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的调查结果。」云野泰典说着,把几张列印纸及照片摆在桌上。
神情紧张的宫本夫人朝着桌上看了一眼,面露疑惑之色。
「请容我直接说出结论,宫本先生的身边并没有关系暧昧的女性。」
这间贵宾室里除了两人之外,当然没有第三人。
宫本夫人一身上流装扮,身上的饰品极尽华丽。而云野砸下大钱打造的这间贵宾室,所呈现出的奢华程度也不遑多让。
「真的吗?」宫本夫人的脸上带着松了口气却又无法完全相信的复杂表情。
「毕竟选举快到了,或许宫本先生有些工作不能让您知道。」
「这个我能理解。」
「但是请放心,这是我们所归纳出宫本先生这一整个月的工作行程,他完全没有任何出轨的行为。」
宫本夫人愣愣地看着桌上的资料,半晌后,仿佛终于接纳了事实,她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瘫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真像个傻子……」
「听说您原本还打算要与宫本先生离婚,幸好您没有鲁莽行事。」
「我感觉到他的态度和从前差很多,所以才误以为……」
「多半只是工作造成的压力,毕竟现在对宫本先生来说,是相当重要的时期。」
接下来,云野详细说明了资料中的细节,当离开贵宾室时,宫本夫人脸上已带着轻松的表情,似乎对结果相当满意。云野把费用的说明交给部下处理,亲自送宫本夫人离开。
云野回到空无一人的贵宾室内,稍等了片刻后,打开了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门后是社长室,也就是云野的办公室,里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且流露出了三分困惑。
「宫本先生,请坐。」
云野笑着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在柔软舒适的办公椅上坐了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神情僵硬的宫本走到椅子旁,以略显沙哑的嗓音问道。
「您不满意我对尊夫人的说词?」
云野操纵着电脑,关掉了对贵宾室的窃听装置。刚刚宫本借由社长室内的扩音器,将云野与自己妻子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云野接着取出档案夹,从里头抽出几张照片,摆在宫本前方的桌上。宫本似乎是个不擅长隐藏表情的人,惊疑之色全写在脸上。
「你什么时候……」宫本难以置信地捂着嘴。
云野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
「我的技术还不错吧!不过,就算是其他的侦探,要拍到这种照片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现在是您相当重要的时期,还请务必谨慎行事。尊夫人刚好找上我这家征信社,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当然不是。」云野亲切地笑道:「我完全是出于一片善意,想要帮助宫本先生呢!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如果被媒体记者知道了,恐怕会遭到蓄意炒作。如此一来,难保宫本先生过去的努力不会化为泡影,甚至连尊夫人也会跟您离婚……尊夫人的娘家颇有权势,要是与您反目成仇,对您来说,恐怕会成为致命伤。」
宫本尴尬地别过了头,却又畏畏缩缩地不停朝云野偷眼窥望,似乎想要看穿云野心中的阴谋诡计。云野看着宫本额头上冒出的汗滴,内心已是胜券在握。
「我看你的样子……目的应该不是钱吧?」
「请您别误会,我并不缺钱,完全是出于好意,想要借这个机会与您亲近一些。话说回来,我经营的事业相当杂,或许有一天会需要借助您的力量也不一定。」
宫本陷入了沉默,云野则递出那一叠照片,宫本粗鲁地伸手抢下,塞进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接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看来要还这份人情,我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我绝对跟您站在同一阵线。您如果需要对任何人进行信用调查,我随时候命。」
说完,云野开启麦克风,把矶谷叫进社长室。
「宫本先生要离开了。」
确认宫本离去之后,云野再次坐了下来,工作已告一段落。云野朝手腕上的老旧手表瞥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得赶快准备出门才行。
如果有人偷偷问云野,接下来是做什么的时间,云野或许会这么回答……
杀人的时间。
***
黑暗中,云野瞧了一眼手表,靠着微弱的星光确认当下的时间,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曾根本若是直接回家,没有去其他的地方,这时应该快到家了吧!
此时,云野正藏身在公寓停车场附近的草丛中,借着长年锻炼出来的技术与经验,已经把这一带摸得一清二楚。这个位置不仅不必担心被人发现,还可以近距离确认曾根本是否已经回家。虽然环境称不上舒适,但像这样躲藏在草丛里是云野早已习惯的事情。
一辆汽车驶入了停车场,车头灯的光芒,令云野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云野耐着性子凝神细看,直到看清楚车牌号码,确认是曾根本的车,云野立刻离开了草丛,走向公寓的紧急逃生梯。
这是一栋位于东京都郊区的公寓,建筑物虽然称不上老旧,也绝对不是新的。正面大门有自动上锁装置,机踏车停放场旁边的侧门,却是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即使有监视器,装设的位置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死角非常多。
云野熟练地避开监视器,闪身进入侧门的紧急逃生梯。以前的工作,让云野有机会观看多得数不清的监视器影像,有时一星期得看多达数十个小时。即使到了现在,云野依然不忘继续钻研精进。也因此,他相当清楚哪一种镜头的监视器,会在什么样的角度下拍到可疑人物。只要看一眼监视器的种类及安装角度,他就能知道哪些位置是死角。
曾根本的房间在四楼,由于电梯里也有监视器,只能走楼梯。快步奔上楼梯的过程中,云野不禁感慨自己年纪大了,体能大不如前,再多的训练,也抵挡不了岁月的摧残。云野只能安慰自己,刚好趁这个机会运动一下,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云野将紧急逃生门微微拉开一道缝隙,等候曾根本的到来。过了一会,曾根本走出电梯,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当曾根本走进屋内后,云野确认周围没有人,旋即快步走向曾根本的住处门口,以不留下指纹的方式在门上敲了敲。不按对讲机,是怕有些对讲机会留下纪录。
不一会,曾根本战战兢兢地开了门,那动作显得非常谨慎小心。
「社长……」曾根本流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
「抱歉,在这个时间来找你,但我想跟你谈一谈。」云野迅速说明来意。
「社长,你改变想法了?」
曾根本依然不肯将门完全打开,云野耐着性子试着说服。
「没错,我已经想通了。我会听从你的建议,明天对警察说出一切。只是我希望让你了解,我为什么一直做着这种事情。能不能请你听我解释?」
为了避免被隔壁邻居看见,云野故意装扮得与平常迥然不同。头发紊乱,身上穿着满是皱折的大衣,脖子上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一副落魄憔悴的模样。
这样的打扮,显然让曾根本稍微卸下了心防,因为在曾根本的心里,云野变成这副模样是理所当然的。曾根本略一沉吟,决定将门完全打开。
「我家里很乱。」
「没关系,我只讲十分钟的话就会离开。」
经过一阵犹豫争扎,曾根本终于让云野进入屋内。
「打扰了。」云野立即踏进屋里,一直站在门口说话,会增加被邻居看见的风险。
屋内是两房一厅格局,一个人住略嫌太大了点。
云野早已事先把屋子的方位格局查得一清二楚。
「你真的愿意坦承一切?」曾根本一边说,一边领着云野走进客厅,
「没错!我到今天才采取行动,是因为有一些事情必须安排,毕竟不能给你和其他社员添麻烦。」
「大衣挂那里就可以了。」
「好。」云野脱下大衣,吊在门口旁的衣架上,又卷起袖子,以便随时能确认时间。
接下来的事情必须尽快结束,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客厅的中央有一张小型的餐桌,前后各有一张椅子,一张靠近屋内最深处的窗户,一张则靠近门口。桌面比云野预期的还要干净整齐一些,摆着一台阖上的笔记型电脑。
「社长,请坐。」曾根本拉出靠近门口的椅子。
「好。」云野嘴上应答,却没有就坐下,一双眼睛不停观察屋内的各个角落。
得想个办法,稍微引开曾根本的注意力才行。
客厅深处的窗户是轨道式,外头连接阳台,左右两片窗帘只有右侧是呈开启的状态,玻璃上可看见屋外的漆黑夜色,以及映照在上头的自己身影。窗帘轨道上挂着两个可以晒大量衣物的晒衣架,似乎是晒好的衣物收进屋里之后还没有整理。挂在窗户左侧的晒衣架较大,形状是方形,上头整齐地挂着衬衫及睡衣;挂在窗户右侧的晒衣架则较小,形状是圆形,上头吊着许多袜子。
袜子依种类一双双分得整整齐齐,确实很像是做事有条不紊的曾根本的风格。由于他过去曾是帮派份子,这样的性格让许多人感到诧异,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监狱里待久了,才养成这样的习惯。
「怎么了吗?」
「没什么……」曾根本站在餐桌边,脸上依然带着一丝戒心。
云野偷偷将手伸向后腰处,以指尖轻触那坚硬的物体。
曾根本的体格比云野还要壮硕一些,运动神经也较优秀。云野虽然练过柔道,身上又带着凶器,但自知正面对决的赢面恐怕不高。为了让曾根本分心,云野往四周看了两眼,忽见地上有样东西。
「曾根本,沙发下面怎么有只袜子?」
「咦?」曾根本沿着云野的视线方向望去,接着在沙发边蹲了下来。「难怪我在晒衣服时一直找不到,原来掉到那里去了。」
云野迅速抽出插在后腰处的小型手枪,趁曾根本蹲在地上时,以枪口指着他的太阳穴。
「不要动。」
云野可以感觉得出来,蹲在地上的曾根本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眼角余光已瞧见了抵着自己太阳穴的东西。
