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侦探城冢翡翠(翡翠少女)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一话 云端上的雨过天晴①

作者: 相泽沙呼 更新时间: 2026-04-09 16:46:18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你真的不愿意重新考虑吗?」

狛木繁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口气虽然平淡,但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所幸吉田直政并没有察觉,继续在厨房里忙碌着。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句话?」

吉田的口气中带着讪笑,由于他一直站在吧台那头,而且背对着狛木,从狛木的位置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两人相识很多年,狛木从没听吉田说过料理是他的兴趣。狛木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看着厨房。

流理槽里堆着还没有洗的碗盘,调味料只有七味辣粉,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擅长料理的男人平日所使用的厨房。然而,吉田却一直站在瓦斯炉前,以锅子煮着东西。

狛木见吉田似乎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自已的问题,只好压抑住心中的焦躁,换了个话题。

「好臭,你到底在煮什么?」柏木不断闻到厨房里传来的刺鼻臭味。

「中药啦!因为某人的关系,脚到现在还是会痛,昨天中医师帮我换了另一帖药,吃了觉得很有效。」

吉田依然背对着,笑着调侃狛木。

狛木沉默不语,吉田的脚经常感到疼痛,自己确实也得负一部分的责任。

没错,一切的悲剧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自从那一天起,自己的头顶上便仿佛笼罩着厚厚的云层。而那云层从来没有散去的一天,令狛木的人生一直活在阴影之中。

不过,那也只到今天为止了………

「那个,」狛木叹了口气,回到原本的话题上,「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吉田终于转过头来,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要卖掉那个服务,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卖给其他企业,比较有赚头。」

「〈皮克塔〉是我一手企划及开发出来的服务,只要耐着性子再等上一段日子,就会开始获利。我不能让你就这样把它拱手交给别人……」

「决定权并不在你手上,我才是公司的负责人。」

「就算你是负责人,也不能为所欲为。」

「其他人也赞成我的想法,这项决定会在下星期的会议上正式通过。」

「就算要卖,至少也应该挂上我的名字……」

「挂你的名字?」吉田那双藏在眼镜背后的黑眸,闪过些许的讥讽。「我们早就已经用我的名字对外宣传了,像你这种没没无闻的小工程师,是要怎么在社会上引起话题讨论?『〈皮克塔〉是由即将开创新时代的天才程式设计师吉田直政,所主导的崭新服务……』若不是这样的宣传口号,绝对不可能引发如此热烈的回响,更不会有企业愿意砸钱把整个服务买走吧!」

狛木一时哑口无言,光从吉田毫不知耻地称自己为天才,便不难看出这种人的人格。

吉田一边说个不停,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瓶有着黄色包装的宝特瓶,似乎是碳酸饮料,接着他走出厨房,将那瓶饮料递给狛木。

「这给你,冷静一下吧!」

狛木错愕地伸手接过。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抢走所有的好处……」

「我可告诉你,公司能有今天的规模,全靠我经营有方。你就只会写程式,其他的事情一窍不通。到目前为止,我的判断从来不曾出错,你只要乖乖听令行事就好了。」

吉田说完,转身想要回到厨房,狛木下定决心似地朝着吉田的背影开口。

「你再这么自私下去,可别怪我跳槽。」

「你要跳槽?」吉田嗤笑了起来。「别作梦了,像你这种连沟通都不会的自闭家伙,有哪一家企业愿意录用你?」

狛木默默地将碳酸饮料放在客厅的矮桌上。吉田似乎不是个爱打扫的人,桌上积满了灰尘,就跟他在公司的办公桌一样。

一个连自己的住处都无法维持整洁的人,竟然还有脸谈什么沟通能力?狛木压抑下满腔的怒火,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确定现在的时间。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够久了!忍耐到今天,已经够久了!

狛木从放在脚边的背包里,迅速取出了那样东西——一把沉重的扳手,上头包了一层泡棉,这是为了防止伤口的形状过于明显。

「吉田。」狛木对着正要走进厨房的吉田喊道。

「干什么?」吉田转过了头来。

下一瞬间,狛木已奋力举起手中的凶器,朝着吉田的头顶快速挥落。

由于太过紧张的关系,狛木并没有听见敲击声,耳中只听见自己血液的奔流声,不断地轰隆作响,他甚至不确定吉田有没有发出惨叫。

当狛木回过神来,吉田已经跪在地上,只见他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脸,黑框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五官因疼痛而扭曲,抬头看着狛木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之色。

一句话也没说,下一秒,吉田已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他已经死了吗?抑或……只是昏厥而已?

因为过度激动的关系,狛木喘个不停。他先做了几次深呼吸,调匀了气息之后,把凶器塞进脚边的背包里,接着从背包的外侧口袋取出一双塑胶手套戴上。

时间不多,不能再拖拖拉拉。狛木翻转吉田的身体,让他呈仰躺姿势,确认他的呼吸。还有一丝气息!太好了,就跟当初的预期一样。

毕竟现实生活和电影情节不同,要杀死一个人并没有那么容易,当然也有可能是狛木运气特别好。如果刚刚那一击就将吉田杀死,接下来就得执行破绽比较多的B计划。

狛木先摘下吉田的眼镜,放在客厅的矮桌上,再从背包中取出塑胶袋,套在吉田的头上,为了避免吉田窒息而死,刻意露出口鼻。这是为了确保鲜血不会滴在地板上,虽然从额头伤口流出的血量并不多,为了保险起见,这么做是必要的。

狛木奋力将吉田拖进浴室,一如当初预期,这个动作相当吃力。吉田体格并不算壮硕,但经常使用客厅的复健用跑步机,因此肌肉颇为结实。相较之下,狛木自己则因为老是坐在办公桌前打字的缘故,有些运动不足。

狛木好几次停下来调整呼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吉田拖进浴室。所幸过程中并没有发生吉田恢复意识的意外状况。今天的运气相当不错,或许这是为了补偿自己过去的不幸人生吧!狛木不禁如此思忖。

狛木先在更衣间里脱去吉田的衣服,这也是个相当麻烦的步骤,幸好进行得还算顺利。吉田的衬衫、袜子、内裤都被丢进更衣间里的洗衣机,牛仔裤则折叠整齐放在衣笼里。狛木从全身一丝不挂的吉田头上取下塑胶袋,再度将他扛起,把他的额头抵在浴缸的边缘,使浴缸边上沾染血迹,然后将吉田的上半身推入空的浴缸内。此刻的吉田臀部还露在浴缸外,看起来相当可笑。

如此窝囊的模样,就是这个男人的下场。尽管不知道吉田的遗体会被谁发现,狛木光想像那画面,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接着,狛木操纵着电子热水器的面板,打算在浴缸里放水,他早已事先确认过这个型号的电子热水器,并从网络上下载说明书详读过。热水器发出运转声,开始在浴缸里放出热水,不一会,热水已盖过了吉田的口鼻。

为了避免吉田中途醒来,过程中狛木一直按压着吉田的身体,不过吉田直到最后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只见吉田的身体从微微颤动,到最后变成完全静止不动。狛木确认吉田已溺毙,便走出浴室,关上浴室的门,开始寻找吉田的智慧型手机,因为吉田的手机并没有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狛木回到客厅搜寻了片刻,最后是在矮桌上的眼镜盒及眼镜布旁边发现手机。狛木拿着吉田的手机及眼镜重新回到更衣间,并从洗衣机上取来一条毛巾,将毛巾折好之后把手机及眼镜放于上头。

狛木再度回到客厅,进行最后确认。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最重要步骤。狛木感到心情轻松不少,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原本麻木的五感开始恢复正常。

这时,狛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异味,厨房里不断传来诡异的臭味及沸腾声。狛木这才惊觉,吉田的中药还在锅里滚煮,火并没有关掉。幸好及时发现。狛木吓出了几滴冷汗,赶紧走进厨房,关掉瓦斯炉。陶锅里满满是可怕的黑色液体,再配上那刺鼻的恶臭,令狛木连连作呕,佩服吉田竟然能喝下这种东西。

然后,狛木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那瓶碳酸饮料上的指纹,当初自己不小心接过了饮料,可说是一大疏忽,所幸只碰了瓶身的上半部,只要擦掉上半部的指纹即可。如果擦拭整个瓶子,会连吉田的指纹也全部擦掉,现下应该仅剩下半部吉田的指纹。

