个闺密正在说着悄悄话。
显然翡翠利用了同为女人这一点,非常自然地与梓肌肤相触。
「梓小姐,那天晚上,你确实看见窗下吊着袜子,对吧?」
云野正想开口反驳,猛然惊觉不对。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心中的图谋,竟然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说穿了,这是一场凉见梓的证词争夺战。城冢翡翠需要凉见说出看见了袜子的证词,另一方面,云野则是必须变更梓的证词。
云野所秉持的论点,是梓当时喝醉了,说出的证词并不具证据力。翡翠正是看准了云野的这个难处,趁机发动攻势。她看出云野对梓抱持相当程度的好感,想趁着两人相处时前来挑衅。
在正常的情况下,云野只要说出一句「醉鬼的话不可采信」,就可以挡掉翡翠的所有推论。只不过在梓的面前,云野没有办法直接了当地说出这种话。翡翠正是想借由这样的优势,将局面扳回一城。
梓见翡翠将身体朝她凑过去,似乎有些惊恐。
「呃……好像……」梓皱起眉头,露出回想的表情,似乎随时会说出证词。
「等等!」云野以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你这是在诱导她说出对你有利的证词。什么凶手把袜子带走了,这样的推论实在太过荒诞不经。难道你有什么客观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个荒谬的推论?」
翡翠朝着云野睨了一眼,嘴角微微地扬起,仿佛早在等着这句话。
「或许你不知道,现场的地上掉了一样东西。」
「掉了一样东西?」云野首次露出错愕的表情。
翡翠见了云野的反应,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没错,沙发的底下掉了一只袜子。」
云野一听到这句话,当时的回忆猛地涌上心头……
没错,沙发的底下确实掉了一只袜子,自己不仅亲眼看过,还曾为了转移曾根本的注意力而说出口。
——曾根本,沙发下面怎么有只袜子?
——难怪我在晒衣服的时候找不到,原来掉到那里去了。
曾根本是这么回答的。
当时自己正伺机想要下手行凶,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了曾根本的那句话,应该要心生警惕才对,这确实是自己的疏失。
这女人既然提出这一点,接下来她的推论应该是……
「沙发的底下就只有一只袜子,而且那只袜子是卷起的状态,显然是从洗衣机拿出来时,不小心掉在地上,又因为没有察觉而踢了一脚,导致袜子滑进了沙发底下。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警方将曾根本先生的住处彻底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与这只袜子成对的另一只袜子……」
翡翠的推论完全如同云野的预期。
云野看着翡翠脸上那胜券在握的笑容,心中快速思考该如何对应。
「原来如此……」云野随口回应,设法争取时间。
翡翠却完全不给云野喘息的机会,继续如连珠炮般地推理。
「沙发底下的袜子只有一只,而且圆形晒衣架上明明什么也没有,凉见小姐却说似乎看见吊着袜子之类的东西。她还说因为被袜子挡住的关系,看不清楚室内的状况。既然会看不清楚室内的状况,表示原本吊在晒衣架上的袜子很可能有好几只。综合以上数点,答案便非常明显了。凶手基于某种理由,把吊在圆形晒衣架上的袜子全部带走了……可是凶手并没有察觉,沙发底下还掉了一只……」
就在此时,云野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服务生走了过来,询问三人是否要加点什么?三人都没有点餐,服务生转身离去。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空白时间,却足以削弱翡翠的气势及说服力,让云野有机会思考如何反击。而云野也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建构起反驳的论点。
只要这么反驳,就可以瓦解这女人的推论。
云野转头望向梓,梓也正不安地望着云野。
「你的论点有破绽。」
「有破绽?你不会想告诉我,那是一只破袜子吧?」
云野听了轻笑出声。