「社长……你不要干蠢事。」
「你可别轻举妄动,不要逼我开枪,这个距离绝对不可能打偏的。」
云野以双手紧握着手枪,完全不让对方有可趁之机。对方就算想反击,也绝对不可能打掉自己手中的枪。
「慢慢站起来。」
「社长,那把枪不是已经交给警察了……」
「别说废话,站起来。」
曾根本依照指示缓缓起身。
「坐在那里。」云野以视线示意餐桌旁的椅子。
那张椅子紧邻窗边,前方桌上摆着笔记型电脑。
曾根本轻轻点头,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恐惧与紧张的关系,云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动。相较之下,云野却是极度冷静,持续以枪口对准曾根本的太阳穴,完全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立刻把那个档案删除掉。」云野以眼神示意阖上的笔电。
「我怎么可能……」
「如果你不照做,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再把电脑带走。只要你乖乖把档案删掉,我可以饶你一命。」
曾根本犹豫了一下,朝着笔电伸出颤抖的手指翻开萤幕,在键盘上输入了密码。可惜他敲打键盘的速度太快,云野没有看清楚密码是什么。
云野全神贯注地观察曾根本的一举一动,被枪指着的额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当萤幕上出现电脑桌面的画面时,曾根本却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
「社长,我认为还是不应该这么做。」曾根本倏然喊出这句话,迅速阖上笔电。
「是吗?看来我必须向你道别了。」
云野察觉到曾根本有站起的意图,立刻一个闪身,来到他的背后,以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将全身的体重压在他的身上。曾根本拼命挣扎,伸手想要抓住云野手中的枪,然则云野早就等着这一刻,立即扣下了扳机,小口径手枪的击发声比预期更小了一些。
只见曾根本的身体再也不争扎,云野于是放开了手。曾根本垂下了头,鲜血自太阳穴汩汩流出,他的身体微微往左倾斜,没有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而是瘫靠在椅背上。
云野静静等了一会,直到耳鸣结束后,才轻吁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完全依照计划进行。云野不禁暗自苦笑,刚刚才杀了一个人,自己却一点也不紧张。
云野回想起,从前某个接受自己提案的人在万般无奈之中,所说的一句话:「你想成为犯罪界的拿破仑吗?」云野刚听到这句话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后来一查之下,才知道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劲敌莫里亚蒂教授note的称号。
注: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Professor James Moriarty),为知名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主要对手,是数学系教授,在一般人眼中拥有良好的声誉,其实是世界犯罪组织首脑,自称为「犯罪帝王」,被福尔摩斯称为「犯罪界的拿破仑」。
拿虚构人物来比喻现实中的人,实在是一件非常没有意义的事情。过去曾有无数财政界人士及公众人物被云野抓到把柄,云野向他们提出了各种的提案,从来不曾为此感到良心不安。再加上连杀人也能如此冷静,云野内心不禁感慨拿「犯罪界的拿破仑」来形容自己或许颇为贴切。
云野非常清楚如何杀死一个人,在踏入现在这一行之前,他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当了超过十年以上的刑警,每天都在追缉凶嫌。云野亲眼见过无数的命案现场,逮捕过数不清的杀人凶手。因此,他很清楚如何杀人,也很了解如何找出一个杀人者。
相反地,这也意味着云野比任何人都了解,杀人时绝对不能留下什么样的证据,以及该怎么做才能让警察相信死者是自杀。正是这样的经验,让云野能够保持高度的冷静,他不禁暗笑,自己恐怕是这世上最适合犯罪的人。
例如,云野早已调查过,这栋公寓的隔音效果还不错,当然或多或少还是会有人听见枪响,不过就算听见了,也会以为是有人在拉礼炮。或许会有邻居依稀记得枪响的时间,那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在日本社会,除非是拿着枪在屋外扫射,否则一般民众就算听见枪声,绝大部分还是得等到案情曝光之后,才会惊觉当时听见的是枪声。换句话说,在开枪的当下,完全不用担心会有人报警。
接下来,只要设法把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警察根本不会发现这是一起凶杀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不会有任何差错。
就在这个瞬间,云野心中骤然萌生一股正在被注视的感受,他立刻转过头。能够在犯罪的过程中产生这样的直觉,而且如此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或许也算是一种犯罪的才能吧!
当云野转头望向背后的窗户,却只在窗户玻璃上看见了屋外的夜空,以及映照在上头自己的冷酷表情。不,不对!云野走向盖住了左半边窗户的窗帘,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窗帘后,朝着窗外窥探。
这一带虽然属于东京都内,却是相当幽静的住宅区,附近并没有高楼,只静静伫立着一些透天厝及小公寓,稀疏的窗户透着灯火。乍看之下似乎完全没有值得担心之处,但是在大约五十公尺远处,疏洪道的对岸,有一栋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综合商业建筑。
该建筑的三楼阳台处,有一道人影……
云野凝神细看,隐约可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只见那女人将上半身探出阳台外,正瞧向这头。云野看不清楚女人的表情,一来距离太远,二来女人的脸上似乎戴了一副大眼镜,遮住了大部分的脸孔。
不,那不是眼镜,而是双筒望远镜……难道她都看见了?
云野轻轻将手伸向窗帘,想要将其拉上,却因为窗帘轨道上挂着晒衣架,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云野暗自咒骂,先将挂在轨道上的圆形晒衣架拿了下来,重新拉上窗帘后,再把晒衣架挂回轨道上。
云野将身体凑向窗帘的缝隙,再次查看对岸的综合商业建筑。原本站在三楼阳台的女人已不见人影,似乎是走进屋内了。女人虽然拉上了窗帘,或许是因为窗帘质料较薄的关系,还是可看出屋内透出灯光。
杀人的过程全都被目击了?……或许是自己多虑了。难道那五十公尺公尺外的建筑物里,真的刚好有一个人,拿着双筒望远镜观察这栋公寓,从窗户看见了曾根本被杀死的过程?这可能性应该是微乎其微才对。
是不是应该立即逃走?云野犹豫了片刻。
就算真的有万分之一的机率,那女人拿着双筒望远镜望向这栋公寓,但她真的看得出来这里发生命案吗?窗帘的轨道上挂着晒衣架,照理来说,应该至少会遮住屋内的一半景色。就算她看见了云野,应该也看不见坐在椅子上的曾根本。更何况云野在开枪的当下,是背对着窗户,那女人应该看不见枪,也听不见枪响。只要冷静思考便可以明白,绝对不会有人能预期到,在这种地方会发生枪杀事件。
而且……。云野倏然回想起来,秘书矶谷曾提过今天有狮子座流星雨,他不禁扯了一下嘴角。看来站在阳台上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在观看天空,根本不是往这边瞧,完全是自己想太多了。
云野最后决定选择不逃走,继续进行现场的伪装布置。假设真的遭到目击,就算自己现在逃跑了,现场留下太多的证据没有处理,到头来终究会被逮捕。既然如此,与其担忧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如好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再离开,才是比较合理的行动。
云野首先从口袋取出橡皮手套戴上,并掏出手帕擦掉手枪上的指纹,将手枪塞入曾根本那瘫软的手中,再扳合五指,使手掌做出握枪的姿势。当然除了右手之外,也不忘在枪上留下左手的指纹。
虽然使用手枪伪装自杀的案子并不常见,不过云野曾听过一起案子——手枪上因为没有死者的左手指纹,而被警方认定为谋杀案。理由很简单,自动手枪必须使用左手才能将第一发子弹上膛。
由于尸体向左倾斜,鲜血只差一点就流到左手手掌,如果自己再晚一步,让尸体的手指沾上鲜血,如何在枪上留下没有血迹的指纹就成了一大难题。另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必须维持鲜血在手臂上的流向。要是流动的方向不自然,让警察发现尸体有被人移动过的痕迹,一切的伪装都会失去意义。
云野小心翼翼地在不移动曾根本左臂的前提下,将左手的指纹印在手枪上,接着把手枪放在下垂的右手下方。
硝烟反应及发射残渣的问题,云野也都考虑到了。当初曾根本在抵抗时,曾经试图伸手抓住手枪。由于距离非常近,曾根本的手上及身体、衣服上应该都能验出反应,警方只要一检验,必定会认为曾根本是举枪自尽。当初杀曾根本时,云野正是为了让曾根本伸手抓枪,才会故意露出破绽。
接着,云野将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转至自己的方向,翻开萤幕一按键盘,萤幕上马上出现要求输入密码的画面。果然没办法完全照着计划走。云野心中暗忖,不禁轻轻一笑。
云野原本预期靠着曾根本戴在手上的智慧型手表,电脑应该不用输入密码才对。常理来说,只要事先设定好解锁功能,戴着智慧型手表的使用者一靠近电脑,密码锁就会直接解开。曾根本曾经炫耀过这个功能,云野记得非常清楚。
虽说电脑刚启动之类的少数状况,还是需要输入密码,不过刚刚曾根本已输入过一次,没有理由智慧型手表无法解锁。若不是智慧型手表的解锁功能事先已被解除,就是……