狛木也曾经考虑过干脆将这瓶饮料带走,最后还是决定擦去上半部的指纹后,将它放回冰箱里。尽可能不动现场的任何东西,这是最大的原则。

此时,季节刚进入夏天,狛木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他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毛巾,仔细把汗给擦拭掉。狛木两个月前曾经以朋友的身份来到吉田的住处,所以就算屋里有自己的毛发,也不至于引人怀疑,但狛木还是相当谨慎,不敢留下任何可以采验DNA的东西。

狛木缜密地回想到目前为止是否有疏漏之处?照理来说,这个计划应该没有任何破绽。狛木在脑海中列出了一条条的检查项目,就好像是在对写好的程式进行测试,每确认一个项目顺利完成,就打上代表成功的绿色标记。

最后,狛木走进浴室看了一眼。吉田依然维持着上半身栽进浴缸的姿势,浴缸也已积了一半的热水,吉田显然已经死透了。

「吉田,」狛木整个人充满着亢奋,「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

狛木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沉浸于成功的喜悦之中,久久不能自已。

一切都结束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了吉田,接下来的人生一定会非常顺遂。只要能够瞒过警察的眼睛……

这时,智慧型手机响起了通讯软体的来电铃声。狛木不由得全身一震,忐忑地看了来电者,才稍微恢复了冷静,调匀呼吸、挺直腰杆之后,他按下了通话键。

「我是狛木。」

『啊!狛木,太好了,联络上你了……』

来电者是须乡,口气显得相当慌张。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直收到警讯,跟我说伺服器上的APP因不明原因挂掉了。我尝试过重新启动,但还是马上又挂掉。』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什么意思?』须乡问道。

「没什么,我是指都这么晚了,大家也都回家了,APP才挂掉。」狛木笑着辩道。

『狛木,你也已经回家了?』

「没有,我还在公司。」狛木边说,边将手机转成扩音模式,转头面对办公桌。

『我是不是也应该要回公司?』

「不用啦!须乡,你负责的是基础架构,用家里的电脑就可以连上伺服器,不就是为了应付像这样的状况。你先研究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在公司确认储存库note的状况,先跑一些测试。呃,你那边可以确认是什么样的执行错误吗?」

注:储存库(repository),是指在磁碟储存上的资料结构,其中包含了档案、目录以及元资料。

『你看一下Slacknote,上头有堆叠追踪note的纪录。说真的,幸好是在睡觉前发现。要是睡着之后才发生问题,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我们这服务最近使用者越来越多,才正要开始上轨道呢!』

注:Slack,是一款云端版的即时通讯软体。

注:堆叠追踪(stack trace),在电脑科学领域,是对程式执行过程中,某个时间点上堆叠框资讯的描述,程式设计师通常在互动式除错或事发后除错中使用。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个执行错误导致APP挂掉,似乎不是伺服器连线超过负荷,希望能够赶快修好。」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执行错误?』

「原因可能出在上星期的版本更新吧!除了追加新机能之外,还升级了几个函式库note的版本,或许是那些部分出了问题。」

注:函式库(library),是在电脑科学中用于开发软体的子程式集合。

狛木一边与须乡交谈,一边移开黑色办公桌上的键盘,从背包里取出笔记型电脑的布套,再将笔电从布套里抽出。电话另一头不断传来须乡找不到错误原因的咕哝声,狛木把笔电放在原本摆放键盘的位置上。

桌面上显得相当拥挤,虽然桌子很大,左半边却堆满了各种文件资料,像屋檐一样遮蔽了桌面的大部分空间。电费帐单、电信公司的明细,以及大信封袋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层层堆叠,令狛木心里有股想要把这张桌子好好整理干净的冲动。

狛木翻开笔记型电脑,调整了一下位置,接着取出网络摄影机,安装在电脑萤幕上方后侧,由于没有合适的固定点,只能使用胶带固定。

这种独立式的无线网络摄影机,不同于笔记型电脑上所附的摄影镜头,不仅可以调整视角,而且没有线的干扰,使用起来相当方便。

狛木等到电脑连上Wi-Fi之后,开始操作起电脑。

「这个,」狛木看着编辑器上的原始码,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看起来像是受到了CSRFnote的攻击,出现预期之外的处理程序,导致接下来每个环节都出问题。只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唔,看来要完全找出原因并不容易。须乡,你先发出临时维护通知吧!还有,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视讯通话?」

『咦?视讯通话?』

注:跨站请求伪造(Cross-site request forgery,缩写为CSRF),是一种挟制使用者在当前已登入的Web应用程式上,执行非本意的操作的恶意攻击。

「这处理起来会很花时间,但我现在好想睡。」狛木苦笑着解释道:「我需要透过被监督来消除睡意。」

『噢,好啊!』须乡也笑了起来。『我们分工合作,赶快把问题解决吧!』

「我会先挑出需要分头修正的档案,你只要听我的命令去执行就行了。等到修正结束之后,再请你提出Pull Request,我们立刻进行Mergenote。」

注:Pull Request是一种通知机制。在一般情况下,当开发者完成一个功能时,开发者需要将此功能合并(Merge)回专属的分支,由专案的维护者或是工程师一起合作检查。

狛木解释的同时,启动了笔记型电脑内的通讯软体,开启视讯通话模式,呼叫须乡的帐号,没多久,画面中央出现了一脸爱困模样的须乡。

『这么晚还在公司,真是辛苦了。』画面中的须乡慰问后,对着镜头左右张望了起来,似乎想要从画面上确认办公室内的状况。『办公室只剩你一个人?』

「嗯,只剩我一个,大家都回去了。」狛木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回答。

『幸好你还没走,程式码的修正只能在公司内进行。要是连一个人都不在,我就得回办公室一趟了。』

「是啊!这个工作只能在公司里进行。」狛木点了点头附合。

***

杰姆雷尔公司的代表董事兼社长吉田直政过世的消息,在业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虽然这只是一家小型的IT新创企业,却具备了先进的网站服务营运手法,以及高品质的APP软体承包开发能力,因此相当受到注目。再加上吉田直政在社群网站及软体上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他的骤逝令不少公司内外的相关人士,对杰姆雷尔的未来感到忧心。

整个公司确实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状态,但狛木预期这种混乱状态不会持续太久,马上就会恢复秩序。

到目前为止,公司的营运方针完全由吉田所掌控,不过吉田的才能仅在企业经营方面,他几乎不具备系统工程师的能力。这几年来,他所写出的程式寥寥可数,这可是只有公司内部员工才知道的秘密。

正因为这个缘故,杰姆雷尔有一大群以狛木为首的优秀系统工程师。至于经营方面,也还有副社长生沼可以负责,因此狛木认为公司营运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仅如此,接下来业绩还会蒸蒸日上。没错,只要狛木自己所开发的〈皮克塔〉服务,能够上轨道的话……

吉田在遭到杀害的隔天,遗体就被人发现了。这一天,警方进行了大阵仗的调查行动,只不过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狛木遭到警察的约谈,从头到尾也只有一次而已。这场约谈是在公司的小会议室内进行,负责的是一位姓「岩地道」的警部补,那气势十足的姓氏令狛木留下了深刻印象。

「慎重起见,我想请教一下,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岩地道诘问道。

「你这么问,」狛木尽可能以自然的语气,说出事先想好的台词,「是想要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等等,这么说来,吉田是遭到了杀害?」

「不,你误会了。根据检视官note的推断,这是一起意外事故。」

注:检视官,是指针对死因不明的尸体进行初步勘验的警职人员,有别于进行精密解剖的解剖医,通常由资深警官担任。

满脸横肉的岩地道露出了极不协调的爽朗笑容。

「他在洗澡时滑了一跤,运气很不好,脑袋撞到了浴缸。或许是因为吉田的脚有旧伤,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吧!他的脑袋这么一撞,失去了意识,上半身栽进浴缸里,竟然就这么溺死了。虽然是意外事故,但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还是会向所有相关人士确认不在场证明。我们在写报告书时,依规定这个部分不能不提。」

