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侦探城冢翡翠(翡翠少女)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一话 云端上的雨过天晴②

作者: 相泽沙呼 更新时间: 2026-04-09 16:46:29

***

千和崎真轻轻按着耳上的蓝芽耳机,由于戴了相当长的时间,耳朵有一点隐隐作痛。或许应该买一副比较贴合耳形的耳机才对。

JR电车的车站内,聚集了大量从地下铁换车的乘客。真在拥挤的人潮中努力往前进,跟踪着前方两人。

站在视线远方的城冢翡翠,朝着狛木繁人低头鞠躬,翡翠向狛木声称现在就要去找叔叔,声音经由耳机传入了真的耳里。接着翡翠转身离去,狛木愣怔地站在原地,凝视着翡翠的背影。半晌后,狛木才万念俱灰地转身走入地下铁月台,翡翠则搭上了通往山手线月台的电梯。

真确认狛木不会再回头之后,朝着翡翠离去的方向快步前进。虽说事先已约好了碰面地点,没有必要心急,但如果放任翡翠一个人走在车站里,可能会被年轻人或醉汉搭讪,这么一来事情就会变得有点麻烦。

真走到月台角落,看见翡翠坐在长椅上。幸好附近没人,真走上前去,坐在她的身边。

「顺利吗?我看他好像很紧张。」真取下耳机,低声说道。

「当初的推论果然没有错,狛木繁人就是凶手。」翡翠拨了拨波浪卷的头发,断言道。

不久前,翡翠才刚协助警方逮捕了一名连续杀人魔,自从那件事结束之后,翡翠为了转换心情,把头发染成了亮丽清新的米黄色。

真自己比较喜欢翡翠原本的黑发模样,而米黄色头发能让翡翠看起来更加天真单纯,或许这样的形象更适合处理这次的案子。最好的证据,就是狛木繁人已经被翡翠迷得神魂颠倒,连真也不禁感到同情。

话说回来,依照接触对象不同,改变翡翠的化妆及穿着,是真的工作内容之一,因此真也得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对了,阿真……你口不口渴?」

眼镜后头那一对娇滴滴的茶褐色双眸,忽然闪烁起戏谑的光辉。每当不想太过引人注目时,翡翠就会以有色隐形眼镜掩盖原本的瞳孔颜色,并且戴上镜框较大的眼镜。

翡翠所戴的眼镜除了能够用来改变形象之外,还有另一个相当实用的功能,那就是镜框上藏有针孔摄影机,能够透过网络将影像传送出去。换句话说,身为助理的真也能即时看见翡翠所见的景象,当然解析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被你这么一问,好像有点渴。」

「来,这给你。」

翡翠将手伸进手提包内,嘴里以可爱的声音喊着「当当当」,同时拿出那个装在夹链袋里的宝特瓶饮料。

「这不是证物吗?」真一边伸手接过,一边好奇问道。

「真正的证物,在好几天前就已经交给钟场先生了。这个只是幌子,放在包包里好重,你快把它喝掉。」

「噢,是吗?」

好奸诈的女人。真一边思忖着,一边将宝特瓶从夹链袋里取出,扭开瓶盖的瞬间,真察觉到不对劲,可惜已经太迟了。

「喂!这是怎么回事?」

瓶里的饮料猛然大量喷出,淋得真满手都是。

翡翠见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你这坏丫头!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真慌忙站起,以免手上的碳酸饮料沾在衣服上。然而,不断涌出的甜腻饮料,不仅濡湿了真的双手,还洒得满地都是。

「恶作剧成功了!」翡翠吐了吐舌头,开怀大笑。

「可恶!难怪瓶身这么冰,盖子也没有开过!」

翡翠发出可爱的嗤嗤笑声,以手掌捂着嘴。

「阿真,你真是太好骗了,竟然连这种恶作剧也会上当。」

在真的眼里,翡翠那戏谑的双眸所流露出的不是娇艳,而是阴险狡狯。

只见翡翠笑得人仰马翻、眼角含泪,真越看越气,以湿答答的手伸进提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杂志。

真将杂志卷起,朝着翡翠的头顶狠狠敲落。翡翠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抱着头蹲在地上。真这一下使出了八成力道,不难想像一定很痛。

「既然确定那家伙是凶手,你这出『戏』该落幕了?」真掏出手帕擦拭着问道。

「不……」翡翠按着头顶,缓缓抬起脸,疼痛依然让她双眉微蹙,不过她取下眼镜,瞪着相反方向的月台。「真正的宝特瓶盖子确实被人开过,瓶身上并没有验出狛木的指纹。即便我知道他是凶手,我却只能寻到一些拐弯抹角的情况证据,就是找不到确切的证物。以目前的状况就算动手逮捕,也很难将他起诉。偶尔就是会遇到像这样的案子,明明犯罪手法相当拙劣,凶手却异常幸运,没有留下指纹、DNA之类的证物,也没有被监视器拍到,更没有遭人目击……」

「何况他还拥有不在场证明。」

世界上最老奸巨猾的女人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双眸闪烁着妖异的神采。

「正是像这样的案子,才需要我城冢翡翠出马,我一定会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

狛木繁人在白板上试画着UML的构思图。

今天早上的公司会议,决议为狛木所负责的〈皮克塔〉服务追加新的机能。尽管这是企划已久的点子,新机能所涉及的项目十分广泛,影响的范围也相对大。

如果是简单的机能,狛木可以直接在脑中构思类别图的整个结构,并且使用工具一口气将UML图形绘制出来。当需要不断尝试及推敲时,能够自由书写及绘图的白板工具,在使用的便利性上会高于电脑软体。

对于一直想要在电脑上完成所有工作的狛木来说,提笔书写实在是件让人心烦的事情。

「狛木,你能过来一下吗?」

背后传来同事峰岸的呼唤声,狛木转头一看,霎时吃了一惊。只见峰岸就站在工程师小组区域的外头,身旁跟着一名令狛木意想不到的女人—城冢翡翠。

两人四目相交时,翡翠脸上漾起笑容,对着狛木深深鞠躬。

公司里突然来了年轻女性,让所有的男同事全都停下手边的工作,有人甚至还站了起来,朝着翡翠投以好奇的视线。

狛木一颗心七上八下,走向峰岸与翡翠的面前。

「城冢小姐……」

「抱歉,突然跑到你的公司来。」

翡翠再度低头鞠躬,由于她每次鞠躬都有点用力过猛,牵动波浪卷的米色调头发上下摇摆,身上飘散出的甜腻香气窜入了狛木的鼻中。眼镜差点从脸上滑落的她,赶紧用手将眼镜推回原位。

「为了表达歉意,我带了小点心来,请大家享用。」说完,翡翠递出一大盒甜甜圈。

个性轻浮的设计师文山,吹起了口哨,狛木将翡翠暂时交由文山应付。

「你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狛木对着峰岸低声问道。

「反正我们公司的秘密都藏在SSD硬碟里,让客人看看办公室有什么关系?每次有客人来,我们都在那里接待,有什么差别?」

峰岸说话的同时,手指着以隔板隔出的一小块会客区。

毕竟公司的规模不大,只在崎玉县的某综合办公大楼租了一层楼当办公室,安全管理上不可能太过讲究。最近职员增加了不少,本来公司有计划要将办公室迁移到东京,吉田一死,迁移计划也就暂时搁置了。

「她跟你是什么关系?看来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狛木瞪了峰岸一眼,转身走向翡翠。此时,能言善道的文山正努力想要拉近与翡翠的关系,翡翠只是面露微笑,并没有多加理睬,狛木赶紧将翡翠带往会客区。

「真对不起!」翡翠一脸歉意地说道:「我本来只想请你出去谈一谈,并不打算进来叨扰的……」

狛木笑着拉过一张铁椅,让翡翠坐下。

翡翠的来访虽然让狛木颇为吃惊,雀跃与骄傲之情却远胜于惊吓。

「我们只是小公司,同事都像家人一样。你一来,大家都开始起哄了。」

「好像让大家误会了,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不会。」狛木搔着后脑杓,低头望向坐在椅子上的翡翠。

这个女孩心里在想些什么,狛木完全摸不着头绪,虽然感觉双方的关系已不是单纯的邻居,却又无法肯定能不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要与异性交往,必须满足什么样的条件?如果能够像单元测试note一样,以绿色代表成功就好了。不管怎么说,既然翡翠愿意特地跑到公司来,至少表示她是需要自己的。