云野一点也不焦急,由于这是杀人计划的重要关键,他早已把智慧型手表的解锁机制查得一清二楚。要启动智慧型手表的解锁功能,有一个条件是手表必须戴在手腕上。云野低头一看,智慧型手表还好端端地戴在曾根本的左腕,这么说来,应该是手表上的感应器出了问题。于是云野蹲了下来,仔细查看戴在尸体左腕的手表,发现有一缕鲜血流入了表壳的背面,血量并不多,如果赶紧采取行动,应该能够卸下手表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云野小心翼翼地解开表带,将手表从尸体上取了下来,表壳背面的感应部位,沾上了一点血迹。云野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面纸,仔细擦拭感应部位。这么做当然不可能完全擦掉血迹,但让感应部位恢复机能应该已绰绰有余。云野同时解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把手表放进口袋,然后将曾根本的智慧型手表戴在自己手腕上。
感应器立刻产生反应,要求输入密码。智慧型手表的密码不同于电脑的密码,是四个数字。云野过去常与曾根本一起工作,因此有机会偷看曾根本的智慧型手表密码。
像这样平日多加留意他人的秘密并牢记在心,在重要的时刻往往能派上用场。云野心里很清楚,想要壮大自己的公司,就必须尽可能取得并活用一切资讯。即便云野不知道曾根本的电脑密码,只要解开智慧型手表的密码,就可以靠着解锁功能解开电脑的密码锁。
云野取下橡皮手套,输入智慧型手表的密码,再重新戴上手套,按下笔电的键盘按键。智慧型手表轻轻震动,通知解开了电脑的密码锁,电脑萤幕上也出现桌面的画面。
云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USB随身碟,插在电脑上,开启曾根本平常所使用的收信软体,建立一封新邮件。云野早已事先打好了一封遗书,保存在USB随身碟内。此时,云野的手上戴着橡皮手套,不必担心会留下指纹,只是过度碰触键盘,还是有可能会把原本应该有的曾根本指纹抹掉,引起警方的怀疑。因此,云野只以最小限度的操作,完成了这封邮件。
内容大致上是,抱怨女朋友因为自己有前科而提分手,以及厌烦了揭他人疮疤的工作。云野在写这封遗书时,刻意掺杂了一些现实生活中实际发生的事情,而且这封遗书的寄送对象,就是设定云野自己。
云野接着使用USB随身碟里的特殊工具,从笔电里找出了对自己不利的档案,并加以删除。利用这种特殊工具所删除的档案,不仅很难复原,甚至连同档案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可以完全消除。
幸好曾根本并没有把档案存在云端空间的迹象,要把云端上的档案完全消除到不留痕迹,就比较麻烦一些了。除此之外,云野也确认过曾根本并没有透过电子邮件,把档案寄给任何人,但为了保险起见,云野还是删除了遗书以外的所有档案。而云野事先准备好的遗书档案,当然也利用USB随身碟里的工具彻底清除了。
云野故意打开遗书信件,这么一来,当警察解除电脑密码锁时,首先看到的就会是这封遗书。一切确认妥当后,云野寄出了信件。
处理完笔电里的档案之后,云野阖上了笔电的萤幕。虽说一个要自杀的人还刻意阖上笔电似乎有点不太自然,这个部分现下也只能妥协,因为在云野开枪的当下,笔电的萤幕是阖上的状态。萤幕若保持开启,警方在分析笔电时却没有在键盘上发现任何微量金属,也就是所谓的发射残渣,必定会产生怀疑。
像这样的细节,一定要非常谨慎小心。反过来说,只要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要瞒过警方的科学办案手法,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云野将笔电移回桌上原本的位置,USB随身碟则故意留在笔电上,并不打算带走。因为优秀的电脑鉴定人员能够查出电脑曾经连接USB的时间。反正这个USB随身碟本来就是曾根本的东西,是云野从他的办公桌上偷来的,购买收据上还留有曾根本的指纹。
云野也解除了曾根本的手机密码锁,并删除里头的所有纪录。云野世擦掉了自己的指纹,并且在手机上留下曾根本的指纹,接着云野在屋里左右查看,确认没有其他电脑。
智慧型手表当然必须戴回曾根本的手腕。云野仔细将整只手表上的自身指纹及发射残渣全部擦拭干净,并在手表萤幕上留下曾根本的右手指纹。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产生只有手表萤幕没有验出发射残渣的状况,若擦拭得太过干净,反而会让警方认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附着微量金属。由于发射残渣本来就不会均等分布,即使整只表上完全没有,并不算是什么可疑的现象。
鲜血不断从尸体的头部流出,沿着左臂滑落,在窗户附近的地板上积了一大滩。云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鲜血,将智慧型手表戴回曾根本的左手腕上。表壳背面感应部位的擦拭痕迹,应该会被不断流下来的鲜血覆盖。
戴上手表后,鲜血确实流进了手腕与感应部位之间的缝隙。解下手表会让血流的方向产生变化,按常理来说,当把手表戴回去时,应该会产生不自然的血流痕迹,不过云野故意把手表戴得松一些,来避免发生这样的状况。
云野再次转头望向紧闭的窗帘,那是云野刚刚自己拉上的,必须重新拉开才行。因为在开枪时,右侧的窗帘是开启的状态,并露出了后头的玻璃窗。这意味着玻璃上可能沾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微量血迹及发射残渣,一旦警方发现玻璃上的那些痕迹,便会明白有人在曾根本死后把窗帘拉上,这么一来,自杀的伪装就会功亏一篑。
云野站在窗边,自窗帘的缝隙查看窗外的夜景。对岸的综合商业建筑的三楼点着灯,窗帘依然是拉上的状态。应该真的是自己杞人忧天吧!云野于是取下圆形晒衣架,拉开了窗帘,自己的脸孔映照在玻璃上,表情依旧沉着冷静。
此时,云野隐身在窗帘后,不用担心会被人从窗外看见。他就这么观察窗外的景色好一会,附近街道上别说是警察,就连个路人也没有。看来离去时,不必担心会被人撞见。
云野将手上的晒衣架挂回窗帘轨道上,当然并没有忘记擦掉指纹。云野虽然手上戴着手套,但当初第一次拉开窗帘时,他一时大意忘了先将手套戴上。或许是因为突然感觉到来自窗外的视线,才会没有多想就采取行动。晒衣架上的部分位置若完全没有指纹,似乎不太自然,不过警察应该不会连晒衣架也拿来采验指纹。
警察组织就跟其他的任何组织一样,人手跟时间都有限,他们只会对最可疑的位置采验指纹。像这种看起来是自杀的案子,他们的采验应该也是敷衍了事。
更何况,就算他们发现晒衣架的部分位置没有指纹,这也不能证明任何事。因为晒衣架上的其他位置应该还是会有曾根本的指纹,没有人会怀疑是有人把一部分给擦掉了。云野接着又将窗帘上自己曾不戴手套摸过的位置,仔细擦拭干净。
如此一来,整间屋里再也没有自己的指纹。就像这样,云野一一消除掉警察可能会注意到的科学证据。
云野冷静地环顾屋内,做着全盘的检查。有没有哪个地方疏忽了?一时的大意,就有可能留下致命性的证据。
然而,这样的细心检查果然发挥了效果。
云野发现了一个意外的疏失,他看着那样东西,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
尸体的周围并没有那个东西造成的痕迹,总不能把那个东西遗留在现场,看来只有把那个东西带走了。把那个东西带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云野在心中反复推敲。
云野最后下了结论,认为就算带走了,警察也不会发现。于是,云野把那个东西装在塑胶袋里,塞进公事包中。
一切妥当后,云野披上大衣,走出了门外,以事先准备好的钥匙将门锁上。那是以3D列印技术制作出来的钥匙,警察绝对无法追查出源头,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证物。
云野走下楼梯,来到公寓外,他重新戴上手表,瞥了一眼时间。犯案时间约十五分钟,接下来只要依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回去就行了。云野早已查得清清楚楚,这条路线上没有任何监视器。
真是太简单了。云野内心思忖着。
夜晚一片寂静,完全没有警察的踪影。
***
「是真的啦!」
凉见梓将手机抵在耳边,从窗帘的缝隙朝窗外窥望,她眯起双眼,仔细观察对岸公寓的四楼窗户。梓所待的房间是三楼,由于这一栋建筑物的地基位置较高,朝对岸公寓四楼望去时,是微微俯瞰的角度。
梓透过双筒望远镜望去,窗帘是拉开的状态,因为被阳台的栏杆遮住了,只能看见屋内的上半部,现下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说你啊!』电话另一头传来母亲无奈的声音。『这种时间打电话回来,就只是为了说这种傻话?』
「我是真的看见了嘛!」梓情绪激动地大喊。
『别再胡说八道了!』
一如梓的预期,母亲的态度相当冷淡。
『什么对面的公寓闯进了拿着枪的强盗……』电话那头传来了清晰可辨的叹息声。『这里可是日本,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我想你一定是看错了吧!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胡思乱想的孩子。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我是……喝了酒没错……」梓完全无法反驳。
梓所住的这栋建筑物,是过世祖母所留下来的。从前祖母在世时,在一楼开了家小酒馆,二楼及三楼都是住家。如今一楼改装成出租店面,但因为地点不佳,没有人愿意承租。梓还没有结婚,独自住在二楼及三楼。
这栋建筑物最让梓满意的,是三楼有着宽敞的阳台。她经常像今天这样,在阳台上享受着凉风,一边看星星一边喝啤酒。听说今天晚上有狮子座流星雨,梓独自仰望夜空,借由观星来排遣寂寞的心灵。
没错,寂寞的心灵。梓最近才刚失恋,还没有办法走出伤痛,只能独自一人喝着闷酒。流星雨就算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到,只是梓天空看腻了,才会随手拿起望远镜,朝着对岸公寓亮着灯光的窗户窥望。
虽然不甘心,但母亲说得没错。梓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个很会胡思乱想的人。
这里可是日本,只有警察及黑道人物才持有枪械。不管是警察还是黑道人物,都不太可能闯进公寓里抢劫,而且梓所看见的只是非常短暂的一幕。
屋里的人立刻拉上了窗帘,不久之后,窗帘再度被打开,屋里已经一个人都看不到了。如果真的有人开枪,照理来说,枪声会被街坊邻居听见,引起一阵骚动。既然没有任何人察觉枪响,可见得真的是自己看错了。要不然,就是在拍摄影片。
梓蓦然回想起,自己从前看过一部警匪片。一个耳后头发有点长的刑警,目击了一场枪战,慌忙想上前阻止,后来才发现那些人只是在拍电影。这部警匪片是在哪里看到的,梓已经记不清楚了,或许是租来的DVD吧!
