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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昏暗,末崎绘里独自在教室里批改作业。
由于田草事件的原故,许多工作都没有办法如期完成。如今绘里正坐在教室角落的教师办公桌,批改着孩子们所提出的习字作业。三十人份的作业,每一张都要仔细检查,以红笔订正错误的部分。因为是二年级的作业,写错的机率很高,批改起来也特别费时费力。
拿着红笔不停写字,手指当然会感到疲累。更重要的一点,是白天奈奈子所说的那几句话,不断妨碍着绘里的专注力。就连眼睛也异常酸疼,已不知按摩眼角多少次了。
虽然很想休息,但手边囤积的工作可不是只有批改作业而已。只要一天没批改完,隔天马上又会增加相同的分量,因此绘里无论如何,都想要在今天之内把作业全都批改完。
此时已过了晚餐时间,肚子因饥饿不断地发出抗议。
「咦?末崎老师,你真是辛苦。」
教室门口传来了开朗又温吞的声音。
绘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站在前方的人物,果然是白井奈奈子,只见她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仿佛全天下的劳累工作都与她无关。
「有什么事吗?」绘里露出狐疑的表情。
奈奈子面带微笑,轻轻提起手上的小纸盒。从包装来看,里头装的似乎是甜甜圈。
「末崎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工作?你饿不饿?有人送了我甜甜圈。」
这所学校的教室里没有装冷气,从窗外吹进阵阵热风拂过沾满汗水的皮肤,感觉更加不舒服。相较于全身冒汗的绘里,奈奈子看起来却相当清爽,妆容一点也没有掉,肌肤上更是看不见一滴汗珠。绘里想起辅导室里有冷气,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甜甜圈是谁给你的?」绘里疑惑道。
奈奈子大剌剌地走进教室里,未经同意就坐在附近的学生座位,把纸盒放在桌上。
「家长找我面谈时带来的伴手礼。」
「不能收家长送的礼物。」
「咦?」奈奈子吃惊地杏目瞪圆。「为什么?」
「这是规定。」
奈奈子一脸沮丧地看着已被打开盒盖的甜甜圈盒子。
「唔……总不能眼睁睁看它坏掉,看来也只能偷偷吃掉了。啊!不过,我不会强迫末崎老师吃的。导师必须以身作则,当学生们的楷模,绝对不能随便坏了规矩。至于我呢,就当个坏孩子吧!」
奈奈子说完,举起拳头轻敲自己的后脑杓,吐了吐舌头,接着她拿起甜甜圈咬了一口
绘里看在眼里,顿时哑口无言。
「哇……」奈奈子发出陶醉又性感的叹息声,笑脸盈盈地说:「恰到好处的糖分钻进大脑的每个角落,真是太美味了。」
哇你个头,这个臭娘们!
「就算你要吃,也不必在我面前。既然工作做完了,怎么不快点回家?」
「末崎老师,你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你看不出来吗?」绘里以手指头转着红笔,厌烦地反问。
「当老师真是辛苦,你们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吔!」
「能够准时回家的人,大概只有你而已。」
「自从针孔摄影机的事传开之后,很多家长跑来问我问题,害我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准时回家。今天我也跟其他老师一样,工作到刚刚呢!其实我有点惊讶,以前完全不知道当国小老师要工作到这么晚。」
绘里手边还有着堆积如山的事情,奈奈子却说个不停,完全没有想要起身离开的意思,绘里无计可施,只好一边拿红笔批改起孩子们的作业,一边应付烦人的奈奈子。
「你是第一次到国小当辅导老师?」
「嗯,从前我只待过国中。」
「国中老师还得忙社团,有时周末也要到学校,恐怕比国小老师更辛苦。」
「国小老师也完全不轻松啊!尤其是低年级的导师,真的是非常辛苦,几乎所有的私人时间都花在工作上。一个老师要照顾三十个孩子,每天还要照顾那么长的时间。在我看来,这个工作的制度根本就有问题。就算是经验再丰富的母亲,顶多只能照顾几个孩子而已。即使是幼稚园,也是一个班有好几个幼教老师一起分担。」
奈奈子说着,愤愤不平地咬着甜甜圈。
绘里盖上红笔的盖子,拿在手里转圈圈。
「毕竟这一行很少有人能做得久,现在每一所学校都闹教师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不仅要做很多杂事,一旦孩子发生事情,必定是第一个遭到批评的对象。就像这次的命案,很多家长都把错怪到级任导师头上,像松林老师似乎就受了很大的打击。」
「松林老师虽然年轻,却相当有责任感,很认真照顾每个孩子。」
「这种有责任感的老师,通常都做不久。」绘里说完,叹了一口气,低头望向学生们的作业,心中多了新的感慨。她以笔盖轻敲桌面,轻声说道:「像批改这个作业也是一样。有些老师为了学生着想,仔细订正学生所写的一笔一划,家长却气得将照片贴在社群软体上,大骂老师矫枉过正。有些老师因而心灰意冷,决定辞职不干。自己不眠不休地为孩子付出,换来的却是父母的咆哮。在接下来的时代,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老师想对学生给予特别的照顾,也会越来越困难。」
绘里看着轻敲作业纸面的笔盖,回想起过去那些放弃教职的同事。
那些离职者之中,真正因为遇上了什么无法克服的难题而辞职的人并不多。由于从事教职的多是女性,大多数是因为结婚而辞去工作。只要一得到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大部分的女性都会选择离开。说穿了,还是因为这个工作太累人,才会让大家一逮到机会就想逃走。能够找到理由顺利离职的人,就某方面来说,是相当幸福的。
绘里倏忽转念一想,那自己的母亲呢?母亲并没有因结婚或生产而放弃教职。那自己呢?自己是否有一天会精疲力竭,屈服于现实的残酷?母亲如果还活着,她打算做这个工作到什么时候?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母亲是否能坚持到最后?
「这就叫做热脸贴冷屁股吧!」奈奈子淡淡说道。
绘里闻言转头一看,奈奈子那眼镜后头的一双水眸,正望向阴暗的窗外。凝重的气氛,让绘里下意识轻咳了一声,原本打算不管她问什么都三缄其口,没想到却忍不住发起了工作上的牢骚。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她来找自己,一定是为了那起案子。
绘里认为奈奈子的心中一定怀疑自己杀了田草,所以才会缠着自己不放,想要找出证据,这几乎已是无庸置疑的事情。问题就在于,让奈奈子发现真相的理由,竟然是她拥有超能力,真的是太过荒唐可笑。
奈奈子确实是个怪人,就算她真的有超能力,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震惊的事。只不过,超能力不能作为证据,她才会想尽办法要套自己的话。虽然奈奈子在警界有熟人这一点颇令人担忧,警察总不可能以超能力为理由逮捕绘里。当时那位搜查一课的刑警与奈奈子交谈时,不也说了一句「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吗?