「好吧!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吗?嗯,那时我人在公司。」狛木装出回想的表情。

「有人能替你作证吗?」

「那时候公司里一个人也没有吔……啊!等等,你可以去问系统工程师须乡,我从八点左右,一直跟他进行视讯通话。啊!对了,而且我在七点左右,曾经到公司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东西,那里的摄影机应该有拍到我才对。从八点到十一点,我一边和须乡视讯通话,一边处理公司的事。结束通话之后,我还在公司留了一下,直到十二点过后才离开。」

「原来如此,从这里到吉田的住处单程就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就算吉田真的是他杀,你也拥有不在场证明。」

狛木原本预期会被追问细节,没想到警察再也不曾询问自己任何其他问题。狛木一方面感到松了口气,一方面却也有种「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感觉。

不过,狛木认为自己所安排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强而有力。因为在吉田遭杀害的时间里,自己正在做着「只有在公司里才能做的工作」。不仅纪录可以查得到,还有其他工程师可以为自己作证。然而,当看到警察如此草率了事,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安排如此严谨的不在场证明。

这起案子似乎被当成了意外事故处理,接下来的数天时间,狛木完全没看到警察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周遭。

***

狛木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失眠,除了担心罪行曝光的恐惧之外,杀人的罪恶感,也一点一滴地影响着日常。

狛木与吉田直政的关系,可以回溯到国小时期。

小时候的吉田,简单来说就是个孩子王。当时的吉田不仅体格高大,性格十分开朗阳光,与狛木可说是截然相反。吉田有时相当粗暴,发起飙来连老师也挡不住,或许是外型长得不错的关系,在同学之间人缘很好,身旁总是跟着一大群孩子。

在吉田的眼里,狛木只不过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之一;但在狛木的眼里,吉田却是忌妒的对象。狛木一直想不通,吉田明明是个粗鲁又蛮横的人,为什么身边总是有这么多的好朋友?即使到了长大之后,这个疑问依然存在于狛木的心中。

国中时期,因为某件事情,狛木与吉田的关系有了非常大的变化。

在某一年的学校文化祭,进行准备工作时,由于狛木的疏忽,吉田的脚受了颇为严重的伤。从此之后,吉田的脚变得有些不太灵活,虽然走路不成问题,但据说每走一步都会隐隐作痛。不管是校方还是双方家长,都作出了「这不是狛木的错」的判断,狛木却认为是自己不够谨慎小心,感到相当自责。

吉田刚开始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一阵子之后,渐渐会在私底下埋怨狛木,敌意也越来越强烈,后来甚至会当着班上同学的面羞辱狛木,或是把狛木当成小弟使唤。而狛木因为自责的关系,从来不曾反抗吉田。教室里的大多数同学也觉得狛木有错在先,对他抱持着反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狛木几乎成了吉田的忠实奴仆。

长大之后,吉田创办了〈杰姆雷尔〉公司,要求狛木一起加入,狛木因为心中的阴影而无法拒绝。〈杰姆雷尔〉因狛木设计出许多优秀的程式,而经营得相当顺利,吉田却独占所有的成果。吉田甚至对外宣称所有的程式都是自己写出来的,狛木也因此沦落为吉田背后的幽灵写手。

吉田一天到晚斥骂、羞辱狛木,还将他所写的程式占为己有。狛木永远只是一个没没无闻的小职员,吉田却已成为世人眼中的天才程式设计师。

狛木不愿意再忍受这一切。

杀害吉田的行为,从来不曾让狛木感到后悔。当狛木看见吉田惨死在浴室,上半身栽在浴缸内的模样时,心情只能用如释重负来形容。

然而,自从杀了吉田之后,狛木不管工作再怎么疲累,还是得在床上躺非常久才能入睡,不仅严重失眠,还经常做恶梦。每一场恶梦的内容,都与那天的事情有关——攻击吉田头部时的手掌触感、整颗头颅没入热水中的可悲模样、湮灭证据的种种行径……

在那梦境里,狛木往浴室里一看,总是会发现吉田的尸体不翼而飞,当转过头时,便会发现满脸是血的吉田就站在眼前,默默地看着自己。

狛木从恶梦中惊醒,身体却动弹不得,没办法马上起身。担心自己会窒息而死的恐惧,让狛木想拼命挣扎,手脚还是一动也不能动。他隐约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但无法转头过去确认,连视线也不能移动。

这不可能,自己的房间里,绝对不可能有其他人。狛木甩开心中的恐惧,借由呐喊爆发出全身的力气,陡然从床上弹起。他全身汗流浃背,定眼一看,房间里的电灯是开着的状态,拿起手机一瞧,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多……这正是当初杀死吉田的时间。

实在是太荒唐了,现下不要胡思乱想。狛木努力将心中的杂念抛到脑后。

由于睡眠不足的关系,这天狛木一到下班时间便离开公司,回到家后马上就躺在床上睡着,却因为做了恶梦,睡不到一个小时便惊醒。如果能够一觉到天亮,不知该有多好。

狛木所住的公寓距离大马路很远,周遭相当安静,完全听不见汽车声。当初狛木正是看上了这点,才选择这栋公寓,如今反而害怕起这寂静的感觉。

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让狛木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却依稀感觉有人站在身边……

狛木笑了,斥责是自己太多心。他下了床,拿起床边矮桌上的宝特瓶装碳酸饮料,灌了一大口。昨天从冰箱里拿出来后,就一直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此时喝起来不仅微温,还完全没有气了。

为了确认房间里没有人,狛木开始到处巡视,而小套房里能躲人的地方,也只有厕所及浴室而已。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仔细想想,谁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难道是有小偷趁自己在睡觉时溜了进来?别再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个瞬间,门口忽然传来对讲机的铃声,狛木顿时吓得心脏猛烈收缩。这种时间,有谁会来按门铃?难道是警察?

狛木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确认对讲机上的摄影机画面,出现在画面上的人物,与狛木原本的预期完全不同。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一头醒目的波浪卷米色调头发,脸上戴着大框眼镜。由于画质不佳,无法看清楚相貌,只能隐约确认女人的五官颇为端正清秀。她身上穿着一件低胸洋装,露出了两边的锁骨,肩上还披着漂亮的刺绣针织外套。

像这样的年轻女人,怎么会来按自己家的门铃?难道是某种宗教的传教士?

女人又按了一次对讲机门铃,她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我是今天搬到隔壁的人。请问有没有人在家?」

狛木仔细回想,昨天确实看见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原来是隔壁房间有人搬了进来,这年头很少有年轻女性会像这样特地跟邻居打招呼。

狛木见对方客客气气,也不好装作不在家,于是开了门。

「你好。」女人对着狛木低头鞠躬。

从萤幕上看来还没什么,面对面相见后,狛木才发现这女人简直是绝色美女。

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岁,或许是混血儿,看起来有点外国血统。皮肤白皙,五官轮廓颇深,藏在眼镜后头的一双大眼有着茶褐色瞳孔,闪烁着娇艳迷人的神采。她抬头仰望着狛木,红色大镜框的眼镜无法掩盖完美无瑕的容貌,反而成了更加凸显其可爱魅力的点缀品。

像这样的女性,通常只会出现在电视上,若不是女偶像,就是女主播。如今竟然站在自己的眼前,狛木看得几乎忘了呼吸,有种仿佛还在做梦的错觉。

「抱歉,在您休息的时候前来打扰。敝姓城冢,刚搬到隔壁。」

一对乌亮的圆眸凝视着狛木,似乎正在等着狛木回应。

狛木不敢与她四目相交,急忙将脸转向一边。

「呃……」狛木紧张地结结巴巴。「那个……你好……」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狛木慌了手脚。

他从以前就有这样的毛病,和不认识的人说话时会非常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好;对方若是年轻女性,情况会更加严重。从小到大因为这样,不知承受了多少揶揄。他想到眼前的少女可能也在暗自窃笑,不由得涨红了脸。

然而,自称姓城冢的女人并没有露出那样的表情。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请问您贵姓?」她温柔地笑问道……

「啊……失礼了,敝姓狛木。」

「狛木先生。」少女露出了清爽的笑容。「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啊!请放心,我并没有用巨大音量听音乐或打电动的习惯,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朋友来访,所以平常应该都会很安静。啊!不过我经常看电影,如果吵到了您,请务必告诉我。」