「我知道袜子的事让你很得意,请先听听看我的说法吧!那袜子只有一只,并不代表另一只必定是被凶手带走。你凭什么认为袜子掉进沙发底下,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如果袜子掉进沙发底下已经好一段日子,或许曾根本因为找不到这只袜子,而把成对的另一只袜子给丢掉。这么一来,屋里当然找不到成对的另一只袜子。你要如何排除这个可能性?」
翡翠瞪视着云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你找到了曾根本的购物收据,能够证明那双袜子是曾根本在案发当天买的,那就当我没说过吧!」
要是真的有那样的收据,将会成为证实翡翠推论正确的关键铁证。不过,云野猜测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收据,因为自己所带走的袜子,看起来不像是新品。
「警方没有找到那样的证据……」果然不出所料,翡翠瞪着云野,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搭配凉见小姐的证词,至少警方已有足够的理由成立搜查本部。」
「她当时已经喝醉了,连她自己也没有把握看见了袜子。」
翡翠转头望向身旁的梓,眼神严肃而殷切。
「梓小姐,你仔细回想看看,当时真的看见窗下吊着一些袜子,对吧?」
「呃……」
云野仔细观察梓,看穿了她此时心中的想法,她似乎打算要说出肯定的答案。
云野豁然起身,将上半身隔着桌子弯向梓。
「梓小姐。」云野温柔地喊了一声,同时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左手腕。
这与刚刚翡翠的动作如出一辙,用意却截然不同。
「每个人都有喝醉的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之后再回答。城冢小姐为了她那『凶手带走袜子』的荒唐推论,刻意诱导你的证词。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我相信一定能明白那有多么可笑。」
「但是我……」
「梓小姐,我问你,你记不记得自己手表表面的数字,是罗马数字还是阿拉伯数字?」
为了安抚梓的情绪,云野的脸上堆满了温柔的笑容,直盯着梓的双眼,
坐在一旁的翡翠倒抽了一口凉气,显然她已经猜到云野的用意,而且很清楚这一招具有多大的威力。
「咦?」梓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手腕上的手表,云野的手掌却正好轻轻盖在手表上。
「如何?想得起来吗?」
「我不是很确定……大概是罗马数字吧……」
云野听了淡然一笑。
「长年担任刑警的经验,让我深深体会到人的记忆有多么不可靠。有时根本没看见,却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相反地,有些东西明明每天都在看,却永远记不住。每个人都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并不是你的注意力特别散漫。」
云野说完这段话,将手掌从梓的手腕上移开。
手表的表面根本没有任何数字,只有星辰及月亮的图腾。
「其实你根本没有看见什么袜子。」
「梓小姐!」翡翠焦急地插进来说道:「请你回答我,你真的看见了袜子,对不对?」
「城冢小姐……」云野故意摆出困扰的表情,重重吁了口气。「你闹够了吧!能不能请你离开,别再打扰我们约会?」
翡翠充耳不闻,对梓露出渴望的眼神。
梓仰望云野,瞳孔微微颤动,接着她颤颤地垂下头。
「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梓小姐,这不是事实!你应该要对自己有自信。」翡翠慌忙说道。
「不,是真的。我当时喝醉了,可能记错了很多事。我不知道哪件事情才是真的,但是……」梓轻声低喃道:「我现在觉得或许根本没有袜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等于宣布了云野的胜利。
翡翠轻轻咂了个嘴,云野坐了下来。翡翠紧咬嘴唇,叹了口气。
「请你离开吧!」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云野,而是梓。
翡翠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干。