梓一边和母亲通电话,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烦恼着这件事。她在镜子前面停下脚步,以手指抠了抠鼻头的黑斑。
「好吧!或许那个人只是拿着玩具枪在胡闹。」
『一定是你搞错了。幸好你没有报警,不然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还好先打电话给母亲,没有给警察添麻烦。有谁会相信浑身酒气的女人说的话?
逐渐恢复冷静之后,就连梓自己也不认为以双筒望远镜看见了那一幕。这里可是日本,怎么可能有人敢那样胡乱开枪。何况如果那真的是一起命案,明天那栋公寓底下一定会停着很多辆警车,闹得沸沸扬扬吧!就算真的要报警,也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说。
梓又跟母亲聊了几句之后,便结束了通话。
陡然间,梓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只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最近梓一直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前阵子因为书籍装帧及杂志短篇作品插画,面临截稿的压力,几乎没有时间睡觉。梓决定把一切忘掉,好好睡一觉再说。
不管是刚刚看见的那一幕,还是失恋的心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回想起来,前几天晚上广播节目里的星座占卜,说自己最近会遇到真命天子。没错,只要不放弃希望,终有一天必定能够遇上好男人……自己的择偶条件并不高,只要长得帅又有钱就行了……
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吧!梓心想着,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
接下来的几天,云野泰典过着与以往毫无不同的生活。
云野每天慵懒地坐在社长室的椅子上,看着一份又一份的文件资料,毫无刺激感可言。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从征信社壮大之后,自己亲自前往调查现场的机会,可说是少之又少。
曾根本的尸体被人发现后,曾有几名刑警来到云野的征信社,他们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话便离去了。警方似乎认定曾根本是死于自杀,丝毫没有怀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来现场为密室状态,二来还有一封作为遗书的电子邮件。再加上现场没有任何不寻常的蛛丝马迹,而且只要追查曾根本的过去背景,就可以查出那把手枪的来历。即便是从前还在当刑警时的云野自己,也不可能看出这是一起凶杀案。
云野不禁感慨,原来杀人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明明杀了一个人,自己却连恶梦也没做一个。云野非常冷静地订定了完美犯罪的计划,还真的做到了,心里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就只是一如往昔冷静地排除掉一个障碍而已。
对云野来说,杀人甚至不是一件能够获得成就感的事。
自从妻子过世之后,这十多年来,云野一直处于这样的心理状态。征信社成长速度惊人,身边自然少不了歌功颂德的人物,云野自己的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在经营的过程中,云野靠着水面下的利益交换,与政界、财界的许多大人物都建立起紧密的关系,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妥善运用了这些关系。
到头来,这些关系不过是换来了金钱与名声,让征信社的规模更加巨大而已,无法带给云野一个未来的明确目标。虽然生活不愁吃穿,金钱与名声并没有办法让自己回到妻子还活着的时候。
云野对着手表发起了愣,猛然回过神来,瞄了一眼表面,距离下一场会议还有时间。在会议开始之前,必须先为接下来相当重要的法人调查案,构思出计划的梗概才行。
就在这时,云野偶然间想起了某个记者所说过的话——
「那是个姓远藤的男人,与云野有着很深的合作关系,他可不是什么正义之士,说穿了只是个为了钱而当记者的贪婪之辈,云野曾有好几次花钱向他买消息。去年的某一天,远藤提起了一个据说源自警视厅记者俱乐部note的传闻。」
注:记者俱乐部,是日本各大媒体为了长期进行采访,设置在公家机构或大型企业内的组织,多半有记者轮流值班,以便一有风吹草动能立即采访。
那天的对话,地点是在银座某酒吧的一角。
云野已不记得两人原本所谈的话题,只记得远藤露出猥琐的笑容。
「凭云野先生的能耐,就算杀了人,也绝对不会留下证据。」
「你别胡言乱语了。」云野一边推敲远藤的言下之意,一边淡然地笑道:「日本的警察相当优秀,不管是什么样的案子,都能抓出凶手。」
云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管是科学调查,还是刑警的办案技巧,你都一清二楚。只要你有心,绝对不是难事。」远藤笑着说完,随即话锋一转,令人摸不着头绪地说道:「不过,你也要小心一点,听说警视厅现在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我在记者俱乐部有个朋友,这是他跟我说的。不过,这听起来很蠢,我自己是不太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只适合在喝酒时拿出来闲聊。」
「难道是什么科学调查的新手法?」
「不,刚好相反。」远藤嗤嗤笑了起来。
「刚好相反?」
「他们找了一个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来协助办案。」
「是漫画看太多了吗?」云野不禁喷笑出来。
「我那朋友也向我抱怨,他好不容易探听到这个消息,说出来却没人相信。这种传闻要让一般的成年人采信,还真是不太容易。我那朋友还说,那个女人可以和幽灵对话,不管任何案子都可以破解。听说外国的FBI之类的调查组织,有时也会找这种人帮忙查案呢!」
「那只是连续剧里的情节吧!」
「或许吧!」远藤低头看着酒杯,开心地笑了起来,看似已经喝醉了,口气却相当的认真。「最近不是有个专挑女人下手的连续杀人魔,把整个社会搞得鸡犬不宁?」
「是啊!」
「那家伙杀人从不留下证据……我那朋友说,那个通灵女人已经查出了眉目,没多久应该就能把杀人魔揪出来。」
「你真的相信那种话?」云野感到哭笑不得。
没想到远藤竟然会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迷信谣言,看来以后从这个人口中说出的消息都不太能信了。云野心里如此忖度。
远藤自己似乎也是半信半疑,他喝了口酒,笑着摇了摇头。
「你当成笑话听听就好。那个杀人魔若真的被逮到的话,或许我会相信也不一定。」
远藤接着说出那个通灵女人的名字,其消息来源,当然也是那个记者俱乐部的朋友。
从那天之后,远藤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而云野跟远藤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了。
然而,云野记得十分清楚,当时说完这些话的隔天,全日本的电视台都在大肆报导杀人魔终于落网的消息。云野因而对这件事大感兴趣,开始透过一些管道搜集关于杀人魔落网过程的消息。
据说那杀人魔真的很有一套,多年来犯案从不留下任何证据。他相当清楚警察的办案手法,且从来不曾被监视器拍到身影。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人物,会突然被警察逮捕?关于这一点,没有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所有的新闻媒体都无法提出合理的说明,网络上出现了很多探讨的声音,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在调查传闻的过程中,云野查到了一个令自己背脊发凉的消息。
那个杀人魔曾与一名通灵人士一同协助警方办案……
云野整个人仰卧在社长室的椅子上,闭上双眼,将手上的资料抛在桌上。如今这件往事突然浮上心头,多半是因为自己刚杀了一个人。
熟悉警察办案手法、绝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杀人凶手,这种人竟然会落网。唯一的可能是……。云野轻轻一笑,这真是太荒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云野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初远藤所说的那个通灵人士,叫什么名字来着……。云野还记得当时自己很惊讶,没想到那个通灵人士竟然是个年轻女人,只是偏偏就是想不起那女人的名字。
突然间,桌上的内线电话机响了起来,云野按下扩音按钮,话机传出矶谷的声音。
『社长,来了几位警视厅的人……』
「噢?」云野感到有些诧异。「让他们进来。」
云野在贵宾室里会见了这几个人。其中的两名刑警,前几天已经来过一次,他们都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从前云野还在当刑警时,本厅里并没有这两人。其中一个姓岩地道,是个看起来相当老练的警部补;另一人则姓虾名,不仅年轻且有张娃娃脸。上次只有这两人来拜访,这次却来了三个人,除了两名刑警之外,后头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虽然身上穿着套装,柔和的卷发及带给人甜美印象的脸部彩妆,在在都说明了她并非警界人士。脸上戴着一副红框眼镜,藏在眼镜后头的双眸散发出智慧的神采,仿佛想要看穿云野的底细。
「这位是……?」云野看着女人问道。
两名刑警坚持不肯就坐,女人则站在门口附近,对着云野露出温柔的微笑。
「她是协助办案的专业人士。」岩地道脸上堆满友善的笑容。「严格来说,她不是警察,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们可以让她在门外等。」
「没有什么不自在。」云野耸肩说道:「只是我有些意外,警察竟然会跟外人一起行动,看来你们的做法,已经跟我当年有很大的差别。」
「我们认为这么做有助于案情的厘清。」岩地道一脸认真地说道。
「她是哪方面的专业人士?」
「这点暂时不便透露。来,打个招呼吧!」岩地道说完,转头对着女人轻轻颔首。
女人走上前来,才走了两步,脚就被沙发的边角绊到,整个人往前扑倒,发出了「哇哇」的可爱尖叫声。云野赶紧伸手将她扶住,以免她的头撞上了桌角。
「对、对不起!我真是的……」
女人在云野的手臂里抬起了头,脸上的眼镜变得歪歪斜斜,镜片背后的瞳孔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女人的瞳孔竟然是翠绿色,或许是混有外国血统吧!
