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侦探城冢翡翠(翡翠少女)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二话 泡沫审判①

作者: 相泽沙呼 更新时间: 2026-04-09 16:46:40

不要想太多,这么做是对的。末崎绘里走在走廊上,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

心中唯一的牵挂,是明天的送别会。看来只能对优太说声抱歉了。孩子们引颈期盼的笑容浮现在绘里的脑海。

让送别会延期,是无可避免的结果,要是错过了今晚,下次不知何时才能等到机会。

夜晚的国小校舍走廊,一片漆黑而且静谧,与白天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唯有LED灯光照亮了笔直向前延伸的油毡地板,走廊边的每一间教室当然都没有点灯,视野角落的幢幢影子阴森可怕,给人一种随时会有鬼魂飘出的感觉。

对国小老师来说,这样的景色一点也不陌生。从以前到现在,绘里已在深夜的教职员室与教室之间往来巡逻过不知多少次。

然而,今晚对绘里来说,是个特别的夜晚。

绘里握紧了因紧张而冒汗的双手,走向自己的城堡。

一打开教室的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中旋即传来说话声。

「来得真慢啊!」

那轻浮的口吻,令绘里感到浑身不舒服。

借由走廊的灯光,隐约可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藏身在黑暗之中。这个名叫田草明夫的男人,就站在教室里,背对着昏暗的窗户。他的手上拿着智慧型手机,萤幕的光芒微微照亮了他的脸孔。或许绘里还没来之前,他一直在滑着手机打发时间吧!下巴的胡碴已有些花白,头顶半秃,头发又油又脏,脸上带着令人不想多看一眼的猥琐笑容。

「我们可是很忙的,跟你不一样。」绘里以讥刺的口吻说道,接着将头别向一旁。「你应该没被监视器拍到吧?」

「那当然,你可别太小看我。」田草一边将手机塞进老旧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一边讥讽道:「说真的,学校这个时间的安全管理也太松散了吧?任何人都可以偷偷溜进来,你们不担心孩童遭遇危险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绘里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腕,强忍着涌上心头的寒意。

「不谈这个,你决定要提供协助了吗?」田草说出来的话,与他的淫猥笑容同样令人头皮发麻。「有学校老师帮忙,我装针孔摄影机就更加安心了。对了,最好再帮我搜集孩子们的个资,搭配影片一起卖给那些变态,价钱会更好。」

「休想要我帮你做这种事。」

「好吧!不然先给钱也可以,你应该带来了吧?」

绘里低头递出手中的信封袋,因为一直捏在手里的关系,信封袋已经被汗水沾湿了。

田草笑着接过信封袋,打开袋口想要数钱,却发现灯光太暗。

「喂,开个灯应该不要紧吧?」

「你别乱来。这里要是有灯光,从校外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自己是无所谓,你应该不想被人看见吧?」

田草咂了个嘴,先朝窗户瞥了一眼,接着望向走廊。

「没办法,我到走廊上算好了。」

「等一下!」绘里发出尖锐的呼唤声。

「怎么了?」田草露出错愕的表情。

「那里好像有一个人……正在看着我们这边。」

「什么?」

「就在那里……你刚刚走进来时,真的没有被人看见吗?」

「哪里?」田草走向窗边,看着窗外问道。

「别太靠近窗户,快蹲下来!你想要被看见吗?」

田草又咂了个嘴,接着伏低了身子,他虽然显得有些不耐烦,似乎也很担心窗外有人。只见他背对着绘里,小心翼翼地朝窗外窥望。由于窗外还有阳台,以他的姿势应该看不见窗下地面的景色。

绘里不动声色地走向教室角落的教师办公桌,桌子底下有一个瓦楞纸箱,绘里迅速从箱里取出了某样东西。

「喂,那个人走了吗?」

不要想太多,这么做是对的,这么做是为了拯救所有的孩子。

「喂……」

田草似乎察觉不对劲,正想转过头来,就在这一瞬间,绘里朝着田草的头顶猛力挥下手中的水泥砖。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男人完全没有发出呻吟。强大的冲击力,沿着绘里的手腕传向全身,定眼一看,田草已倒在教室的地板上。

明明没有做什么激烈的运动,绘里却感觉心脏剧烈鼓动,宛如刚才全力奔跑过。

绘里低头看着田草,不禁发了一会愣,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将水泥砖放回纸箱里,接着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启灯光。或许因为心中惊惶的关系,双手有些不听使唤。

小小的LED灯照亮了倒在地上的田草,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头顶不断流出鲜血。绘里迅速从纸箱中取出工作手套戴上,先试着摇晃田草的身体,接着强忍作呕感,将脸凑过去确认他还有没有鼻息,发现完全没有呼吸后,认定应该已经死了。

原来人的生命如此脆弱。绘里仿佛再次确认了这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错,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一个人要失去生命,是如此轻而易举,就像肥皂泡泡,轻轻一触就会破裂。幸好只用了一击,就结束了这个人的生命。

杀人的阶段,算是顺利完成了……此时安心还嫌太早。

绘里回到走廊上,将事先放在楼梯旁的推车推到教室门口。本来想要推进教室,但因为推车转动方向不便,只好放在门口处。接着绘里在黑暗中走回田草的尸体旁边,双手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信封袋,为了避免造成妨碍,她先放进了纸箱内。

绘里接着从尸体的腋下将尸体扛起,奋力拖着尸体来到教室门口。绘里因为从事教职的关系,对自己的体力还算颇有自信。但田草的体格比一般男性还要高大一些,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拖动,当通过孩子们的桌子之间时,好几次自己的腰际还撞到了桌角。

好不容易拖到走廊,绘里将田草的尸体放在推车上。就在这时,绘里才惊觉田草的双脚并没有穿鞋子。她赶紧回到教室里寻找田草的鞋子,只是教室实在太暗,迟疑了片刻,她决定打开电灯。此时教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被人看见,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放眼望去,只见教室的地上有一双访客用的拖鞋。多半是田草为了避免留下足迹,所以特地换穿的,当绘里在拖动尸体时,两只拖鞋便从脚上脱落了,她赶紧走过去想将拖鞋拾起。就在捡起的瞬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其中一只拖鞋的颜色比较深,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只拖鞋有些湿濡,因为绘里戴着工作手套,因此没有摸出来。不知道田草先前去了哪些地方,才把拖鞋弄湿了?这所学校的走廊上就有水龙头,很多地点都有可能弄湿拖鞋。不过也有可能是厕所,或许田草在与自己见面之前,已经先到厕所装了针孔摄影机。光是想像那画面,绘里便感到不寒而栗,忍不住紧咬着嘴唇。

绘里先将拖鞋放进教师办公桌下的纸箱里,接着开始寻找田草原本的鞋子。他会把鞋子放在哪里?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应该不可能放在鞋柜才对。绘里如此忖度着,偶然间看见田草最初所站的位置附近的桌上,放着一袋过去从未见过的塑胶袋。她打开塑胶袋一看,里头果然有一双老旧的皮鞋。

绘里重回到尸体边,为尸体穿上鞋子,只是皮鞋比较硬,很难完全套进去。绘里心中不禁大感焦急,现在可说是分秒必争,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虽然这个楼层几乎不可能有人会来,但事情总有万一。而且尸体如果长时间维持不自然的姿势,身上会出现尸斑,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为了争取时间,她决定套上一只鞋子之后,另一只鞋子暂时勉强挂在脚上。

绘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铁锤,放在田草的手里,让铁锤沾上指纹之后,把铁锤塞进田草的西装右侧口袋里。最后,她再拿出另一双工作手套,戴在田草的手上。尸体的布置到此结束,绘里推动推车,开始搬运尸体。

深夜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也不会有目击者。

沿着走廊前进了一会,绘里来到三楼的走廊尽头处,她打开理科教室的门。教室里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是拉上的状态,里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绘里不敢开灯,打算直接将推车推进去,才走了两步,推车的轮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没有办法推动。绘里靠着来自走廊的亮光细看着地板,原来地板上有一排电缆线的保护盖,由于那保护盖微微突起,孩子们也经常被绊倒。绘里不禁暗自咕哝,自己竟然完全忘了这个东西。