注:单元测试(Unit Testing)又称为模组测试,是针对程式模组来进行正确性检验的测试工作。

翡翠抬起头来,视线越过了隔板,似乎是对程式设计师的办公室很有兴趣。

「那是狛木先生的办公桌?」

「啊!嗯……」狛木紧张地点了点头。

「你的座位后面有一块白板。」

「呃,是啊!有时突然想到什么,可以立刻写下来。那个,今天你有什么事吗?怎么会突然跑到我的公司来……?」

「啊!对,我真是的,竟然把正事忘了。我跟叔叔谈过了,叔叔答应以谋杀案的方向重启调查,而且我自己又发现了一些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

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证据……

「那可真是……令人吃惊……」狛木的眼神左右飘移,在翡翠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没想到这女孩真的能够影响警方办案……

自从发生那天的事情之后,狛木在网络上稍微搜寻过许多探讨灵异现象的网站,确实都曾提过日本警察在办案时会向灵媒求助。当然那都只是传闻而已,没有任何一篇文章提出明确的证据。甚至有网站说不久前,在整个日本社会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续凶杀案,也有灵媒参与了警方的调查工作。不过到头来,搞不好都只是好事分子的无稽之谈而已。

「城冢小姐……原来你的能力这么受到警方信任。」

「大概是因为我在前面的几个案子都有不错的表现吧!」翡翠露出一抹自豪的微笑。

狛木看着翡翠,心中不断盘算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警方重启调查,而且是朝着凶杀案的方向侦办。没有必要太过紧张,一来宝特瓶上的指纹已经擦掉了,二来自己有不在场证明。没错,自己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初订定杀人计划时,早已预期了这样的状况。

「你说能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指的是什么?」

狛木认为如果能从翡翠的口中问出一些端倪,或许就有办法未雨绸缪。

「在说出来之前……」翡翠摇了摇头,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狛木先生。因为有点急,才特地跑来你的公司……」

「噢,这倒是无所谓。你想问什么?」

「是这样的,」翡翠挺直了腰杆,一双大圆眸凝视着狛木,「狛木先生,关于你的不在场证明……能请你详细说明吗?」

「我的不在场证明?怎么突然问这个?」狛木起了一丝戒心,轻吐一口气后反问。

「啊!对不起。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翡翠猛眨着眼,双手乱挥,显得相当紧张。「我绝对不是怀疑狛木先生是凶手,请别误会!只是听警察提过你的不在场证明,只是我对IT一窍不通,实在不懂那为什么能成为不在场证明?这次警方从谋杀案的方向重启调查,我担心如果警方也抱着跟我一样的想法,你会遭到怀疑……」

翡翠说得结结巴巴,脸上带着仿佛随时会掉下眼泪的表情,接着她怯怯羞羞地拨了拨那头波浪卷的发丝。

「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关系,给重要的人添麻烦……所以想要先搞清楚……」

「原来是这么回事。」

狛木感觉到自己扬起了嘴角。重要的人!至少翡翠并不当自己只是普通的邻居……

「请不用担心,我的不在场证明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以请你解释给我听吗?到时候我才能在叔叔面前帮你说话。」

「呃,好。」狛木点了点头。

翡翠从大提包里取出一本粉红色的活页笔记本,翻开了其中一页,她转动着水灵般的盈眸,不知不觉地开始盘问。

「呃,根据警方的调查,吉田先生的死亡推测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三分到九点之间。七点三十三分的时候,吉田先生到住处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有店内监视器可以作证。当时他买了那瓶碳酸饮料,以及几块面包。」

狛木点了点头,当初没有把沾上了指纹的宝特瓶带走,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要是宝特瓶从住处不翼而飞,警察就会发现住处曾有其他人。

「到了八点十分左右,同事须乡先生打电话给吉田先生,但吉田先生没有接。警方认为吉田先生此时很可能已经过世,才会没接电话。」

「原来如此,跟当初他们告诉我的死亡推测时间比起来,范围缩小了不少。」

「听说,那天晚上狛木先生曾和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还在公司里工作到很晚?」

「嗯,那天我们公司所经营的网络服务伺服器,遭受不明人士攻击。具体来说,是我们在追加新机能时,出了一些错误,漏洞被人发现,导致服务网页丧失功能。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或许只是恶作剧吧……为了找出原因及修正,我跟须乡花了非常久的时间……我们从八点左右开始视讯通话,差不多快到十一点才找到修正方法。当我离开公司时,已经超过半夜十二点了。」

「公司没有其他人吗?」

「吉田十分讨厌加班,所以我们公司有尽量不加班的文化。说穿了,只是他自己想早点回家而已。当然我们不见得能够每天准时下班,不过星期五通常过了晚上七点之后,公司就没有人了。」

「唔,我担心警察会在这一点上刻意找碴……」翡翠畏畏缩缩地继续说道:「公司里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吗?即使你跟当时在家里的须乡先生一直进行着视讯通话,不过视讯通话本身很难当作不在场证明,因为现在有很多软体能够把视讯画面的背景换掉。」

「这一点,须乡可以帮我作证,他知道我是真的在公司,并没有利用修改背景来骗人,而且……」

「还有其他理由吗?」

「这个要向不熟悉IT产业的人说明,实在有点困难。总而言之,当时我所做的工作只能在这个办公室内进行。」

翡翠露出难以理解的纳闷表情。

「遭受攻击的伺服器是在云端上,该怎么说呢……那个伺服器并不在我们公司里,而是在伺服器管理公司内部的某处。我们都是透过网络连线登入伺服器,对伺服器内的程式进行修改。基于安全性的考量,只有从我们公司内部的网络才能登入。」

「只有从公司才能登入伺服器,怎么会遭受攻击?」

「唔,这个有点难说明。简单来说,攻击者是利用网络服务的漏洞,把攻击的行为隐藏在类似投稿社群网站的通讯资料里。因为并没有违反登入伺服器的规则,任何人只要知道手法都能做得到。追根究柢,都怪我们的程式有漏洞,才会导致这种事情发生。」

「原来如此……」翡翠一边呢喃,一边拼命在笔记本里写字。

狛木已尽可能使用浅显易懂的说明方式,翡翠是否真的懂,狛木也没什么把握。当然在说明的过程中,狛木完全没有说谎,毕竟警方内部也有IT专家,要是狛木的说法有误,反而会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总而言之,只有从公司里的网络,才能登入伺服器。唯一的例外,是我们公司内负责管理伺服器的须乡。为了应付紧急状况,他可以从他家的网络登入。除了他之外,就算是吉田也没办法在公司外登入伺服器。当然也不可能从外部连上公司网络,再经由公司网络登入。就算有全世界最强的骇客能做到这种事,也一定会留下纪录,须乡不可能没有察觉。这就是经营网络服务的安全机制。」

「原来如此。要登入伺服器,一定要从公司内部……」

「除此之外,还有开发伺服器、存放原始码的储存库伺服器等等……进行修正作业时,须要登入的伺服器很多,都只有在公司里才能进行。我从八点到十二点,都在公司里做这些事。我们的网络服务遭受攻击完全是偶发事件,为了找出原因及进行修正,我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从公司到吉田的住处来回要两个小时,如果我偷偷溜出公司再回来,绝对不可能来得及。须乡及其他职员都可以替我作证,还有纪录能够当作证据。警察内部一定也有IT专家,那些人只要一查,就能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你在十二点左右离开公司,当时遭受攻击的网络服务已经修复好了吗?」

「修复好了,在十二点顺利重新启动。」

「我明白了,听起来是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是警察也没办法鸡蛋里挑骨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对了,你刚刚说追加新机能时出了错,导致伺服器遭受攻击而丧失功能……出错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所谓的『Bugnote』?」

注:Bug,又称臭虫,亦指程式错误,是程式设计术语,指软件或系统运行时因本身出错而造成异常状况。

「对,你竟然也知道这个字眼。」狛木笑着回答。

翡翠却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我记得Bug的意思,是程式里有某个地方写错了……只是既然程式写错了,为什么还能执行?」

狛木一听,顿时明白了翡翠的疑问。没有程式设计相关背景知识的人,确实很难理解这个环节。他以食指轻敲着桌面,试着用浅显易种的方式说明。

「最可怕的Bug,正是这种连程式设计师也没有办法发现。程式在平常的状况下,都能正常执行,唯独在符合特定条件时才会出现异常症状。由于平常能正常执行,在符合特定条件前,连程式设计师也不会发现程式有错;而且因为难以确认特定的条件是什么,也没办法重现症状;没办法重现症状,就无法查出损坏原因,当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修正。以人的身体来比喻,就像是癌症,虽然癌细胞一直在身体里,平常完全没有症状,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太迟了。这才是最可怕的疾病,不是吗?」