「我叫城冢翡翠。这次的案子,我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城冢……」
云野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全身仿佛窜过了一股电流,下一秒,他扬起了嘴角。
「怎么了吗?」自称叫翡翠的女人,露出纳闷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奇特。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云野轻轻摇着头。
「哇哇,对不起!」女人发出尖锐的叫声,赶紧与云野拉开距离。
云野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女人身上甜腻的香气。
城冢翡翠……。云野在嘴里默念这个名字。没有错,当初远藤所说的那个通灵人士,名字正是城冢翡翠。
翡翠正如其名,有着一对翡翠色的眼珠,只见她眯起了双眸,腼腆地凝视着云野。云野与她四目相对,暗自提醒自己保持冷静,眼前这个女人,正是当初远藤所戏称的「警视厅的秘密武器」。
为什么那两名刑警会把这个女人带到自己的面前来?很可惜,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自己已经被警察盯上了。
「对不起……」翡翠双颊飞红,显得又羞又愧。「我真的是太笨手笨脚了。」
「我实在是有点好奇,你是哪方面的专家?」云野笑着问道。
不过刹那之间,云野就已恢复了平静,脑袋有如机械一般正常运转,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今天几位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云野沉稳地问道。
面色严峻的岩地道开口解释来意。
「首先,是关于前几天提到的手枪一事,我们查出一些眉目,顺便来告诉你一声。」
「当初你们问我知不知道那把手枪的来历……现在你们查出来了?」
「我们分析了膛线痕,发现这是一把来历相当特别的枪。正如同我们当初的预期,这与曾根本从前加入的黑道帮派有关。十多年前,曾根本参加的黑帮与另一个帮派发生过枪击战,当时他们主要使用的手枪有两把,后来那个黑帮解散了,两把手枪都下落不明。」
前几天,两名刑警前来拜访云野,询问云野知不知道曾根本那把手枪的来历,云野于是把曾根本的过去经历告诉了两人。
云野有个隶属于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好友,两人打从就读警察学校便颇有交情,也是那好友将曾根本介绍给了云野认识。从前曾根本为了脱离黑帮组织,自愿担任警方的内应,也因为这层缘故,当曾根本服刑期满出狱后,任职于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好友,便将曾根本介绍给云野,希望云野的征信社能够雇用他,让他有一份正当的收入。
那已经是距今大约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云野的征信社正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云野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便答应了。曾根本工作相当认真,虽然薪水不多,却是任劳任怨,远超过云野的预期。说穿了,就是个给一点钱便能让他为自己卖命的小卒。
岩地道接着继续说明。
「那个黑帮组织之中,有个成员逃了很久,直到几年前才落网。前几天我们去找他,问了很多问题。他说在落网之前,已经把那两把手枪交给了曾根本,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曾根本背叛了组织。根据他的说法,他是在五年前把枪交给曾根本,当时曾根本已经是你的职员,你没听他提起什么吗?」
云野并不认识那个坐牢的黑帮成员,却暗自窃笑,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问出这些往事。
「五年前吗……?」云野故意装出回想的表情,半晌后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有黑帮人物来找曾根本,他不知该如何应付,因此跑来找我商量。我告诉曾根本,你已经金盆洗手了,何况当初参加的黑帮也解散了,没有必要再与那种人扯上瓜葛。但是那个黑帮人物从前好像是很照顾曾根本的大哥,所以曾根本很烦恼……原来如此,大概就是那个人,把枪交给了曾根本。我原本没有想太多,只以为那个人是来跟曾根本讨些跑路费。」
当然实际上的状况并非如此。
曾根本在烦恼了很久之后,把自己拿到了两把手枪的事情告诉了云野。云野劝曾根本把枪交给自己,还声称自己有办法透过关系转交给警察,如此一来,曾根本就不必背负任何刑责。由于云野从前当过刑警,这番话非常具有说服力,曾根本丝毫没有怀疑,就这么交出了两把手枪。
然而,云野却偷偷藏起了这两把手枪,心里猜想这东西将来必定能派上用场。
「不过,现在至少我们明白枪的来历,没想到曾根本竟然会举枪自杀……」
警方既然已经查出了手枪的来源,照理来说,应该会更加深信曾根本是自杀才对,但这两名刑警却带着这个据说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来找自己,这意味着……
「咦?」
女人突然发出了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古怪声音,声音虽然娇柔可爱,却显得相当做作虚伪,引起了云野心中的不快。云野转头一看,只见翡翠正偏着头,一脸满是狐疑。
「那另一把手枪跑到哪里去了?」翠绿色的水眸流露出质疑之色。
「你们还没有找到?」云野歪着头反问。
「包含曾根本的住处在内,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搜索过了。前几天来拜访时,我们也查看了办公室,同样一无所获。」
「原来如此……」云野望着天花板,露出思索的表情。「会不会是有其他帮派人物来找他,拿走了那把枪?」
「唔……那不是很奇怪吗?」翡翠娇声说道。
「怎么说?」云野望向翡翠,尽可能不显露出心中的戒心。
眼前这个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是否已经从自己的身上看出了什么?抑或曾根本的亡魂已经将真凶的名字告诉了她?虽然这想起来相当荒唐,既然警察将她带在身边,实力恐怕是不容小觑的。
她没有回答云野的问题,乍然弯下了腰,按着自己的脚踝,双眉微蹙。
「抱歉,我刚刚好像有点扭伤脚了,能让我坐着说话吗?」翡翠一脸尴尬地说。
「好,当然。」
她走向沙发,坐了下来,不停搓揉着纤细的脚踝。
「你刚刚说很奇怪,指的是什么?」
「咦?」翡翠仰起脸,微微歪着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片刻后,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合拢双手说道:「对,我想起来了。」
只见她展颜欢笑,提出了可疑之处。
「前黑帮成员跑来找曾根本先生,取走了手枪,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但是只拿走一把,不是很奇怪吗?既然曾根本先生手上有两把,不是应该两把都带走吗?」
云野听了翡翠的质疑,不禁心中窃笑。
「我倒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曾根本或许是留下了一把手枪,当作代为保管手枪的报酬。要不然就是手枪根本不是被黑帮成员取走,而是曾根本把其中一把变卖了;毕竟他曾经混过黑道,要找到管道变卖手枪并非难事。」
「唔……就算是这样,那也说不通。」翡翠以手抵着脸颊,歪着头说道。
「还有什么疑点吗?」
「枪上的指纹……」翡翠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朝岩地道等两人说道:「啊!岩地道先生,你们要不要坐下来谈?社长先生应该不会介意吧?一直站着实在有点可怜,也会让我分心,没办法好好说话。」
两名刑警互看了一眼,云野朝他们点点头,两人于是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而云野也走到翡翠对面的沙发坐下。
「请继续说吧!」云野催促道。
「咦?」翡翠抚着脸颊,错愕地看着云野。
「不是还有疑点吗?你刚刚提到了指纹什么的……」
「啊!对。呃,是什么来着……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指纹的残留状况非常不自然。」
「非常不自然是什么意思?」
「这把手枪是自动手枪,属于将弹匣插入握柄内的类型。警方采验弹匣及内部子弹上头的指纹,只找到了其他黑道成员的指纹,却没有曾根本先生自己的指纹。另一方面,在手枪的外表,也就是握柄、扳机、解除安全装置的拨片、滑套等处,只采验到曾根本先生的指纹,并没有其他人的。如何?是不是很不自然?」
「很不自然吗?」
「当然很不自然。」
翡翠摊开双手,将五指像翅膀一样拍动。云野不明白她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弹匣上头只有其他人的指纹,没有曾根本先生的指纹,这代表曾根本先生从来没有摸过弹匣。如果连弹匣也没摸过,要怎么确定枪里有没有子弹?当然拉开滑套,就可以确认第一发子弹是否上膛,只是一般来说,正常的做法还是会取出弹匣来确认。如果连枪里有没有子弹都不知道,要怎么自杀?」
云野点了点头,心中一点也不惊慌。这番推论乍听之下很有道理,说到底也只是门外汉的半吊子推理,要加以反驳一点也不难。
「或许是这么回事吧……曾根本当初刚拿到枪时,枪的外表沾上了他的指纹,当他把枪拿回家之后,越想越不安,总觉得枪上有自己的指纹会惹上麻烦,于是就把枪上的指纹全部擦掉了。至于弹匣,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拿出来过,当然没有擦拭的必要。」
翡翠歪着头,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云野继续揣测。
「此后,或许他每次碰枪时,都会戴上手套。他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这是很合理的推测。当然他也曾戴着手套退出弹匣,确认里头有子弹。他就这么把手枪暗藏在自己的身边,后来决定要自杀时,不再需要担心枪上有没有自己的指纹,所以没有戴手套。由于他已经确定枪里有子弹,根本也没必要触摸弹匣。如此一来,枪身及弹匣上的指纹,就变成了你所说的状况,这样你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云野先生不愧是曾经当过刑警的人,分析得真是合情合理。」翡翠依然歪着头,并没有完全信服。「然而,手枪只有一把,实在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我总认为答案或许更加单纯。」