除此之外,理科教室的后头,还有许多妨碍推车前进的物品与设备。例如,放不进柜子里的纸箱、摆放烧杯的架子,以及设置在实验台旁边的水龙头等等。要在这个状态下推着推车摸黑前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绘里迫于无奈,只好打开了电灯,反正就算附近邻居看见学校有教室开着灯,也会认为是老师还留在学校里准备课程。绘里将挡路的物品全部推开,小心翼翼地推着推车走向阳台。只是物品的摆放位置改变,可能会引来怀疑,等等必须恢复原状才行。

来到教室另一头后,绘里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及窗帘,接着奋力抬起田草的尸体,将尸体拖到阳台上,使尸体倚靠着阳台的栏杆。光是做完这几个动作,她已是汗流浃背。

为了避免自己的汗水滴在尸体上,绘里搬运得非常谨慎,尽量避免一口气把所有的步骤做完。如果没有这台推车,自己绝对不可能做完这些事。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步骤……

绘里使尽所有的力气,抬起尸体的腰部,将尸体的上半身推出栏杆外。下一瞬间,田草因重力自行往下栽,完全不需要再花半点力气。尸体以头下脚上的方式坠楼,没有任何惨叫,只有沉重的撞击声。除了绘里之外,没有任何人听见这个声音。

绘里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阳台上,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她喘着气,仰靠着栏杆发呆。

「别想太多……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绘里如此告诉自己。

***

隶属于警视厅刑事部第二机动搜查队的巡查部长栉笥隼人,仰望国小的老旧校舍,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三层楼校舍的背后是一片清澈的蓝天,此时在栉笥眼里异常刺眼。如果太阳的光辉能够稍微夺走自己的睡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企图潜入国小的不法分子,从校舍的三楼坠落身亡。

栉笥是负责为这起案子进行初步搜查的刑警,由于怎么看都是一起意外事故,搜查工作已在数小时前移交给当地辖区警署,而警署员警目前正在厘清死者潜入国小的动机。换句话说,这起案子如今已与栉笥无关。

昨天晚上栉笥几乎执行了一整晚的巡逻勤务,如今又完成本案的初步搜查,本来终于可以回去好好补眠,没想到要离开前却被上司叫住了。上司要求栉笥继续待在国小里,等待某位人士的到来,并为其提供必要的协助。

时间已接近中午,栉笥连早餐也没时间吃,可说是饥肠辘辘。

今天国小临时停课,因此校园里一个孩童也没有。坠楼地点周边的蓝色塑胶布note已经撤除,只留下一些黄色的封锁带,当然遗体也已运走了。

注:蓝色塑胶布,日本警察在处理有人员伤亡的重大案件时,通常会以蓝色塑胶布将案发现场罩住,以避免遗体及案发现场状况被非相关人士看见或摄影。

栉笥为了打发时间,正随意翻看着手边的资料,突然黄色封锁带的另一头,传来员警的呼唤声。

「等等,你们是学校的老师吗?这里是禁止非相关人士进入的区域。」

「哇!我看起来像国小老师吗?那她呢?她看起来那么凶,应该不像老师吧?啊!还是要凶一点才像老师?」

栉笥听见那温吞的说话声,于是朝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员警背后走近。

站在员警的面前的,是两名年轻女性,她们身上穿着与办案现场格格不入的服装,其中一位染着茶色头发的女性甚至还撑着一把白色阳伞。

「她们是相关人士,让她们进来吧!」栉笥将封锁带往上拉,压抑下满腔的不耐烦,问道:「城冢小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茶色头发的女人将阳伞斜向一边,钻过了封锁带。

她还是一样美得令全天下男人为之着迷,明亮的茶色头发描绘出波浪状的弧线,算尽心机的发丝之间,隐约可见熠熠发亮的金耳环。一身清凉火辣的连身洋装,雪白而修长的双腿自裙摆延伸而出,让栉笥的一对眼睛不知该摆在哪里才好。

名叫城冢翡翠的美艳女人并没有回答栉笥的问题,只是嫣然一笑。

「栉笥先生,阿真看起来像国小老师吗?」翡翠指着身后的女人问道。

默默跟在翡翠身后的女人,名叫千和崎真,一头黑色长发绑成了一束马尾,从刚刚就板着一副扑克面孔。身上穿着颇为中性,下半身是商业风的窄版长裤,上半身则是白色衬衫配上暗蓝色领带,若说是女刑警似乎也不会太突兀。

栉笥很少有机会和真说话,因此并不清楚真在翡翠的身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虽然真的脸上很少露出笑容,但比起艳丽的翡翠,栉笥所中意的女性形象,其实更偏向中性的真。

「啊!这个嘛……嗯……或许吧!」栉笥含糊地回应。

真瞥了栉笥一眼,脸色相当臭。这女人若真的是国小老师,一定对学生相当严格吧!栉笥不由得暗忖。

翡翠见栉笥说得结结巴巴,嗤嗤笑了好一会,才回答他的问题。

「我到本厅办点事情,刚好跟人聊起了你。」

「咦?聊起我?」

「他们说昨晚这所国小发生了坠楼案,案子由你负责。我从以前就很想到日本的国小来看看,这次正是个好机会。」

翡翠将手放在脸颊上,整个人显得十分兴奋。

栉笥一听,眼前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竟然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而无法回家休息。

「这案子应该不需要城冢小姐出马。」栉笥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栉笥先生,你看起来很累,等等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呃……」栉笥不知为何朝真瞄了一眼。「你们是开车来的吗?」

「阿真开车送我来的,不然难道是骑金色脚踏车note?」

注:金色的脚踏车,影射日剧《古畑任三郎》中,古畑任三郎所使用的交通工具。

「咦?」

「跟她认真你就输了。」真面不改色地说道。

「请告诉我案情的梗概吧!」翡翠顶着阳伞仰望校舍。

「呃,好。」

栉笥低头望向自己的笔记本,交接给辖区警署时,自己曾做了一些笔记,现下也只是照着写下的内容念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这个女人一出现,自己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死者名叫田草明夫,四十六岁,两年前曾是这所学校的工友,目前职业不明。我们接到报案是在昨晚的十点六分,报案者是保全公司的人员。根据报案者的描述,学校的防盗装置在九点四十八分出现反应,两名保全人员前来查看时发现田草的遗体,立即报警处理。」

防盗装置感应时间,与报警时间差了十多分钟,这是因为保全人员赶到现场时,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田草的遗体。校舍的位置在整个校园的中央,距离校园边缘的围墙颇远,从校园外无法看见遗体。而且夜晚的校园非常阴暗,保全人员是在查看理科教室时,发现窗户是打开的状态,从阳台以手电筒往下一照,才发现了遗体。

在栉笥说明的过程中,翡翠一直撑着阳伞,以一对充满好奇心的水眸左右张望。一下子仰看校舍,一下子查看树丛,不禁令栉笥怀疑她根本没在听。不过,栉笥过去与翡翠共事过好几次,明白这就是她的个人风格,决定沉着气继续说下去。

「田草似乎是沿着排水管往上爬,从阳台进入三楼的理科教室。他的身上带着破窗的工具,只是那扇窗户刚好没上锁,所以工具没派上用场。他可能没料到走廊有防盗装置,不小心触动了警报,当时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田草打算赶紧逃走,想要沿着排水管回到一楼,或许是因为太慌张的原故,不小心脚一滑,摔在地上时撞到了头,就这么死了。检视官对尸体进行初步勘验,也没有发现矛盾之处。」

「你说的理科教室,指的是窗帘稍微打开的那一间?」

翡翠抬头望着死者生前疑似通过的阳台。大部分的窗户都是窗帘紧闭,唯独一处或许是因为田草曾经钻过的关系,窗帘微微开了一道缝细。

「没错,包含那窗帘在内,所有现场状况都维持原样。」

「有没有可能是从二楼掉下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爬到一半才失足坠落?」栉笥心里不明白翡翠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乖乖翻看资料,回答道:「根据遗体的检视结果,伤势应该是从三楼以上的高度掉下来造成的。当然细节得进行解剖才会知道,不过爬到一半才失足坠落的可能性很低。」

栉笥回想遗体的模样,如果是从二楼的高度掉下来,应该不会那么严重。

翡翠低头看着田草撞击地面的位置。

「身上带了些什么东西?」

「呃,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有智慧型手机,右侧口袋有一根铁锤,裤子的右后方口袋有钱包,左后方口袋则塞着折了好几折的赛马报,身边并没有提包和公事包。」