不过话说回来,绘里也想知道奈奈子的证词,能对警方发挥多大的影响力,以及警方是否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凶手。换句话说,不仅是奈奈子想套绘里的话,绘里也想从奈奈子的口中问出一些端倪。
「对了……你来找我做什么?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啊!对,我想再跟老师谈一谈那起案子。」奈奈子此时已吃掉了一个甜甜圈,她像孩子一样舔着手指,仰头看着绘里。「我们刚刚也聊到了,这所学校的老师们每天都很晚回家,有时到了晚上十点,教师办公室还亮着灯呢!早上的时间又早,还不给加班费,真是黑心企业,我真的很佩服你们。」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摔死的田草先生……」奈奈子说到一半,倏然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称安装针孔摄影机的歹徒为「先生」很不妥当,赶紧改口说:「那个摔死的田草,听说已经偷偷潜入这所学校好几次。装了针孔摄影机之后,他得经常回到学校来,回收摄影机里的影像。换句话说,他摔死的那天,并不是他第一次偷偷潜入学校。末崎老师,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奈奈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脸上漾起了笑容,从盒里又拿出一颗甜甜圈。
「末崎老师,要不要吃甜甜圈?只有我一个人吃,实在不太好意思呢!」
「不不。」绘里克制住心中的不耐烦。
「真的不吃吗?」奈奈子问完,咬了一口甜甜圈,露出幸福的表情。
「你刚刚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绘里沉着嗓子,试着拉回正题。
「啊!对……」奈奈子停顿了一下,以中指抹下嘴角的砂糖碎块,双眸注视着绘里。那动作有一股奇妙的妖艳之美,仿佛可以看穿人的心思。「田草为什么只在那一天触动了防盗装置呢?」
「或许只是从前运气好。」
绘里显得兴味索然,重新改起手边的作业,以红笔订正少了笔划的字。
「不,没这个道理,末崎老师,你仔细想想。这所学校就跟其他大部分的学校一样,在所有的老师离校之前,防盗装置是不会启动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防盗装置一天到晚被留在学校里的老师触动,保全公司的人恐怕会累死。唯一的例外,是设置在校门口的监视器,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录影。然而,国小校园这么大,有心人士能从很多地方爬进校园,根本不必通过装设了监视器的门口。换言之,从孩子们放学回家之后,到所有老师回家之前,在这段老师们加班的时间里,校园几乎可说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每一所学校都是这样的,只要不被教师发现,任何人都可以轻易闯入校园,这确实可以说是校园的一大问题。」
「没错,田草既然当过工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必要在所有老师都已经离校之后,冒着触动防盗装置的风险进入校园,回收针孔摄影机的影像。趁着教师办公室里还有老师时,偷偷溜进校园,就不用担心会触动,不是更加安全吗?他只要小心不被老师们发现就行了。教师办公室的位置在二楼,田草并没有在二楼的厕所装设针孔摄影机,从这一点就可以证明,田草也担心在装设针孔摄影机时被老师们撞见。」
奈奈子说得头头是道,完全不像是个脑袋单纯的女人。或许她是把白天那个刑警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绘里不禁如此思忖。照理来说,警察应该不会把这么详细的案情告诉一般民众,搞不好那男刑警被她灌了迷汤,就全都说了出来。
「咦?」奈奈子在绘里正要开口时,歪着头抢话:「对了,末崎老师,你似乎从来不用三楼的厕所,对吧?你的教室明明在三楼,却总是到二楼使用教师办公室旁的厕所,真是有先见之明呢!」
这丫头果然开始套话了。绘里暗自寻思该如何应答。
自从遭受田草威胁之后,绘里便不再使用三楼的厕所。这是因为绘里从田草的口中得知,二楼的教师用厕所并没有装设针孔摄影机。为了避免遭警察怀疑,绘里早已事先想好了一套说词。虽是用来应付警察的,但拿来应付一个辅导老师,似乎也并无不妥。
「只是碰巧而已啦!我是最近才开始不用三楼的厕所,以前也曾经用过,所以我也是偷拍的受害者。」
「为什么你最近不用三楼的厕所?」
「我这阵子肠胃不太好,经常拉肚子。」
「经常拉肚子?」
「是的,所以我不希望被孩子们发现自己一直在厕所里,那会让我觉得很丢脸。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奈奈子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绝对不会那么轻易被说服。绘里在心里暗忖。不过,至少自己这套说词并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回到刚刚的话题吧!田草既然没有在教师办公室旁边的厕所装设针孔摄影机,这表示过去他一直是在老师们还留在学校里的时间潜入校舍。偏偏就在那一天,他在防盗装置已经启动的时间里,沿着校舍的排水管往上爬,企图从三楼的阳台进入理科教室。到底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这我怎么会知道。」
绘里内心叹了一口气,再度盖上红笔的笔盖。就算很想不理奈奈子,她这个质疑确实切中了案情的核心,要是警方在这个部分发现矛盾之处,因而开始怀疑这是一起凶杀案,局势恐怕会对绘里自身不利。
如果能够说服奈奈子,她应该会把自己的说词转达给那个熟识的警察。绘里声色不动地思索着。
「既然他确实是在那个时间潜进了学校,有没有可能是他基于某种理由,必须要在那个时间回收影像?毕竟他偷拍那些影像是为了卖钱,有可能是买家特别要求,一定要在那天之内拿到。我实在不愿意想像背后有着什么样的理由……」
「嗯……原来如此。」奈奈子以食指抵着嘴唇,歪着头低喃道。
「或许田草本来想要在我们离开之前潜入,却因为某些原因而延误了抵达学校的时间。学校装设红外线感应装置,是在田草离职之后的事,他应该并不知情,可能以为在那个时间溜进学校应该不难。没想到却触动了装置,他仓皇逃走,就这么失足摔死了……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了,末崎老师,你知道田草的兴趣是赛马吗?」奈奈子突然提出毫不相关的问题。
「赛马?」绘里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
「是这样的,警察在田草的钱包里,发现了便利商店的收据。」
「然后呢?」
「咦?末崎老师,刚刚你的肚子是不是叫了两声?我看你还是吃一颗甜甜圈吧!」
奈奈子装模作样地将甜甜圈的盒子递了过来。
绘里虽然忍饥挨饿,但并没有听到肚子发出任何声音。绘里皱起眉头,强忍着焦躁的心情,起身从奈奈子递过来的盒里拿出最后一颗甜甜圈,咬了一口。
「然后呢?那收据代表什么意义?」
「末崎老师,请用湿纸巾。」奈奈子充耳不闻地递出了湿纸巾。
「然后呢?」绘里粗鲁地伸手夺过,再次催问。
「啊!对,收据……呃,我刚刚想要说什么?」奈奈子举起拳头,轻敲自己的太阳穴。「哦!对了。警察查看那张收据后,发现田草在当天晚上八点左右,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购买了赛马报。这份赛马报被田草胡乱折起,塞在裤子后侧口袋里。」
「噢……所以呢?」
「咦?末崎老师,你还不明白吗?」奈奈子说得煞有其事,绘里只好拼命思考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只是没等绘里想完,奈奈子就已解释道:「田草八点就来到这附近的便利商店,却到九点四十八分才潜入校舍。这中间的一个半小时,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
绘里沉默不语,只是不停转动着手中的红笔,半晌后才开口。
「或许是到处闲晃,也或许是去吃饭什么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符合末崎老师刚刚的假设了。在时间上,田草绝对可以在老师们还没离开学校前潜入学校,没有必要在所有老师离开后才冒着危险做这件事。」
「或许是事出突然吧!搞不好那天他原本并不打算溜进学校,在我们都离开之后,他临时被迫必须在当天晚上取得影像资料。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不过他做那种买卖,一定会跟一些具有反社会人格的人扯上关系,遭到了威胁也不一定。」
「唔……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奈奈子说着,慢慢地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但是末崎老师,你知道吗?警方分析田草的智慧型手机中的纪录,发现田草在八点四十分左右,跟贩卖偷拍影像的买家有过联系。」
绘里瞳孔倏地一缩,眯眼盯着手中的甜甜圈,在心中不断要求自己的手指不能颤抖。
「什么样的联系?」
「内容只是随口闲聊一些关于赛马的消息。总而言之,田草并没有如你所猜测的,遭到买家威胁,必须立即到学校取回偷拍影像。」
「噢,是吗?」
绘里内心暗自松了口气,幸好田草并没有留下「等等要到学校见末崎绘里」之类的讯息,证明自己遭受威胁。
田草是个做事相当小心的人,他从来不使用手机与自己联络,以免自己带着证据向警察求助。正是因为如此,绘里才大胆推测,田草的手机里应该没有任何与自己有关的纪录。
绘里想到这里,蓦然灵机一动。
「那些关于赛马的闲聊,搞不好是某种暗语,那种人都是很谨慎小心的,买家或许是以暗语要求田草立即取得影像。」
「原来如此……末崎老师,你的想像力真是连推理作家也自叹不如。」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电视连续剧中凶嫌所说的台词。
奈奈子再度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
「这么说来,田草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购买赛马报,也是一场偶然?他只是刚好来到了学校附近?」
「应该是吧!不然还会有什么理由?」
「有没有可能……是跟某个人约好了要见面呢?」奈奈子歪着头,仿佛在想像那画面,她以食指抵着脸颊,滔滔不绝地说:「等等就要潜入校园,反而先到便利商店购买赛马报,这听起来有点古怪。如果是跟某个人约好要见面,那就说得通了。田草来到学校附近时,发现时间还太早,打算买一份赛马报来消磨时间,没想到那个与他相约见面的人,却下手将他给杀害了……」
奈奈子的推测几乎完全正确。
绘里长期遭受田草胁迫。那一天,田草要求与绘里在教室里见面,时间是田草所指定,只是绘里遇上了一定要参加的会议及无法暂时离开的工作,因而迟到了。田草曾经当过工友,知道绘里非常忙碌,他也预期到绘里恐怕无法准时赴约,才买了一份赛马报来消磨时间。由于绘里曾提醒田草不能打开教室电灯,以免被人发现,田草只好打开教室的门,靠着走廊的灯光阅读起报纸。
「你上次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人在学校里接应田草,又将田草从阳台上推了下去。」
绘里镇定地笑着回应奈奈子的推想。
「是啊!你觉得不对吗?」
「这个揣测有破绽,恐怕拿不到一百分。防盗装置在那个时间是启动的状态,如果有人留在学校里没有走,应该会触动防盗装置才对。」