「呃……好……」

「对不起,我在东京没有什么朋友。我妈妈告诉我,一定要和邻居打好关系,发生事情时才能互相帮助。对了,这是我家种的苹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城冢一边说,一边急忙递出手中的茶色纸袋,但或许是施力过猛的关系,纸袋骤然滑落,里头的几颗苹果滚了出来,砸到地上。「哇哇哇!」

城冢连忙蹲下来捡拾苹果,慌乱中苹果被她的指尖一推,反而滚得更远了。

狛木整个人傻住,由于城冢身上穿着质地单薄的白色低胸洋装,白嫩的胸脯及漂亮的锁骨深深吸引了狛木的视线,他愣怔地盯着城冢。

蓦然间,狛木嗅到一股不同于苹果香气的甜腻气味,狛木赶紧将视线从敞开的领口移开,低头帮忙捡拾苹果。将苹果交给城冢时,狛木也是尽量避开了视线。

「对不起,我真的是太冒失了。」城冢接过苹果歉疚道。

「不用客气……」

什么事情不用客气,狛木也说不上来,只是顺口迸出了这样的回答。

狛木朝地上最后一颗苹果伸出手,就在手掌碰触到苹果的瞬间,城冢雪白的纤手竟叠了上来,狛木仿佛感觉到有一股电流通过全身。

「啊!对不起。」城冢赶紧缩回了手。

「呃,不用客气、不用客气……」狛木别过头站起来,递出苹果,拼命装得若无其事。

「苹果脏了,我换一些新的给您。」

「不用了,洗一洗还是可以吃。」

「真的吗?」

狛木闻言猛然转回头一瞧,只见城冢微微歪着头,眼镜后的一双妙目凝视着狛木,似乎显得相当不安。

「嗯,我喜欢吃苹果,谢谢你。」

「那真是太好了。」

城冢露出了花朵般的灿烂笑容,那笑容美艳得令狛木无法直视,只能狼狈地再度将头转向一边,搔了搔后脑杓。

「狛木先生,抱歉!」城冢的口气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令狛木不禁一愣,只见她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着狛木背后,怯怯地问道:「我想问个奇怪的问题……您现在家里有家人或朋友吗?」

「咦?」狛木也忍不住往背后睨了一眼,房间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吧!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她会问这种问题?

「啊!是吗?」城冢微微露出腼腆的笑容。「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电视吗?」

「我没开电视,大概是其他住户的声音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狛木的心头闪过了一抹不安,但马上振作起精神,毕竟眼前有一张充满魅力的笑颜。

「啊!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城冢看似释怀地笑道:「很抱歉,在这种时间打扰您,以后请多多关照,晚安。」

她说完,低头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去。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令狛木愣愣地站在门口,一时无法回神。几秒钟后,隔壁房间传来轻轻扣上门锁的声音,狛木才默默地锁上门,回到房间里。当他把装了苹果的纸袋放在桌上后,狛木又站着发起了愣。

城冢!狛木在心中呢喃着。那是个有点冒失、有点古怪的女孩,城冢应该是姓,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她刚刚说了「以后请多多关照」,这是否意味着往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见面?

狛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自己的急促的心跳声。

这只手刚刚竟然和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碰触在一起了。

狛木从小不曾有这样的机会,能和可爱的女孩近距离说话,更别说成为邻居。

自从杀了那家伙之后,自己的运气似乎变好了……

狛木清楚地感觉到过去笼罩着人生的乌云终于飘走,雨过天晴的阳光探出头了。

***

狛木很快便知道了城冢的名字,就在第一次见面的两天后。

每天早上,狛木在上班前总是会到车站前的咖啡厅吃早餐。一来自己做早餐实在太麻烦,二来任职的公司在时间上比一般企业自由了些,不必赶着上班。

这一天,狛木一如往常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吃着早晨的套餐,喝着咖啡,手上拿着智慧型手机,浏览关于最新技术的资讯,以及确认自己也是贡献者note的开放原始码之最新进展。这些是狛木每天的例行公事。

注:贡献者(Contributor),最常见被定义为,相继在后对程式的除错、更新,以及改版等付出心血努力的修改者。

「咦?狛木先生?」

身旁倏忽传来明亮又轻柔的声音,狛木讶异地抬起头一看,翡翠就站在眼前,手上端着托盘。

没错,她叫做城冢翡翠。她告诉狛木,自己正在附近散步,顺便寻找可以吃早餐的地点。她主动询问狛木能否一起坐,狛木心中虽然十分惊慌,还是欣然答应了。

翡翠一坐下来,就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告诉狛木,最近正在找工作,还提到去年刚到东京时,在一家连狛木也曾听过的知名贸易公司上班,后来那家公司倒闭了,只好赶紧找其他的工作。原本她住在距离公司很近的公寓,没有工作之后,付不出高额的租金,只好搬到现在这个地方。她说曾考虑过干脆回乡下老家,但从小就憧憬东京的都市生活,决定再打拼一阵子看看。她在说这些话时,一双灵动的大眼,闪烁着天真无邪的神韵。

刚开始,面对毫无心机大谈往事的翡翠,狛木感到有些难以招架,如何与这样的年轻女性相处,他完全没有概念。而且翡翠说话时,视线始终专注地盯着狛木,由于他过去不曾被年轻女性如此对待过,从头到尾一直红着脸,不知该如何掩饰。

不过另一方面,狛木也猜想或许正是自己的老实模样,让翡翠卸下了心防。吉田常笑狛木是个无聊又无趣的男人,但他认为至少在穿着打扮上自己还算讲究,外表并不邋遢。

翡翠刚失去工作,心里一定很不安吧!她此时或许只当自己是邻居,日子久了,搞不好有机会让关系更进一步。狛木思忖着。

「狛木先生,你常来这家店吗?」

「嗯,每天上班前,我都会在这里吃早餐,因为我完全不会料理。」

「哇,太好了,那以后我能跟你一起吃早餐吗?」翡翠合拢手掌,微微歪着头问道。

「呃……当、当然……」

果然杀了吉田之后,运气开始变好了。早知如此,应该早点下手才对。

从这一天起,狛木不管前一晚再怎么失眠,还是能抱着雀跃的心情迎接早晨。他每天会提早三十分钟起床,仔细剃胡子及刷牙,还拿出了几个月前从美容院购入后几乎没用过的发胶,抓出帅气的发型,对着镜子再三确认,最后模仿吉田穿上昂贵的衬衫才出门。

每天都是狛木先到咖啡厅,虽然每天早上一同用餐的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分钟,对他来说,却是最幸福的时光。翡翠笑着说「早安」的表情,在狛木的眼里是如此光彩夺目。

翡翠是个非常注重打扮的少女,观察她每一天的服装变化,也是狛木的乐趣之一。她有时会戴上眼镜,有时则否;不戴眼镜时的她,更是美得让人叹为观止,令狛木不敢直视。虽然狛木对流行服饰毫无概念,但就算翡翠自称是模特儿,狛木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翡翠的外貌就是如此耀眼而突出,总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与她同坐一桌,狛木可以清楚感觉到来自周遭的视线。对于从来不曾与女性交往过的狛木来说,那些视线能够为自己带来极大的优越感。

翡翠说她每天吃完早餐后,都会到图书馆看书,她打算考一些证照。即使相处的时光相当短暂,每天早上能和翡翠一同用餐,看着她那温柔的笑容,聆听她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最后等草她对自己说:「上班路上小心。」这些都让狛木感到无比的幸福。

「像你这么无趣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交到女朋友。」

狛木有时还是会想起,吉田曾对他说过好几次的嘲讽。

在工作上,偶尔还是有机会认识一些女性,只不过每个狛木暗中欣赏的女性,最后都被吉田抢走。吉田不仅长得英俊,口才还很好,可说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幸好以后不必再担这种心了。狛木不禁暗想着。因为吉田已经不在了,那个不断压榨他人才能、夺走他人机会的可怕恶魔已经死了。狛木不用担心眼前的可爱邻居会被他抢走,不,就算是吉田,应该也不曾跟这么美丽的女性交往过。

然则,狛木心中却有另一个烦恼,那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取悦女人,或许自己真的是个无趣的男人吧!