翡翠起身仰望三楼的阳台,同时朝栉笥伸出了戴着金手环的纤细手腕。

「照片。」

「请。」栉笥将一整叠的现场照片影本交给翡翠。

翡翠不知为何转头凝视着千和崎真,站在一旁的真叹了口气,默默走上前。她从翡翠的手中接过阳伞,一边以阳伞为翡翠遮挡紫外线,一边咂了个嘴。

翡翠空下了双手,心满意足地拿起照片一张张细看,片刻后,翡翠蓦然提出一个疑点。

「为什么他要特地从三楼进入校舍?」

「可能的理由有两点:第一,根据教师们的证词,三楼的理科教室经常忘记上锁。一般教室都会由级任导师确实上锁,其他的教室也有防盗装置,而理科教室因为在三楼,忘记的机率比较高。田草两年前曾经在这所学校担任工友,所以很可能知道这一点。昨晚他爬上去时,果然发现一扇窗户没有锁上。他的口袋里放着一把铁锤,但那种形式的小铁锤不太适合用来击破窗户玻璃,我猜他应该也想尽可能在不破窗的前提下潜入校舍。」

「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一楼的正面入口楼梯附近有监视器,任何想要上楼的人都会被拍到。田草如果从一楼窗户潜入校舍,在上楼时很难躲过监视器。这栋校舍没有电梯,如果不想被拍到,就必须从二楼或三楼窗户潜入。监视器只装设在一楼,二、三楼的楼梯口并没有。」

「这个人潜入校舍的目的是什么?已经查出来了吗?」

「目前辖区员警还在厘清当中。不过,三楼理科教室的准备室里,有一些昂贵的物品及设备,去年也曾发生过化学药品遭窃的事件,因此田草有可能是为了窃取值钱物品才侵入校舍。鉴识人员已经检查过理科教室,目前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

「这个人既然两年前是这里的工友,怎么会笨到触动防盗装置?」

翡翠问完,继续盯着照片看。

「学校在校舍里安装红外线防盗装置,是田草离职之后的事。在此之前,只有监视器及校门附近的感应器。听说去年发生窃盗事件后,学校才特别安装的,田草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栉笥解释完,调侃着说:「看吧!不过就是一起笨贼摔死的案子,根本不需要劳烦城冢小姐出马。」

「不愧是栉笥先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查出这么多事情。」翡翠笑着说道。

栉笥虽然年纪不小,看到翡翠的灿烂笑容也忍不住脸红。过了几秒,栉笥才发现自己要求翡翠赶快回家的弦外之音,就这么被她的一句吹捧轻轻带过了。

正当栉笥想再提一次时,翡翠却抢先说出谜样的一句话。

「鞋子掉了。」

她将一张照片递到栉笥面前,那是刚发现遗体时所拍摄的腿部特写照片。

正如翡翠所言,一只脚的皮鞋并没有套在脚上。

「为了避免留下脚印,他在进入理科教室时,应该是把鞋子脱了。这也符合鉴识人员没有在理科教室里发现脚印的鉴识结果。后来逃走时,他没有时间把鞋子穿好,可能只是用脚板勾着,所以摔下来时鞋子脱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右脚的鞋子还好好地穿在脚上?」

「这双鞋子是皮鞋,田草的穿鞋习惯似乎不太好,你仔细看看,鞋跟的部位有经常遭到踩踏的痕迹。或许是右脚刚好穿牢了,左脚却没有穿紧。」

「原来如此,从鞋底的磨损状况来看,这个人的轴心脚是左脚。他可能是先穿好了右脚,左脚却懒得认真穿。这也说得过去……啊!」

栉笥并没有注意到轴心脚的问题,心里不禁有些佩服。

翡翠翻到下一张照片时,突然发出了奇妙的声音,就像是非常短而急促的吐气声。

「怎么了?」

「有蚂蚁。」

「蚂蚁?」

原本气定神闲地翻看照片的翡翠,竟突然秀眉紧蹙,身体微微颤抖。

「在这里。」

翡翠将一张照片塞到栉笥手里,照片中是遗体的脚底板,穿袜的脚踝上停着一只蚂蚁。

栉笥抬头一看,只见翡翠正一脸厌恶地远离自己。

「你讨厌昆虫?」

「不是讨厌,只是生理上不太愿意亲近。」

「那就叫讨厌……」

「我想表达的是,为什么脚踝上有蚂蚁?」翡翠噘起了嘴,嘟囔道。

「或许是踩到什么甜食了吧!」

「日本的理科教室里有甜食可以踩?」

栉笥不明白为什么翡翠翻眼瞪着自己?

「不过就是一只蚂蚁……或许只是巧合。」

田草坠落的位置是水泥地板,旁边是地板的边缘,再过去就是一般的泥土地面,因此就算有蚂蚁也不是什么奇事。根据栉笥的多年办案经验,这张照片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翡翠似乎不想再碰那张有蚂蚁的照片,二话不说便看起了下一张照片,她以并拢的食指及中指轻敲着白嫩的脸颊。

「这报纸好像有一点湿了。」

「咦?」

翡翠现下所看的照片,是伏卧在地的遗体腰部的位置。西装外套向上翻起,露出了半截塞在裤子后侧口袋的赛马报。仔细一看,确实有一小部分上头有皱折且微微变色。这报纸既然被死者胡乱塞在裤子口袋里,就算沾湿了,想来死者也不在意吧!

「会不会是他曾经坐在湿漉的长椅上?」

栉笥只是随口猜测,并没有特别的根据。

「原来如此。」翡翠原本轻敲脸颊的手指,滑向粉色的唇瓣,接着她翻到了下一张。「现场周围没有其他的掉落物?」

「没有,鉴识人员在天亮之后又确认了一次,还是没找到什么可疑物品。」

「智慧型手机是开机状态?」

「对,但我们目前还没办法破解手机的密码锁。」

翡翠此时所看的,是田草死亡时身上物品的照片。

「刚发现遗体时,就是这个状态?」

「对,应该没有人动过。」

最后一张照片,是理科教室内部的景象。

「谢谢。」

翡翠淡淡一笑,将照片还给了栉笥,接着她双膝微屈,朝栉笥行了一礼后,从真的手中接过阳伞。

「我们就先告辞了,不敢再打扰你。」

「好的。」栉笥歪着脑袋,微微颔首。「就像我说的,这个案子很无聊,对吧?」

「不!」翡翠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这是一起凶杀案。」

「咦?」

翡翠转身快步离开现场,真默默跟在身后为翡翠拉起黄色封锁带,当翡翠从封锁带下钻过时,栉笥慌忙将她叫住。

「城冢小姐,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身为刑警的直觉。」翡翠微微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你不是刑警。」真叹着气反驳道。

「好吧!身为女人的直觉。」翡翠轻吐舌头,换了说词。

「就因为这种理由?」栉笥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如果你不满意这个答案,可以当我是靠通灵能力看见了真相。」

翡翠的翠绿色双眸闪烁着妖艳的锋芒。

栉笥心里倏忽有了觉悟,这个案子恐怕是无法轻易结案了。因为就自己所知,眼前这个女人声称「靠通灵能力看见的真相」从来不曾出错过。

栉笥不由得暗自叫苦,工作了一整晚,本来以为终于可以回家,而且与自己搭档的刑警早就离开了,调查工作也已经交接给了辖区员警……

这个案子已经与我无关了。栉笥压抑住想要这么告诉自己的冲动。无论如何,不能让「意外坠楼」这个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误导了辖区员警的侦办方向。

为了从翡翠的口中问出详情,栉笥赶紧追了上去。

身为刑警的直觉告诉栉笥,暂时恐怕是没有办法回家了。

***

在梦境里,末崎绘里还是个年幼的小女孩。

周围悬浮着无数闪耀着七彩光辉的魔法泡泡,母亲每次念出咒语,再轻吹一口气,彩色的水膜就像有了生命一样不断扭动、变形,形成新的泡泡。那反射着七彩光芒的无数泡泡,飘浮在年幼的绘里四周,天真无邪的绘里不断央求母亲,继续施展那宛如能够孕育出新生命的魔法。

「妈妈的肥皂泡泡有个秘密,只偷偷告诉绘里哟!」

明天母亲要在课堂上让学生们吹泡泡。

「糟糕,材料不太够,得出去买才行。」

绘里送母亲出门之后,独自一人吹着泡泡,等待母亲的归来。但是肥皂泡泡的生命是如此短暂,即使绘里吹出再多,还是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啪!在绘里周围闪闪发亮的泡泡,就这么一颗颗破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不见。