「到了午夜十二点,魔法就会消失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谁对你施了魔法,因为这个魔法师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翡翠站了起来,睨了云野一眼。
「对了,社长先生,我能请教你的脉搏数平均值吗?」
「唔……」云野歪着头说道:「不清楚,太久没测了。」
翡翠转身离开,现场又是一片沉默。
「我讨厌这个女人。」梓呢喃说道。
「性格实在有些缺陷。」
「而且……她好像一直在暗示云野先生是凶手。」
「真是个失礼的女人。她大概是有妄想症吧!被人当做杀人凶手的感觉很不舒服。」
梓听了这句话,怯怯地笑了起来。
「多亏了你,我才能摆脱她的纠缠。我们的相遇,或许是星座的安排。星座派你来拯救我脱离困境。」
云野以戏谑的口吻笑着说道,在梓的眼里,那模样或许相当孩子气。
梓以一只手捂着嘴,呵呵笑了起来。
***
结束了游览船上的快乐时光,云野将梓送回家。
梓看起来有些不想与云野分开,或许是为自己的证词所带来的影响感到不安。云野并不急躁,要与她发生进一步的关系并不难,只是云野希望两人的关系能够更加细水长流。
没想到自己竟然变得如此谨慎,这让云野感到有些意外,或许是年纪大了吧!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是梓曾提到她有一件插画工作必须在明天之前完成。如果没有这件事,云野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车子停在梓的家门口,两个人坐在车内聊天。云野一直没喝酒,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在阴暗、狭窄且没有其他人的车内,正适合问出真心话。
「我不久前才刚失恋。」
云野默默等待梓继续说下去。
「这阵子我一直没有办法走出伤痛……心里总是有着迷惘……」梓始终低着头,并没有望向云野,车内的微弱灯光在她的脸上投射出了阴影。「但今天……你说我们是在约会……我很开心……」
「我能再约你出来吗?」
梓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羞赧。
云野看在眼里,胸中又涌起了一股怀念之情。
梓开门下车,直到她走进了自家门内,云野才驱车离去。
一开始云野的目的,只是想诱使她改变证词。然而,精心打扮下的梓不仅极具魅力,还与亡妻颇有相似之处,如果能够与她一直在一起,或许自己可以重新描绘出丧失已久的未来远景。妻子刚过世时,黑夜在云野的眼中,只是广大无际的黯淡空间,如今云野已能看见夜晚中那些美丽的熠熠光芒。
蓦然间,妻子的脸庞浮上了云野的脑海……以及那灵媒少女所说的几句话。
自己失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事让妻子的亡魂感到难过?是因为自己不再爱着妻子吗?自己获得了新的人生目标,不知妻子作何感想?
算了,那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是神棍骗子说的话。
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差不多也该退休了。
如今唯一的阻碍,只有城冢翡翠一人,不能再任由她为所欲为,看来该使用杀手锏了。
约会遭到妨碍,应该算是一个相当合理的愤怒理由。
***
「各位曾经像这样把正反两面的扑克牌混杂在一起吗?」
千和崎真专注地望着前方的小桌子。
一整排的观众席围绕着那张小桌子,桌上铺着鲜绿色的天鹅绒桌巾。年轻的魔术师以优美的手指动作,将一副红色的扑克牌在桌面上摊开。那自由操控纸牌的动作,让真看得浑然忘我。
魔术师将纸牌分成了两堆,一堆是印着符号及数字的正面朝上,另一堆则是印着红色纹路的背面朝上。接着魔术师将这两堆纸牌交互混杂在一起,转眼之间,纸牌堆变成了有正有反的状态。
魔术师是个年轻的女性,年纪约二十五岁前后,有着一头丽亮乌黑的长发,脸上很少露出笑容。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她在关键时刻露出微笑时,具有一种令人难以抵挡的魅力。
「请随便说出一张牌。」
一名男客人说出了红心皇后,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刻,魔术师将那堆纸牌在桌面上迅速摊开。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有如一道彩虹划过牌面。