翡翠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女孩,不管是从前工作上的不满及抱怨,还是来自乡下双亲的压力,她都可以说得诙谐逗趣,让狛木听得津津有味。但是狛木自己却找不到任何话题可以和翡翠闲聊,这让他感到相当懊恼。

幸好翡翠对于狛木的一些生活琐事,也会展现出相当大的兴趣。例如,她会问「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或是「昨天加班到很晚吗?」等等。就算狛木只能说出一些枯燥乏味的答案,她也会嗤嗤笑个不停,让对话变得快乐又有趣。不过,每次都是翡翠在提供话题,这让狛木感到相当不安,他不知道该如何和女性开心交谈,担心翡翠总有一天会感到乏味。

都怪那个恶魔,夺走了自己与女性交往的机会,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有一天,翡翠的话题都聊完了,相处的气氛变得沉闷又尴尬,这段快乐的时光可能就会从此划下句点。而且过一段日子如果翡翠开始认真找工作,或是找到了工作,两人也会失去见面的机会。就算是邻居,一旦丧失了亲近的契机,也会渐渐变得疏远。

「狛木先生?」

就在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早上。

这一天,翡翠不停说着她前一晚在串流影片网站上所看的一部老电影,只是狛木对电影没有什么兴趣,一年也不见得会上电影院一次,当然没有办法炒热这个话题,只能说些敷衍了事的回应。

「请问,你是不是没什么兴趣?」翡翠微歪着脑袋,神情不安地看着狛木。

「不,没那回事……呃……」狛木搔着后脑杓,拼命想挤出话题。「那个……听起来很有意思。城冢小姐经常上电影院吗?例如……和男朋友约会时……」

狛木说完,马上感到后悔,不该说出后面那一句,但自己实在很想排除这个不安。

「男朋友?」翡翠眨眨眼,好似听见什么难以理解的话,片刻后,她才像是理解般地垂下头,说道:「那个,其实我,每次和男生交往,都是一下子就分手了……」

「真的吗?不可能吧?」

天底下真的有男人会甩掉这样的女朋友?狛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翡翠。

「其实……我有一点奇怪……」

确实有一点!狛木差点就要脱口说出,幸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像翡翠这么单纯、没有心机的女性,在这个世上恐怕不多,虽然个性有些冒冒失失,但这或许也算是她的魅力之一。狛木甚至有些为她担心,怕她被吉田那种坏男人骗了。

「怎么个奇怪法?」

「那个,你不能笑我……」

「我不会笑的。」

「其实……我有通灵的能力。」

「通灵?」

「是啊!我从小就有这个能力,认识我的人都因为这样……不想跟我来往。」

狛木一时哑然无言,整个人僵住了。对于这类怪力乱神的事,他虽不到完全不相信的程度,却也是半信半疑。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怕?」翡翠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与刚才开朗神态截然不同。

或许这件事让她从小吃了不少苦头吧!狛木思忖着。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真的吗?那就好……」

翡翠说完,脸上带着迟疑的神情看着狛木,狛木感到一头雾水,她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隔着桌子将身体微微凑了过来,狛木闻到她身上的甜香,不由得全身紧绷。

「狛木先生……请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过世了?」

「咦?」狛木原本正端起咖啡,听了这没来由的一句话,整个人愕然愣住了。

狛木一颗心七上八下,眼神左右飘移了起来,庆幸自己本来就不敢直视翡翠,或许她没有察觉。没想到,翡翠又一鼓作气地开口解释。

「当初第一次到府上拜访的时候,我看见你背后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好像想要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是什么意思?狛木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心头,脑海里蓦然涌现当时的记忆——翡翠站在门口,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她的视线确实看着自己的背后,后来还询问自己:「家里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

「你的手在发抖……对不起,让你害怕了。」

狛木听翡翠这么一说,才察觉手中咖啡的表面不断泛出涟漪,赶紧将咖啡杯放回杯碟上。在做这个动作时,狛木也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微微颤抖。

「呃……请问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狛木忍不住问道。

「脸上戴着眼镜,手上拿着一瓶黄色包装的宝特瓶……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宝特瓶?为什么会拿着那种东西?不,等等……吉田死前确实曾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碳酸饮料。这么说来,那个男人真的就是临死前的吉田?不会的……绝对不可能……但是……天底下绝对没有人知道宝特瓶的事。狛木感觉到一阵凉意自背脊慢慢往上爬升,每天晚上所看见的恶梦景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有通灵能力……

「那个男人似乎有话想要对你说,但我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呃,你确定那是个男人?」

「是啊!你想得到那是谁吗?」翡翠一对美眸凝睇着狛木。

狛木感觉全身冒出了冷汗。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但是……

翡翠目不转睛地看着狛木,那眼神带着三分的担忧遭到狛木彻底否认的怯意,至少在狛木的眼里看来是如此。

「是这样的……上个月,我有一个朋友过世了。」

狛木叹了口气,勉强挤出这句话。这么说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吧!她总不可能猜到那个男人是被自己杀了。

「原来如此。」翡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请问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姓吉田,叫吉田直政,是我公司的社长。」

「他是社长?」

「是啊!不过,我跟他是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根据警察的调查,他是在浴室里摔倒,撞伤了头,上半身栽进浴缸里,就这么溺死了。」

「原来是这样……」翡翠低下了头,过了好半晌,她倏然又抬头说道:「这或许并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霎时间,狛木有种全天下的声音都消失了的错觉,清晨的咖啡厅仿佛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嘈杂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不可能吧!」

狛木勉强挤出了笑容,想必此时自己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吧!然而,翡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狛木的异状。

「虽然我现在看不见吉田先生,不过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充满了怨恨……我猜他一定是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想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狛木见翡翠说得一脸认真,内心只想要赶快逃离现场。此时逃避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说穿了,不过是一个少女自称的通灵能力,没有必要那么害怕……

狛木看着翡翠,咽了一口唾沫。

「吉田先生或许是遭到了杀害,所以……吉田先生希望你帮忙揪出凶手。」

翡翠那纯真的双眸与最后说出的话,莫名带给狛木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没错,就算翡翠真的拥有通灵能力,也不会知道杀人凶手就在眼前。

「要我帮忙……揪出凶手?」狛木硬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杀人什么的……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

「或、或许吧……」

狛木拿起了杯碟里的银色小汤匙,伸到仅剩一点咖啡的杯里搅拌。由于没有加入奶精或砂糖,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但他需要做一点事情来化解心中的紧张。

狛木不希望被翡翠看出自己的手指还在微颤,所幸像翡翠这种天真又冒失的少女,绝对不会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

「狛木先生,我想恳求你一件事……」翡翠真挚地仰望着狛木,那水汪汪的圆眸,仿佛有股可以吸入一切的魔力。「我只要遇到这种事,就无法置之不理。因为除了我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够伸出援手……希望你能帮助我一起,找出吉田先生想要告诉你的真相……」

帮忙找出……吉田想要告知的真相?

狛木心里很清楚,吉田想要告知的真相是什么——那就是「杀死我的人就是这家伙」,这就是吉田想要传达的事情。

吉田的死因一直被警察认定为意外事故,他一定是觉得很不甘心,想要试着透过拥有通灵能力的翡翠,将真相告诉世人。

狛木不禁感到有些懊恼,那家伙明明已经死了,还来干扰自己的人生。

「呃……你冷静一点。」狛木笑着将汤匙从杯中取出,镇定地放在杯碟上。「吉田真的是死于意外,就连警察都这么说了,绝对不会有错的。尽管你有通灵能力,我还是觉得你可能是太多心了……」

「或许……你说得没错……」翡翠眨了眨秋水般的盈眸,颓然地垂下了头,波浪卷的发丝有气无力地微微摇摆,突显出她心中的沮丧。「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这个女人脑筋有问题吧……」

翡翠将原本向前倾的身体缩了回去,接着拉开椅子,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手提包。

「狛木先生,或许是因为你总是很认真地听我说话,让我有些太得意忘形了……我原本以为你会相信我……」她站了起来,朝狛木鞠了个躬。「谢谢你这阵子陪我吃饭。」

说完,翡翠离开桌边,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狛木一脸茫然地呆坐在位子上。自己背叛了她的期待!他心里颤颤地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

好想要跟这个美丽的少女在一起,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吉田那一脸讪笑的表情在脑海一闪而逝。好想要让那家伙刮目相看!

