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遇到了好事还是难受的事,明天依旧会到来。在那之后,我就很少与小海望见面了。
应该说,她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虽然我在想她是不是最近太忙了,但又怕如果特地为此联络她,可能会让人觉得太沉重了。就这样过了一周,我开始忘掉那天的那个吻的触感。
尽管如此,日常的生活依然不变地运转下去。
这是个与平时无异的假日。我悄悄地从背后接近站在约定地点的渚。接着趁她不注意,将手放在她的两边肩膀上。
「哇!渚~!你驼背喔~?」
可能是没想到有人会突然把手摆到自己肩膀上,她吓得浑身一震。
「吓……我一跳!这样对心脏很不好耶,结叶!」
「啊哈哈,抱歉抱歉。你的肩膀让人太想摸了嘛。很不错的肩膀喔,嗯嗯。」
「就算你那样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
我望着自己的手掌。
手上还留着她肩膀的触感,不过没问题。跟不久之前相比,胸口完全不会痛了,感觉已经可以自然地露出笑容。
应该就是多亏了那天向小海望澈底吐露自己的感情吧。
「早~啊。你们两个在那边打情骂俏什么啦?」
「啊,柚叶。你很慢耶。」
「哎,我倒觉得是结叶你们来得太早了。现在才刚到约定的时间吧?」
柚叶看着手表说道。
那个叫智慧型手表吧?很有柚叶的风格。看起来有种时尚感。
「老师不是经常说,提前十分钟行动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啊。」
我挺起胸膛回答。
其实只是因为太久没和渚一起出门,让我想早点到。不过到头来,渚来得比谁都早。
我从来没见过她和别人约见面却迟到的情况。
「讲什么漂亮话。我可是知道你经常在上课时玩手机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不可以那样喔,结叶。上课时就该好好听讲。」
渚这么说道。她的成绩明明已经名列前茅,却仍然毫不松懈地认真听课,让人好生佩服。
与上课时会睡觉或玩手机的我有着天壤之别。
「啊哈哈,对不起……但是柚叶偶尔也会在上课时玩手机弄指甲吧?」
「反正闲着没事嘛。还有,我就是精力过剩啦。」
「真亏你敢在上课时玩手游。去跟渚学一学啦。」
「我就是我。不会受到任何人影响喔。」
「讲得好像很有一回事……」
柚叶还满喜欢玩游戏的。
这点倒是没问题,但如果为了玩游戏而减少读书的时间,我觉得那就不好了。
「先别管那么多,赶快走吧。今天不是决定好要逛街逛个够吗?」
「好啦好啦……渚,走吧。」
「嗯。」
太好了。渚面对我的时候,用的是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态度。不过如果要问我会不会因此感到难受,确实不能否认。
即便如此,总比失去与她的所有关系好多了。
一点一点慢慢来就好了。必须一点一点地,像这样满足于与她共度的普通日常生活,恢复成恋爱之前的自己才行。
我轻轻呼了口气,走到渚的旁边。
今天一定会没事的。没事的。因为渚用与普通朋友相处的态度面对我。所以,我也一定可以──
我一边走在街上,一边这么想着。
「这双鞋跟这双鞋,哪双比较好?」
「嗯~这双吧?感觉造型跟柚叶比较搭。」
「是吗?那就试穿一下吧。不好意思~!」
柚叶找来店员,准备试穿鞋子。这么一提,我最近没在买鞋子呢。毕竟靠学生的零用钱没办法那么频繁地买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在店里晃来晃去,欣赏各式各样的鞋子。
从可爱的、帅气的,到色彩鲜艳过头的鞋子。种类五花八门,令人百看不腻。
我逛着逛着,突然注意到渚也在观察鞋子。
「你在看什么?」
「啊,结叶。你看这双。」
她指着一双附有蝴蝶结的白色平底包鞋。感觉那双鞋的设计不符合渚的喜好,不过那种高雅的可爱感倒是令我心动不已。
今天是三个人一起出来玩,所以我打扮成自己喜欢的可爱风格。
以这样的打扮,我觉得很适合那双平底包鞋。
「很可爱喔。渚,要不要试穿看看?」
「嗯……」
她将望着平底包鞋的视线移向了我。
心脏怦咚地猛烈跳动。
那双真挚的眼神果然很有魅力,让我移不开视线。
「结叶,你要不要穿穿看?」
「咦,我穿?不是渚看上的吗……」
「嗯。我觉得很适合结叶。」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你明明不喜欢我。
这样的想法就像在迁怒,只会显得自己很难堪。她应该只是以一介普通朋友的身分那么说。所以,我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结叶,你穿几号?」
「我想想……」
说出鞋子的尺寸后,她迅速唤来店员,拿了鞋子。然后让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老实说,在渚面前脱鞋感觉很害羞。
每次去她家玩的时候不是都会脱,现在还害羞什么──虽然连我自己都这么暗自吐槽,不过这么郑重地在她的面前脱鞋,还是有点……
我赫然想起之前让小海望帮我脱掉衣服的事。不对,不是。不是那样的。
「脚稍微抬起来。」
「唔、嗯……」
本来以为她要把鞋给我,结果她好像要帮我穿。
明明感觉很害羞,却无法说不。我轻轻抬起脚。渚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脚踝。
得摆出普通的表情才行。得表现得像普通朋友才行。
我的脑袋这么想,但怦咚作响的心脏却告诉我,根本没办法表现得普通。即便深深地吐了口气,脸颊仍然十分滚烫。
让喜欢的人帮忙穿鞋。虽然让人害羞,但也很开心。
因为,那简直就像──
……不,别想了。
「好像有点大呢。脚跟感觉如何?」
「呃……」
我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尺寸确实有点大,走路时脚跟那边感觉松松的。
走了一段时间,我突然重心不稳,差点跌倒。
当我感到不妙,急忙想伸出手时,鼻尖随即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我吓了一跳抬起头,便与她对上了视线。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
原本就怦咚作响的心脏,已经吵得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假装扭到脚,是不是就能一直被她这样抱着呢?