「只有走廊上才装设有防盗装置,教室里并没有,所以或许我们可以这么推断——在学校里接应的这个人一直躲在理科教室内,这个人把田草推下楼之后仓皇逃走。换句话说,田草根本还没有进入校舍,就已经从阳台掉下去了。触动防盗装置的人不是田草,而是在学校里的接应者。」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推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学校里有一个人那天假装离开学校,却一直躲在理科教室里?」
「是啊!你不觉得这很有可能吗?」
「嗯,听起来确实不是不可能。」
绘里低头沉吟,一来奈奈子的推断本身并没有什么破绽,二来这样的揣测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似乎没有必要加以反驳。
绘里乍然想起手上的甜甜圈,拿起来咬了一口。
「好吧!就算田草真的是遭到杀害,凶手的动机又是什么?」
「这个嘛……凶手应该是个知道田草恶行恶状的人,而且很可能也是偷拍的受害者,还遭到田草威胁。田草强迫凶手提供协助,但这种违背正义的行为,对凶手来说是一大耻辱。简单的说,凶手是为了保护孩子们,才犯下了杀人罪。」
绘里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的空间,看不到任何街灯,也没有点点星辰。
「田草真的是一个大坏蛋。末崎老师,如果换作是你,会不会也想要杀了他?」
绘里看着映照在夜晚窗户玻璃上的自己,那张脸似乎泛着淡淡的笑意。
「应该会吧!」
「哎呀呀?」奈奈子发出了惊叫声,但表情看起来丝毫不讶异。
绘里对于爱作怪的她,连瞧也没瞧一眼。
「不过,我跟这起案子无关。田草潜入学校的时间……是几点来着?」
「九点四十八分。」
绘里转头望向奈奈子,脸上的表情充满自信。
「我有不在场证明。」
「你跟谁在一起?」
「那个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跟古茂田老师在附近的家庭餐厅吃晚餐。」
「原来如此,真是强力的不在场证明。」
「让你失望了。」
奈奈子耸了耸那娇小可爱的肩膀,接着她站了起来,拿起甜甜圈的盒子。
「你想问的,都问完了?」绘里问。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打扰末崎老师工作,今天就先这样吧!」
奈奈子说完,转身走向教室门口,绘里看着她离去,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开口。
「就算你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你毕竟不过是个辅导老师,为什么非要做这种像侦探一样的事情?」
奈奈子闻言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田草是个败类,他一死,很多孩子都会得救。虽然你坚持那是一场凶杀案,我认为那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就当是意外事故,不是皆大欢喜吗?为什么要继续追究?」
奈奈子转头望向质问的绘里,绘里正面承受着她的视线,并没有选择逃避,只是藏在眼镜背后的盈眸无法看出一丝一毫的情感。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如果换作是你,会不会想要杀了他?」
奈奈子依然没有答话,默默地走出教室。
***
隔天的下课时间。
绘里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前方出现白井奈奈子的身影,绘里霎时提高了警觉。
然而定睛一看,奈奈子正被自己班上的孩子们包围着,脸上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照理来说,下课时间奈奈子必须待在辅导室内,或许是因为被孩子们缠住了,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吧!
绘里虽然很想在旁边看好戏,毕竟是自己班上的学生,无法法坐视不理。
「怎么了?」
绘里话刚落,奈奈子及孩子们同时转过头来。
真央依然紧拉着奈奈子的手不肯放,奈奈子则一脸十分困扰。
「同学们想邀请我参加优太的送别会,我跟他们说,没有经过末崎老师同意,我不能随便答应……」
「奈奈子老师!你也来嘛!」
「一起来玩吹泡泡吧!」
「一定会很有趣的!」
优太、宗也、大地及真央你一言我一语地邀约奈奈子。
「老师,奈奈子老师应该可以来吧?」真央问道
「当然可以啊!一起来玩吧!」绘里笑着回答。
「送别会要玩吹泡泡?」奈奈子好奇地提问。
「去年的生活课上让他们玩过,他们很喜欢。如今隔了快一年,我想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再玩一次。上次玩是在一年级的九月,升上二年级之后就没机会玩了。」
绘里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优太即将在这个暑假转学到其他学校,他的送别会却因为田草的案子而延期了。原本送别会应该是很悲伤的活动,由于绘里准备了吹泡泡游戏,同学们也各自有变魔术之类的才艺表演,因此有不少孩子一直在期待着。
或许是因为话题轻松的关系,绘里与奈奈子的对话少了紧张感。
孩子们不停呼唤着「奈奈子老师」,拉着她的手腕。
「绘里老师的泡泡很厉害哟!」
「跟其他老师的泡泡不一样,真的很厉害!」
继宗也之后,大地也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喊叫。
明明是很温馨的场面,但奈奈子或许是不习惯与低年级孩童如此亲近,从头到尾只是任凭着孩子们摆布,脸上带着疲累的表情。绘里见状,忍不住在心里窃笑着。
「末崎老师有什么吹泡泡的诀窍吗?」被孩子拉扯得歪斜不稳的奈奈子,好奇问道。
「哪有什么诀窍。」
真央整个人攀在奈奈子身上,奈奈子差点因真央的体重而向前扑倒。
「好了好了,奈奈子老师快被你们烦死了。」绘里一脸苦笑地说:「反正她会来参加送别会,你们今天就先放过她吧!」
孩子们离去之后,只见奈奈子一脸憔悴,有气无力地整理着头发,同时不断检查着衣服下摆的脏污。
「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年到头都穿运动服了吧?」
「怕衣服沾上鼻涕跟口水?」奈奈子沮丧地自嘲。
「你虽然是辅导老师,却好像很讨厌小孩?」
「我不是讨厌小孩。」奈奈子鼓起脸颊,摇着头说:「只是不喜欢跟他们太亲近。」
「有何不同?」
「当然不一样,我喜欢孩子一天到晚说谎的特性。」
奈奈子朝着孩子们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是看穿孩子的心思,所以喜欢说谎的孩子,更能让我获得成就感。」
奈奈子以双手将眼镜的边框往上推,一面调整位置,一面望向绘里。茶褐色的双眸仿佛可以贯穿绘里的全身,洞悉绘里的心思。
「我可没有说谎。」
「如果真是如此,不知该有多好,可惜今天就得做个了结。」
奈奈子说完,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绘里目送奈奈子的背影渐行渐远。今天就得做个了结?那是什么意思?不要想太多,绝对不会有事的。绘里如此告诉自己。
就算奈奈子再怎么怀疑,绘里猜想她也是无计可施,因为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而且直到现在还没有遭到警察逮捕,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更何况还有不在场证明。奈奈子那句话大概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绘里甩开心中的不安,正要走进教室,忽然被真央叫住了。
「老师……」
「怎么了?」
真央刚刚抓住奈奈子时,还是个朝气十足的顽皮小女孩,此刻却一脸忧虑地仰望绘里。
「老师,你不会离开我们吧?」
「为什么这么说?」绘里惊讶地在真央旁边蹲了下来。
「因为我妈妈说……松林老师要离开我们了。」真央偏着头说。
绘里一听,登时恍然大悟。
松林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在这次的事件里,也是受害者之一。光是这一点,便已让她身心受创,她却还要承受学生家长的无情指责。或许是打击太大的关系,从昨天就没有到学校上课了。
事实上,这也不能怪松林太过软弱。一来她遇上了几个连教务主任也穷于应付的「恐龙家长」;二来松林资历较浅,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内心的挫折想必更大。
绘里不清楚松林是否真的会离职,真央多半是听到一些在家长之间流传的臆测或谣言。
「老师,你不会离开我们吧?」
「傻孩子,老师怎么会离开你们?」
绘里轻抚着真央的头,接着起身走进教室,一一凝视每一个孩子的脸庞。
奈奈子曾问过绘里,会不会想要杀了田草?绘里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直到现在,这样的心情依然没有改变。不过,绘里心里有个小小的疑问……
如果是母亲呢?如果生前长年从事教职的母亲遇到这种事,她会怎么处理?绘里猜想,母亲应该也会与自己做出相同的决定吧!
无论如何,不能让孩子的脸上失去笑容。面对朝着孩子逼近的欲望魔掌,自己当然应该要挺身保护。绘里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下得太晚了,如果能够再早一点杀死田草,应该能够减少受害的人数。
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了这群孩子,自己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警察逮捕。
***
这天放学后,绘里在操场上收拾好了教学用具,正要回到校舍。
经过田草坠楼地点时,绘里惊觉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上次一样,是白井奈奈子与那个搜查一课的刑警。
绘里赶紧蹑手蹑脚地躲在校舍墙壁的后侧,再次偷听警方搜查的最新进展。
「还没有找到那台摄影机吗?」
娇软的嗓音一听就是奈奈子,刑警迅速提供了目前的调查状况。
「是啊!那应该不是偷拍用的针孔摄影机,而是一般的摄影机。多半是用来装设在密会的现场,留下让对方无法背叛的证据。我们找到了一些影片档,里头拍的是其他学校的教师将学生的个资告诉田草的画面。但我们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拍摄这些影片的摄影机。」
「有没有可能是田草把摄影机装设在这所学校里,想要拍下与教师的密会过程,凶手不知道这件事,把田草杀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摄影机一定还留在学校里。」
「嗯,若真的是如此,那台摄影机有可能拍下了行凶的过程。接下来,我们会向校方提出申请,在校舍内进行搜索。」
「好,我也会到一些可疑的地点找找看。」
绘里听完这段话,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为了不让两人发现,绘里赶紧沿着原路往回走,从侧门进入校舍,穿上访客用的拖鞋,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平常自己所穿的凉鞋放在正门口的鞋柜里,如果从正门口进入,一定会被那两个人发现。绘里走进一个人都没有的教室里,打开了电灯,一颗心剧烈跳动,双眼在教室内左右张望。
没想到田草竟然安装了摄影机。
仔细想想,他本来就是在厕所装设针孔摄影机的偷拍狂,装设摄影机是他的看家本领。当初田草威胁自己交出学生的个资,自己若真的就范,过程还被他拍摄下来,又会成为新的把柄。这确实很像田草会干的事,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问题是摄影机到底在哪里?