观众陆续察觉到,原本应该正反混杂的纸牌,在迅速摊开的瞬间,竟然全部都变成了背面朝上,唯独正中央的红心皇后例外。
观众席上霎时响起一片拍手及喝采声,真甚至忘了拍手,心情就像是看见了真正的魔法。身旁的城冢翡翠不停拍着手,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这名魔术师听说是翡翠的好朋友,以女性魔术师而言,她的纸牌魔术可说是数一数二的高明,于魔术业界颇有名气。
在翡翠的邀约下,真欣赏了这场魔术表演秀。表演的场地,是由一间相当狭小的酒吧改建而成,只能容纳十多名观众。虽然空间不大,却是只有少数魔术爱好者才知道的魔术表演圣地,连翡翠也常会隐藏身份在这里登台演出。
为什么翡翠与真今天会来到这里?说穿了,就是因为案件的调查遇上了瓶颈。
来自警方高层的不寻常压力,逼迫翡翠终止一切的调查行动。多半是云野透过关系,向警方施压了。由于这个缘故,所有跟监行动全部中断,翡翠也无法再采取任何攻势。
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也给了翡翠转换心情的机会。
过去真很少像这样跟翡翠一起欣赏魔术表演,但自从调查行动触礁之后,翡翠光是在上个月就带着真看了好几场魔术表演。有的魔术师会装扮成鬼魂的模样,有的魔术师从头到尾只使用布偶作为魔术道具。这些魔术除了令人惊奇之外,往往还诙谐逗趣,令人捧腹大笑。原来欣赏魔术表演是这么快乐的事情,真可说是开了眼界。
「除了找出红心皇后之外,我还让纸牌的方向全部变得一致。同时做了两件事,或许让大家看得有些眼花撩乱。只要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应该就可以看出我的手法。现在让我们再试一次吧!这位女士,能请你帮个忙吗?」
真发现魔术师朝自己看过来,不由得紧张得全身僵硬。
魔术师或许是为了化解真的紧张,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请你在一到十三之间挑选一个喜欢的数字。」
「呃,八好了。」
「请大家看仔细了,现在所有的扑克牌都翻到了背面。」
女魔术师将一整叠盖着的扑克牌在双手之间摊开,让观众们清楚看见。接着她使用跟刚刚完全相同的手法,将牌分成两叠,一叠正面朝上,一叠背面朝上,然后再将两叠牌混合在一起。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相信大家都很清楚。」
应该不可能吧……真在心中暗想。
「这位女士刚刚挑选的数字是八。」
魔术师将纸牌摊在桌面上,手掌轻轻划过,有如在绿色天鹅绒桌巾上架起一道红色的彩虹,下一秒,所有的牌都变成了背面朝上。
正中央出现了真所选的数字——红心八、黑桃八、方块八、梅花八——只有这四张是翻开的状态。
这真是太神奇了,真看得目瞪口呆,只是不停拍手。
这场魔术表演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虽然车子就停在停车场里,翡翠却说想要欣赏街上的霓虹灯饰,因此两人在夜晚的六本木朝着榉坂的方向漫步而行。
真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表达对刚刚的魔术表演的感想。
「开头那场表演,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能够在一瞬间把牌全部翻到背面,而且还找出观众指定的牌?我完全看不出她的手法……她不是把正面的牌跟背面的牌混合在一起了吗?为什么能够同时找出四张牌?又不是所有的牌都是正面朝上!」
翡翠在一旁看着,嗤嗤笑个不停,没有回应真。
「虽然她表演了两次,我还是完全看不出来……还有那个手表的魔术也是一样,为什么她能够一直让牌跑到手表的下面?明明重复了好几次,却让人完全看不出手法……真是太有趣了!」
翡翠合拢双手,不停地笑着,接着她转头面对真,竖起了食指。
「没错!『重复』正是魔术表演的最高境界。一般来说,相同的魔术最好不要表演第二次,因为当观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时,魔术师的手法很有可能会被看穿。」
「我还是完全看不出来。」