这种卑劣的想法,被我赶到了内心的角落。
「啊,抱歉。平常这种尺寸都是刚刚好。这家的鞋子可能是做得有点大吧?啊哈哈……」
见我干笑一声,她紧紧地抱住我。
我不明白她在想什么,绷紧了整个身体。也许是敏锐地察觉到这点,她慢慢地放开我。
啊──我差点这么喊出声。
明明不该感到惋惜。
却忍不住希望她能更用力地,像要将我压碎似的抱紧我。
「……我怕你有危险,不小心抱得太用力了。对不起喔?」
她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我轻轻摇头。
「不,你救了我喔。谢谢。如果没有渚,我可能会直接摔倒。哎呀~好险好险。」
以前和她以朋友身分相处时的我,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虽然气氛有一瞬间很尴尬,但等到店员拿来另一个尺寸的平底包鞋,我们已经能正常交谈了。
最后有找到合适的尺寸,我却没有买下来。
因为如果家里再增加让人联想到她的东西,我可能会再也忘不掉这段恋情。
我们一起回到柚叶那里。看来她在寻找中意的鞋子时遇到了困难,似乎已经试了好几双。
这可能会是一场持久战。
我们互看一眼,轻轻笑了。
等柚叶决定好要买哪双鞋子,已经是三十分钟后的事了。
「哎呀~抱歉喔。让你们陪我这么久。」
柚叶说道。
「不会,没关系。能找到喜欢的鞋子真是太好了呢。」
渚如此回应。
「真的!这样一来就暂时不会变成鞋子难民了。」
「那是什么啊?」
听到我这么说,她笑了。
「别管那种小事嘛。先不说这些了,去吃午餐吧。我已经先找了一家店。」
「要吃什么?」
「到了再告诉你。这边这边。」
「喂,你走太快了啦!」
只见她穿梭在人群中,不停往前走。我家附近假日时虽然也有不少人,但跟都市完全不能比。街道上挤满了人,感觉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与习惯待在都市的柚叶不同,我几乎要被人潮淹没了。如果老是让路给迎面而来的人,好像一辈子都没办法前进。也许我这个人就是无法迈步向前吧。
「……结叶,这边。」
听到那个声音时,我的手被握住了。
我原本以为渚也会被人潮淹没,没想到她一脸从容地走在人群之中。
那个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的身影,果然很美。我不禁紧紧握住她的手。
「牵好,别走散了。」
「……谢谢你拉住我。」
「嗯。还好在完全看不见之前找到你。」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虽然知道她对谁都很温柔,但她会牵手的对象一定只有我。这让我很开心,但也明白这是既特别又没什么特别的事。
只不过,在此时此刻。光是能这样牵着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又是被她抱住,又是被她牵手。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虽然这么想,但我在感受这一切时,心情变得很沉重。
如果每次与她相处都会产生这种感觉,我的心灵会承受不住。想是这么想,但谁也无法决定自身的感情。
啊啊,好喜欢她。
她的背影,她的侧脸,她的任何模样。
管他什么告白,管他什么朋友。要是能忘记一切,专心感受与她的肌肤接触就好了。
「喂,结叶。」
「什么事?」
「刚才穿那双鞋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今天的打扮很可爱喔。很适合你呢。」
「……咦?」
可爱。很适合。
接收到那短短一句话的瞬间,我的内心便充满了喜悦。因为,我根本没想到会受到称赞。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这样的打扮而称赞我,让我衷心期盼她不要把头转过来。
因为──
我的脸好烫,嘴角翘得很高,整张脸变成绝对不能让喜欢的人看到的样子。
「我觉得那种打扮很不错……啊,突然这样说很奇怪吧。抱歉。」
「不会喔。我很开心。不管是什么时候,被渚称赞都会让我很开心。」
「……结叶。」
我们穿梭在人群之间,持续着对话。
我很清楚这段恋情早已结束了。即便如此,被如此称赞仍然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即使知道了恋爱的痛苦,恋爱的喜悦也不会消失。
心脏痛得受不了。
「我喜欢可爱的东西,还有可爱的打扮。」
「……是吗?」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把话确实地说出口。在那段拼命想要迎合她喜好的时期,我根本说不出来啊。
能像这样好好说出自己的喜好,算是一种进步吧。
只是后退的幅度太大了,加加减减得到的可能只有零。
「我也喜欢喔,结叶的那种打扮。」
「……嗯。我好开心。」
我用小得几乎要被喧嚣盖过的声音说着。
短暂的对话到此结束,我们很快追上了柚叶。虽然她为自己走得太前面而道歉,但我几乎没把那些话听进去。