「唔,原来如此……」

翡翠听得相当认真,表情却有些似懂非懂,狛木继续滔滔不绝地向她解释。

平时狛木找不到话题可以和女性闲聊,当说起自己的专业领域,就能口若悬河般地说个不停。难得有美女愿意专心听自己说话,狛木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Bug跟疾病的最大不同,在于Bug并非自然产生,而是程式设计师的疏忽所造成。举一些简单的例子,像是只能填入数值的函数里出现了文字码,或是变数的数值输入错误,或是程式码里头多了空白键……」

「Bug在程式里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是啊!」狛木笑着点头,解释道:「程式设计的世界有这么一句谚语:『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我自己很喜欢这句话。人类是粗心大意的动物,程式设计师当然也不例外。撰写程式的过程中,往往会犯一些连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失误。不过,程式本身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无法判断对错,只是照着程式码执行指令。因此我们在写程式时,必须反复确认,尽可能找出所有的错误。当累积了够多的经验之后,就不会再重蹈覆辙,而且找出原因的速度也会变快。写程式就像是与Bug之间的战斗,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承认自己的失败及愚蠢。」

「哇!」翡翠展颜欢笑,合拢双手说:「好有深度的一席话。」

「呃,真的吗?」狛木不禁有些害臊。「总而言之,那晚我和须乡光为了找出Bug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后来发现必须进行大规模的修正,改写程式又再花了将近两小时。」

「花一小时找出原因,花两小时修改程式……?」

「是啊!你可以去问须乡,他一定也会说出跟我一样的答案。」

「程式要怎么修改?类似平常使用电脑时,把原本的档案覆盖掉?」翡翠好奇地问道。

「嗯,基本上同样是修改之后储存。不过,程式设计的系统比较聪明,能够只覆盖档案里修正过的部分。」

狛木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这部分还是别多着墨比较好。更何况,翡翠一开始提到的「证据」也颇令狛木放心不下,于是他话锋一转……

「对了,城冢小姐,你刚刚说有证据能证明那是一桩谋杀案?」

如果是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就得想办法湮灭才行。

「啊!对。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请狛木先生看看这个。」

在那之前?

翡翠从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狛木抱着焦躁的心情,接过那张照片细看。一时之间,狛木无法理解照片中拍的东西是什么?看似一张黑色桌子的桌面特写,中央有一圈圆环状的液体残留痕迹。

「这是吉田先生的电脑桌,桌面的左侧有个圆圈,那应该是某种饮料留下的痕迹。可能是杯子里的饮料溢了出来,流到杯子的底部,后来杯子被取走,就留下了圆圈状的饮料痕迹。当初最早进入现场的警方鉴识人员,为了保险起见拍下了这张照片。」

狛木仔细观察那张照片,还是不明白翡翠想要表达什么?

「这有什么意义吗?」

「请看这里。」翡翠说完,指着圆圈的一角。「这里缺了一小块。」

狛木仔细一看,照片里的圆形饮料痕迹,确实有一小部分被擦掉了,让圆圈看起来像英文字母的「C」。

「可能是凶手曾经把笔之类的细长状东西放在桌上,才会造成一小块痕迹被擦掉,变成了这个样子。」

「嗯,看起来确实像是曾经有东西放在上头……你怎么知道这与凶手有关?或许是吉田自己造成的也说不定。」

「桌子上并没有笔啊!虽然客厅的白板处有白板笔,但白板笔太粗了,不像这个缺痕那么细……我便猜想应该是凶手曾经使用过笔,后来顺势带走了……」

果然是半吊子侦探,真是令人莞尔的错误推理。狛木思忖着。

这个饮料痕迹与狛木的犯案过程毫无任何关系,而且自己犯案时身上并没有笔,当然不会把笔放在桌上。从那痕迹看来,有可能是某种很细的电缆线,自己也不曾把那种东西带进吉田的家里。照常理来推测,那痕迹应该是吉田自己造成的,吉田的家里总不可能一支笔也没有,只是翡翠没有发现而已。

「但是,这为什么能证明那是一桩谋杀案?」狛木反问。

翡翠或许是察觉狛木并不认同她的推论,低下了头。

「我只是猜想……凶手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会把笔拿走。」

「就算真的是凶手造成的,这痕迹也没办法用来锁定凶手身份,要怎么当成证据?」

「这么说也对……」翡翠低头沉思了半晌,又从提包里取出另一张照片。「不过,请你再看看这个,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我刚刚说能证明那是谋杀案,指的其实是这个。」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那张照片拍的是一副眼镜,吉田的眼镜,而眼镜摆在更衣间的毛巾上,正是狛木当初所放的位置。看来这张照片应该是警方的鉴识人员拍的。

「这是吉田的眼镜,有什么不对劲吗?」

「请仔细看这里。」翡翠指着眼镜的镜片处,狛木将脸凑向照片,眯起眼睛仔细看。「镜片上有吉田的掌纹。」

狛木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疏忽。

「大约是拇指根部附近的掌纹。为什么镜片上会有这个位置的掌纹?」

「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不觉得应该是有人攻击吉田先生的额头,吉田先生把手按在伤口上时,手掌碰到了镜片……?」

「会不会只是刚好碰到?」狛木笑着猜测道:「我自己也戴眼镜,所以很清楚,镜片不小心沾上指纹是常有的事。」

「沾上指纹还可以理解,只是怎么会沾上手掌的掌纹?而且镜片上有掌纹,看东西应该会变得模糊才对,怎么会在这样的状态下走进浴室?」

「吉田是个生活很邋遢的男人,我想他应该不会去注意这些小事。」

「客厅的桌上就有眼镜布,他为什么不先擦过再进浴室?」

如果一直抱持否定意见,反而不太自然。狛木心中暗忖。

「嗯……城冢小姐,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吉田真的是个粗线条的男人,这两种情况我认为都是有可能的。」

「那这个呢?」

还有?

翡翠又拿出了第三张照片。

「这是……」

「同样是吉田先生的桌子的照片。」

上一张桌子照片拍的是桌面的特写,这张照片拍的则是桌子的前半段,黑色的桌面上可看见吉田的电脑键盘及滑鼠。

「在我看来,这照片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我在看案发现场的鉴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奇怪的现象?」

「是啊!桌面前半段的这个边缘部位,上头的指纹都被擦掉了,键盘及滑鼠上却清楚残留着吉田先生的指纹。」

警方在第一次进行现场勘验时,就查得这么细?狛木不禁有些讶然。

「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吉田先生在当天回家之后,曾经以电脑在网络上购物。换句话说,他在过世的不久前曾使用过电脑。但是桌子的边缘却有擦拭过的痕迹……照理来说,桌子边缘应该会留下吉田先生的指纹或掌纹才对,你不认为这很奇怪吗?」

狛木沉吟了片刻,脑中暗自盘算着说词。

「会不会是吉田打翻了饮料,拿面纸擦拭桌面边缘时,把指纹擦掉了?」

「这当然也有可能,但是……」

「就算真的有其他人使用过这张桌子,这能证明什么?」

「这我还不晓得,不过……」

「城冢小姐。」狛木打直了腰杆,对着一脸沮丧的翡翠说道:「我们能帮得上忙的,恐怕就到这里为止了。既然警方已经重启调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吧!我相信吉田应该已经心满意足了。」

「抱歉,我不该做这种白费力气的事,还跑来打扰你工作……」翡翠颓丧地垂下头。

过去曾听说女人是一种情绪起伏很大的动物,这阵子和翡翠相处,狛木对此深感认同。

「我是没有关系啦……呃,城冢小姐的推理相当犀利,还十分有意思,我很高兴跟你聊这么多。谈到程式设计时,我可能太多话了,对你有点抱歉。」

狛木心里虽然感到有些麻烦,嘴上却说得客气。

「听了你那些话,让我也好想学程式设计喔!」翡翠轻轻一笑,不再难过的她,脸上展颜欢笑。「让电脑照着自己写出来的指令做事,简直像是施展魔法一样。我要是能学会一点,对找工作应该也会有帮助吧!」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