「例如呢?」
「例如……曾根本先生并非死于自杀。」翡翠凝睇着云野,碧绿色的双眸绽放锋芒。
「噢?」
在云野的催促下,翡翠以手抵着脸颊,缓缓地说出推论。
「可能有某个人以手枪杀害了曾根本先生,再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凶手先擦掉自己的指纹,再把枪放入曾根本先生的手中。只要这么一想,枪上的指纹状态就合情合理了,而且也能说明为什么手枪只有一把。曾根本先生住处的另一把手枪,被凶手带走了……」
「不可能吧?」云野装出惊愕的表情。「这是很有意思的推论,不过曾根本是死于自杀,这不是已经确定的事情吗?」
「警方找到了目击证人,能够证明我这个推论。」
岩地道等两人听到这句话,同时吃惊地望向翡翠,显然翡翠擅自说出了必须保密的侦办进展,她却显得毫不在意。
「目击证人……?」云野嘴上反问,状况却已了然于胸。
「没错,有人看见当时有个可疑男子,手上拿着手枪。那位目击证人担心是自己看错了,并没有马上报警。直到案情传了开来,那位证人才赶紧通报警察。」
果然是这么回事!自己在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刑警却怀疑案情不单纯,还带着通灵人士找上门来……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出现了目击者。云野心中如此忖度。
正因为早已猜到这点,云野才能在两名目光如电的刑警面前,表现得泰然自若。过去的经验告诉云野,刑警的眼力是相当可怕的威胁,他们会仔细观察嫌疑人的表情变化,一旦发现不对劲,便会紧咬不放。至少从前云野是这样的刑警。
果然当时窗外真的有目击者……
不过,云野心中一点也不焦急。明明有了目击证人,刑警却采取这种拐弯抹角的战术,已证明了一件事——该目击证人的证词并不具充分的有效性。
「噢,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看见曾根本被枪杀?」云野问道。
翡翠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没有,那位目击证人只是看见有个男人手持手枪,并没有看见曾根本先生被枪杀的瞬间。那位目击者当时喝醉了,不仅不记得男人的脸,许多细节都记不清楚。」
「若是这样的话,那个手持手枪的男人,会不会其实是自杀前犹豫不决的曾根本?」
翡翠眯起了眼睛,表情看起来像是被人抓住了痛脚。
「原来如此……当然不无可能……」原本振振有词的翡翠,气势受挫,一时语塞。
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这态度上的变化,只不过云野是观察他人表情的专家,并非普通人。云野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眼力到底是来自担任刑警期间的训练,还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可以肯定的是,云野能够在谈话中察觉对方的细微感情变化,看穿对方的谎言。过去云野正是靠着这个能力,逮捕了无数的犯罪者。
此时,云野已清楚看出翡翠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说,气势因而大减,这也意味着对方已无法再发动攻势……
以上这些观察,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还有其他能够证明这起案子是凶杀案的证据吗?」云野转头向岩地道问道。
这年轻女人及两名刑警,多半是想要借由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来验证他们对案情的研判并没有错。没想到自己的极度冷静,令他们的计谋无法得逞。
「很可惜……我们目前没有找到其他线索。」岩地道急忙想要掩饰狼狈的表情。
「如果真的是他杀,这代表我最重要的部下是死于他人之手。我好歹曾经也是个刑警,绝对会倾全力协助调查工作。不过,只凭前面所提到的目击证词,不禁让我怀疑所谓的可疑男子,其实只是曾根本自己。听说曾根本的女朋友因为得知他的前科而跟他闹分手,我猜他是因为这个缘故而轻生。死亡现场是密室,再加上枪已经查到了出处,如果没有其他证据,我想很难判定他是遭到了杀害……」
云野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翡翠及两名刑警一时哑口无言。
看来他们手上已经没有王牌了。
「还有其他事情吗?」云野笑着问道。
「没有了,我们主要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关于枪的事。」岩地道摇头回答。
「很可惜,我完全不知道另一把枪的下落。黑帮分子把枪交给曾根本的事,我也是听你们说了才知道。」
「好吧!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请随时联络我们。」
两名刑警说完,便起身离去,翡翠也跟着两人走出了贵宾室。
云野吁了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了,社长先生,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翡翠倏忽又打开门,将头探了进来。
「什么问题?」云野吃了一惊,转头看着翡翠。
翡翠的脸上丝毫没有歉疚之色,只是堆着灿烂的笑容,走回门内。藏在眼镜后头的一对视线异常犀利,笔直朝着云野射来。
「社长先生,请问你有开枪杀人的经验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云野一时瞠目结舌。
「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我有通灵能力。」翡翠以手抵着脸颊,偏首垂眉,表情仿佛是要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我能看见一个人的气场。社长先生,你的气场看起来像是开枪杀过人。」
「你这句话暗藏玄机。言下之意,是我枪杀了曾根本?」云野淡淡一笑。
「怎么可能!」翡翠吃惊地杏目瞪圆,表情夸张而虚伪。「我绝对没有这样想。唉,我这个人就是少根筋,如果让社长先生这么认为,我向你道歉。不过,社长先生既然从前当过刑警,应该多少会有逼不得已而射杀歹徒的时候吧?」
「我很幸运,并没有机会开枪。现实中的警察不同于警匪片,绝大部分的日本警察一直到退休为止,都不曾朝人开过枪。很遗憾,你完全猜错了。」
「哎哟!看来是我搞错了,请原谅我的失礼。」翡翠低头鞠了一躬。
「你所谓的专业协助,该不会就是靠你的超能力吧?」云野笑着说道。
「这是秘密。」
翡翠在嘴唇前方竖起食指,接着转身退出门外,这次她才真的离开了贵宾室。
云野在没有人的贵宾室里静静等了好一段时间,心里不禁暗笑,这个通灵女人可真是大胆,刚刚的举动,无疑是向自己宣战,她完全没有掩饰对自己的怀疑。
然而,云野从头到尾都维持着冷静的态度,甚至感觉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在空无一人的贵宾室里,云野微微扬起了嘴角。
***
千和崎真正在厨房泡着咖啡,使用的是今天才刚买的无咖啡因咖啡豆。
不晓得滋味如何?目前闻起来香气没有任何问题。
真取来两只马克杯,从冒着热气的咖啡机倒出两杯咖啡,放在托盘上,当然也没忘记附上方糖罐。
真端起托盘,走向雇主的房间,敲了门之后,等候门内传出回应,才将门打开。
真的雇主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换好了衣服。她穿着一件T恤,上头写着「丑小鸭」,中间印着模糊的黄色鸭子图案。那是真花钱买来的心爱T恤,最近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被雇主偷走了。雇主的下半身穿着一件量贩店买来的红色运动裤,看起来就像是个刚回到家什么事都不想做的女高中生。
只见翡翠的腹部摆着一颗枕头。
「喝咖啡吧!无咖啡因的。」真说完,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谢谢。」翡翠在床上慵懒地应了一声。
她正在将一份夹带了照片的资料高高举向天花板,身旁也散落不少看似差不多的资料。
「看出什么了吗?这次的对手好像很难应付呢!」
靠着眼镜上头的针孔摄影机及耳机,真与翡翠能够做到即时的资讯共享。虽然解析度很低,用于记录及分析基本上没有问题。
真并不清楚对方的反应令翡翠作何感想,但自从回来之后,翡翠就一直闷闷不乐。真自己也反复看了好几次影像档,实在看不出那个姓云野的男人有一丝一毫的惊愕,就连听见翡翠有通灵能力时,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看来翡翠过去的手法对这个人是行不通的。
「我投降了,完全找不到证据。」
翡翠闭上了眼睛,不停唉声叹气,她双手一瘫,手上的资料全都落在床上,这些资料里巨细靡遗地记录了案发现场的状况。
翡翠抓着肚子上的大枕头,慢吞吞地挺起上半身。
「不愧是前搜查一课刑警,非常清楚警方的科学办案手法。跟那个该死的变态连续杀人魔有几分相似,犯案的现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就连手枪的来历也是毫无破绽,唯一能证明那是一起凶杀案的证据,只有酒醉的凉见小姐那不具说服力的证词……」翡翠一边咕哝,一边将手伸向矮桌,以手指捏起方糖,放入杯中。「如果她能指认得出凶手就好了。」
「是啊!要是她能想得起凶手的脸,我们至少还有一点胜算。」
「不过……云野有没有可能担心被她指认出来,下毒手将她杀了?」
「怎么可能。」翡翠笑着说道:「一来动手杀人的风险太高,二来凉见小姐要是离奇死亡,等于是告诉警察『曾根本先生是死于他杀』。」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翡翠将方糖一颗颗投入杯中,数量多到真已经懒得数了。
「你上次不是说,凶手从现场带走了一些东西吗?」
「应该早就被处理掉了,不可能当作证据。」
「凶手到底带走了什么?」
「袜子。」
「袜子?」
「对,死者的袜子。正确来说,是吊在圆形晒衣架上的袜子。」
「为什么凶手要带走那种东西?」
「阿真,你先自己想想看,这就当作你的作业吧!」翡翠看着马克杯,继续投入方糖。
凶手把袜子带走了?真是莫名其妙……
「但这无法成为证据,不是吗?」
「没错,光靠这个无法成为锁定凶手身份的证据。这次在案发现场什么证据也找不到,真是让人相当头痛的敌人。我们的心理战完全无法发挥效果,想起来更让人生气。」
真也感觉得出来,那是个极度冷静,丝毫不带感情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就是凶手,他在下手的瞬间肯定是面不改色。