过了好久好久,母亲还是没有回来。泡泡又破了一颗、两颗、三颗……在完全没有泡泡的景色里,绘里只是愣愣地伫立不动。

原本只是个小女孩的绘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大人。突然,手机铃声响起,绘里以颤抖的手将手机举到耳边……

就在这时,绘里从梦中惊醒。

绘里全身都是汗水,以手背抹去额头的汗珠,调匀了呼吸,才下床走进厨房。打开小小的冰箱,想要倒一杯麦茶来喝。正要拿起一个洗过的杯子,上头却有一层彩色的薄膜,似乎是洗碗精没有冲干净。每当看见这种七彩薄膜,绘里便感觉胸中一阵苦涩。绘里取来另一只杯子,倒了一整杯麦茶,身体正处于极需要水分的状态,她一口气喝光。

又是一场恶梦。

母亲过世时,绘里已经是大学生了。母亲生前的工作,也是国小老师,记得当时母亲正在准备隔天上课要使用的泡泡液。

绘里完全没料到,自己也会和母亲一样成为国小老师。绘里报考大学时选择的是文组,还修了教育学程,其实在绘里的心里,那只是为了避免将来找不到工作的备胎而已。

在绘里小时候,母亲经常制作泡泡液给绘里玩。或许是母亲过世与小时候吹泡泡这两段回忆,混杂在一起了,才做那样的梦吧!

那一天,绘里正为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而感到担忧,看见母亲在厨房制作泡泡液,忽然起了童心,取来吸管后,在管口割了几刀,像孩子一样吹起了彩色的泡泡。刚开始母亲有些哭笑不得,但过了一会,母亲也像陪伴小学生一样,跟着绘里一起朝着空中吹起了泡泡。

由于学校需要使用的泡泡液不够,母亲因而出门采买,然而回程的路上,母亲所骑的脚踏车被一辆卡车横向撞上。

绘里转开水龙头,将杯子上的彩色污渍清洗干净后,关掉水龙头,再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沥干。接着转身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不过没看见什么令自己在意的新闻。

此刻,时间刚好早上六点整。临时停课只到昨天为止,今天要恢复上课了。

不用担心,一定会顺利过关的。绘里站在洗脸台的镜子前面,如此告诉自己。

自从那天之后,自己的黑眼圈就越来越严重,但今天得提早出门,没有时间慢慢化妆了。而且今天不仅要恢复上课,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必须在路上担任导护老师,守护孩子们的安全。这当然不列入工作时间,也拿不到任何津贴补助。

教师就是这样的工作。从前绘里看母亲担任国小老师,心里曾抱定主意绝对不做教师这一行。母亲在世时,每天回家的时间都很晚,周末也得工作,还得对家长卑躬屈膝,看家长的脸色。每天的压力都很大,以至于身体都搞坏了。

因此,母亲似乎也不希望绘里走上教师这途。当初绘里表示为了保险起见,想要考教师执照时,母亲还笑着说:「拜托别当国小老师,这工作会赔上健康。」

只有愿意牺牲人生的人,才适合当老师。

母亲过世之后,原本只有国中教师资格的绘里,还特地参加通讯教育课程,取得国小教师资格。当国中老师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当国小老师?绘里直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今绘里即将回归日常生活,照理来说,接下来应该还得面临一个难关。警察不知道是还没有发现,还是正在研拟对策?田草的命案,似乎已被认定为意外事故,这几天完全没有警察找上门来。

别想太多,一定能顺利解决,更何况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绘里一如往昔前往学校,开完了早会之后,站在通学路上笑脸迎接孩子们。在孩子们朝气十足的招呼声中,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

这一堂是国语课。

绘里在黑板上写了「美」字,以圆圈圈起。

「让我们一起来想想看,小黑鱼的计划是什么?这就是今天老师要考大家的问题,提示就在刚刚的发音里面。」绘里一面写着黑板,一面对着孩子们发问:「想到的人举手!」

这句话一说出口,立刻有好几个孩子举起手来。每个孩子的反应都不太一样,有些孩子边举手边大喊「我、我」,有些孩子则是手臂举得笔直并没有发出声音。

孩子有朝气是件好事,但太吵会影响课程进行。

「小哥哥、小姐姐举手是不能发出声音的哟!。」绘里温柔地笑着提醒。

这句话就像是魔法咒语,登时让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这是因为孩子们在升上二年级之后,都有自己已经长大的自负心。同样的道理,「你们还想回幼稚园吗?」也是一句能够让孩子瞬间变乖的魔法咒语。这些其实都是母亲在学校经常使用的句子,在绘里在十多岁时,完全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用到这些句子的一天。

绘里点了安静举着手的真央,听她说出令人莞尔一笑的回答。

前工友坠楼身亡的事件,虽然在家长之间引起一阵骚动,却是距离孩子们相当遥远的事情。这一天的课程上得非常平顺,与过去没有任何不同。

没错!这是最好的结果,自己想要守护的,就是这片景象。若没有杀了那个人,很多孩子的脸上都会失去笑容,这件事总得有人来做。一想到这里,绘里甚至会感到颇为自豪。不用想太多!自己的计划非常完美,绝对不会被抓的。为了孩子,自己绝不能被抓……

绘里一边称赞孩子,一边写着黑板。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她略为讶异地转头一看,有两个人从后门走进了教室。其中一个头发稀疏、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是教务主任利根川,而跟在他后面的年轻女性,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人物。

利根川对着绘里微微颔首,似乎是希望绘里继续上课,不用理会他们。有些孩子好奇地转头望向教室后方,绘里拍拍手后,所有的孩子都把头转了回来。

「有没有人想到其他的答案?」绘里再度对着孩子们提问。

或许是因为背后有不认识的人的关系,这次孩子们举手都非常安静,不再发出声音。

绘里虽然正在上课,心里却十分在意教务主任身旁的人物。那个年轻女人是谁?自己并没有接到有人要来参观上课状况的通知。

那个女人相当年轻,应该不是家长,看起来也不像是教育委员会的人。最有可能的是教师实习生,只是如果是实习生要来观摩教学,自己应该会先接到通知,而且实习生通常不会只有一个人。更何况还是由教务主任亲自带进教室,这也让人摸不着头绪。

绘里故意说些笑话,逗孩子们发笑,上课气氛相当融洽。站在后面的年轻女人似乎也受了影响,脸上一直带着和煦春风般的笑容。

年轻女人有时会拿起手上的资料夹翻看,她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茶色的头发细心绑了个公主头,显然有很多时间可以花在妆扮上。脸上戴了一副红框眼镜,明亮的水眸配上全套脸部彩妆,十足是个吸引众人目光的大美女。

平常最怕麻烦的教务主任会亲自带她进教室,多半也是因为抵挡不住美色诱惑吧!年轻女人身上穿着一件颇为裸露的蕾丝上衣。如果是教师的话,大概只有在教学参观日才可能穿得这么花枝招展。

这女人到底是谁?绘里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将孩子说出的答案写在黑板上。陡然间,教室后方传来了刺耳声响,转头一看,年轻女人手中的资料夹掉在地板上,纸张散落一地,孩子们也都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哇哇哇,对、对不起!」女人发出娇柔的惊呼声,慌忙蹲下身捡拾纸张。

孩子们见状全都笑了出来。

因为姿势的关系,年轻女人的短裙微微上翻,包在丝袜里的修长双腿一览无遗。这女人来国小竟然穿成那副德性!绘里在心中暗骂。利根川原本带着色眯眯的笑容想帮忙,或许是察觉到绘里的冰冷视线,急忙轻咳一声,对着女人低声说了话。

年轻女人捧起资料夹,匆匆整了整头发后,正色面对教室里的孩子。

「大家午安!」

那声音意外地清亮,马上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

「午安!」孩子们也同时大声回应。

或许是声音太大,女人惊讶得瞪圆了眼。

「哇!大家真有精神。呃,让大家吓了一跳,对不起。」女人朝孩子们微微低头鞠躬,接着说道:「我叫白井奈奈子,大家可以叫我奈奈子老师。我会待在二楼的辅导室,各位同学如果有什么困扰或烦恼,都可以趁下课或午休时间,到辅导室来找我。」

说完,她笑着朝孩子们挥了挥手。

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声音悦耳动听,简直就像是幼儿节目里的大姐姐。孩子们全都兴奋得不得了,有的问:「什么是辅导室?」有的问:「辅导室在哪里?」