「咦?」翡翠猛然愣怔住。

狛木瞧见她的反应,心里暗叫不妙,原来她不是真的想学,只是说说客套话而已。狛木不禁有些懊恼,刚刚实在应该多想想再开口。

没想到过了几秒钟之后,翡翠脸上的倾城笑靥,有如百花齐放。

「哇!真的吗?」

「嗯,当然。」

这对狛木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继续陪翡翠玩侦探游戏,毕竟太过危险。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自己杀了人,加上自己也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如果翡翠继续锲而不舍地追查下去,搞不好有一天她会靠着通灵能力发现真相。

所幸现阶段吉田的亡魂只是偶尔让狛木做做恶梦,并没有给予翡翠任何具体的提示。只要能够让她就此打住,自己应该是不会有任何危险。

狛木原本心中唯一的遗憾,是一旦不再协助翡翠调查凶案,就没有机会与她经常见面了,如今有了教导程式设计这个借口……

翡翠基于对自己的关心,还特地跑到公司来,可见得自己在她的心中有很重的分量。要完全获得她的芳心,应该只差临门一脚了。

最近果然转运了……。狛木看着翡翠的笑容,内心不由得想像起灿烂美好的未来。

***

从那天起,狛木便经常利用早上的时间,在咖啡厅教导翡翠程式设计。

不过,因为翡翠早上有时会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无法天天都见面。从两人相约到第一次上课,实际上隔了好几天。在这几天之中,狛木感觉到自己的运气正在逐渐走下坡。

警方似乎真的对吉田的案子重启调查,经常有刑警跑到公司来问东问西。包含狛木在内,好几名同事都被盘问关于不在场证明的问题,须乡也是其中一人。

当然狛木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懈可击的,他也相信刑警与须乡等同事谈过之后,反而会更加认定自己并不是凶手。而且从刑警的口气听来,警方也没有掌握到吉田确实是遭到谋杀的决定性证据,顶多只是发现到一些疑点而已。

然而,狛木依旧经常做恶梦,不仅晚上难以入眠,还常有类似鬼压床的感觉。吉田的怨念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消失?狛木为此感到忧郁不已。虽然案子并没有东窗事发,他却感觉自己正在遭受惩罚。

在这样的日子里,与翡翠的短暂相处时光,成了狛木心中最大的慰借。

翡翠并没有笔记型电脑,狛木也认为没有必要一开始就买那么昂贵的东西,因此两人在上课时,用的是狛木自己的笔记型电脑。

这一天,两人又在咖啡厅的包厢里相邻而坐,翡翠瞪着笔电的萤幕,脸上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看来得从最基本的电脑操作开始教起。狛木不禁如此思忖。

两人像情侣一样并肩而坐,这带给狛木极大的亢奋感。通勤时间的咖啡厅里,有不少正在吃早餐的上班族,狛木可以清楚感受到来自周遭男人们的忌妒眼神。过去狛木往往也是忌妒的一方,如今却成了被忌妒的一方。

现下翡翠就在自己的身旁,与自己一同看着笔电的小小萤幕,狛木的鼻子闻到了甜美的香气。翡翠穿着一件胸口及肩膀呈半透明状的上衣,狛木当然不知道这种服装有什么样的名堂,却能清楚看见她的肌肤是如此白皙细致。

狛木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异常快速,简直像个未成年的少年,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别胡思乱想,好好把注意力放在电脑画面上。只是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狛木非常细心地教导翡翠电脑的操作方式,她也学得很快,每当她听懂时,就会对着狛木露出甜美的笑容。今天的翡翠并没有戴眼镜,那美丽的双眸几乎令狛木不敢直视,时不时别开视线。

与翡翠的相处,让狛木感觉自己终于找回了遗失的青春,那段遭吉田夺走的青春。

从前的自己,只能咬着牙活在忍耐之中,大部份的时间都趴在桌上,以双手将世界与自己隔开,强迫远离教室中那些耀眼的欢乐与喧闹。每次想要尝试与同学交谈时,就会引来吉田的瞪视,以及所有人的嘲笑。

杀死吉田之后,才终于获得这失去已久的青春时光。

「唔,原来如此……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不太懂……」翡翠一脸认真地看着萤幕。

坐在旁边的狛木,抱着满心的怜爱看着翡翠的侧脸,可惜时间已所剩无几,差不多该去上班了。

「放心,城冢小姐,你很有天分,一定马上就学会了。」

「真的吗?我实在没什么把握,能运用在工作上……」

「想要学会程式设计,最重要的是培养逻辑思维。在这个资讯化的社会里,学会以逻辑思维来想事情,绝对是有益无害。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上到这里吧!」

「啊!好……」

接下来,得开始认真思考该教翡翠哪一种程式语言了。Python?Ruby?还是应该教轻松好上手且实用性最高的JavaScript?如果要教JavaScript的话,最好打从一开始就从TypeScript教起,只不过初学者要理解型别的概念,恐怕有些困难……

「对了,警方调查那起案子又有了进展。」

「咦?」狛木转头一看,发现翡翠正以一双妙目看着自己。

她似乎对吉田的案子还是相当关心,并没有完全放弃。

「现场的瓦斯炉上有一只陶锅,锅里有一些熬到一半的中药。嗯……就是那种熬来喝的中药,你知道吗?」

「呃,你说的是那种乌漆嘛黑又很臭的中药?」

「是啊!我小时候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尝试了。」翡翠苦着脸,蹙眉说道:「吉田先生家里的瓦斯炉上,就有这么一锅中药。据说在吉田先生过世的前一天,他经常回诊的中医诊所帮他改了药方,那个中药的喝法……咦?等等……」

翡翠话说到一半,错愕地望向狛木。而狛木正一边听着翡翠的话,一边将完成今日使命的笔电放进布套里,准备收进公事包中。

「怎么了吗?」见翡翠神情有异,狛木疑惑道。

「狛木先生,你为什么知道那个中药的颜色是黑色?」

「啊?」狛木倒抽了一口凉气,两侧腋下不断冒出冷汗。

「一讲起熬中药,大多都是橘褐色。中医师也说,吉田先生那帖药的药方比较独特。」

因为曾经在吉田家里看过。狛木将这句借口吞回了肚子里。

吉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中药,狛木并不清楚。而且狛木对外宣称自己有好一阵子没去吉田家了,如果吉田是在最近一个月才开始喝中药,自己当然不可能看过。

「只、只是碰巧而已啦……」狛木笑着掏出手帕,抹去额头的汗水,说道:「我父亲也曾经喝过,当时他喝的就是黑色的水药。除此之外,我没看过其他的。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大部分的水药是橘褐色。」

「噢,原来如此,真是太巧了。」翡翠似乎相信了,歪着头微微一笑。

「呃……那个中药有什么不对吗?能够当作线索?」

「啊!没错。警察向中医师确认过,那个中药的喝法是这样的:每一天的药,必须在前一天晚上煎煮四十分钟左右,煎好之后放进冰箱保存,隔天分成两次或三次喝完。」

「嗯。」

「吉田先生过世当天所煎的,正是隔天的药。我认为这个药就是他遭到杀害的证据。」

「怎么说?」

「吉田先生如果是意外死亡,照理来说,他应该是打算把药放在瓦斯炉上煎四十分钟,趁这段时间进浴室洗澡。然而,遗体被人发现时,瓦斯炉的火是关掉的状态,而且警方检查药的浓稠程度,大概只煎煮了二十分钟左右。瓦斯炉的火不是意外熄灭,是被人关掉的。」

「这意思是说……凶手在杀害吉田之后,把瓦斯炉的火关掉了?」

「是啊!或许是担心发生火灾吧!」

狛木不禁深感后悔,关火的举动,确实是一大失策。

实际上,狛木那么做主要是受心理因素影响,因为不想在煎煮中药的恶臭环境里,逗留好几个小时。

「除了这个之外,警方还找到很多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案发当时确实有其他人在屋子里。警方目前已经正式认定这是一起凶杀案,正朝着这个方向全力侦办。」

警方终于完全认定这是凶杀案了……

「原来如此……对了,证物里不是还有个宝特瓶吗?那个调查得怎么样了?」

「那个宝特瓶……」翡翠丧气地说:「警方在上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是吗?」狛木暗暗笑了起来。

看来,翡翠其实是自己的幸运女神,如果没有她,自己也不会发现那个宝特瓶的佐证能力,并且获得湮灭证据的机会。

「警方重新开始调查,也算是好事一桩,希望吉田能够就此瞑目。」

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狛木并不特别烦恼,反而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自己是凶手。从头到尾狛木都非常谨慎小心,绝对不可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不仅避开了所有的监视器,在路上还戴起帽子及太阳眼镜,遮住了相貌;手机的卫星定位功能也关掉了,更设定成飞航模式。即使曾经使用过吉田家的Wi-Fi,但吉田家的路由器是不会保存连线资讯的机型,因此不用担心会有任何电子纪录。用来假造不在场证明的视讯通话,也刻意使用了保密性较强、不会留下纪录的视讯软体。