这不禁让真感到有些背脊发凉,不知道为什么,真感觉让翡翠接近那个男人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真转头望向翡翠,她终于不再朝着杯里扔方糖,正端起杯子吹了吹,轻啜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
「好苦。」
「咦?」真疑惑地问道:「你加了那么多方糖,还会苦吗?」
「完全不够。」
「真的吗?」
翡翠将马克杯递给真,真伸手接过,满腹狐疑地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可怕的甜死人液体……
「太甜了!」真将马克杯推还给翡翠,揶揄道:「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你真失礼。像上次蛋白霜太甜,我也感觉得出来。」
「喝这么甜,小心生病。」
「放心,我没有打算全部喝完。」
这个臭丫头。
「加入糖可以让滋味更有深度。阿真,你竟然敢喝黑咖啡,那种东西我喝一口大概就会升天。」
「又不是三岁小孩。」
苦涩的热咖啡疗愈了麻痹的舌头。
「阿真,你这种不喝黑咖啡就是小孩的想法才更像小孩。」翡翠哼了一声,噘着嘴说。
「是吗?」真耸了耸肩,不再与她辩驳,端起咖啡又啜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刚刚喝了太甜的东西,此时完全感受不出新咖啡豆的气味。
「对了,这次的案子真的不可能是自杀?你确定那家伙就是凶手?」真皱着眉头问。
「绝对不会错,看了他今天的反应,更是让我确认自己猜得没错。不过,要从犯案现场找到证据,恐怕是不可能了……」
翡翠能够看出一个人的微妙表情变化,只是这并不能当作证据。
真注视着正在啜饮咖啡的翡翠,她看起来似乎正在冷静思考,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翡翠的眼神透露出一股焦躁之色。
既然不可能找到证据,为什么不赶快收手?真不解地忖度。
翡翠的身份并不是警察,她没有非破案不可的义务。
「像这样的案子,才更需要城冢翡翠大显身手啊!」翠绿色的水眸仰望着真,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决心。「在凉见小姐回想起关键证据之前,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要她能想出最重要的证据,我们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不知道为什么,真一想起那男人的眼神,心中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阿真,请你继续帮忙我。」
虽然麻烦,翡翠难得这么老实地恳求,让真无法拒绝。
「好吧!毕竟这是工作。」
除了打扫、洗衣、照顾三餐、接送之外,还得做一大堆这种杂事。
不过,既然拿人薪水,也只能替人办事了。
***
云野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这案子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最大的变数,当然就是目击者。
那目击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向警方提供决定性的证词,这是无庸置疑的事。要是目击者能够认得出自己的脸,肯定早就指认了。何况要是证据充分,警方早已申请搜索票,对自己的住处进行搜索。只要搜出剩下的那把手枪,就可以将自己逮捕。
如果自己还在当刑警,肯定会这么做吧!警方没有这么做,代表目击者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脸,或是想不起来。毕竟从窗外往屋里看,能够看到的范围有限,再加上目击者当时喝醉酒,很有可能根本不记得了。
警方若设置搜查本部,进入长期抗战,局面可能又会出现变化。目前只有不可靠的目击证词能够证明这是一场凶杀案,却足以让警方将这起案子视为凶案处理,并不草草结案。正是因为重视目击证词,刑警才会带着那个女人找上门来。光靠目击证词无法定罪,所以他们找了通灵人士来帮忙。那个通灵人士看出自己是凶手,但找不到任何可以将自己逮捕的证物,因此他们打算靠心理战来突破自己的心防。这大概就是目前警方所打的算盘吧!
警方的搜查行动拖得过长,很有可能会派人跟监自己。如果自己的征信社完全是正派经营,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偏偏自己除了杀人之外,还干了很多违法勾当。警方如果先以其他罪名进边逮捕,再借机搜集凶杀案的证据,局势将变得对自己相当不利。警方很有可能会采取这样的策略,人海战术的威力绝对不容小觑,而且在这段期间里目击者可能会提出重要的证词。
就算趁现在赶紧把手枪丢掉,自己的住处还是藏有许多台面下交易的证据,被找到一样都会吃不了兜着走。要是将那些证据全部丢掉,又太可惜了。最后的王牌,是透过与自己的违法事业有合作关系的警界高层,向那些刑警施压。这一招如果使用得太早,等于是向警方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如此推想下来,一直采取守势的话,情况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问题在于,若要主动出击,该采取什么样的做法……?
云野是个相当大胆的男人,在这个问题上,他只犹豫了片刻。如果云野是个畏惧反击的男人,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抓住权贵们的把柄来威胁他们。
主动出击的做法很简单——主动接触目击者,设法使其撤回证词。
人的记忆是非常不可靠的。
从前当刑警时,云野有过无数次寻找目击者的经验,对这一点有着极深刻的感触。声称目击犯案过程的人,突然改变证词是常有的事,刑警只要稍微以言词诱导,要让目击者选出歹徒的照片,可说是一点也不难。
例如,当目击者对自己的记忆没有自信时,刑警只要先以「那个人是不是有胡子?」「体格是不是很壮?」、「是不是穿着蓝色衣服?」之类具诱导性的句子来提问,最后再拿出歹徒的照片,目击者通常会说「好像是这个人没错。」当然这种诱导当事人的技术,算是违法的,而且一旦这么做,在法庭上反而会对检方造成负面影响,因此现代的警察大多尽可能避免这种做法。
然而,云野当然不需要顾忌这些,对方的性格越喜欢胡思乱想,这个手法就越有效。
当然自己主动接近目击者,可能会勾起对方心中原本想不起来的记忆。不过,警方应该早就让目击者看过自己的照片,对方既然还是想不起来,突然勾起记忆的风险应该不高。只要再穿上与犯案当时完全不同风格的服装,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云野不仅是曾根本的上司,还是个曾经当过刑警的侦探,为了厘清过世职员的死因,而找目击者问几个问题,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要是在云野担任刑警时就认识他的人,多半会认为云野如果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不像他的风格。
更何况,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大不了就跟曾根本一样,把对方杀了。一般人犯案,为了避免加深警方怀疑,多半不想节外生枝,但这就是云野的处事风格。
云野立即采取了行动。
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云野将车子停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综合商业建筑的远处,朝着那建筑走去,警方似乎还没有派人跟踪自己。云野拥有一套独特的专业跟踪技术,自认为比一般的警察厉害得多,要看穿警察的跟踪也是不费吹灰之力。警方没有派人跟踪,除了代表警方还没有完全锁定自己为嫌犯之外,也代表警方还没有成立搜查本部,因而人手不足。云野就这么在完全没有受到跟监的情况下,来到了该建筑前。
站在近处一看,与其说是综合商业建筑,其实更像是一栋含店面的三层楼住家。一楼是出租店面,铁门被拉了下来,且张贴着招租广告,显然无人承租。尽管这里也算是东京都内,租金也不贵,把店开在这种地方恐怕是没有任何好处。二楼及三楼都是居住空间,窗户透出灯光,应该有人在家。
云野一看手表,此刻正是晚餐时间,屋主或许会为了不想受到打扰而假装不在家,但还是有一试的价值。
建筑物的侧面有一座生锈的铁制楼梯,楼梯的上方才是二楼以上居住空间的大门。云野走上了楼梯,来到门上有一块小小写着「凉见」的门牌前,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按下门边对讲机上的门铃。
不一会儿,对讲机传出女人的声音。
『哪位?』
「这么晚的时间来打扰,真是非常抱歉。敝姓云野,任职于UY调查中心,也就是俗称的征信社。请问是凉见小姐吗?」云野以宏亮的声音及清晰浅白的词句,说道:「我正在调查对岸公寓发生的那起事件。根据警方提供的消息,这附近有居民目击了事件的发生过程。我来到这附近,是想要找出那位目击者。请问您是否目击了那起事件?」
『呃……我已经把所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对讲机中的声音带着三分戒心。
「小姐,是这样的,过世的曾根本是敝公司的职员,为了不让他枉死,我们想要厘清他的死因。能否请您谈一谈当天的事情?隔着对讲机也没有关系。」
『唔……』女人迟疑了半晌,说道:『你等我一下。』
「好的,抱歉突然前来打扰,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也可以改天再来。」
『不用,几分钟就好,你等我一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女人自缝隙向外窥望。她看起来约三十多岁,脸上近乎素颜,特征是双颊有点婴儿肥,一头朴素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了一束。
「能不能在这里说就好?里头有点乱……」凉见怯怯地说。
「当然没问题。」云野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尽可能使用让对方安心的语气,说道:「请放心,不会花您太多的时间。」
云野相当擅长在第一次见面时取得对方的信任,这也是担任刑警时训练出来的能力之一,很多人都说云野有着一副能够让女性产生好感的外貌。从前在侦讯嫌犯时,如果对方是女性,搜查一课往往会派他上场。
事实上,云野年轻时身边经常围绕着许多女人,就算是现在,也常有人认为他是情场高手。然而,自从妻子过世之后,云野便再也不曾对女人产生兴趣了。