绘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女人是新的辅导老师。虽然学校本来就有辅导老师,但并非是专职,一星期只来学校一次。考量到这次命案的影响,学校高层确实曾提过这阵子会聘用短期的专职临床心理师驻校,对学生进行心理辅导。

绘里拍拍手掌,重新整顿喧闹起来的孩子。

「同学们,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这样七嘴八舌,奈奈子老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要找奈奈子老师聊天的同学,可以在下课时间到辅导室去,知道吗?」

孩子们听绘里这么一说,全都精神奕奕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在美女老师的面前,大家似乎都想当一个乖孩子。绘里看着翡翠脸上那傻里傻气的微笑,不禁感慨果然还是高颜值的女人吃香。

奈奈子察觉到绘里的视线,也报以一个亲切的笑容,茶褐色的瞳孔散发出奕奕神采,完全没有看出绘里心中的想法。

***

老实说,绘里对白井奈奈子这个女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最让绘里感到不满的,就是奈奈子的服装。

刚开始,绘里以为奈奈子是因为第一天上班才穿成那样,没想到隔天她的穿着也没有太大改变。衣料质地单薄就算了,那裸露大片肌肤的蕾丝上衣及橘红色短裙,真不晓得是穿给谁看的。发型弄得漂漂亮亮,嘴唇上涂着粉红色口红。

真不晓得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会打扮成那样到国小上班。

包含教务主任利根川在内的好色男教师们,当然都乐不可支,毕竟教师以女性居多,大多数女教师对奈奈子的印象都与绘里大同小异,这也让白井奈奈子立刻成为教师办公室内的热门话题。说穿了,就是个靠脸吃饭的女人,看起来脑筋不太聪明,一辈子就像只飞舞在众男人之间的花蝴蝶。

另一个让绘里心生厌恶的理由,来自于白井奈奈子在日常生活中的言行举止。

好几次绘里在上课时,奈奈子会突然跑进教室里,观摩学生们上课的状况。过去绘里从来没有遇过会做这种事的辅导老师,通常辅导老师都是兼任性质,只会在辅导室里等着学生上门求助。像奈奈子这样会在上课时出现的辅导老师,可说是相当罕见。

每次奈奈子一出现,学生们就会分心,上课的节奏也会被打乱,绘里实在不太喜欢这样的做法。不过,听说奈奈子已经获得校长的同意,绘里也只能无奈接受,毕竟这只是暂时性的措施,并非长久的制度。

况且有辅导需求的孩子,尤其是低年级的孩子,不见得会主动踏进辅导室。辅导老师亲自到教室观察孩童状况的做法,相信能发挥一定程度的效果。因此绘里主要在意的并不是辅导学生的策略,而是白井奈奈子的个人言行。

该怎么说呢……总之,奈奈子的笨拙几乎到了令旁人火冒三丈的程度。

像是,奈奈子就算走在平坦的地方也会摔跤。每次在走廊上看见奈奈子,她不是正在跌倒,就是快要跌倒。到教室里观察学生上课状况时,也好几次腰际撞到学生的桌子,而发出尖叫声。

在教师办公室里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把资料撒落一地的蠢事,更是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她每次都会发出类似卡通人物的「哇哇哇」叫声,引诱男老师们上前提供协助。

什么哇哇哇,天底下最好有女人会发出那种尖叫。绘里不禁在心中暗骂。男老师们及孩子们都太容易上当,才会对她抱持好感。总而言之,绘里实在很不喜欢她。

奈奈子在到任的数天后,向绘里提出了一对一面谈的请求。老实说,绘里真的很不想答应,她打从心底认为,这个女人一定不尊重自己的工作。毕竟人长得美,不管做错什么事大概都会受到原谅。

国小里的工作,并没有轻松到可以用那种态度随便应付,而且那样的工作态度对学生有害无益。绘里实在没有自信在面对自己讨厌的人时,能够完全隐藏内心的不耐烦。

这天下午五点多,绘里将奈奈子叫进教室里,让她坐在教师办公桌旁边的风琴椅子上。自己在角落的办公桌椅子一坐下,便立刻切入正题,为了尽早结束对谈,绘里一句闲话也不想与她多说。

「我这一班的学生,有人到辅导室找你说话吗?」

「嗯,有啊!真央来找过我。」

奈奈子的坐姿非常端正,腰杆打得笔直,双膝并拢,两手放在大腿上,双眼正视着绘里。相较之下,绘里则是微微侧身,并没有与奈奈子正眼相对。

「不过,她的烦恼还挺温馨的。」

「温馨?」

「是关于仓鼠『丹司』的事。」奈奈子转头望向教室后方,一整排的置物柜上方有一个小笼子,里头养了一只仓鼠。「听说,丹司逃走过好几次,真央很担心有一天会再也找不到它,担心到晚上睡不着。」

「哈哈,真不愧是真央,她真的很喜欢丹司。」绘里笑着说道:「不过,你可以跟她说不用担心,丹司很喜欢这个地方,每次从笼子里溜走,都是跑到这里来。」

绘里望着办公桌下方,那里放着很多纸袋,里头都是一些上课必须使用的道具,并没有整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有些杂乱。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很多小空间吧!每次丹司不见了,最后都会在这里头找到。」

「类似秘密基地的概念?」奈奈子有点错愕地说道。

「是啊!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辅导老师的工作也不好做,还得解决学生的这种烦恼。」

「大人心中的一些小事,有可能是孩子心中的重大烦恼。」奈奈子面露微笑,歪着头说道:「既然是烦恼,就必须一一排除。」

奈奈子这番话当然不无道理。教育委员会特地编出预算额外聘用辅导老师,可不是为了处理这种芝麻小事。绘里在心里不以为然地暗想。

从另一方面来想,或许这代表前工友坠楼死亡的案子,在孩子们的心中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当然如果警方发现了「那件事」,那么奈奈子的工作在未来,将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只不过,把这么重要的辅导工作,交给这种不太可靠的年轻女人,绘里实在放心不下。

「还有吗?该不会只有真央而已吧?」

「主动到辅导室来找我的贵班学生,只有真央而已。不过,我个人到是观察到几件事,想要顺便跟末崎老师确认。」

「确认什么?」

「例如,小池大地同学,我发现他与其他男孩子之间有些隔阂。还不到霸凌的程度,而且大地的沟通交友能力似乎没什么问题。不知道末崎老师晓不晓得什么内情?」

「咦?大地去找你谈这件事?」

「不是,是我观察他上课及休息时间的状况,自己发现的。」

绘里感到有些讶异,将身体转向奈奈子的方向,只见眼前的年轻临床心理师一脸认真,显得相当在意这件事。

绘里点了点头,试着说明孩子的状况。

「我想应该不要紧,并不是他们的相处有什么问题,因为大地在今年四月才转进来,和大家还不是非常熟。不过,像宗也和秋秀都跟他满要好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可以当安心宝宝了。」

安心宝宝是什么意思?绘里看着奈奈子那充满稚气的笑容,心里有股想要皱眉的冲动。

接下来奈奈子所问的几个问题,令绘里不得不佩服她对孩子的观察力,确实相当敏锐。果然术业有专攻,眼前这个女人还是有其过人之处。

例如,奈奈子连续猜出好几名学生的家庭问题,虽然大部分都是绘里知道的事,但其中也有一、两点是绘里只看出不太对劲,却不清楚实际的状况。而奈奈子能够根据孩子的言行举止,说出连绘里也认同的合理推测。当全部听完后,绘里已连人带椅子转向奈奈子,不再是一开始将身体侧向一边的姿势。

「我在贵班发现的状况,大概就是以上这些。虽然大多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请末崎老师稍加留意……咦?末崎老师,你怎么了?」

奈奈子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摸不着头绪。

「我感到有些惊讶。」绘里老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感想。「没想到你对孩子们的观察,如此入微。」

「没想到,是什么意思?」

「呃,没什么,就只是一种主观的感觉。」

奈奈子听了不满地嘟起了嘴。

她的每个表情及举止都很幼稚,偏偏却又可爱迷人,因此更让绘里怒火中烧。

「啊!我知道了。末崎老师,你原本一定认为我只是个脑袋空空的花瓶,对吧?」

「呃,没有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正是奈奈子所想的那样,绘里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