难得的雨后天晴,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好运流走,机会总是稍纵即逝。

「城冢小姐!」狛木朝着走入人群中的少女背影大喊。

翡翠那娇柔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转过头来。

「我、我想要帮助你……请告诉我该怎么做……」狛木迫不及待地说道。

***

两人一同搭上了电车,翡翠谈起了自己小时候的遭遇。

翡翠说,自己从小就具有通灵能力,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是哪些东西是真实存在,哪些东西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判断。直到现在,这个问题依然困扰着自己。

因此当初次见面时,翡翠才会问狛木家里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正因为翡翠经常询问类似这样的问题,周遭的朋友们都渐渐与她保持距离;就算是在故乡,也只有家人愿意接纳她,朋友一个个疏远,到头来一个也不剩。翡翠来到东京之后,本来认为这是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却还是没有办法隐藏能力,这让她感到相当孤独寂寞。

翡翠认为拯救无法解脱的灵魂,是自己的使命。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好几次感受到灵魂的诉求,并试着想办法实现灵魂的心愿。

翡翠还告诉狛木,吉田的灵魂长期滞留在狛木的房间里,由于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吉田的灵魂甚至好几次出现在自己的枕边。

「每当吉田先生出现在我的梦里时,手上总是拿着一个宝特瓶,我相信那宝特瓶一定有特别的意义。」

「特别的……意义?」

「例如……」翡翠沉吟了半晌后,说道:「那宝特瓶可以证明他是遭到杀害,并非是意外事故。」

那宝特瓶是证明吉田遭到杀害的证据?甚至可能是……指认凶手的证据?

狛木坐在电车里,心里感到忐忑不安,几乎快要窒息。

当初吉田确实拿了那个宝特瓶给自己,自己也伸手接了过来。难道是没有擦干净?瓶盖吗?还是瓶底?当初真的把这些地方的指纹都擦掉了吗?

如今两人正要前往的地点,正是吉田生前所住的公寓,因为翡翠坚持想要亲眼看一看死亡现场。虽然警察早已完成公寓内的现场采证作业,并解除了封锁,翡翠还是恳求狛木向吉田的家属商借公寓钥匙。

事实上,那间公寓是以公司的名义买的,而狛木具有董事身份,可直接从公司借出钥匙,不必透过死者家属。当然狛木也可以用「无法借到钥匙」为由,婉拒翡翠的要求,不过狛木最后还是决定提供协助。因为他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那个宝特瓶真的是杀人证据,可以趁机将证据湮灭。

晚上六点多,狛木带着翡翠进入了公寓的大厅。这栋公寓的入口并没有任何安全管理机制,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两人搭电梯到达目的楼层之后,狛木取出从公司借来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是颇为宽敞的一房一厅格局,当初吉田想要增加屋内的宽阔感,因而拆掉了客厅及房间之间的两扇门板。这栋公寓本身并不大,建筑物颇为老旧,距离公司也很远,不过前往东京都心的交通十分方便,再加上室内空间宽敞,因此吉田相当中意。其实吉田并不常到公司,许多工作都是透过网络进行联系,所以他并不在意距离公司的远近。

事实上,这栋公寓的状况,也是促使狛木执行杀人计划的诱因之一。如果这是一栋安全性相当高的公寓,计划必定无法成功。虽然入口大厅及电梯装有摄影机,只要利用公寓后方机踏车停放区旁边的紧急逃生梯,就可以在不被摄影机拍到的情况下进入公寓内。狛木来过这栋公寓好几次,才察觉到这一点,而且当初杀害吉田后,狛木正是以公司钥匙将门锁上,从紧急逃生梯从容离开。

两人在门口处脱下鞋子,走进了屋内,狛木犹豫过该不该穿拖鞋,最后还是决定不穿。

今天翡翠上半身穿着相当清凉的无袖上衣,下半身则是胭脂色的短裙及丝袜,脸上戴着与狛木第一次见面时相同的红色镜框眼镜。

「打扰了!」翡翠她进屋内的同时,惴惴不安地低喃道。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狛木谨慎地问道。

翡翠摇了摇头。

「这屋里有宝特瓶吗?」

「我也不知道。」

两人一同走进客厅,狛木打开客厅电灯,推开窗户,并拉开一点窗帘。由于季节已进入初夏,屋内颇为闷热。他转头一看,发现翡翠正探头朝房间里张望,似乎在寻找宝特瓶。

蓦然,翡翠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

「啊!冰箱。」说完,她走向客厅吧台,打开了小型冰箱。

狛木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后。

「啊!狛木先生,一定就是这个!」

翡翠转过来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她隔着手帕拿起一瓶宝特瓶装的碳酸饮料。

杀人的证据……

「我看看。」狛木故意空手抓住那宝特瓶。

原本翡翠隔着手帕提起瓶盖,被狛木伸手抢过之后,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哇!不行!狛木先生,这样会留下指纹的!」

「咦?」

狛木装出错愕的表情,接着刻意露出惊惶的模样,急忙改成以手指捏着宝特瓶的边缘。

那宝特瓶或许是因为放在冰箱里的原故,瓶身有些湿滑。狛木并不确定这样是否会留下指纹,或许警察还是有办法采集也不一定,而且瓶盖并没有湿,应该会留下指纹才对。

然而,不管能不能采到指纹,狛木这么一抓,就算上头验出自己的指纹,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杀人的证据,就这么被湮灭了。

「真抱歉!只不过警方的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就算拿着这宝特瓶去找警方,也不会特地帮我们采验指纹吧?」

狛木一边望向翡翠笑着说,一边将那触手冰凉的宝特瓶放在流理台旁。

翡翠并没有看着他,美丽的双眸依然盯着冰箱里的东西。

「啊,抱歉!我真是糊涂……应该是这一瓶才对。」翡翠轻吐舌头,以拳头轻敲自己的额头,再次隔着手帕捏着另一瓶宝特瓶的瓶盖,将宝特瓶从冰箱里拿了出来。「我看见的是这种包装的碳酸饮料,刚刚是我搞错了。」

狛木一时目瞪口呆,怔愕地盯着翡翠手上的宝特瓶。

杀害吉田之前,自己摸到的宝特瓶确实是这一瓶,不是刚刚那一瓶。

换句话说,这才是杀人的证据……

「狛木先生,这次你要小心点,千万不能再留下指纹了。」

翡翠笑容可掬,口气简直像是电影里的老师在警告孩童。

「呃,对……要小心点……」

没想到翡翠的冒失,竟然会成为湮灭证据的阻碍。不小心留下指纹的手法已经用过一次,没办法再用第二次,看来只能趁翡翠不注意时,拿手帕把指纹擦掉了。

不,等等……根本没有必要心急。警方的调查工作早已结束了,就算一个拥有通灵能力的少女手中握有证据,也不能改变什么。难道要告诉警察:「我靠着通灵能力发现这个宝特瓶是证据」?警察绝对不会相信吧!

「现在要怎么处理这个东西?」狛木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只要狛木先生及杰姆雷尔公司的人同意,我想将它带走。民间有很多机构可以帮忙进行指纹的采验及鉴定,只不过要花钱就是了。」

「要、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狛木不由得一脸错愕。

「不见得要这么做,只是保险起见而已。最近因为吉田先生的关系,我一直睡得不太安稳,要是能让他别再出现在我的梦里,花点小钱也没什么。」

翡翠说完,露出无奈的苦笑。

「原来如此……」狛木理解地附和道。

自己也常因此而惊醒,翡翠既然能通灵,或许做恶梦的情况更加严重也不一定。

「接着,我们看看浴室吧……在哪里呢?」翡翠歪头嘀咕道。

现在该拿那个宝特瓶怎么办?置之不理真的不会有问题吗?狛木暗自烦恼着。

「浴室在这边。」狛木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翡翠将狛木触摸过的宝特瓶放回冰箱里,再把能作为杀人证据的宝特瓶置于流理台旁。

狛木以眼角余光确认了宝特瓶的位置之后离开客厅,来到内廊上。他打开更衣间的门,朝浴室看了一眼,浴室里当然没有人,门也没有关上。

「咦?」

背后极近距离处响起翡翠的声音,令狛木不禁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翡翠竟然紧跟在自己的身后。当然她跟在后头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距离实在太近了。

当初在电车里也是这样,翡翠紧贴着狛木而坐,两人手臂相触,她自己完全不在意,却让狛木一颗心噗通乱跳。

「怎、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知道浴室在哪里?」

狛木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但是仔细想想,自己知道屋里的格局,并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呃……因为这是以公司名义买的房子,当初刚成立公司时,我们常在这里喝酒,所以才知道浴室的位置。」

「原来如此!你真厉害,我超容易迷路,就算去朋友家,每借一次厕所就迷路一次。」

翡翠丝毫没有起疑,露出了羞赧的微笑。

「因为这屋子不大,一下子就记住了。」

说得好像一针见血,其实几乎等同是废话,不过狛木也觉得尽可能别再引起她的疑窦。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狛木问道。

「我好像听到了水的声音……」

「咦?」

「类似浊流的水声……每次吉田先生出现在梦境中,我都会听见这样的水声……现在又听见了……」

翡翠一脸认真地看着浴室。

水声……难道是吉田的上半身栽进浴缸里时,耳中听见的注水声?