「高明的魔术师,反而能够善用这种状况。虽然乍看之下是相同的魔术,观众都知道接下来的结果,魔术师还是可以从相同当中变幻出不同的花样,让观众吓一大跳。坐在观众席上的人,心里都会怀疑魔术师重复一样的事情,让大家都知道结果,是要怎么瞒过观众的眼睛?就是这样的想法,才是最大的盲点。正因为魔术师重复相同的动作、正因为观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反而更容易被魔术师的魔法迷得团团转……」
翡翠呵呵笑个不停,每次只要一说起关于魔术的事,她就会变得非常饶舌。
这阵子翡翠每天都看起来愁眉苦脸,真已有好一段日子没看到她露出这么快乐的笑容。
真咀嚼翡翠所说的话。没错,虽然猛一看是相同的魔术,却有着微妙的变化。以开场的那个魔术为例,第一次表演时,只有一张纸牌翻开;到了第二次表演时,却同时有四张纸牌翻开。由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观众才更一头雾水,无法看出魔术师的手法。
前方出现了冬季的霓虹灯饰,将夜晚的街道点缀得美轮美奂。翡翠走向一棵闪烁着蓝白灯饰的树木,拿起手机拍下远方的东京铁塔。
不知道为什么,真有种感觉,今天的翡翠似乎只是在强颜欢笑。
「也许该做个决定了。」真忍不住建议道。
「决定什么?」
或许是因为两人相隔有些距离,翡翠没有听清楚,只见她歪着头睇着真。
「该决定收手了,这次的对手实在太难对付。」真走上前去说道。
找不到任何证物、口头上的辩论也落于下风、最重要的目击者什么也想不起来、对手还能透过警方高层的施压……
翡翠放下了原本正在拍着灯饰的手机,她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对着真流露出了落寞的神情。真的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对手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要是继续纠缠下去……
「你担心我会被杀?」
「怎么可能。」真干笑着说。
应该不可能吧!天底下应该没有人有办法杀死城冢翡翠这个女人。但是……凡事总有个万一……万一……
「阿真,你想要收手了?」
真略一迟疑,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拿不定主意。不过……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这个案子?」
翡翠沉默不语,只是举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接着她眯起双眼,仰望树上那模仿雪景的绚烂灯光。
「我就是不甘心……」翡翠呢喃地说道:「不甘心看着夺走他人生命的人,还在这世上逍遥自在地过日子。」
「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
「曾根本先生虽然曾经误入歧途,他已经重新做人了。根据我们对动机的推测,他应该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如果他能够好好活着,将来一定会有人为他的正义感所救。」
真点了点头,心中也感到懊恼。
「云野这次杀了人,若不能将他绳之以法,他一定会食髓知味。这么一来,今后他一定会再度杀人。我们的置之不理,等于是对未来的受害者见死不救……」
翡翠直直地盯着绚丽灯饰,片刻后——
「若要为我的执着找一个理由,或许是因为……」她低喃道:「我是一名侦探。」
翡翠这番话其实并没有回答真的问题,真却能够理解翡翠的心情。
这就是城冢翡翠的正义,不需要任何解释。
真走上前去,轻拨翡翠的浏海。
「怎么了?」翡翠吓了一跳,露出错愕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真见状笑了出来。
「没错,这就是你。既然已决定坚持到最后,我也会陪你走下去,这是我的职责。」
翡翠听到这番话,眨了眨眼,沉默地仰望着真。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今天我们暂且把案子抛开,我想听你说说魔术的事。」
或许是因为苦无对策的关系,这阵子翡翠一直显得忧心忡忡,至少在真的眼里看起来是如此。唯独今天翡翠聊起魔术的话题时,就像一个平凡的开朗少女,仿佛那注定要背负的命运都暂时与她无关。
真很喜欢聊起魔术时的翡翠。