「不,一定是这样没错!」奈奈子说着,拉动着椅子,整个人朝绘里凑近。

「因为……」绘里被这么一逼问,只好坦诚说道:「该怎么说呢……你觉得穿这种衣服到国小来工作合适吗?」

「这是一种偏见。」奈奈子一双水眸深深凝睇绘里,眼神虽然有点凶,嘴唇却微微噘起,与其说是想要吵架,更像是小孩子在撒娇。「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不管在哪个职场,常会被当成外表好看,但中看不中用又常跌倒的草包。」

「原来你很清楚自己的外表好看。」绘里有些哭笑不得。

「末崎老师,这是我的战斗服。」奈奈子微微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战斗服?」

「我小时候对自己很没有自信,其实现在也是一样……我缺乏专注力,经常摔跤,老是忘东忘西,一天到晚被同学取笑,我一直觉得很丢脸。」

奈奈子低下头,红框眼镜微微倾斜,与浏海一起将她的表情掩盖了一部分。

「上了国中之后,这个情况也没有改变。直到有一天,朋友说了一句话……她说,奈奈子长得太可爱了,就算做错事,大家也都会原谅。或许她说那句话带有揶揄讽刺的意味……不过,我听她那么说之后,决定把这个当成自己的武器。只要这么做,就算失败好几次,我还是能对自己抱持自信,不会讨厌自己。」

奈奈子的表情异常凝重,仿佛回想起当年的决心。绘里见状,不禁感到有些惭愧。

注意力散漫的问题,或许是发展障碍的症状之一。奈奈子从小为这种症状所苦,绘里身为国小老师,应该要能够看得出来才对。然而,自己却只是戴着有色眼镜,批评她的穿着打扮及人格氛围。

奈奈子说得没错,那是一种偏见。

「我真的在很多职场都被批评过。有人问我到底想要吸引谁的注意,还有人怀疑我想要勾引学生。可是我想要为自己辩解,我穿着打扮并不是为了任何人,是因为我喜欢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不是要给任何人看。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实在没有办法提起干劲努力下去。」

奈奈子以类似抱怨的口气述说着心情。这女孩还真是有趣,简直像是在居酒屋里,一边喝酒一边发牢骚。绘里忍不住在心里揶揄着。

「末崎老师,你应该也有像这样的武器,或是能够让自己拥有自信的某样东西吧?」

「我也不知道。」绘里歪着头笑道。

能够让自己拥有自信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蓦然间,绘里的心中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自己会当老师?

「白井小姐,你是因为小时候有了这样的经验,才选择成为学校辅导老师?」

「没错,这也是原因之一,我认为这个工作是我的天职。」

「天职?」

「该怎么说呢……我有类似通灵的能力,不仅能看见幽灵,还能看见一个人的气场。」

才刚对这个女孩有点刮目相看,她又说了奇怪的话。

「气场?」

「是啊!」奈奈子一脸认真地点头说:「我也不太会解释。总之,我能够借由气场大致了解一个人。也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才能看出每个孩子的问题。」

「你在开我玩笑吧?」

「是真的。」奈奈子鼓起了脸颊。「我朋友常劝我改行当算命师呢!末崎老师,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试着说出你的事。」

「噢……」绘里不禁笑了起来。

这女孩果然是个怪人。或许她是个爱说谎的人也不一定,但是她刚刚说中了许多学生们的事,让绘里没办法对她的话完全嗤之以鼻。

「你可以试试看。需要看手相吗?」

「不需要。」

奈奈子挺直了腰杆,眼镜背后的一对茶褐色瞳孔认真地注视着绘里,这让绘里有种心思会被看穿的错觉。

「末崎老师,你最近是不是……正在思考关于死亡的事?」

「咦?」

「而且就在最近这一阵子,你下了一个与死亡有关的重大决定,这个决定足以改变你的整个人生。」

绘里默默注视着奈奈子,奈奈子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末崎老师,你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洁癖。你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也深爱着孩子们,正因为如此,你才做了这样的决定。不过我看不出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唔……而且家人对你的影响很大……啊!是你的母亲。你心中有着很强烈的迷惘,你很想要询问母亲的意见,只是你做不到……末崎老师,你的母亲是不是已经……?」

绘里听到这里,倒抽了一口凉气,下一秒,绘里才察觉自己几乎忘了呼吸。

「嗯,她已经过世超过十年了。」

「对不起……虽然我刚刚夸下海口,我还是看不出来末崎老师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唔……」

奈奈子将身体凑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绘里的双眼。绘里心里有股想要逃离那视线的冲动,但绘里知道此时绝对不能转头,一旦别过头,恐怕会更加不妙……

「末崎老师,你该不会杀……」

奈奈子似乎看出了什么,睁圆了杏眼,瞳孔微微摇曳,双眸中流露出的是惊愕和怀疑。至少在绘里看来是如此……

「什么……?」

「不,没事……」奈奈子慌忙摇头。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奈奈子沉默不语,陡然眼中闪过惊恐之色,眼神倏忽左右飘移。

「呃……我差不多该走了。」

应该不可能吧!绘里如此告诉自己。

奈奈子站了起来,有如逃命般走向门口。

如果不是那件事,她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她会以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奈奈子站在门口处,似乎又察觉了不对劲,只见她转过头来,一脸诧异地朝着教室里左右张望,下一秒,奈奈子说出了让绘里全身为之冻结的一句话。

「末崎老师,最近是不是有人死在这间教室里?」

「……怎么可能。」绘里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能嗤嗤一笑置之。

「那就好。」

奈奈子虽然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不相信的表情,就这么走出了门外。

绘里感觉背上冷汗直流,身体微微颤抖。真正的通灵能力……。当然绘里并不太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力量,也没办法完全置之不理。

没有错,奈奈子很可能拥有这种能力,她一定看出了什么。

那充满怀疑的眼神浮现在绘里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

炽热阳光照射下,额头不断冒出汗珠。

自己简直就像是铁板上的烤肉。想到这里,绘里发出了自嘲的干笑,以戴着工作手套的手背抹去宛如肉汁一般的汗滴。

虽然已接近傍晚时分,七月的艳阳依然不容小觑。位于校舍后方的农作区,没有任何遮蔽物,绘里只能忍受腰痛,不停做着拔除杂草的动作。

二年级的农作区里栽种着小蕃茄、青椒、尖椒、番薯及茄子。绘里身为二年级的生活科主任,必须经常为这些栽种物浇水,若有枯萎还得挖掉重新种植。这种苦差事当然没有人愿意做,最后都落在绘里的头上。

因为经常以工作手套拭汗的关系,脸庞越来越脏。绘里虽然已担任教师多年,直到现在仍旧无法喜欢这种园艺类的工作。如果只是照顾自己班上的农作物,或许还会产生呵护之情,如今自己要关照的是二年级所有班级的,当然不会有那种闲情雅致。

总之,必须尽可能在天黑之前完成,如果在这项工作上花费太多时间,其他工作当然就得往后延,如此一来,回家的时间就会越来越晚。

绘里手上戴着防晒用的臂套,头上戴着遮阳帽,脸上戴着口罩。每流下一滴汗水,妆容就被抹掉一分,渗入眼中的感觉相当不舒服。自己简直就像是个农妇。母亲生前是否总是毫无怨言地做着这样的工作?绘里思忖着。

如果可以的话,很希望能与母亲多说几句话。站在从事教职的立场,与一辈子做着相同工作的母亲,好好聊一聊这个工作。

正当绘里蹲着身子忙着拔草时,猝然有一道脚步声逐渐靠近,她微微抬头一看,旁边的水泥地上出现了一双美丽的细跟高跟鞋,踩着高跟鞋的是一双修长的美腿。

「真是刻苦耐劳。」

绘里抬起头来,只见白井奈奈子就站在自己面前。她穿着一身清凉的洋装,一手拿着白色阳伞,那装扮不仅与农作区格格不入,还跟自己的形象天差地远,绘里不禁有股想要哭的冲动。

刻苦耐劳个屁。绘里在心中咒骂,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末崎老师,你在做什么?」

「我在拔草,看不出来吗?」

「原来如此。」奈奈子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刚刚我本来没认出是末崎老师呢!看起来就像是个务农的人。」

被一个穿着清薄洋装、手上转着阳伞的人说这种话,绘里感到怒火中烧。

她取下口罩,瞪了奈奈子一眼。

「你以为我喜欢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吗?请问有什么事?」

「啊!对了。我现在正在调查那起案子,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末崎老师。」

「那起案子?」

「就是前工友坠楼死亡的案子。」

「你说那起意外事故?你查这个做什么?」

「啊……末崎老师!那个长在棒子上的东西是什么啊?」

「这个?不就是青椒吗?你国小没种过?」

「我小时候一直住在国外,没上过日本的国小。」

「噢,是吗?」

这丫头竟然是归国子女,从她的服装、鞋子乃至于提包,全都是名牌品,区区一个学校辅导老师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收入,显然是个富家千金。再加上那张沉鱼落雁般的脸孔,实在让人不禁怀疑,她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工作?