不管警方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能够证明自己是凶手的铁证。

狛木相信自己绝不会被逮,而且未来还会与眼前的娇艳女孩,共度迟来的美好人生。

***

摩天大楼型的超高层公寓里,千和崎真坐在装潢得气派奢华的客厅里,正在写报告书。

基于过去参与办案的种种经历及功绩,城冢翡翠在警视厅拥有某种程度介入案件调查的权限。然而,拥有权限的同时,翡翠也背负着必须提交报告书的义务。警视厅的人会借由报告书来确认,翡翠的行为是否有违法之处。

不过想当然耳,翡翠绝对不可能自己写,这个工作必定是落在千和崎真的头上。而且如果老实写出翡翠的每一个行为,恐怕会出大问题,因此真必须编造出乍看之下完全合法的调查过程。

由于翡翠的办案手法往往异想天开,毫无脉络可循,如何在报告书中将其合理化,成了千和崎真的最大困扰。幸好目前案子还没有侦破,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慢慢思考。

千和崎真书写的同时,偶然会将视线从笔记型电脑上移开,朝着翡翠望去。只见翡翠像具尸体一样瘫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呈现大字型,猛盯着手中的一张照片,不停唉声叹气。

或许是因为太热的关系,翡翠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居家服。男人若看到她那副模样,肯定会欣喜若狂,但在千和崎真的眼里,除了没教养还是没教养。

「你在看什么?」

「证据照片。」翡翠瞧也没瞧真一眼,依然维持着青蛙般的姿势。「我有预感,关键证据就藏在这张照片里。」

「桌上的『C』?」

「是啊!从杯子溢出来的液体,看起来就是吉田所煎煮的中药。应该是他把前一天煎好的份,倒在杯子里喝掉了。只是为什么圆圈痕迹会缺了一角?从狛木的反应看来,他似乎也不知道这痕迹是怎么造成的。正因为他也不知情,才更有可能是决定性的证据。可恶,这案子竟然让堂堂的城冢翡翠如此烦恼。」

「如果狛木曾经在那桌子上使用过电脑,会不会是电缆线之类的东西抹掉了痕迹?」

「这个可能性我也曾考虑过,只是如果是电缆线,狛木在收拾的时候应该会察觉到,抹掉的范围也不会这么小……」

翡翠说完,继续瞪着照片唉声叹气。

真感觉到肩颈因打报告酸痛不已,起身站了起来,做起肩胛骨的伸展操。

「时间很晚了,你今晚不回那间公寓吗?」

翡翠嘟起可爱的嘴唇,朝真瞥了一眼。

「外宿一天,应该不会怎么样吧?我可不想每天都睡在杀人凶手的隔壁房间。」

「不在场证明方面,你不想办法破解吗?就算狛木是从杀人现场与同事进行视讯通话,伪装成自己于案发时间不在公司里,他也确实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工作。而且那些工作只能在公司里进行,不是吗?」

翡翠娇气地摇了摇手掌。

「那根本称不上不在场证明,只要是脑筋好一点的推理小说读者,一定都能在一开始就看破机关。」

「噢,是吗?」

原来不在场证明对翡翠来说根本不是难题,她心中唯一的困扰,只是找不到关键证物。

「我实在看不出机关在哪里?从警方的描述听来,要破解狛木的不在场证明,恐怕需要一些专业知识?」

「那些专业知识,只是让门外汉听起来感觉很复杂而已,其实只要把条件清楚整理出来,就能轻易破解。好吧!让我来稍微解释一下,你一定马上就懂了。」

「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

报告书中必须解释为何不在场证明不成立,因此千和崎真也须要理解狛木繁人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

「他的不在场证明要成立,要符合以下几个条件:第一,程式出现错误,公司所经营的网络服务,因遭受外来的攻击而无法正常运作。第二,调查原因及修正错误只能在公司里进行。第三,调查原因及修正错误加起来要花三个小时。第四,同事须乡也证实必须花这么久的时间。第五,狛木与须乡的视讯通话是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第六,狛木声称当天自己在公司留到十二点,但没有任何人可以作证。第七,网络服务在十二点恢复运作。第八,从公司到凶案现场单程要花一个小时……」翡翠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滔滔不绝地说着,翠绿色的双眸凝视着千和崎真。「如何?是不是很简单就能破解?」

「完全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阿真,你这样可不行喔!你得赶快学会神探的思考逻辑。」翡翠噘着嘴对真埋怨道。

「我讨厌动脑。」真耸着肩显得十分无所谓。

一来不想做这种模仿翡翠的事,二来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学会什么神探的思考逻辑。

然而,翡翠却一天到晚提醒真不能放弃思考,这次也是一样,翡翠故意不说出答案,要真自己动动脑筋。

翡翠继续盯着手里的照片,发出唉声叹气的声音。

「要不要补充一些糖分?」真一边说,一边走向厨房。

其实真正想要补充糖分的是真自己,她上午排了好久的队伍才买到的限量布丁,此时还躺在冰箱里。像这种疲劳轰炸时刻,正是拿甜食出来吃的好时机。

顺便拿一个给翡翠好了。真思忖着,打开了冰箱,关上了冰箱,快步走回客厅。

「喂!翡翠!」

「怎么了?」翡翠仰躺在沙发上,以倒栽葱的姿势望向真。

「布丁呢?为什么布丁不见了?」

「噢……」翡翠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坐直了身子,头微微歪向一边,可爱地吐出舌头。「被我吃光了,嘿嘿。」

这个死丫头!

「你吃光了?我买了四个吔!」

「动脑是我的工作嘛!跟讨厌动脑的阿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有时我就是会突然想要补充一点糖分啊!」

翡翠说得理直气壮,毫无愧疚之色。

「你知道我在大太阳底下排了多久吗?如果不是你逼我去买……」

「阿真,你最近有点胖了,我是在帮你减肥喔!」

「为了帮我减肥?一口气吃掉四个布丁?可恶,气死我了!」

千和崎真气到左顾右盼,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最后决定将桌上的「那个」阖上之后高高举起……

「等、等一下,阿真,被那个敲到一定超痛。」翡翠说着,慌忙弹跳起来逃走。

「放心,我会拿捏分寸。」真威胁着,朝着翡翠步步逼近。

「阿真,你冷静一点!」

「不给你吃顿饱,难消我心头之恨。」

「哪里学来这句台词?」

「多说无益。」说完,真举起了手中的凶器。「我劝你赶快道歉,免受皮肉之苦。」

骤然间,翡翠的双眸闪过了异样的光芒。

「等等,阿真!」

「别想用缓兵之计。」

「不,是真的!你先等一下!」

翡翠的口气颇为严肃,令真微感诧异,不由得放下了手。

「不要放下来!举起手,维持刚刚的姿势。」

真虽然一头雾水,无奈之下,也只好照着做。

翡翠一脸认真地走了过来,瞧了好一会儿,接着她笑了出来,而且是从微笑渐渐变成哈哈大笑。

真心头一怒,将「那个」朝着翡翠的头顶敲了下去,虽然有些手下留情,还是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没想到翡翠依然笑个不停。

真原本就觉得这女人怪里怪气,此时见她满脸诡异笑容,更是心里发寒。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别在意!阿真,我应该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翡翠没有答话,只是笑着翻过身,远离了真的身边,接着她笑逐颜开,喜孜孜地模仿起拉小提琴的动作。

「咿咿——噢……」

翡翠经常做出这个动作,真不清楚那代表什么,只猜测可能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关。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将为各位公布谜底,所有的线索都已呈现在各位的面前。」

城冢翡翠的眼中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真看在眼里,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必须写在报告书里的内容大概会暴增。

翡翠合拢双手指腹,将指尖对着真的方向伸出。

「凶手的身份已无庸置疑,问题在于,你们能不能使用侦探的推理方式推导出真相?」翡翠一边在客厅缓步而行,一边高声说道:「这个案子有两个重点,相信各位聪明的读者都很清楚。第一,狛木繁人是使用什么样的手法捏造了不在场证明?第二,桌上的C痕迹又证明了什么?」

翡翠说完,露出戏谑的笑容,同时缓缓张开五指,有如绽放的花朵。

「『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给的提示。」

千和崎真虽然已目睹翡翠这种举动好几次,还是不懂她的这些动作及口白有何意义?