二年级的教室里有许多的杂物,到处张贴着折纸作品及五颜六色的装饰物,角落还堆放一些上课会用到的教材。能够安装摄影机的视觉死角实在太多了,在警察进行大举搜索之前,一定要把摄影机找出来才行。
绘里仔细确认每一座置物柜的上方,就连仓鼠「丹司」的笼子也检查,棚架、打扫工具柜、讲桌……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只是绘里找了许久,就是没有摄影机的影子。
此时,绘里心念一转,望向放置在教师办公桌角落的一个铝盒,原本那是装糕饼的盒子,绘里拿它来当作遗失物招领盒。孩子们在教室里捡到遗失物,通常会交给绘里,再由绘里放入遗失物招领盒;当遇到绘里不在时,有些孩子会直接把遗失物放入盒里。
既然到处都找不到,或许……。绘里打开盒盖朝里头一望,松了一口气,果然看到一台小型数位摄影机。
看来……就是这个了吧!多半是某个孩子以为是遗失物,放进了铝盒里。真是千钧一发,要不是刚好偷听到奈奈子与刑警的交谈,搞不好就要吃牢饭了。绘里心中感谢着那个刑警被狐狸精撒娇个几句,就把侦办的内容全都说了出来,这下子就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犯行了。
绘里拿着摄影机,一个人暗自窃笑。
「末崎老师,什么事情那么好笑?」
背后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绘里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跳出来。她反射性地转头一看,奈奈子竟然就站在自己的正后方,她赶紧翻过身,将拿着小摄影机的手藏到腰后。
「咦?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藏在背后?」
「没……」绘里说话变得结结巴巴,由于太过紧张的原故,心脏仿佛随时要爆炸一般,她颤抖着说:「没什么……」
绘里随即紧紧闭上了双眼。至于为什么要闭眼睛?她自己也不明白。过了好半晌,她努力说服自己恢复冷静后,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见奈奈子正以一副狐疑的表情看着自己。不要紧!对方还没有抓到任何关键性的把柄。绘里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用力捏紧了藏在后腰的摄影机,掌心不断渗出汗水,濡湿了机身。
「噢,是吗?我看你眉开眼笑,还以为是孩子们送了多棒的礼物,让你这么开心呢!」
「我哪有眉开眼笑?是你看错了吧?」
「唔……」奈奈子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旋即她看着绘里的脚下说道:「咦?末崎老师,你为什么穿着访客用的拖鞋?你平常穿的那双凉鞋呢?」
「啊!这是因为……」绘里心头一惊,拼命似地想挤出理由。「因为我刚刚在外头处理事情,突然很想上厕所。」
「上厕所?」
「我不是说过吗?我最近肠胃不太好。」绘里瞪着奈奈子说道:「因为很急,没有时间走正门,就从侧门进来了。你不提,我自己也忘了,等等得去换回凉鞋才行。」
「如果肠胃状况一直不佳,最好到医院做个检查。」奈奈子笑着建议。
「呃,好的。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绘里说着,无其事地与奈奈子拉开距离。
「对了,末崎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又是那案子的事?」绘里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
不过,这种拐弯抹角的讥讽,对眼前这个少根筋的女人是不管用的。
「是啊!没错。是这样的,古茂田老师跟我说起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她告诉我,那一天虽然你们是一起回家,但末崎老师在回家之前,曾经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不在教师办公室里。请问你那时候去了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确认一下,或许你听见了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那天回家之前,我一直待在这间教室里。」
这原本是用来应付警察的答案。
「就是这间教室?」
「嗯,每当我想要一个人专心做事,或是要准备隔天的课程时,我就会留在教室里。我记得那天因为隔天要举办优太的送别会,我待在教室里准备一些东西。你看那边不是有一瓶泡泡液吗?」
绘里指着教师办公桌上的一瓶宝特瓶,奈奈子一脸好奇地转头望去,绘里趁机将手里的小型摄影机塞进运动服的口袋里。
「哇!那该不会是老师自制的泡泡液吧?」
为了避免孩子们误饮,绘里在宝特瓶的瓶身上缠了一层胶带,上头还以签字笔写着:『吹泡泡用,不能喝。』
「全班有三十个孩子,市售的泡泡液一定不够用。」
「我昨天来的时候,还没有看到这瓶泡泡液。」
「这种东西长期放在教室里有误饮的危险,而且也会变质。当初制作的泡泡液已经丢掉了,这一瓶是我刚刚才重新调制的。」
绘里一边说,一边将掌心的汗水擦在运动服上。
「但是……末崎老师总不会是在教室里调制泡泡液吧?」
「我在教室里制作的是吹泡泡用的铁丝环,就是旁边那个纸袋。」
宝特瓶的旁边有个纸袋,里头放着许多以铁丝衣架制作成的吹泡泡用铁丝环,还有盛装泡泡液的铝盘,以及吸管等各式各样的吹泡泡道具。
「去年使用过的道具,已经送给一年级的老师了,全部都得重新制作才行。」
「原来如此,这么多的道具,制作起来确实要花二十分钟吧!」
实际上,绘里早已事先做好这些道具,在杀害田草当天的傍晚,偷偷拿到教室里摆放。即便绘里已预期到送别会将会延期,孩子们暂时没有机会吹到泡泡,只是若没有把吹泡泡的道具准备好,被其他的老师发现的话,可能会引来怀疑。那天晚上能从背后偷袭,成功杀害田草,算是运气不错。
奈奈子以一副充满好奇心的表情,往纸袋里看了两眼,倏忽像是想起了某件事,转头朝绘里看过来。此时的绘里已完全恢复了冷静,刚才一度相当惊险,不过摄影机已平安落入绘里的口袋里。
「有什么事吗?」
「老师,你知道遗失物招领盒在哪里吗?」
「咦?」绘里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望向桌上的铝盒。
眼尖的奈奈子顺着绘里的视线望去,立刻便发现了盒子。
「啊!就是这个吧?」
「你要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在这间教室里掉了一样东西,正不知如何是好,孩子们告诉我在遗失物招领盒里。」
「你掉了一样东西?」
「是啊!」奈奈子哼着歌,打开了铝盒的盒盖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歪着头说道:「咦?怎么会没有?」
「你,掉了什么?」
「真是奇怪……」奈奈子没有回答绘里的问题,不解地偏着头,以食指抵着脸颊。「孩子们明明告诉我,是放在这里头……」
「你到底掉了什么?」
「嗯……我掉了一台摄影机啊!」奈奈子一面说,一面在盒里翻找。
「咦?」
心中的不祥预感迅速膨胀,终于化成了现实。
「一台摄影机。孩子们放学回家时,明明是在这教室里。」
「摄影机?」绘里握紧了口袋里的摄影机,拼命思考该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机,过了好半晌,还是只是冷汗直流,什么好办法也想不到。「……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不,绝对不会错的。啊!你看。」奈奈子的服装明明没有口袋,却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只智慧型手机,只见她举着手机萤幕,说道:「那台摄影机有蓝芽连线功能,这上面显示连线中,表示摄影机就在附近。没错,一定在这间教室里。」
绘里撇过头,脑袋里快速思考应对方式。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做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这女人怎么会如此碰巧,在这教室里掉了一台摄影机?不,等等……这搞不好是……
「啊!我知道了。我用手机操控,让摄影机拍照,这样就会发出电子音,一听声音就知道在哪里了。」
「你要找的摄影机,是不是这一台?」绘里从口袋取出,递给了奈奈子。
「咦?」奈奈子做作地侧着脑袋,露出错愕的表情。「怎么会在末崎老师的口袋里?」
「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这不代表任何意义!」绘里大声喊道:「教室里出现这么贵的东西,我当然会想要把它带到教师办公室去,这完全是合理的行为!」
奈奈子面对绘里的怒吼,只是眨了眨水亮的眸子。
「原来如此,这也说得通。」
眼镜后头的水眸闪烁着戏谑的锋芒,过去天真无邪又少根筋的笑容,如今却有如恶魔一般令人憎恨。
没错,这显然是一道陷阱!奈奈子为了陷害自己,故意泄露她与刑警的那段对话。白天奈奈子说的那句「今天就得做个了结。」也只是要布局,让自己更加焦躁。
「这种东西绝对不会是小学生的遗失物,根本没有必要放在这盒子里头。我把它带到教师办公室去,有什么不对?」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奈奈子耸肩说道。
「你一直认定我就是凶手,但你唯一的根据,只是你的超能力而已!」
「不是超能力,是通灵能力。我是从末崎老师身上的气场看出了真相。」
「那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你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我是凶手吗?如果有的话,就拿出来看看吧!」
绘里激动地怒瞪奈奈子尖声对峙,明知道太过感情用事会中了她的诡计,却怎么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满腔怒火。
「唔……」奈奈子以中指轻敲自己的额头,淡然地说:「很可惜,我目前还没有找到证据,可是我一定会找到的。」
奈奈子做出捏起裙摆的动作,微微屈膝,朝着绘里行了一礼,宛如下半身穿着一条透明的裙子。接着她转过了身,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教室,并没有取走绘里手上的摄影机。
「该死的!」绘里抓着摄影机用力敲打桌面。
当怒气平息之后,绘里的思绪逐渐恢复了冷静。说到底,奈奈子正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才会安排这种卑劣的陷阱,幸好自己并没有屈服。警察找不到证据,就拿自己没辄。
仔细想想,自己的运气很好,一定是母亲在天上守护着自己吧!