前两天,绘里曾对她的工作能力刮目相看,此时冷静思考后,还是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喜欢白井奈奈子这号人物。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调查那起案子?难道是因为她的能力……?

「你想问什么?调查那起案子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是因为那起案子的关系,才会来到这所学校,所以有点好奇。我问了许多老师关于那案子的事,结果发现了几个不合理的地方。」

「不合理的地方?」

绘里脱下工作手套,拿起身边的宝特瓶,一边补充水分,一边准备洗耳恭听。

「根据警方的调查,前工友田草先生爬上排水管,从三楼阳台潜入理科教室,却误触了防盗装置,逃走时失足摔死。听说理科教室的准备室里,有一些可以变卖的值钱物品,才会引来前工友的觊觎。」

「噢……」绘里假装漠不关心,点头问道:「这有什么不合理?」

「当然不合理,非常不合理。」红色镜框后头的双眸,滴溜溜地转着。奈奈子一边扭着阳伞,一边问道:「田草先生打算如何进入理科教室的准备室?」

原来如此。绘里已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这样的疑问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末崎老师,你应该也很清楚,准备室平常都是上锁的状态。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得提防学生们,擅自把危险的教学道具或化学药品拿出来玩。准备室的钥匙平常都放在教师办公室,深夜里教师办公室当然是上了锁。田草先生想要侵入准备室,势必得设法将门打开。只是……他的身上只有一把小小的铁锤,他打算怎么把准备室的门打开呢?」

「你问我,我问谁?」绘里喝了几口矿泉水,盖上盖子。「或许田草另有目的,他根本不打算进入理科教室的准备室。」

「什么样的目的?校舍三楼除了二年级及五年级的教室之外,就只有理科教室、准备室及厕所。另外还有一间杂物室,但也被锁住了。田草先生到底打算溜进哪里?」

「或许只是临时起意吧!话说回来,你对这案子真是清楚,我还不知道那个人身上只带了一把小铁锤。」

「警察似乎也觉得这一点很可疑,所以问了教务主任相同的问题。」

原来如此,那个教务主任是个好色之徒,一定把被警察问的问题都告诉了奈奈子。

不过,现阶段警方对这一点抱持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针对这一点深入调查,对绘里来说,也是不痛不痒。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挑上我问这个问题?」绘里带着戒心观察奈奈子的表情。

「我本来以为末崎老师一定会想到什么好理由。」奈奈子的脸上挂着傻乎乎的微笑。

「很抱歉,看来我要让你失望了。」

「好吧……」奈奈子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

绘里瞥了她一眼,重新戴上工作手套。

就在绘里蹲下身想要继续拔草时,头顶上又传来说话声。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你还想问什么?」

「听说,那天晚上最后留在学校的,是你跟一年级的级任导师古茂田老师,以及四年级的级任导师松林老师,是真的吗?你们在晚上九点时一起离开学校?」

绘里再次起身,淡淡地看向奈奈子。

「是又怎么样?」

「你不会害怕吗?」

「什么?」

「三位女老师在学校里留到这么晚……若运气不好,可能会跟窃贼遇个正着呢!」

「我从来没想过,或许确实有点危险吧!这就是你想问的问题?」

「不是,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古茂田老师向警察说了一段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证词。她说,那天晚上八点左右,她曾经到理科教室拿忘记带走的东西,当时她还顺便检查了所有的窗户,确认都已经上锁之后才离开。」

绘里听到这里,表情不由得微僵,不断冒出的汗水化掉了脸上的妆。

这突然间的大量冒汗,当然并非单纯只是天气炎热的关系……

「然而,田草先生侵入理科教室时,并没有使用铁锤敲破窗户。这不是很奇怪吗?原本警方认为田草先生能够不必破窗就侵入理科教室,是因为窗户刚好没有上锁。既然八点的时候,有老师确认过所有窗户都已上了锁,为什么在九点四十八分时,窗户的锁是打开的状态?是谁在八点之后打开了理科教室的窗户?」

绘里完全没有意料到,古茂田会在那个时间前往理科教室。

平日教师们并不会频繁确认理科教室的窗户,毕竟理科教室在三楼,而且还有防盗装置。最后使用完理科教室的老师即使会将窗户锁上,之后又被顽皮的学生打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想到古茂田竟然会到了晚上八点,还去检查理科教室的窗户……

「大概是搞错了吧?古茂田老师平常有点迷糊。如果窗户上了锁,窃贼要怎么进来?」

「嗯……警察似乎也是这么想。」奈奈子歪着头,手上不停转着阳伞。

「你不这么认为?」绘里反问。

「我不这么认为吔!」奈奈子对着绘里露出深意的微笑。「我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

「谋杀案?」

在灼热阳光照射下,一滴汗水自绘里的额头滑落。

「没错!假设学校里有一个人帮助田草先生潜入校舍,整件事情就说得通了。凶手事先告诉田草先生,自己会在晚上八点之后偷偷打开理科教室的窗户。田草先生依照约定,沿着排水管爬上阳台,想要进入教室时,凶手早已埋伏在旁边……一个正要爬上阳台的男人,就算是女人也可以轻易将他推下去,伪装成意外事故……」

绘里听见奈奈子的推理,不禁嗤笑了出来。

「白井小姐,你真有趣,简直像是动画里的神探。防盗装置被触动的时间,好像是晚上十点左右。照你这么说,那个时间还留在学校里的人就是凶手?」

「没错!正确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有没有人在那个时间还留在学校的?」

「很可惜,那个时间我们都已经回家了,学校里并没有老师……要是有人的话,一定会触动防盗装置。那应该只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唔……真的吗……?」

奈奈子不再开口,一只手抵着脸颊,偏着头表情茫然,似乎陷入了沉思。

绘里叹了口气,重新戴上口罩,蹲下来打算继续拔草。

「不好意思……」

到底有完没完啊!

「还有什么事?」

「我还想问末崎老师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有谁对田草先生心怀怨恨?」

「拜托你别再烦我了,好吗?」绘里不耐地起身。说道:「你看不出来我正在忙吗?我想在天黑前完成这个工作。」

「真是辛苦啊!」奈奈子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呢喃道:「需要我帮忙吗?」

「你穿成这样,能帮什么忙?」

奈奈子听了绘里的讥讽,丝毫没有造成影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一条美腿往前举起,洋装的下摆随之摇曳。

「这衣服很可爱吧?我很喜欢呢!」

「那很好,看来你帮不上忙。」绘里表情不屑道。

「好吧!那你知道有谁对田草先生心怀怨恨吗?」

「不知道,我跟田草几乎没说过话。」

「能不能请你再好好想一想?」

「我说你啊!」烦人的纠缠加上炎热的天气,让绘里的烦躁攀升到了顶点。「不过只是个辅导老师,又不是刑警,没事调查那种人的意外事故,是要做什么?我现在很忙,能不能请你别再烦我?」

「咦?」奈奈子愕然地睁圆了眼。「末崎老师,你怎么说这种话呢?田草先生也算是你以前的同事吧?你们好歹曾经在同一所学校里工作,怎么会说他是『那种人』?你不是说你跟他几乎没说过话吗?」

「呃……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绘里瞪视着奈奈子一会,接着眼神游移,思考该如何回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他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更何况,他还想要溜进学校里偷东西。」

「所以他被杀也是活该?」

「我可没那么说。你到底够了没有?那只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末崎老师,我知道你因为天气热而烦躁。」奈奈子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知道这是你造成的?」

「如果这是一场凶杀案,孩子们也可能置身于危险之中,每个大人都有把这起案子好好调查清楚的义务,不能置之不理。」

奈奈子以试探性的眼神望向绘里,她完全没有因绘里的怒目相视而退缩,反而是绘里被她搞得方寸大乱,不知该不该生气。

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扰了。」奈奈子说完,转过身去……

绘里松了一口气,正要蹲下继续工作时,头上又传来说话声。

「啊!末崎老师,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绘里厌烦地叹了口气,双手插腰,怒视奈奈子。