「应该……是你的错觉吧?吉田是滑了一跤,头部栽进浴缸溺死的,应该不会听见什么注水声才对。」

「嗯……?啊!注水声……」

「咦?」

「没错,正是注水声!狛木先生,你真厉害!」

「什、什么意思?」

翡翠以双手紧紧包住狛木的手掌,双眸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我一直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水声,本来还猜想是莲蓬头的喷洒声。你说得没错,那是注水的声音。吉田先生临死之前,一定是听见了注水的水声。这么说起来,他刚昏厥时,浴缸里可能没有水,后来才有人在浴缸里注满水……」

狛木心头又是一惊,察觉到自己竟然说了不该说的话。

翡翠原本说的只是「水声」,自己却擅自改成了「注水声」。更糟糕的是自己的一句话竟然让翡翠想通了现场状况,简直像是福尔摩斯因华生的一句话而产生了灵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吉田先生真的是被杀死的!」

翡翠洋洋得意地仰头看着狛木,那闪闪发亮的俏丽双眸,让狛木心虚地别过了视线。正因为她猜中了真相,让狛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呃,这听起来颇有道理……但你刚刚说的莲蓬头洒水声,不也挺有可能吗?」

「唔……真的吗?」

翡翠瞬间又变得自信全失,有如泄了气的皮球,毕竟只是半吊子的门外汉侦探,对自己的推理缺乏自信。

「对了,城冢小姐,这个……」狛木看着被翡翠以双手握住的手掌,心头小鹿乱撞。

「哇!对不起!我真是的……」翡翠赶紧松开自己的手。

「没关系。」

两人看完了浴室,又回到客厅,或许是因为气氛尴尬的关系,两人分别走向不同的角落。翡翠似乎还在找寻着死因是他杀的证据,在摆着电脑桌的房间及客厅之间左右张望。

狛木在一旁看着翡翠的一举一动,心里却牵挂着厨房的那个宝特瓶。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趁翡翠不注意时,想办法对那宝特瓶动手脚。一旦被她带走,就没办法湮灭证据了。

要是她真的拿着宝特瓶去找警察,上头验出了自己的指纹……

「请问……这是什么?」翡翠突然问道。

狛木转头一看,翡翠的前方是一座白板,尺寸相当大,底下有滚轮,就摆在客厅的墙边,她正一脸狐疑地看着白板上的文字及图形。

「吉田在整理思绪时,经常会使用这座白板。例如,要构思一个新企划,就会把想到的各种点子写在白板上,这种手法称作『思维导图note』。」

注:思维导图(mind map),又称心智图、脑力激荡图,是一种用图像整理信息的图解。

狛木一边回味着手上的温柔触感,一边说道。

「程式设计师也会使用白板这种原始的工具?」

「吉田其实不算是程式设计师,而是一个企业经营者……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公司的程式设计师也十分爱用白板,这或许是我们公司的特色吧!例如,当我们要整理及构思UMLnote的类别图note和序列图note……呃,简单来说,就是代表程式结构及流程的示意图时,几乎都会使用到。」

UML(Unified Modeling Language,统一塑模语言),是建构模型的专用语言,可透过其规定之各类图形及文字,表示分析设计之成果。例如:类别图、循序图、活动图等。

注:类别图(Class Diagram),是UML的一种,透过一个系统中的物件、物件的属性、物件拥有的方法和物件与物件之间的关系,来描述其结构。

注:序列图(Sequence Diagram),亦称为循序图、时序图,是一种UML行为图,描述物件在时间序列中的交叉作用。

「哇,一听就知道很了不起。」翡翠一脸兴奋地转过头。

「咦?真的吗?」

「这座白板一直摆在这里吗?」

「应该吧!至少我每次来,它都摆在这里……」

翡翠探头望向白板的背面。

「这一面也画了图,只是看不太清楚了。吉田先生是个在家里也热心工作的人吗?」

「这个嘛……」狛木嗤笑了出来。「我不太想说过世朋友的坏话,但他其实对程式设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赚钱的工具而已。」

「咦?真的吗?」

正仔细查看白板背面的翡翠,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情。

狛木不禁有些后悔,毕竟翡翠正想要帮助吉田的灵魂,在这个节骨眼实在不应该说吉田的坏话。为了避免被看穿心思,狛木不敢再胡乱开口。

翡翠走向客厅的另一头,又开始东翻西找。狛木趁着翡翠背对自己,慢慢朝着流理台边的宝特瓶靠近。

刚刚翡翠才提醒过不能摸,这时如果再施「不小心摸到」的伎俩,反而会引来翡翠的怀疑。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偷偷拿布把上头的指纹全部擦掉。纵使这么做会把吉田的指纹也抹去,但或许警方会认为是瓶身上的水珠破坏了指纹。

这时,翡翠背对着狛木,在白板旁蹲了下来。

趁现在!狛木迅速进入厨房,走到宝特瓶旁。得找一条布才行!偏偏厨房里一条毛巾或抹布都找不到,放眼望去,连个厨房纸巾也没看到。瓦斯炉上那时熬煮中药的陶锅已不见踪影,可能被警察或吉田的家人清掉了吧!难道是他们在清理时,把抹布、毛巾也都带走了?要不然就是吉田生活太散漫,厨房里连抹布也没放。

转头看了一眼翡翠,她依旧背对着厨房。狛木迫于无奈,决定使用自己的手帕,反正这是在量贩店买来的便宜手帕,就算警察在宝特瓶上采到纤维,也无法由此锁定自己。

狛木悄悄将手移到牛仔裤后头,伸进口袋里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翡翠猝然站了起来,但还是背对着狛木。

狛木掏遍了身上每个口袋,甚至连肩背包也翻开来看,就是找不到手帕,不知塞到哪里去了。狛木越想越不对劲,自己明明有带手帕出门,刚刚在电车上还掏出来擦汗。如果不赶快找到,翡翠就要转过头来了!偏偏手帕就是不在任何一只口袋里。到底放到哪里去了?

「咦?你在找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狛木吓得差点跳起来,一转过头,发现翡翠就站在自己的背后,正歪着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

「啊!没有……那个……」或许翻找口袋的动作在翡翠的眼里相当滑稽也不一定。「糟了,我竟然忘了!」

翡翠似乎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接着打开自己的小提包,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正是狛木的手帕。

「来。」翡翠笑脸盈盈地递出手帕。

「呃,请问……」狛木一脸错愕地伸手接过。

「下电车时,你的手帕掉到地上,我帮你捡起来了。一路上我只顾着跟上你的脚步,竟然忘了要还给你。」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吔!」

「不客气。」翡翠露出温柔的微笑。

狛木心中惴惴,担心自己的举动已经遭到怀疑。转念一想,他也只是在找手帕而已,这根本称不上什么可疑的举动。

翡翠转身朝着房间内探头探脑,不知在找寻什么。就趁现在!于是狛木伸手拿起宝特瓶,以手帕包住,擦拭上头有可能沾到指纹的地方。由于宝特瓶上有水珠的关系,整条手帕变得湿答答,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啊!狛木先生!」