为了孩子们,自己绝对不能被那种女人抓到把柄。
***
千和崎真站在厨房吧台边,一边哼歌,一边搅拌着蛋白霜。
由于雇主像个完全不会做家事的三岁孩童,因此不管是打扫、洗衣、准备三餐,甚至是开车接送,都是真的工作。
家里的厨房虽然宽敞,雇主却从来不曾使用过,这块区域就像是真一个人的城堡。偶而放松一下,做做自己喜欢的料理或糕点,可说是在这严苛的工作环境里唯一的悠闲时光。
客厅的门猛然被打开,刚冲完澡的城冢翡翠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犹如正在梦游似地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瘫倒在地上。头发呈半干的状态,似乎是吹头发吹到一半就已用尽了所有气力。身上只穿着一件清凉的小可爱,肌肤上还挂着不少水珠。
翡翠一走到沙发边,便整个人趴倒在沙发上。真站在吧台内,能把翡翠那珠圆玉润的臀部看得一清二楚。
「喂!你别用那种奇怪的姿势躺着!看起来真碍眼!」真拧着眉骂道。
「黑心企业啊!真的是黑心企业……」趴在沙发上的翡翠嘟哝道:「日本的国小竟然是如此严苛的工作环境,这社会真的是没救了,难怪义务教育会这么失败。一群在不友善的环境里接受教育的孩子,长大后出了社会,当然也只能一辈子活在苛刻的工作处境中。」
「要比活在严苛的工作环境里,有谁比得过我?」真一脸嘲弄地反讽道。
翡翠默不作声,仿佛没有听见。
据说要当一名神探,必须拥有一对顺风耳,以及对不利于己的事情装聋作哑的能力。
真叹了口气,继续搅拌起蛋白霜,由于搅拌机坏掉了,只能使用搅拌棒土法炼钢。
「既然这么累,为何不放弃算了?反正这又不是什么重大的案子,那个老师的杀人动机,也颇有令人同情之处。」
「阿真,如果是你,你会杀了那个人吗?」
翡翠缓缓坐了起来,在沙发上呈小腿外翻的半跪坐姿。
由于翡翠背对着真,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她的侧脸。
「我是不至于会那么做啦!」
「没错,不管怎么说,杀人就是不对。」翡翠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以现有的证据,就算强行逮捕她,最后也是落得不起诉处分。如果验尸能够找到他杀证据,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惜头部伤口状态不佳,无法完全排除事故死亡的可能性。我只能说这是一起命运之神眷顾凶手的命案,在逮捕她之前,至少要找到足以将她起诉的证据才行……」
翡翠是个很少陷入沉思的人,大部分的悬案,她都能在一瞬间破解。这次的案子,她也是在案发现场一眼就看出是一起凶杀案,而且断定凶手是末崎绘里。
至于翡翠到底是靠着什么样的逻辑推论,才得到这样的答案?真并不清楚。即使翡翠能够一瞬间就看出凶手是谁,但要找出明确的证物,却往往让翡翠伤透脑筋。翡翠擅长的是以环环相扣的各种情况证据,来推导出凶手身份。然而,这样的推断手法很难令检察官信服,因此警方也不敢贸然行动。这起案子也跟以往一样,在寻找证据的环节上遇到了瓶颈。
好半晌后,翡翠叹了口气,走下沙发,朝着真走来,两只脚在地板上留下不少水滴。
「阿真,那是晚餐吗?」
「晚餐的前置作业已经完成了,现下我正在做戚风蛋糕,因为新谷小姐送给我们一些特别美味的鸡蛋。」
「由纪乃?」翡翠将脸凑近搅拌盆,像小狗似地嗅闻。「呜,脑袋开始渴望糖分了。」
「别急,做好就可以吃了。」说完,真在蛋白霜里倒了些砂糖,又开始搅拌。
「阿真,你从刚刚就一直往里头倒糖,为什么不一次倒足?」
「这就是制做蛋白霜的诀窍,就像是一种魔法。」
「听起来一点也不科学。」翡翠鼓起了脸颊反驳道。
真一边迅速搅拌,一边无奈地从记忆中挖出关于蛋白霜的知识。
「在蛋白霜里加入砂糖,除了增加甜味之外,更重要的是让泡沫安定。」
「让泡沫安定?」
「详情我也不是很懂。总之,就是砂糖吸了水分之后会产生黏性,让泡沫不容易破裂。如果一次加太多砂糖,反而会变得太黏稠。」
「噢,听起来有够麻烦的。」
这个臭丫头。
「好,有尖角了。」真低头看着尖起的细致泡沫,满意地点了点头。
「嘿咻!」翡翠倏忽将手指插进蛋白霜里,掬起了一手指的白色泡沫。
「啊——!喂——!」
「太甜了!」翡翠将手指举到嘴边舔了舔,眉心微微一颦,嫌弃道。
「废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笨蛋吃这种状态的蛋白霜!」
「蛋白霜太甜是因为,砂糖的目的除了增加甜度之外,还有让泡沫安定……」翡翠像个孩子一样咬着手指低声嘟哝着。「砂糖……这么说来,『那句话』应该是谎言?」
翡翠凝睇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双眸绽放出妖艳的光芒,下一瞬间,她从真的手中抢过搅拌盆,目不转睛地盯着盆内。
「啊!等等!」
「阿真,就是这个!」翡翠以食指掬起一些蛋白霜,自鸣洋洋地大喊。
「什么?」真握着搅拌棒,愕然地愣怔在原地。
翡翠朝着真伸出食指,将蛋白霜抹在真的鼻头上。
「喂,你干什么!」鼻子沾上蛋白霜的真尖声喝斥。
翡翠依然咯咯笑个不停。
「咿咿—噢……」翡翠倏忽哼起了古怪的旋律,举起搅拌盆做出拉小提琴的动作。
真一头雾水,不明白翡翠是吃错了什么药。
「不愧是阿真,过来让我亲一下。」翡翠一脸兴奋地请求。
「不要!住手,恶心死了!」
「接下来……」
翡翠踏着轻盈的步伐,伸手关掉了电灯开关,客厅霎时变得一片昏暗,只剩下角落的一盏气氛灯仍旧释放着橘红色的光芒。
真一边擦掉鼻子上的蛋白霜,一边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又开始了。
翡翠的兴趣是变魔术,最喜欢做出一些表演动作,当她开始练习或玩起舞台游戏,真的工作就是在一旁当观众。
微弱的灯光中,只见翡翠缓步向前。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将公布谜底……」
翡翠拿着搅拌盆,在客厅中央停下了脚步。
「这次的案子让我吃了些苦头,不过我特地潜入学校,还是有些收获。凶手是末崎老师,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然而,要逮捕这种基于信念而行凶的人,我们需要无可撼动的明证,而且是最特别的铁证。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能够指正末崎老师的犯行?聪明的各位读者,是否已经看出来了?」
翡翠舔了一口食指上的蛋白霜。
这种过度的性暗示的动作,让真无言地叹了口气,不过既然翡翠上演了这一出戏码,就代表案子已经破了。
「这就是提示。请各位想想看,为什么这能够成为逮捕凶手的铁证?已经知道答案的读者,也可以思考另一个问题……我为何能够断定这起案子是一起凶杀案?我又为什么知道凶手是末崎老师?请大家根据末崎老师的不在场证明,以及过去文中提过的种种线索,来试着进行推理。」
翡翠的身上只穿着一件下摆很短的小可爱。
「……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给的提示。」
翡翠捏起根本不存在的透明裙摆,行了一礼。
千和崎真打开了电灯,心里只想赶快继续做自己的戚风蛋糕。
***
末崎绘里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窗外一片漆黑,如此静谧的氛围,让绘里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就在那一晚,田草死在自己的手里。
绘里穿过了一个人都没有的走廊后,拉开了教室的门,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这里才点着灯光。这里是绘里所带班级的教室,宛如绘里的城堡一般。
另一方面,这里也是击杀田草的犯案地点。
「欢迎你的到来。」
一踏进教室,前方旋即传来轻柔的说话声。
「说得好像这里是你的教室一样。」绘里嘲讽道。
自己才是这间教室的主人。
原本只是访客的白井奈奈子,正站在讲桌的后方,像是即将要开始上课的教师。绑着公主头的茶色头发、红框的眼镜、清秀雅致的淡妆、有着白色折边的上衣……穿着打扮明明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今天的奈奈子却散发出一股有别于过去的诡异氛围。
绘里靠着本能察觉到这一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末崎老师,今天我会拿到一百分喔!」奈奈子合拢双手,微笑着宣告。
虽然脸上笑容可掬,凌厉的视线却仿佛要贯穿绘里的身体,好似一个不留神,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处境。不知为何,绘里的心里有着这样的预感。
「一百分?」
「没错!我今天的答案,一定能从老师的手上拿到一百分。」
「什么答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是凶杀案的答案啊!」
绘里闻言腻烦地吁了口气,身旁是宗也的座位,虽然对宗有些不好意思,绘里决定先坐下来休息一下,长时间站着工作,双腿已经又酸又累。