云野再次自我介绍,并且递出了名片。凉见接过名片,歪着头看了一眼。
「啊!我看过你们公司的广告。」她笑着说道:「外遇调查、信用调查、市场调查,通通都找UY调查中心!」
她搔了搔泛着黑斑的鼻头,脸上似乎施着淡妆,却还是难以将黑斑完全掩盖。
「您知道我们公司?这是我们的荣幸。」云野低头鞠了一躬。
「征信社的广告很罕见,所以我就记住了。你们是很大的征信社,对吧?」
凉见目不转睛地打量云野的脸,下一秒突然双颊泛红,赶紧拨了拨浏海,露出一副后悔穿得太随便的表情。
云野见状心中窃笑,脸上却摆着正经八百的表情。
「凉见小姐,听说您在案发的那天晚上,目击了犯案的过程。能不能请您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况?」
「呃……其实我没有目击开枪的瞬间,只是看见有个男人拿着手枪站在房间里。」
「您看见男人的脸了吗?」
「其实……当时我喝醉了。」
凉见腼腆地笑了起来,那表情颇有一股特别的魅力。婴儿肥的双颊与过世的妻子有几分神似,令云野不禁怀念起故人。
「当时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坐在阳台看星星。啊!那天是可以看见狮子座流星雨的日子。我看了一会天空,觉得脖子有点酸,就弯了下脖子,刚好瞧见那个窗户……我绝对不是故意偷看的。」
「当然,我完全理解。」
「我感觉好像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但就是想不起来。刑警让我看了很多照片,我实在看不出是哪一个?」
显然凉见并没有说谎,当时拿着手枪的那个人,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浑然不觉。
看来应该能避免最糟糕的状况了。即便云野有自信能够在杀了人之后不留下任何证据,凉见若在这个时候离奇死亡,不就等于是昭告天下「曾根本死于他杀」。
「好的,请问是否还记得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凉见眉心微微一颦,迟疑地说:「我只记得窗帘有一边是打开的,窗户上好像吊着一些袜子之类的东西,只能看见一小块屋内的景象。我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勉强能看见一个拿着手枪的男人站在那里。」
「您当时一定吓了一跳吧?」
「是啊!我吓到赶紧打电话给我妈。」
「您不是报警,而是打给您的母亲?」
「我拿不定主意,决定先找我妈商量一下。」凉见说着,露出羞赧的笑容。「说起来真是丢脸,年纪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不,您还这么年轻,当然会想要找人商量,这么做并没有错。」云野帮腔道:「况且您并没有看见那个人以枪指着谁的头,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任谁都会产生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报警。」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当时她选择立刻报警,自己已经被逮捕了。
「嗯,是啊!我只是看见一个人拿着手枪。我妈也跟我说,日本不可能会有强盗拿着手枪闯进公寓里,我后来便猜想那应该只是玩具枪。」
「原来如此,这是很合理的推测。换成是我,也会作出相同的结论。」云野窃笑不已。
「不过,也有可能真的是凶杀案,后来警察问了我好多问题。」
「警察?是岩地道先生吗?」
「啊!对,那个长相很可怕的……还有另外那个年轻女人,也问了我一大堆……她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那名字很怪。她长得很漂亮,身材高高瘦瘦……」
「城冢小姐?」
「对,就是她,我记得她确实姓城冢。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警察,让我吓了一跳。她还说如果想起了什么,就打电话给她……你们认识?」
「我现在虽然是侦探,但从前在警视厅当过刑警,认识很多警察朋友。」
「以前是刑警,现在当侦探?太梦幻了,简直像是连续剧里的人物。」
其实警视厅里年轻一辈的刑警,云野大多不认识,当然他没有说出来。故意先搬出岩地道的名字,是为了提高凉见对自己的信任。这一招相当有效,凉见看起来已对自己寄予完全的信任。
「若照您所说的来推测,您所看见的确实是曾根本自杀的事件。警察来找您问话,应该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吧!」
「真的吗?我总觉得那时候我如果报警,结果应该会有所不同。就算没报警,至少也应该记住那个人的长相……」
「您真的完全不记得?」
「是啊……」凉见按压着自己的脖子,看向半空中,似乎在挖掘记忆,接着低头望向云野,面露无奈的笑。「我只记得那应该是个男人没错,其他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下一秒,凉见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
「怎么了吗?」云野诧异地歪着头问道。
「没什么……」凉见眯起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野说道:「侦探先生……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一阵紧张感,让云野不禁屏住了呼吸。
凉见神色诡异地仰望云野,云野也默默与她互望,她蹙起了细眉,似乎是在苦苦思索。
难道她要想起来了?
云野朝身旁的对讲机瞥了一眼,似乎是相当老旧的机型,应该没有储存影像的机能。自己并没有在上头留下指纹,要杀死这个女人,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可以选择将她勒死,或是开枪射杀她;只是如果在这里开枪,很可能会被听见。当然附近邻居不见得会立刻探头出来查看,但逃走的过程可能会被看见。警方也能从膛线痕查出这把枪的来历,如此一来,警方就会更加怀疑曾根本是遭到杀害。
考量这种种因素,不使用手枪是比较明智的做法。就算以不使用手枪的方式杀死这个女人,警方还是会怀疑曾根本是遭到他杀。此外,这女人不见得是一个人住,尽管阴暗的屋内地板只看得见一双淑女鞋,如果屋里有其他人,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
是不是应该趁她还没想起之前,赶紧先离开?刚刚给了她名片,或许是一大失策。满心以为胜券在握,才会做出这种轻率的举动。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云野已在心中盘算了所有的环节。
看来只能冒险将她杀死了。就在云野作出这个决定的瞬间……
「啊!电视广告。」凉见突然说道。
「咦?」云野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几年前你是不是拍过一支电视广告?」凉见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片,笑着抬头说道:「UY调查中心的电视广告!那个广告里头的侦探很帅,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呃……」云野讪讪地搔了搔脸颊。
凉见这时才发现了云野名片上所写的职衔。
「原来你就是广告上的那个侦探!天啊!你是社长?」凉见惊声尖叫,那雀跃的模样简直像是遇上了偶像巨星。「啊啊!要是知道会遇上你这种帅哥,我一定会好好打扮一下!你千万别误会,平常的我不是这副模样!真的很抱歉,让你见笑了!啊啊,那个星座占卜未免应验得太快了吧!」
看来这一枪是不用开了。云野暗忖着。那副开怀大笑的模样,也与云野的妻子有几分神似。如果可以的话,云野不想杀死这个女人。
「请别这么说,是我突然来访。」
云野数年前确实上过电视广告,其实云野原本没那个打算,受到女职员们热情怂恿,最后才在广告上稍微露了脸。没想到观众的反应比云野原本的预期更加热烈,在一部分的网站上引发讨论,向公司提出委托的女性个人客户也变多了。
凉见的反应,提高了云野心中的胜算。照理来说,既然她从前曾在电视上看过云野,案发当下目击云野时心中的记忆应该会被唤醒,就此牢牢记住云野的长相才对。然则她还是忘得一干二净,这表示她当时已经是醉醺醺的状态。
既然现在想不起来,未来应该也不用担心她会突然想起来。
如今云野已经获得凉见的信任,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扭曲她的印象。
简单来说,就是让凉见相信她所看见的那个窗户里的男人,是曾根本。
「对了,您看见的那个窗户里的男人,身材是不是很高大?」
「呃……这个嘛……我也搞不太清楚……」凉见皱起双眉,歪着头说道。
「如果是从双筒望远镜看出去的景象,会因为距离感出现误差的关系,感觉比实际上小一些。反之,如果您觉得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实际上那男人的身材很可能很高大。」
「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凉见瞪圆了眼,显得相当佩服。
「这符合过世的曾根本的特征。」
「咦?真的吗?」
「是的,他一直有寻死的念头。他的住处从头到尾都是上了锁的状态,如果他是遭到了杀害,那就成了推理小说中的密室杀人。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发生密室杀人这种事。况且他真的是遭人枪杀的话,枪声应该会引来街坊邻居的注意,当凶手在逃走时,必定会被人看见。因此,现实中不太可能以这种方式杀人。」
「原来如此。」凉见点了点头,表情看来安心了不少。
「若是场谋杀案,及早报警确实能让警察在凶手逃走之前将其逮捕。」云野温柔地说道:「不过,那只是一起自杀事件。就算当时您报了警,在警察赶到之前,曾根本应该已经死了,所以您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喔!」
从两人刚刚的交谈,云野能感觉到凉见心中有着一丝罪恶感。任何人得知自己做了对他人见死不救的行为,都会感到自责。而云野需要做的事,只是化解对方心中的愧疚念头。
换句话说,就是间接告诉她「你只要认定那是自杀,就不必再背负歉疚感」。
「我让您看看曾根本的照片,或许就能想起来了。您所看见的,应该就是曾根本自己。他拿着手枪,正打算要自杀时,刚好被您从窗外看见了。」
云野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启曾根本的照片,举到凉见面前。
「嗯……没错,好像就是这个人。」凉见看着手机画面,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