只见翡翠明明没穿裙子,却做出类似捻起裙摆的动作,宛如仕女般行了一礼。

如果这时能够调暗灯光,那就更完美了。真不禁心想。

***

狛木繁人怀抱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前往吉田的公寓。

『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城冢翡翠在电话中的口气非常严肃。

打从今天早上,翡翠的态度就有点古怪。在学习程式设计时,她看起来异常开心,从头到尾笑个不停,还声称想要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将狛木的笔电及布套拿去东翻西看了好半晌。

狛木认为女性应该适合比较轻的笔电,因此推荐了一些品质可靠的机型。今天一整天,狛木还利用工作的空档列出了一些推荐清单。

她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话?如果是警方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她应该会像过去一样直接了当说出来,没有必要使用那么严肃的口气。

难道是……不,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的犯行。

狛木来到吉田住处所在楼层,打开了门,城冢翡翠就站在屋里。

「城冢小姐……」

「欢迎你的到来。」翡翠微微屈膝,宛如传统仕女般地向狛木行礼。

这是狛木第一次遇到有女性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整个人呆怔了好半天。

「你、你在做什么?等等,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请警察开门让我进来的。请往这边走。」在翡翠的引导下,狛木走进客厅,翡翠以手掌比着客厅的沙发说:「请坐。」

狛木心中虽诧异,却还是惴惴地坐了下来。

「请容我开门见山地问一个问题。」翡翠缓缓走向窗边,接着侧着脸对着狛木问道:「狛木繁人先生,你是否杀害了吉田直政先生?」

「什么……?」狛木因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瞠目惊愕。

翡翠的样子不太对劲,她的眼神完全不带平时那股娇嫩、稚拙的氛围。难道是因为她今天没戴眼镜的关系?不、不对……翡翠的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双眸却放射出冷酷的锋芒,仿佛是在谴责杀人的恶行。

更重要的一点,是翡翠的瞳孔闪烁着碧玉色的光辉,简直像是……被附身了一般。

蓦然,狛木的脑海浮现了「灵媒」二字。听说灵媒可以让死者的灵魂附身在自己身上,当受到附身时,言行举止就会与原本截然不同。

原本温柔可爱的翡翠,正受到邪恶灵魂所控制。狛木的脑中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比起遭翡翠揭发真相,更让狛木震惊的是翡翠的态度如此迥然不同。

狛木勉强挤出僵硬的微笑,全身不断冒出冷汗。为什么翡翠会一脸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

「我怎么可能会杀人……你该不会想要告诉我,你靠通灵能力发现了事实吧……」

狛木一边笑,一边掏出手帕抹去额头的汗水。

如果她真的靠着通灵能力发现了真相,该如何是好?如果吉田的亡魂真的对她说出了一切,该如何是好?警方会相信她说的话吗?

考量她过去协助办案的功绩,警方恐怕会相信。

既然如此……是不是只能把她杀了?该不该杀她灭口?

不行,现在还不能下手。刚刚上楼时狛木搭了电梯,一定已被监视器拍下了自己的身影。况且翡翠是向警方借了钥匙才能进入屋内,换句话说,警方一定知道翡翠会来到这里。就算要杀,也不能在这里动手,如此看来……

狛木正焦急地暗自盘算下一步。

「不,你错了。」翡翠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并没有什么通灵能力,世上也根本没有那种能力。」

翡翠的一句话,将狛木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什么?」

「当初我在看现场的鉴识照片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桌上的一点水痕。」

翡翠轻轻伸出手掌,比着客厅的矮桌,等到狛木将视线移到那张矮桌后,她才缓缓举起手,伸出食指,像挥舞指挥棒一般晃啊晃地。

「这张桌子不太干净,上头布满了灰尘,就算水滴干掉了,也会留下痕迹。从这水痕来看,应该是曾经有人把湿的宝特瓶或杯子之类的东西放在这上头。屋里并没有这种尺寸的杯子,垃圾筒里也找不到宝特瓶,或许这痕迹与本案毫无关系。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接着又查看了冰箱,这才发现了那瓶碳酸饮料。我一看那宝特瓶,立刻就察觉瓶盖被人开过。虽然当时第一次现场勘验已经结束,警方还是顺利进行采验,在上头找到了一点吉田先生的指纹……不过,有趣的点,就在这里……」

翡翠轻轻挥动双手,将头微微摆向一边,粉色的嘴唇漾着胜券在握的笑容,与那清纯的形象格格不入。

「警方在宝特瓶的上半部,完全没有验出任何指纹或掌纹。这并不是因为瓶身湿滑的关系,因为盖子上头同样也没有任何指纹。你想想,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打开宝特瓶的瓶盖,每个人都会像这样一手抓着瓶身的上半部,往不同方向扭转……」

翡翠像演默剧一样,做出打开宝特瓶盖的动作。

「既然要打开瓶盖一定得做这个动作,瓶身的上半部却没有任何指纹或掌纹,这代表一定是被人擦掉了。吉田先生本人当然不会故意抹掉指纹,肯定是某个没有察觉瓶盖已经打开的人,把指纹抹拭了。再加上这宝特瓶饮料是吉田先生在死亡不久前才购买的,因此可以肯定在吉田先生死亡的当下,屋里一定有其他人。」

「什么……?」狛木听得目瞪舌僵。

翡翠并没有理会,一边横越客厅,一边以食指把玩着波浪卷的头发。

「除此之外,还有眼镜上的掌纹、被抹去指纹的桌子,以及煎煮到一半的中药等等,凶手可说是犯了许多疏失。吉田先生如果真的是摔倒溺死,水花一定会溅在浴室的墙壁上,但从现场的照片来看,也找不到类似的痕迹。嗯……总之凶手真的很粗心,我就点到为止吧!再说下去,凶手实在太可怜了。」

翡翠说完,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你刚刚说……你没有通灵能力?」狛木一脸茫然地看着翡翠。

狛木的这一句话,终于让翡翠转过头来,与狛木正面相望。不断卷着美丽秀发的手指停下了动作,波浪卷的发丝迅速回弹,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没错,我没有通灵能力。」翡翠一脸严肃地点头表明。

「这么说来……你骗了我?」

「关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翡翠微微低头,闭上眼睛数秒后,说道:「但你也没告诉我,你是杀人凶手。这样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这不可能!等等……既然你没有通灵能力,为什么……」

为什么会故意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难道自己打从一开始就遭到警方怀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但我真的不是凶手。警方应该也很清楚,我拥有不在场证明……」

「很遗憾,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翡翠轻轻地摇头说道。

「什么?」

「目前警方正在针对这个部分进行进一步的搜证。」

「我那时候真的在公司……」

「不,那时候你根本不在公司,你是在这间屋子与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

「是真的!我真的在公司!」

面对情绪激动的狛木,翡翠却显得极为冷静,只是淡然一笑。

「不,你不在公司,你在这个屋子里。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你听好了。你想一想吉田先生的电脑桌,想像一下桌上的景象。键盘跟滑鼠上头都有吉田先生的清晰指纹,桌面的前半部到桌缘的范围,指纹却被擦得干干净净……这代表什么意思?」

翡翠连珠炮般说着,轻轻转动手指,指向房间里的电脑桌。

「凶手假如戴着手套使用了吉田先生的电脑,吉田先生的指纹绝对不会那么清晰。因为当戴着手套的手指碰触键盘及滑鼠时,应该会把吉田先生的指纹擦掉一部分。然而,吉田先生的指纹却非常完整,这证明了凶手不曾使用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要把桌面上的指纹擦掉?这代表凶手必须使用这张桌子,而且在使用的过程中不能戴着手套。因此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推论—凶手先把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移开,接着把手套拿掉,在空的桌面上做了某件事……」

狛木倒抽了一口凉气,翡翠的描述完全正确,简直像是当时她也在现场一般。

翡翠俏皮地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继续进行推测。

「咦?这不是很奇怪吗?在整个犯案的过程中,凶手完全没有留下指纹,也尽可能不把原本的指纹擦掉。警方在浴室及吉田先生的遗体上都没有采验到,可见得凶手在犯案过程中一定戴着手套。既然如此,为什么凶手还要刻意擦拭桌面及桌缘?只要打从一开始就戴着手套,根本没有必要抹拭桌面。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疑点。」

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狛木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看着翡翠。