「我说过了,那是一起意外事故。」
「不,那是一起凶杀案。」
「你有证据吗?」
「如果只是要证明那是一起凶杀案,证据打从一开始就多得数不完。」
奈奈子摊开双手,轻摇着手指回应,接着她将双手的指腹并拢,摆出类似膜拜的奇妙姿势,在讲桌的后方缓步走动,以侧脸面对着绘里。
「让我察觉案情不单纯的第一个点,是遗体的手上戴着工作手套。田草企图潜入校舍,误触了防盗装置,仓皇逃走时坠楼身亡……在这样的情况下,遗体却戴着工作手套,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工作手套?绘里听得一头雾水,脑袋完全会意不过来。
奈奈子乍看之下与平时毫无不同,然则说话的口吻却有着极大的差异,这阻碍了绘里的思路,让她无法深入思考这番话的重要性。
「工作手套?戴着工作手套,有什么不对吗?」
「哎呀呀,你不懂?真的不懂?」
奈奈子作做地反问,将手指向外摊开,做出有如开花的动作。然后她在讲桌后头来回走动,并将波浪卷的发丝卷在手指头上,侃侃地开口说明。
「你仔细听清楚了。我们先假设田草从阳台潜入校舍,来到了走廊上。在这样的假设之下,我认为他的身上应该要带着某样的东西,但是这样东西却不在他的身上。在我看过案发现场的照片之后,首先推测这东西可能是掉了,经过我向机动搜查队的人员求证,他们在现场及周边一带也没有发现。换句话说,田草打从一开始就并未携带这样他一定得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一定要带在身上的东西?你指的是什么?」
「答案就是,手电筒之类的照明器具。天底下有哪一个小偷,在晚上犯案时会不带照明器具的呢?」
「照明器具?」绘里嗤嗤一笑,试着反驳道:「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只要拿出智慧型手机……」
话还没说完,绘里恍然大悟。
奈奈子放开手指,原本缠绕在纤白手指上的发丝迅速弹回原状,她以侧脸横睨着绘里,翠绿的双眸射出了犀利的锋芒。没错,正是这么回事,藏在眼镜后方的翡翠色眸子,此时竟是如此冰冷。
「你说对了,现在这个时代非常方便,智慧型手机就有照明的功能。只要身上带着手机,根本不需要带手电筒出门。然而说来奇怪,田草的手机是放在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照明功能也是关闭的状态。」
「应、应该是在逃走的时候,顺手关掉了吧!」绘里声音发颤地说道。
「是啊!这确实是必须思考的可能性之一,不过呢……」
听到这里,奈奈子已发出了「呵呵呵」的诡谲笑声。
绘里已察觉到自己的失策。
「我想你应该猜到了。没错,手上戴着工作手套,是没有办法开启或关闭手机上的照明功能。当时校舍里正响着警报声,田草仓皇逃走。难道他会先脱掉工作手套,关闭手机上的照明功能后,再把手机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重新戴上手套,接着沿着阳台水管往下爬……?」奈奈子漾起狡黠的笑,晃着脑袋说:「不管怎么想,这都太不合理了。」
整间教室陷入了片刻沉默——
「他可是要溜进校舍做坏事……」绘里勉强挤出了辩驳的理由。「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故意不使用灯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末崎老师……」奈奈子露出略带刻薄的苦笑,摇头说道:「那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校舍在校园的正中央,街灯全都照不到。理科教室全拉上了窗帘,室内必定是一片漆黑的状态。理科教室里有实验桌,地板上到处是纸箱、电缆线等障碍物,一旦摔跤了,很有可能会打破棚架上的烧杯之类的玻璃物品。在这种状态下,田草一定会选择开启照明,不可能摸黑前进。况且就算附近邻居看见了灯光,也会以为是学校老师还没有离开。」
「好吧!」绘里气定神闲地吸了口气,反正自己依然保有优势地位。「我们就暂时假设那是一起凶杀案。不过,就算田草是遭人杀害,也跟我无关。田草遭到杀害时,我正在和古茂田老师一起吃晚餐,凶手绝不可能是我。」
「末崎老师,你的不在场证明根本称不上是不在场证明。」奈奈子竖起食指,像指挥棒一样左右摇晃。「你仔细听清楚了。防盗装置发出警报声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你在那个时间,确实正在和古茂田老师一起用餐。然而,九点四十八分只是防盗装置被触动的时间,并不等于田草的死亡时间。田草如果是死于意外,那也就罢了,既然田草是被人谋杀的,当然不能直接把死亡时间认定为九点四十八分。事实上,早在这个时间之前,田草就已经遭到了杀害!」
绘里在奈奈子的凝视压力下,低头垂目,抿紧着唇线。
自己在什么阶段之前还算安全?应该如何反驳?绘里完全没有了头绪。这个女人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应该说,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警报会被触动?」
「很简单,请看看这个。」
奈奈子笑着弯下了腰,从讲桌底下取出了一样东西,轻放在讲桌上——那是原本放在教室后头的仓鼠笼子。
仓鼠是夜行性动物,笼子里的丹司还在滚筒里跑个不停,虽然笼子被奈奈子拿起来,丹司似乎也不特别慌张。
绘里看着那不断转动的滚筒,整个人怔愕住了。
「天性善良的真央曾经告诉我,丹司经常逃出笼子外。而末崎老师你也曾说过,丹司就算逃走,最后也会回到相同的地方……」
奈奈子一边解释,一边打开笼子的门。她的手上似乎捏了一样东西,或许是饲料吧!丹司虽然有些畏畏缩缩,还是被引诱出了笼外。
「防盗装置分成很多种,这次被触动的是三楼走廊上的红外线感应装置。只要有温度的变化,红外线感应装置就会启动,并不见得必须是人。常有野猫溜进学校,误触警报装置的新闻,不是吗?」
奈奈子说着,将饲料放在讲桌上,丹司一抓起来就张口大嚼。
「换句话说,只要在离开校舍前,先把笼子和教室的门打开,即便无法精准控制时间,可爱的丹司仍然会逃出教室外,触动防盗装置。过了一段时间,聪明的丹司又会回到它最喜欢待的地方……现在我们就先让它回到笼子里,免得它又逃走了。」
奈奈子以熟稔的动作将丹司捧在掌心,放入笼内的同时,侧头睨了绘里一眼。
「这是魔术戏法中常用的手段,大部分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之中,把两件不相关的事划上等号。借由把『田草的死亡』与『警报』这两件丝毫没有关连的事结合在一起,不仅可以捏造出不在场证明,还可以加深警方认定田草是意外死亡的印象。」
犹如翠绿宝石般的眸子,闪烁着一丝诡异,一步步朝着绘里进逼。
「这只是你自己的想像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唉,果然没有证据,就没有办法拿到一百分?」奈奈子鼓着腮帮子说道。
「那还用说吗?而且我不是凶手,所以你也不可能拿得出证据。」
「好,你要证据,我就让你看。」
奈奈子将手伸到半空中,弹了一下指头,啪的一声轻响,眼前出现了一条红色的手帕。那手帕自空中慢慢飘落,吸引了绘里的目光。当落在讲桌上后,中央向上隆起,似乎盖住了某种细长状的物体,就好像那物体原本就放在那里,手帕只是刚好落在上头。
然而,直到刚刚为止,讲桌上除了仓鼠的笼子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绘里只感觉自己仿佛在看了一场魔术表演。
「这就是我找到的证据。」
「你找到的证据……?」
绝对不可能!一定只是虚张声势而已!绘里心中暗忖。
那条红色的手帕有点厚度,看不出来底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一样东西,我本来没有多加注意,后来我才发现那是破案的关键。而那样东西就是,田草裤子口袋里的赛马报。」
「赛马报?」
「那份赛马报上头有一点濡湿的痕迹。田草将它折了好几折,塞在裤子的后侧口袋,也就是这个位置。」
奈奈子特地自讲桌后头走出来,将小巧可爱的臀部向后突出,指着臀部的左后方。
「就是这个露出口袋外的部分,有一点湿掉了。我上次已经说过,田草是在案发当晚才买了这份赛马报,由此推想,这份报纸很有可能是在遭到杀害的前一刻弄湿的。但为什么会弄湿,以及被什么弄湿,我原本完全摸不着头绪。不,正确来说,我原以为是被水弄湿了。所以我推测或许是凶手在拖拉尸体时,通过了某个地上有水的地点。只是那地点到底是哪里?我想不出来,也不认为可以当作证据。毕竟国小校舍里有太多接近水的地方,有可能是厕所,也有可能是水龙头的旁边,我一开始只当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田草的遗体湿了……?绘里蓦然想起,那天晚上确实发现田草所穿的拖鞋有一点湿。
原本绘里以为那是因为田草在与自己见面前,曾潜入过厕所,才把拖鞋弄湿了。然而,若是连放在裤子后侧口袋的报纸也湿的话,那肯定是自己在搬运遗体时弄湿的。
只是……到底是碰到哪里的水?