「阿真……」翡翠腼腆地说:「好,我们就继续聊聊魔术吧!今天这位魔术师朋友,应该是想要测试看看重复相同手法的魔术,能否让观众乐在其中。整体的表演流程,应该是依循这个概念所建构起来的。光看阿真的反应,就知道她今天的测试非常成功。」
「你的意思是说,我很容易受骗?这该不会是一种取笑?」
「才没那回事呢。」翡翠嗤嗤笑了起来。
「好吧!这点我有自知之明。我看到牌跑到自己的手表底下时,真的吓了一大跳。」
起初魔术师是让观众所选择的扑克牌,在不知不觉之中移动到自己的手表与手腕之间。
「真是奇怪,让我把它拿下来。」魔术师边说,边取下自己的手表,放在旁边。
过了一会,扑克牌竟又跑到了手表底下,又一会儿,这次是跑到了真的手表与手腕之间,最后则是……
「那位女魔术师的手表长得很奇怪,好像有什么机关,所以我一盯着看,没想到下一瞬间,扑克牌是跑到我的手表下面……这就是所谓的顾此失彼吧……?」
真笑着回想当时的情景,然而翡翠的脸上却毫无笑意,她一脸严肃地看着真。
不,她只是面对着真,两眼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翡翠?」
秋水般的盈眸缓缓眨了眨。
「顾此失彼……」翡翠低声呢喃,翠绿色的双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怎么了?」
「阿真!」翡翠的神情豁然开朗,朝着真扑了过来,真慌忙将她抱住。
翡翠虽然身形娇小,扑过来的力道却十分惊人,真赶紧踏稳脚步,才没有摔倒在地。
「你怎么了?」
「就是这个!」翡翠握着真的双手,开心地不停挥舞。
「什么?你说哪个?」
「咿咿—噢……」翡翠以舞蹈般的步伐远离真的身边,接着做出了拉小提琴的动作。
宛如在模仿着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意味着……
「等、等等,这太突然了吧?你该不会……」
翡翠转头望向真,缓缓退后,接着她举起了一只手,手指一弹……
啪!陡然间,整条街上的灯饰全都失去了光芒。
真目睹四下变得一片漆黑,整个人都傻住了。这是什么魔法?不,等等……翡翠不可能关掉了整条街的灯饰……。真霎时恍然大悟,现在正好到了灯饰的关灯时间。
整条街上只剩下夜晚的街灯,而翡翠沐浴在灯光下,宛如舞台上的表演者般行了一礼。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将公布谜底。」
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
翡翠仿佛把真当成了唯一的观众,滔滔不绝地推理起来。
「这次的对手不是省油的灯,我也终于发现了反击的武器。面对云野泰典这个绝不在犯案现场留下证据的凶手,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找到将他定罪的关键证据?提示就是这个。」
翡翠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啊!你什么时候拿走的?」真慌忙奔上前来,抢下了翡翠手上的东西。
「已经猜到答案的聪明读者,可以再猜猜另外一个问题。」
翡翠咯咯地笑着,拉开与真之间的距离,接着她转过了望向真,同时合拢双手手指,将前端朝着真的方向伸出。
「凶手的身份已无庸置疑,问题在于,你们能否使用侦探的推理方式推导出真相?」
城冢翡翠的碧绿色双眸,在暗夜里炯炯有神。
「我靠着在贵宾室里与云野的对话,便确信他就是杀人凶手。为什么我能做出这样的结论?请大家想想看,云野在贵宾室里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太简单的读者,可以尝试挑战解开袜子之谜。仔细思考看看,云野为何必须将袜子从现场带走?」
真心里明白,翡翠希望自己借由这些线索推测出真相。
「以上这些问题都已解开的读者们,我想送你们一句话……」翡翠以流畅的英语说道:「“What done it”」
那意思是……
城冢翡翠露出戏谑的笑容。
「接下来,为了让凉见梓回想起凶手的脸,我将会安排一个计划。在这个计划里,那位女魔术师也是协助者之一,相信这将会非常有趣。」
此时的翡翠心里大概觉得大衣很碍事吧,只见她做出捏起透明裙摆的动作。
「……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给的提示。」
千和崎真看着翡翠对着自己行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