翡翠突如其来的叫唤声,让狛木的身体有如冻结了一般。刚刚明明还在房间里的她,此刻正走了过来。

「抱歉,刚刚的手帕能不能借我一下?」翡翠问道。

「咦?手、手帕吗?」

狛木的手上还抓着包着手帕的宝特瓶,他赶紧将宝特瓶移到身后,以身体挡住,不让翡翠瞧见。

「我找到一样东西,或许能够当作证物,只是我自己的手帕刚刚用来抓宝特瓶,已经完全湿透了。」

「呃……那个……可是……」

狛木一时手足无措,眼神左右飘移,脑袋乱成了一团,额头不断冒出汗滴。

「咦?你怎么流那么多汗?」翡翠走到狛木的面前,一脸关心地抬头望着他。「还好吗?是不是很热?要不要把窗户再打开一些?」

「啊!对……流汗!我流了很多汗,所以刚才在找手帕。我是个很会流汗的人,现在手帕都湿了,实在不太好意思借给你……」

咚!地板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翡翠与狛木四目相对,各自停下动作,不仅呼吸停止了,仿佛连时间也暂停了。

那宝特瓶从狛木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狛木咽了口唾沫,两眼笔直地瞪着翡翠那眼镜后的一双眸子,仿佛只要一移开视线,一切就完了。没错,一切就完了。

狛木感觉两人对望的时间,长达了数十分钟。

「咦!」翡翠傻里傻气地歪着头,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呃,我也不知道。」狛木望向天花板。「或许是小孩在玩闹吧!我记得楼上的住户有小孩,吉田曾抱怨每到暑假就很吵。」

「那好像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吔!」

「可能是在玩球吧……对了,你说的证物是什么?」

「啊!对。」翡翠双手一拍,转身朝房间走去。

看来似乎没有被发现。狛木松了一口气,趁着翡翠走进房间,狛木隔着手帕将宝特瓶拾起,放回原本的位置。虽然吓出了一身冷汗,好歹已擦去指纹,目的算是达到了。

翡翠走了回来,只见她的手上捧着一张面纸,似乎是用来代替手帕,面纸上头放着一张小小的收据。

「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收据上写着居家用品店的名称,那家店就在这附近。

这种东西为什么能当作证物?收据上的品项,写着:绿色小地毯;尺寸:中。

「这上头写的绿色小地毯,应该就是客厅那张地毯吧?」

「啊!嗯,应该是吧!」

狛木点点头,望向地板,客厅的中央铺着一条绿色的长毛地毯。

「购买的日期,是吉田先生过世的两天前。」翡翠指着收据上的日期说道。

狛木一看那收据,确实是如此。仔细回想,犯案的两个月前造访吉田家时,地板上的地毯确实是不同的颜色。或许是不小心打翻了咖啡之类的饮料,所以换掉了吧!

「那有什么问题吗?」狛木好奇地反问。

「很有问题。」翡翠以食指抵着额头,说道:「非常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狛木尽可能不表现出心中的焦躁。

「请看看这座白板。」翡翠走向白板,在白板旁边蹲了下来。「白板的滚轮上,缠着一些地毯的毛。」

狛木走上前一看,不禁喉咙一紧。

「呃,那又怎么样?」狛木嘴上虽这么问,心里却很清楚这代表的意义。

「最近一定有人移动过这座白板,并从地毯上面通过。例如,把白板从客厅推到了房间……我猜一定是凶手为了某种目的而做了这件事!」

翡翠的推测相当正确,这座白板确实曾经被人从客厅推进房里,后来又被推回原位。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地毯的毛缠到了滚轮上。而推动白板的人,正是狛木自己。他完全没想到,滚轮竟然会缠上吉田刚买的地毯的毛。

狛木极力隐藏心中的惊愕,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或许只是吉田想要更动屋里的摆设。」

「唔,这也不是不可能……」

翡翠似乎很希望狛木能附和她的推测,只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似乎相当沮丧。

「而且凶手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推动白板要做什么?城冢小姐,我总觉得是你想太多了。吉田真的是死于意外,不是什么他杀。他的灵魂或许是想要交代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想要拜托我好好经营公司之类……」

「嗯,或许吧……」翡翠一脸落寞地垂下了头。

幸好有惊无险。狛木不禁暗想。

就算翡翠具有通灵能力,毕竟不是专业的侦探。她确实有一点小聪明,但无法找出真相,一切都只像是扮家家酒。可以作为证据的宝特瓶,如今也已失去了佐证能力,接下来就只要等她自己放弃,这件事情就能落幕了。

对狛木来说,这也是一亲芳泽的好机会。只要不断对她展现同情,强调对她的认同,就算自己只是个枯燥乏味的男人,也有机会赢得美人心。

不,应该说只有自己才做得到,没错,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狛木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开始雨过天晴,翡翠就像是沐浴在雨后阳光下的灿烂花朵,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唯有自己,才能够获得这一切。正因为拥有过人的智慧及最先进的专业技术,才能够实现完全犯罪note。只有自己才配得上这样的美女,而不是吉田那种外表好看的草包。

注:完全犯罪,或称为「完美犯罪」,推理小说领域中经常使用的术语,指犯案手法相当高明,能够让侦办人员查不出凶手或找不到犯罪证据。

「已经很晚了,我们该走了。」狛木说道。

翡翠颓然地点了点头,她无精打采地走到流理台旁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枚夹链袋。狛木不禁有些吃惊,这女孩竟然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

翡翠隔着手帕拿起了宝特瓶,放入那透明的夹链袋中。

「咦?」翡翠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歪着头望着袋里的宝特瓶。

「你又发现什么了?」

该不会自己动的手脚被她看穿了吧?因为擦拭过的关系,瓶身的水珠都消失了,难道翡翠是察觉了这一点?狛木正如此忖度时,翡翠却说出了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看,盖子被人打开过。」

「咦?」狛木慌忙将脸凑过去细看。

翡翠说得没错,那瓶盖并非未开过的状态,瓶盖与扣住瓶身的塑胶环之间有一点空隙。

这是怎么回事……?

「里头的饮料完全没有减少,这代表打开盖子的人一口都没喝,就将它放回冰箱。这就是吉田先生想要告诉我的事?」

狛木心中暗叫不妙,这恐怕对自己相当不利。当初吉田把宝特瓶递给自己之前,难道先将瓶盖转开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或、或许是开了之后突然不想喝了,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真的吗?」翡翠歪着头,揣测道:「这可是碳酸饮料,就算真的是开了之后突然不想喝,应该也会把瓶盖用力转紧才对。毕竟只要有一点缝隙,饮料就会变得没气。但你仔细看这瓶盖,不觉得有点松?这表示把饮料放回冰箱的人,根本没有察觉瓶盖被人开过。」

翡翠的聪明程度有点出乎狛木的意料之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脑筋单纯的少女,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好应付。狛木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冷静,迁怒于她并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抱着想要做善事的心情,并没有做错什么。

「或许你说得没错,只是我不认为这能当作犯罪的证据。」

「真的吗……?」翡翠沉吟了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去找警察。」

「我劝你最好不要,不是我想要泼你冷水,只是警察跟我不一样,不会轻易相信你拥有通灵能力。就算你去找,警察也不会理你。」

「那倒不见得。」翡翠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茶褐色的瞳孔流露出坚定。「我在警界有认识的熟人。」

「咦?」

「我叔叔是警视厅note的警视note。」

注:警视厅,设置于东京都的警察机构,相当于各县的县警本部。

注:警视,日本警察制度中的阶级名称,地位在警部之上、警视正之下。

「警视?」

狛木确定自己听见的不是「警察」,而是「警视」,警视在警察制度里位阶相当高。

「嗯,他知道我有通灵能力,有时我会找他讨论案情。曾经有少数几起凶杀案,我还帮上了一点忙。」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怎么会骗你?」翡翠露出难过的表情,似乎因不被信任而颇受打击。

「对、对不起……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太过惊讶……」

「当然不是正式的协助。要是警方让具通灵能力的一般民众参与调查案情,这种事一旦曝了光,一定会害叔叔遭受惩处。除非是万不得已,我尽可能不想找叔叔帮忙……不过,我认为这个宝特瓶,有交给警方好好调查的价值。」

狛木听着翡翠的说明,心里有股想要抱着脑袋哀嚎的冲动。

这真是太荒唐了,通灵能力竟然也可以协助办案……日本的警察到底有没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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