「另外还有一点,请看这张照片。」
奈奈子伸出手指,两指之间骤然出现一张照片,照片中拍的是田草遗体的某部位特写。
「这是放大之后的照片。」
奈奈子向绘里走近了一些,将照片递了过来。
不知为何,奈奈子竟别过了头,原本脸上充满自信的表情,完全不见踪影。她的动作,看起来像是想要赶快把手上的脏东西推给绘里。
「能不能请你拿着……?」奈奈子背对着绘里请求。
绘里迫于无奈,伸手接下奈奈子战战兢兢递上来的照片,而奈奈子立即回到了讲桌的后方,简直就像要仓皇逃命一般。
绘里定晴一看,照片拍的是田草的脚底板,他没有穿皮鞋,露出穿着袜子的脚踝。
「上头不是有一只蚂蚁吗?」
「蚂蚁……?」
袜子上确实停着一只蚂蚁。回想起来,奈奈子确实是个很怕昆虫的人,绘里曾好几次目睹有孩子拿着从校园里抓到的昆虫给她看,吓得她尖声大叫。
问题是,蚂蚁在这案子里又代表什么意义?
奈奈子重新打起了精神,继续振振有词。
「当然这只蚂蚁或许只是刚好停在那里而已,这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但是……如果这只蚂蚁的存在具有特别的意义呢?这似乎是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田草的遗体湿了、上头停着蚂蚁,综合这两个线索,能够得到什么结论?没错,我一开始也没有想通。」
绘里越听越是纳闷。她到底想表达什么?蚂蚁为何能成为证据?
「就在前几天……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我喜欢孩子,是因为孩子常说谎。」
奈奈子又说起了毫不相关的事情,更让绘里一头雾水。
「因为我在那个时候,发现孩子们话语中的矛盾之处,而我的脑袋里正想着这件事,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孩子是常说谎的生物,话中出现一些矛盾,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当时我的第一个直觉反应,就是那孩子说了谎。然而,后来我才知道,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完全是我错怪孩子了。末崎老师,当时那些孩子的话中出现了什么样的矛盾,你猜出来了吗?」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绘里忐忑地低喃着。
不知为何,绘里感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自己会感觉到两腿酸软?
拥有绿色瞳孔的猎人,正盯着眼前的猎物。
「末崎老师,你仔细听好了。当时宗也先说了一句:『绘里老师的泡泡很厉害。』接着大地也说了一句:『跟其他老师的泡泡不一样,真的很厉害。』有听出来了吗?」
绘里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矛盾就藏在这里头,末崎老师,你仔细再听清楚。你曾经告诉我,小池大地是今年度才转进这所学校的转学生。你也曾说过,上一次让班上同学玩吹泡泡,是一年级时的九月的生活课,距离这次要在优太的送别会上玩吹泡泡,已经相隔了一年。换句话说,小池大地根本没有参加过你所举办的吹泡泡活动!」
奈奈子将手指像指挥棒一般摇晃着,语速却越来越快,最后根本就如连珠炮似地。
「既然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又怎么会说出那种话?为什么他能够自信满满地说出,你制作的泡泡『跟其他老师的泡泡不一样』?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体验?」
奈奈子说完这串话,猛然伸手拍向讲桌,原本覆盖在那神秘物体上的红色手帕,轻轻地滑落到覆盖物的旁边。绘里这才清楚看见,那令自己心惊胆战的东西是什么?
「末崎老师,你教了那么久的书,心里应该很清楚……」奈奈子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孩子往往会做出让大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绘里木然地看着讲桌上的那样东西。
「这哪能当作什么证据……」
「如果是市售的产品,当然不能当作证据,但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听说蛋白霜要打得好,诀窍就是加入一些砂糖。砂糖溶于水之后,会提高泡沫的黏性,黏性一高,泡沫就不容易蒸发,也就不容易破裂。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用在吹泡泡的泡泡液上。末崎老师,你的特调泡泡液正因为加入了砂糖,才会引来蚂蚁。」
放在讲桌上的那个东西,正是绘里为了优太的送别会特别调制的泡泡液。
——妈妈的肥皂泡泡有个秘密,只偷偷告诉绘里喔!
母亲特别传授的泡泡液调制法,是能够让孩子们展颜欢笑的魔法泡泡。
「我请警方对遗体上濡湿部位的液体进行检验,根据分析结果,不管是砂糖比例,还是界面活性剂的种类,都与这泡泡液的成分完全相同。由此可知,那天放学之后,大地一定是跟朋友一起偷偷回到教室,拿走你所准备好的泡泡液,玩起了吹泡泡的游戏。或许是因为同学们都说你调制的泡泡很厉害,他不甘心只有自己没玩过,才会做出这种举动。当时吹泡泡的道具都放在教室里,这让他兴起想要抢先一步的念头。然而,当他在玩的时候,泡泡液不小心滴了出来。滴在桌上的泡泡液,或许都被他擦掉了,但滴在地板上的,他并没有发现。那个时期全校除了你的班级之外,并没有任何班级使用泡泡液当作教材,更何况这种含有砂糖且成分完全一致的泡泡液……末崎老师,只有你才调得出来。」
「不对……等等……就算这可以证明田草是死在这里,也不能证明是我杀了他……」
「末崎老师,那你就错了。」奈奈子缓缓地摇头说道:「你自己曾说过,那天你离开教师办公室的期间,一直是待在这间教室里。」
「可是……可是……或许在我进入这间教室以前,田草就已经被人杀了……」
奈奈子的翠绿双眸瞬间绽放出凌厉,仿佛早就在等这句话。
「末崎老师,你忘了吗?田草在八点四十分,还曾经与买家互传讯息。换句话说,他在八点四十分之前一定还活着,绝不可能在你走进教室之前,已经被人杀死了。」
八点四十分,那正是自己为了杀死田草而踏进这间教室的时间。绘里细细回想,当时田草的手上确实拿着智慧型手机,萤幕的光芒微微照亮了他的脸孔……原来他正在和另一个人互传讯息。
「田草在这里遭到杀害,身体沾上泡泡液,必定是在八点四十分之后。末崎老师,那个时间你正在教室里。而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可是……可是……」
绘里拼命苦思,却已完全想不到任何可以起死回生的借口。
「白井小姐……」绘里颤抖不已地说道:「你应该也很清楚,那种人就算死了,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要是他还活着,肯定会有更多的孩子成为牺牲者。一旦有孩子被他掌握个资,必定会遭受更直接的伤害。只要你……只要你不说出去……」
「末崎老师,这是不对的,你别再说了。」奈奈子垂首,娇靥左右轻晃。
「为什么?我并没有做错事!我保护了孩子们!为什么我必须受到惩罚……」
绘里话声才落,奈奈子杏目瞪圆,对着绘里猛烈摇头。
「不对!末崎老师,这是不对的!你听清楚了,杀人绝对不会是正义的行为!所谓的正义,就跟泡泡一样短暂而脆弱!这个世界不需要自以为正义的杀人凶手!」
「那只是唱高调……」
「就算是唱高调,我们也只能选择相信!你听清楚了、你听清楚了!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没有阴曹地府,没有死后复活,也没有轮回转世!」
奈奈子眼神冷冽,波浪卷的秀发剧烈摇摆,语气却宛如恳求般的大喊着。
「我们只有一条命!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生命是如此短暂、如此脆弱,所以我绝对不会对任何自以为正义的杀人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紧紧守护着不能杀人的社会规范,我们才能排除一切危害生命的暴力行径。就算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一旦杀了人,就必须接受制裁、必须付出代价!如果没有办法守住这个规则,我们要如何捍卫所有的生命不受杀人暴力的威胁?」
奈奈子举起了拳头,仿佛在确认着这悲哀的事实,那翠绿色的盈眸正含着泪水。至少在绘里看来是如此。
「末崎老师,你能带着自豪的心情,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告诉孩子们吗?你能告诉孩子们,只要自认为没有错,就算杀人也没关系吗?你能抬头挺胸地告诉孩子们,一个自以为正义的杀人魔,有权力杀死任何人吗?」
绘里倒抽一口凉气,颓然地垂下了头,她心里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蓦然间,心里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就好像悬浮在空中的泡泡突然破裂了。绘里猛然惊觉,原来奈奈子的想法才是对的。
原来如此……如果母亲还活着,或许也会说出相同的话。
绘里顿然醒悟,原来那泡泡液是代替母亲给自己的一记当头棒喝。自己原本想守护的孩子,却做出把自己逼上绝路的意外举动,或许也是一种启示吧!