「我看到这桌子的状况,大概思考了一分钟。幸好有那块刚买不久的地毯,以及滚轮缠绕地毯毛的白板,帮助我推导出了结论。没错,凶手曾经移动过白板。于是我开始思考,凶手移动白板的理由是什么?这时我突然想到,死者的熟人圈里有一个人是以视讯通话来当作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我便开始推想,凶手会不会是故意把白板推到自己的背后?这么一来,在视讯通话时,对方就会误以为自己在公司。然而,不自觉地触摸脸部是大多数人的习惯动作,如果手上戴着手套,在视讯通话时很可能会被看见,引来对方怀疑。因此凶手在视讯通话时,必须把手套拿掉……」

「等等!」狛木抹着汗水,思考着该如何反驳。「你这推论并不合理。就算我能够在这里和须乡进行视讯,也不代表什么,因为只有公司的网络,才能登入云端上的伺服器。」

「表面上似乎是如此,警方内部的IT专家也确实做出了相同的结论。」

「你看吧!」

「但我不禁感到好奇,这个工作真的必须在公司待上好几个小时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不登入伺服器,要怎么……」

「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

翡翠露出了狡狯的微笑,狛木倏忽说不出话来。

「『程式上的错误跟疾病的最大不同,在于错误并非自然产生,而是程式设计师的疏忽所造成。』狛木先生,这是你自己对我说过的话。这句话真的非常有深度,让我受益良多。既然程式上的错误可以因为程式设计师的疏忽而产生,当然也可以由程式设计师事先刻意制造出来,不是吗?」

「唔……」

「你曾告诉我,因为有人恶作剧攻击伺服器的关系,导致伺服器上的服务软体无法正常运作,才让你们发现了程式上的错误。既然是这样,你当然也可以事先修改程式,让服务软体处于遭到攻击就会失常的状态,等到时机成熟时,再自导自演,主动攻击伺服器。」

那一对翠绿色的双眸所绽放出的犀利视线,仿佛贯穿了狛木的身体,狛木一时感觉天昏地暗。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既然是自己事先安排下的错误,当然很清楚错在哪里,根本不需要花好几个小时检查原因。其实更不用耗掉那么多时间修改,因为你可以事先准备好修改完毕的程式。换句话说,在与须乡先生视讯的过程中,乍看之下你很努力在修正问题,事实上你什么也没做。」

翡翠又竖起食指,卷起了自己的头发,露出些许同情的讪笑。

「可怜的须乡先生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直努力修改自己所分配到的部分。根据他的说法,所有修改的结果都是由你在最后一口气上传。毕竟是由你所主导的程式,当然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在这里和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直到晚上十一点。通话结束之后,你花一个小时回到公司,在十二点以公司内的网络登入伺服器,将事先准备好的修改档案上传。这个专业术语,我曾问过朋友,好像是先合并note(Merge),再提交note(Commit),然后再进行部署note(Deploy)?一流的工程师狛木先生,请问我这说法是否有不合理之处?」

注:合并(Merge),也称为整合,是指当一个文件在多个独立分支中被修改后,如何合并这些修改成为一个文件的操作。

注:提交(commit),当对程式码做了一些更新时,会将新增与修改的档案,加到版本管理的动作。

注:部署(Deploy),是指将一个软体系统投入使用而进行的所有活动,包括硬体组态、软体的安装、环境变数设定等。

狛木完全无法反驳,只能紧咬嘴唇,瞪视着眼前这个露出邪恶笑容的女人。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那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无法证明我当时确实在这个屋子里。」

「这么说也是没错……」翡翠歪着脑袋附和道。

「如果你想咬定我是凶手,那就拿出证据啊!」

「好的。」

「咦?」

「那我就拿出来吧!」

翡翠放开了食指,原本卷在食指上的发丝迅速翻飞。只见她笑着合拢了双手手指,做出宛如膜拜的动作,手指的前端却缓缓转向狛木。那动作让狛木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美丽指尖会射出子弹,贯穿自己的身体。

「请看看这个。」

翡翠的指缝间乍然出现了一张照片,那张凭空冒出的照片,让狛木一时以为自己眼花。而照片里的景象,正是上次曾见过的桌面环状痕迹。

翡翠以指尖捏起照片轻轻摇晃。

「我一直认为这张照片里一定藏着某种线索。警方检验过这环状痕迹的成分,正是吉田先生在过世前一天请中医师所开的中药。多半是吉田先生将煎好的中药存放在冰箱里,隔天倒在马克杯中,以微波炉加热之后喝掉了吧!或许是在喝的过程,有几滴药沿着杯缘流下来,吉田先生没有察觉到,便将杯子直接置于电脑桌上,因此桌面才会出现这种圆环状的痕迹。这个杯子在凶手到来前,就由吉田先生自己将它移走,放进了厨房的流理槽里。但是这个环状痕迹的一角却被抹掉,变成了类似英文字母『C』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曾经有人把笔之类的细长物体放在上头。只是我寻遍了整个案发现场,都没有找到任何可能留下这个痕迹的物品。这不是一般的水,而是半干的中药,某物品抹掉了痕迹的一角,在那上头应该也会残留一点中药才对。我将整张电脑桌几乎翻遍了,还是没找到。」

狛木听到这里,依然不晓得翡翠的这番推理将导出什么样的结论?

「既然到处都找不到,便代表这个物品被凶手带走了。这个物品到底是什么?凶手到底曾经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根据前面的推理,我已经知道凶手利用这张桌子所做的事情,是与同事进行视讯通话。凶手把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移开,把自己的笔电放在桌面上。除此之外,大概还安装了可以自由缩小视角的网络摄影机吧!只是不管是笔电,还是网络摄影机,都不是像笔一样的细长状。我也曾怀疑可能是电缆线之类的东西,还设法想套你的话,不过你似乎完全不知情。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令我烦恼了好一阵子。」

翡翠歪着头露出些许苦涩的微笑。

「幸好我有一个优秀的好伙伴,昨天帮助我想出了答案。其实答案非常单纯,完全不需要烦恼。只怪我一时不察,才没有想到这个东西,说起来实在丢脸。」

翡翠微微吐出舌头,以拳头轻敲自己的头部侧边。

此时,狛木才蓦然想通,这确实是自己所犯的最大疏忽。

人是一种会犯错的生物,不管再怎么谨慎小心,也无法完全避免。

「我这个人对电脑一窍不通,所有与电脑有关的工作,都是由我的伙伴负责。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于笔记型电脑的一些细节,平常也不会留意。其实只要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构造。在笔记型电脑的背面四个角落,必定都会有一小块橡皮制的止滑垫片特别突出,当凶手将笔电放在桌上时,一定调整过摆放的位置。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止滑垫片将圆环状的液体痕迹抹去了一小角。」

原来如此……。狛木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当时吉田的电脑桌上摆满了各种杂乱的文件资料,像屋檐一样盖住了大部分的桌面。自己将笔记型电脑放在桌上时,确实调整过位置。等到办完事之后,自己没察觉到那液体痕迹被擦掉了一小块。

警察既然能让翡翠在这间屋子里说出这些话,想定正躲在某处偷听吧!狛木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

翡翠见狛木似乎已有认罪的觉悟,口气倏忽变得十分沉稳。

「今天早上,我偷偷检查了你的笔记型电脑,背面确实有一点脏污。你没有注意到脏污,就把笔电收进布套里,相信布套应该也沾上了污渍才对。污渍在布制品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能请你拿出来吗?」

狛木决定放弃抵抗,乖乖取出自己的笔记型电脑,翻到背面一看,果然橡皮制的止滑垫片上有一点脏污,接着狛木打开布套,内侧确实也沾上了一些。

「中药是由各种药材调配而成,每一种中药的配方都不一样。只要检验这脏污的成分,就可以确认是否与吉田先生所喝的相同。」

「没想到我会犯这么大的疏失……」狛木叹着气说道。

本来以为是非常完美的杀人计划,但不管再怎么预防,还是无法杜绝所有的疏失,毕竟人都是不完美的。这一点,自己明明应该很清楚才对……

翡翠的严肃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回荡。

「不,你所犯的最大疏失,是你杀了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狛木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美艳审判者。

「我是社会公敌的排除者,专门铲除除犯了杀人之罪的公敌。」

「听起来真是帅气啊!」狛木发出有气无力的自嘲笑声。「简直是正义使者。」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侦探而已。」翡翠耸肩说道。