「或许这与案子无关,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末崎老师,你为何从来不用三楼的厕所?」

「咦……?」绘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好几次在走廊上看见你,你总是从三楼走楼梯到二楼,进入教职员专用厕所,其他老师都是就近使用教室附近的。为什么你上厕所要跑到二楼,不使用三楼的呢?」

「没为什么……只是想把三楼厕所留给孩子们用,而且我不喜欢在吵闹的环境上厕所,不行吗?」

「我问过真央,她说,老师你在去年之前,都是和孩子一起使用相同的厕所。」

「那又怎样……使用哪间厕所是我的自由,你调查这种他人隐私,到底想干什么?」

「哎呀呀,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奈奈子吐了吐舌头,脸上却不带任何歉意。「喜欢在小事情上钻牛角尖,是我的坏毛病,真是要不得啊!」

奈奈子一边转着阳伞,一边握拳在头上轻敲。

这个女人……绘里哑然无言。

奈奈子露出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哼着歌转身离开。

绝对不会错!这个女人一定怀疑是自己杀了田草。绘里惴惴地忖度。

而且她是靠着能够看见气场的超能力察觉了真相。听起来是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绘里却感觉到全身正冒出冷汗……

奈奈子虽已走远,绘里却只能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发愣。

***

到了隔天,案情有了重大突破,警方调查出田草明夫企图潜入学校的动机。

原来田草是装设针孔摄影机的惯犯,据说他生前在好几所国中及国小都担任过工友,经常会偷偷潜入这些学校,在更衣室及厕所安装针孔摄影机,并且把拍到的影像在网络上高价贩卖出去。换句话说,他偷拍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异常欲望,而是将偷拍影像当成了生财工具,从中获取高额利润。

直到现在,绘里依旧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人愿意花钱买那种影片。

受害的不只是学生,就连女老师也难逃田草的魔掌,有很多受害者甚至毫不知情。田草除了会违法贩卖偷拍影像之外,还会利用影像来威胁师生,其他国中有些学生似乎还被他取得了个资。

一想到田草不知会拿那些学生个资来做什么,绘里便感到不寒而栗。

没错,田草是个死不足惜的男人。

警方先是调查田草的住处,发现了他的恶行,于是开始在校园内进行搜索。果不其然,警方在学校的厕所及更衣室,发现了偷拍用的针孔摄影机,印证了其推论。这些针孔摄影机都已经没电,拍摄到的影像并没有被取走的迹象。警方依此推测,田草坠楼而死的那天晚上,是为了取回针孔摄影机的影像而潜入学校。

一名女警以私下一对一交谈的方式,把这些事告诉了绘里,还告知她也是受害者之一。绘里曾遭受田草胁迫,对自己也是受害者一事当然心知肚明,不过她在女警的面前表现出大惊失色的模样。绘里对自己的演技没有什么自信,但似乎没有引起女警的怀疑。

学校紧急召开家长说明会,向受害孩童的父母说明案情。由于歹徒曾是学校的工友,引发了家长们的激烈谴责。绘里虽然没有参加这场说明会,从隔天校长及教务主任那副死鱼般的表情看来,不难想像校方在说明会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询问及责骂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大量媒体记者涌入校园。

明明校方也是受害者,许多报导却宛如将校方当成了加害者。学校到底在搞什么?我们怎么能够把孩子托付给这种无法保护学生安全的学校?为什么不多花点钱装设多一点防盗装置?老师真的有心想要保护学生吗?孩子们的未来就这么葬送在你们手上……诸如此类。

绘里也接到了不少来自家长的电话,在电话里被骂得狗血淋头。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应付,放学后留在学校的时间当然也变长了好几倍。改考卷、写联络簿及备课的时间都受到挤压,往往忙到半夜十一点还没办法回家。

每当爆发校园丑闻,学校教师总是会像这样受到单方面责难,简直毫无尊严可言。

只有愿意牺牲人生的人,才能当老师……

该如何对孩子们说明这起事件,每个家长的态度都不相同,校方也不干涉。有些事情不知道确实会比较幸福,何况要让低年级的孩童理解状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孩子们都有着敏锐的观察力,相信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从学校老师及父母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对劲。由于课程进度不能延误,即使是在校方大受抨击的期间,学校也不可能停课。

对于各个家庭及孩童的心理辅导方面,校方因应这起案子所雇用的临床心理师,似乎发挥了不小的功效。辅导室在放学后不仅接受学生的心理咨询,同时也开放给家长提问,因此白井奈奈子变得异常忙碌。绘里实在不喜欢奈奈子这个女人,她的工作能力似乎相当不错,家长们对她的评价意外地好。

虽然警方发现针孔摄影机的时间,比绘里原本的预期要晚一些,但整个事态可说是完全依照绘里事先拟好的剧本发展下去。对绘里来说,让事态这么发展,可说是逼不得已的抉择,因为她永远忘不了田草当初那得意洋洋的嘴脸。

当初田草声称自己与一群骇客携手合作,不擅长IT办案的日本警察,绝对无法查出影片贩卖管道与途径。绘里当然并不完全相信田草的鬼话,只是自己并不具备相关知识,以至于无法反驳。

然而,绘里心里推测,只要田草在潜入学校时意外身亡,警方应该会对田草的家进行搜索,如此一来,多半能够发现田草违法的蛛丝马迹。即使这么做会导致那些可怕的影片被警察搜检到,为了孩子们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田草不法的行径曝光,警方必定会对影片的购买方进行彻查。为了永远不再让任何人受害,这可说是必要的手段。

偷拍的事情曝光之后,校园里经常有警察到处走动。这一天,绘里在操场上收拾好体育用具,正要回到校舍时,看见了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而男人所站的位置,正是当初田草坠楼的地点。男人看起来颇为年轻,绘里一眼就看出那是名警察,他正在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赫然就是白井奈奈子。

绘里赶紧躲到了校舍墙的后侧,偷听两人对话。警察会问奈奈子什么样的问题?绘里感到相当好奇。只可惜从绘里所躲的地点,听不清楚两人说话的内容。

绘里悄悄窥探了一会,察觉到两人的表情不太寻常。他们似乎颇有交情,看起来十分熟稔,像是已经认识很久了。那气氛也不像是单纯的警察问话,更不像是男警察被狐狸精般的白井奈奈子给迷得团团转。

绘里躲在墙后静静地观察,只见男人露出了困扰的表情,说话也越来越大声。

「等等,白井小姐!不能这么做啦!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就在此时,奈奈子猛然与绘里四目相交,奈奈子漾起了笑容,对着绘里挥挥手。

绘里别过了头,假装只是偶然经过,走向校舍正门口。

「末崎老师,请等一下!」奈奈子一边朝着绘里跑去,一面叫喊着。

绘里转头一瞥,追上来的只有奈奈子,那名警察已不知去向。

「刚刚那个人是谁?你们好像很熟?」

「啊!他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奈奈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咦?」绘里略一思索,说道:「搜查一课不是……」

「专门侦办凶杀案的单位。」

「他来做什么?那起案子不是意外事故吗?」

「啊!嗯。」奈奈子合拢双手,笑着说:「其实他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对啊!刚刚那个刑警。」

「你有那种警察朋友?」

「是啊!因为我经常协助警方办案。」

「协助警方办案……是什么意思?」

「啊!糟糕……」奈奈子看了一眼手表。「我跟家长约在辅导室见面,先走了。」

「等等……」

「末崎老师,我晚点再去找你。」刚走没几步的奈奈子,倏然转身面对绘里,偏着头面露娇笑。「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末崎老师呢!」

绘里默然无语,直勾勾地看着奈奈子转过身,嘴里哼着歌,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绘里也正想说这句话。

为什么专门处理凶杀案的刑警会出现在校园里?田草的案子不是已经被判定为意外事故了吗?难道是警方找到了什么颠覆判断的新证据?不,绝对不可能。自己的犯案过程绝对没有任何疏失。绘里接着又忖度着:为什么奈奈子说她经常协助警方办案?那是什么意思?一般民众怎么可能协助警方办案?

奈奈子那一对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大眼睛,浮现在绘里的脑海。

绘里瞠目哑口地紧盯着奈奈子走进校舍门口,心中充满了焦躁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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