「一百分,白井小姐。」绘里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低声呢喃道:「但我身为教师……那种人我非杀不可……」
就算事情已成定局,绘里无论如何也想要抒发自己的心情。
然而,这样的一句话,换来的是悲伤的回应。
「真是这样吗?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你愿意为了这个工作……牺牲自己的人生?」
「当然!若不是抱着这样的决心,这工作早就做不下去了。」绘里捂着脸轻声叹息。
不能后悔,无论如何都不想为了这种事情而后悔。身为一个教师,是自己最大的骄傲,若非如此,要如何忍受这么艰辛的工作?
绘里抬起了头,瞧见奈奈子正拿着吸管,沾了一点泡泡液,接着将吸管的尾端凑到嘴边。七彩的泡泡缓缓膨胀,下一秒,悬浮在静谧的教室内。
奈奈子比着门口,以绘里从来不曾听过的温厚声音提出建议。
「末崎老师,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可以视为自首。」
「你绝对不是单纯的学校辅导老师。」绘里怔然地盯着飘浮在空中的泡泡。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几乎已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情。
绘里见奈奈子装模作样地露出惊诧的表情,脸上漾起了无力的微笑。
「我唯一只挂念优太的送别会……这件事能麻烦你多费心吗?」
「放心交给我吧!变魔术是我的拿手好戏。」奈奈子温柔地笑道。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泡泡骤然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Bubble Judgment”ends.
and…again.
「为什么我还得干这种事……」
千和崎真气得差点不省人事,她站在浴室的门口,浴室宽敞得令人咋舌,正中央摆着一座有着传统弯脚造型的浴缸。
这是城冢翡翠砸下重金精心打造的超豪华浴室。
浴缸里堆满了白色泡沫,正中央坐着一个人——没错,正是城冢翡翠。泡沫盖住了她绝大部分的雪白肌肤,只露出一部分娇小可爱的肩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翡翠的举止仪态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女王,令真不禁摇头叹息。
翡翠优雅地伸出了手腕,只见那纤纤玉指上包扎着OK绷。
「我的手变成了这副模样,要怎么洗头发?」
「你是三岁小孩吗?」真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说穿了,只是被纸割伤手而已。
翡翠在破案之后,依然遵循当初签订的契约,在学校担任辅导老师一职,直到学校放暑假为止。这种敬业之心当然令人佩服,只是到头来给真添了不少麻烦而已。
「阿真,说真的,你的服装太中性了。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乏善可陈。为什么你不把自己打扮得性感一点?」
「打扮得性感一点,对我有什么好处?」
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上头印着一只满脸无奈的藏狐,看起来确实没有一丝性感的要素。
真再次发出绝望的叹息,一把拿起洗发精,就翡翠的头上乱倒一通,接着在浴室专用椅上坐了下来,粗鲁地在翡翠的头上乱搓乱抓,害得翡翠惨叫连连,真完全充耳不闻。
「难得你帮我洗头,要不要拍张纪念照?」
「拍你的头。」真往翡翠头上敲了一记。「对了,我差不多该把报告书写一写了。」
这次的办案手法要是被警界高层知道,肯定会引来非议吧!
这个部分当然没有必要老实写在报告书上,至于翡翠为什么能靠着初步勘验的资料及照片,就锁定凶手的身份,这点还是应该在报告书中说明清楚比较好。只是真自己也不清楚翡翠是怎么做到的,因此想要问个明白。
「噢,那其实很简单。」翡翠听了真的提问,点头回应。
真虽然看不见翡翠的表情,但从声音听来,她的心情相当不错。
「当我们认定这是一场凶杀案,杀害的第一现场必定是那一楼层的某一间教室。若不是班级教室,就是理科教室、理科准备室、杂物室的其中之一。如果第一现场是理科教室,警方在进行初步勘验时,应该会发现血迹;准备室及杂物室都上了锁,当然也不考虑;排除了这三间之后,就只剩下班级教室了。凶手既然要犯案,一定会在自己担任导师的教室里下手,不会选择其他老师的教室。毕竟在自己的教室,就算为了湮灭证据而进行清扫,也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怀疑。我又另外确认了案发当天晚上,有哪些老师留在学校里。一查之下,便知道有一年级的古茂田老师、四年级的松林老师,以及二年级的末崎老师。在案发的那个楼层,班级教室就只有五年级的教室及二年级的教室。其中符合条件的,只有二年级的末崎老师,因此她当然就是凶手。」
翡翠说得头头是道,真却感觉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为什么你能够断定,杀害的第一现场是在三楼?也有可能是其他老师在其他楼层杀了人,再把尸体搬到三楼去啊!」
「那所学校虽然有推车,却没有电梯设备。死者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凭女人的力气,不可能扛着尸体上楼。那天晚上留在学校的三名教师,都是女性。」
「唔……你怎么不会认为田草是在更早的时间遭到杀害?刚开始,你也不知道田草最后传送讯息的时间,在那种情况下,怎能断定凶手一定是最后留在学校里的老师?」
「如果田草死得太早,警方勘验尸体时的死亡推测时间,会与警报被触动的九点四十八分,产生太大的误差,因此绝对不可能。」
真听得似懂非懂。
每次听翡翠的推理,真都有一种被骗得团团转的感觉。她总是不禁怀疑,翡翠其实是靠通灵能力看出了真相,而那些所谓的推理,其实都只是事后想出来的借口。
姑且不论真相为何,为了写出报告书,真也只能在心中反复推敲翡翠的说词。
真一边思考,一边抓洗着翡翠那包着小小脑袋的头皮。为了避免泡泡渗入眼中,翡翠维持着将头往后仰的姿势。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坚持担任辅导老师到最后?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
真问话的同时,手忙着按摩翡翠的头皮,不过翡翠并没有答腔。由于看不见她的表情,真还以为她只是因为太舒服,不想开口说话。
「因为我有责任。」
过了好半晌,翡翠才说出了令真颇为讶异的答案。
「我给那些孩子带来了悲伤……」
真不由得停下了双手的动作。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真无言地轻抚着翡翠那满是柔软泡沫的秀发。
「骗你的啦!」翡翠耸了耸白皙的肩膀,转过头来,吐了吐舌头,轻笑道:「我只是觉得……偶尔体验一下身上沾满了鼻涕跟口水的感觉也不错。」
「什么嘛!」
翡翠没有理会真,自顾自地哼起歌。真只好继续为翡翠搓揉起了头发,翡翠不时会以双手掬起泡沫,朝着空中吹出。
「我问你,」真忍不住开了口。
对于翡翠这个人,真所知相当有限,虽然多少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情,但那可能都是假的。不管是姓名、年龄,还是出身,或许都只是一场谎言……
「你成为侦探的理由?」
当初翡翠与末崎绘里的对决过程,真一如往昔透过耳机全程监听。当时,翡翠喊出的那些话,如今依然在真的脑海里回荡。翡翠很少会表现出如此激动的情绪,真清楚记得她大声说出的每一个字。
你想要守护的人是谁?那是否也只存在于虚构的世界之中?
「你想问什么?」翡翠转过头来反问。
当时,翡翠曾问了末崎这么一句话:你愿意为了这个工作,牺牲自己的人生?
真不禁也想要以同样的话来询问翡翠:你呢?你愿意吗?
「没什么。」
真朝着手里的泡沫轻吹一口气,翡翠开心地接下飘来的泡沫,笑得有如花枝乱颤。
那白色的泡沫就像是一时的美梦,转眼之间,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