「原来我打从一开始就被骗了……女人真是可怕。」

翡翠闻言,朝着天花板看了一眼,露出戏谑的微笑。

「女人并不可怕,在我看来,是男人太愚蠢。」

「这么说也没错。」狛木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

原来自己想要染指的对象,竟是这么可怕的人物。

「城冢小姐……吉田夺走了我的青春。」

翡翠沉默不语,狛木得不到回应,还是自顾自地开口自白。

「国中时,有一次因为我的疏失,让吉田的脚受了伤,由于伤势很重,一辈子都无法痊愈。我对这件事一直感到很愧疚,没想到他却利用我的罪恶感,夺走我的心血结晶。他把我的心血当成自己的作品对外发表,还说什么这比我自己对外发表好得多。回想过去的人生,从十多岁到二十多岁,我一天到晚受到他的揶揄与嘲讽,简直就像是活在不见天日的阴雨天空之下。我的心血结晶,如今还沉睡在那云端里……」

狛木闭上双眼,吐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说出这些话后,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我只是想要脱离他的掌控而已……没想到这样反抗,却让自己接下来必须一辈子活在赎罪之中。到头来,我到死都无法摆脱吉田的诅咒。」

「人生重要的不是你怎么想,而是你怎么行动。」

翡翠的一句话,令狛木错愕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哀伤。

「为何你要选择这样的方法?写了什么样的程式,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不是吗?」

狛木扪心自问,或许确实是如此。

过去自己虽然对吉田抱持强烈的不满,迟迟不敢采取行动。自己大可辞职另谋出路,或是公开表达抗议,强调自己的功劳。只要下定决心,这些都是做得到的事。然而,自己没有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内心深处觉得乖乖听话比较轻松。到了最后关头,自己终于鼓起勇气,但因为思绪遭憎恨所蒙蔽,而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其实是我的懦弱害了自己,却一直把责任推到吉田头上。」狛木凝视着翡翠,勉强挤出了心中的想法。「虽然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戏,我还是很高兴与你渡过这段美好时光。」

那就像是人生中短暂的雨过天晴。

「对我来说,那并不特别美好。」翡翠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是我主动引诱你,或许我没资格说些什么,不过看得出来,你只是被我的外表吸引罢了。你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电影?也没有问我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以后当你有机会和女性交往时,希望能多注意女性的内在。」

狛木听出了翡翠严格说教的用意,不禁笑了出来。

「我会铭记在心。」

翡翠这些充满智慧的言论,让狛木几乎忍不住爱上她的内在。

「只要累积经验,人生也可以减少失败的风险。」

「就像挑出程式里的错误?」

「没错,就像挑出程式里的错误。」翡翠轻笑出声,朝着门口伸出手。「不过,程式设计那番话很有意思,我听得很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

狛木依着她的指示走向门口,警察大概已经等在门外了。

人生就跟程式一样,重要的不是怎么想,而是怎么行动。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狛木希望在接下来的人生里牢牢记住这句话。

「我们走吧!」

狛木在翡翠的指示下迈步向前。

“Murder on the Cloud”ends.

and…again.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假日午后。

千和崎真一如往昔在客厅以笔记型电脑写着报告书。

城冢翡翠的推理有时仰赖的是灵感,难以完全转化为条理分明的文字。真心里经常会产生「她怎么会发现这种隐藏在细节中的线索」的疑问,有时甚至不禁怀疑翡翠是否真的拥有通灵能力?

翡翠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像这种不用工作的日子,她过去通常不是窝在家里睡觉,就是待在房间里观看与魔术有关的影片或书籍。像今天这样一大早就出门,可说是非常罕见,真完全猜不出她去了哪里?

仔细想想,翡翠的一切几乎都是个谜。

「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了故意拉长的招呼声。

此时才刚过午后,真没料到翡翠会这么早回来。

「你去哪里了?」真朝着走进客厅的翡翠问道。

翡翠每次出门都一定会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今天也不例外,或许穿着打扮是她的兴趣吧!这当然不是一件坏事,只是翡翠出门前都要在真的面前上演一次时装秀,这对真来说,实在是一大折磨。

今天翡翠戴着茶褐色的隐形眼镜,再配上一副造型眼镜,打扮得算是比较低调。

只见翡翠二话不说,将一盒点心店的盒子摆在客厅的桌上,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呵呵呵,为了犒赏自己又解决一件案子,我买了限量布丁。」

翡翠的水眸闪烁着兴奋的神采,伸手打开了盒子,里头整齐排列着好几个布丁。

难得翡翠会亲自出门排队买布丁,今天不知是吹什么风。

「咦?阿真,你也想吃吗?」翡翠露出贼兮兮的表情,装模作样地问道。

「还好。」真努力保持冷静,瞪着她回答。

「该怎么办才好呢……好吧!顶多只能让你吃四个。」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真不禁暗忖道。嘴上说要犒赏自己,其实是想为上次的事情道歉?

「不必,我也吃不了四个。」

「阿真最没有自制力了,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你最后还是会吃。」

千和崎真左顾右盼,想要找一本可以卷起来逞凶的杂志,偏偏就是找不到。

翡翠一边嗤嗤窃笑,一边将布丁放进冰箱里。

真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继续写自己的报告。

翡翠回到客厅,在真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开始卸下隐形眼镜。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到厕所去做?真心里咕哝着。

故意在自己的面前卸隐形眼镜,这让真感到很可疑。搞不好她的绿色瞳孔也是戴了有色隐形眼镜。其实真从以前就一直有这样的怀疑。不晓得她的瞳孔到底是什么颜色?

「对了,有你的包裹。」真转头望向放在角落的瓦楞纸箱。

「啊!没想到这么早就送来了。」翡翠站了起来,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向纸箱。

「你买了什么?」

翡翠没回应,背对着真拿着美工刀忙了半天,才终于把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当当当!」翡翠嘴里喊着奇怪的状声词,抱着那个东西走回真的身边。

仔细一看,那是个以白色为基底的包装盒,里头装着笔电,颜色是可爱的玫瑰金。

「怎么突然买笔电?」

「阿真,你知道吗?学习程式设计,能够培养逻辑思维呢!好了,接下来就是快乐的开箱时间。」

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翡翠将盒子放在桌上,努力想要撕开盒外的塑胶膜,真在一旁哭笑不得地看着。

「又乱花钱了,反正一定马上就腻了。」

「才不会呢!」翡翠嘟起嘴抗议,动作却是笨手笨脚,撕不开塑胶膜。

「算了,随便你。」

真决定不再理她,继续打起报告书。既然她买了笔电,以后她要是能自己打报告书,也算是好事一桩……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城冢翡翠是千和崎真所见过兴趣最广泛又最没耐心的人。

真看着自己所打出的报告书内容,内心乍然涌起一个疑问。

「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翡翠好不容易取出笔电,正拿在手里把玩,听真这么询问,才抬起了头。

「有一个部分,我总觉得有点牵强。滴在电脑桌上的中药,量应该很少吧?中药就算沾在笔电的止滑垫片上,弄脏了布套,只靠那一丁点的污渍,真的有办法验出成分吗?更何况狛木为了捏造不在场证明,在电脑桌前坐了好几个小时,那个中药应该早就干掉了。」

翡翠睁着一双圆眸,什么话也没说,真则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该不会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桌上那个『C』是怎么回事?所以故意接近狛木,把相同成分的液体涂在他的笔电及布套上……」

虽然翡翠似乎是当着真的面发现「C」的真相,搞不好那只是演出来的。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捏造证据对她来说,恐怕也只是家常便饭。

「阿真,你当我是什么人?」被质问的翡翠秀眉轻蹙,抱怨道。

「世界上最不能信任的女人。」

「没有好听一点的说法吗?」

「喜欢跟杀人魔玩恋爱游戏,来获得刺激快感的虐待狂变态侦探。」

「阿真,你被开除了!」

「除了我之外,还会有人愿意照顾你这个天底下最麻烦的女人?」

翡翠抬头望向天花板,当然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每次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就会做出这个动作。

真转头看着翡翠搁在桌上的那副造型眼镜。或许那眼镜就像是遮蔽真实自我的面具。真不禁在内心忖度着。

隐藏真正的人格,让侦探人格依附在自己身上,使自己成为严厉制裁恶人的工具……

真不敢肯定这样的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不管真相为何,都不可能写在报告书上。

「这个嘛……」

翡翠五指指尖相触,扬起了嘴角,妖媚的眼瞳闪烁着,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你该不会真的有通灵能力吧?你每次都用这样的方式调查案子,不觉得累吗?

每当千和崎真提出这样的疑问时,翡翠总是会报以这样的表情……

既像是承认,又像是否认的神秘微笑。

「应该吧!至少我每次来,它都摆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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