即使进入餐厅点完餐,我的脑袋依然被渚塞得满满的,还不太能让现实的事进入我的思绪。
我只能反覆回想她的触感与话语,又是叹气又是盯着自己的掌心。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结叶,发生什么事了吗?」
柚叶小声地问我。
「没事啊。」
「不对,你也发呆得太夸张了吧。真的没事吗?」
「嗯。反而可以说我太有精神了。」
「唔……」
我把视线移回来,随即与渚四目相对。她没说什么,只是直直地注视着我。感觉那道眼神不太像我所熟悉的她。
餐点送上桌时,我们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
她伸手拿取餐具的样子还是跟平常一样。可能是错觉吧──我这么想着,也拿起了叉子和刀子。
「嗯,这个很好吃耶。不枉我有事先做功课。」
「的确。这家店很有名吗?」
「算是吧。有很多媒体介绍过,应该满有名的。」
柚叶选的餐厅感觉像是一间气氛很好的咖啡厅。店内采用玻璃落地窗的设计,让大量光线得以照进来。
餐厅充满开放的气氛,相当热闹。在这种气氛中用餐,感觉食物会特别美味。我随便点了一份法式吐司,柚叶点了义大利面,渚则选了松饼。
我想起之前和小海望出去时的事。和她一起吃过的那道松饼的味道,至今仍能清楚地回想起来。那绝对不只是因为松饼很美味。
也是因为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吧。
「话说回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渚点那种甜食耶。」
「可能吧。我对甜食没有特别的好恶。」
「哦……所以今天是想吃了?」
「嗯。感觉偶尔吃一次也不错。」
「真难得呢~结叶倒是老样子。」
「甜食是我的燃料嘛……」
「会胖喔~」
「没、没关系啦。吃进去的我都有好好消耗掉……应该吧。」
「怪怪的喔~你肚子最近是不是肉肉的啊?」
「没、没有啦!」
连小海望都没说我的肚子怎么样耶!
『那件内衣。很适合学姊……很可爱喔。』
她之前的那句低语掠过我的脑海。这让我的脸顿时发烫,差点连奇怪的事情都一并想起来。
现在想想,我是不是做了相当害羞的事啊?
要小海望模仿渚亲我、摸我的胸部、要她说喜欢我……该怎么说呢,就算是因为受到情伤,最近的我似乎也太过迷失方向了。
不,可是我已经决定不再和小海望做那些事了。从现在开始我要脱胎换骨,变成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应该吧。
「结叶她是那么说的啦。不过你怎么看,渚同学?」
「啊、啊哈哈……我觉得稍微圆一点也很可爱喔?」
「……渚,我觉得那不算是在帮忙说话耶。」
「咦,是、是吗?」
既然渚那么说,我是不是该再多吃点甜食呢?我原本考虑了一下,但还是算了。
这种事情不能太迁就于别人。
都是因为小海望和渚称赞我喜欢的衣服,害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一个人果然不能忘记自己的喜好。即便希望听到喜欢的人对自己说喜欢。
「不过,就是那个啦。反正我们还在成长期,就算吃很多也不会横向发展,应该会往上长吧!……大概吧。」
「麻烦你说得肯定一点啦……」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切下法式吐司送入口中。
果然很美味。如果是便利商店买的,有时蛋液会没有完全渗入吐司,但餐厅做的就很完美。
见我满意地频频点头,坐在对面的渚轻声笑了。
虽然感觉有点害羞,但看到她的笑容我也很开心。当我露出微笑时,她递出了叉子。
「这个也很好吃喔。来一口吧。」
「谢谢。」
我尝了一口松饼,确实很美味。
「啊,可以给我一点吗?我会分你一口。」
「可以喔。大家各自交换一口吧。」
「好啊。那也尝尝看我的吧。」
于是三个人互相将各自的料理喂给别人。
我们讨论起料理的感想,聊天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话题也开始朝各式各样的方向发展。有时由我提出话题,有时是渚先开口,有时则是柚叶带动对话。我们之间几乎要被遗忘的日常,感觉又回来了。
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就算在渚的面前,我也变得能自然地展露笑容。
我原本就很喜欢和她一起度过这种平静时光。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我连带喜欢上她本人,导致恋爱的情感覆盖了一切。我心想,即使无法成为情侣,如果能像这样以朋友的身分过着平静愉快的时光,也许就足够了。
虽然胸口还是有一点痛。
喜欢上一个人时,情感就会像坐云霄飞车一样忽上忽下,令人疲惫。
但我想,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吧。
「哎呀~吃饱了吃饱了!好!那么,我们就随便逛逛吧!」
「柚叶好有精神啊~」
「是结叶的反应太平淡了吧?不过你平时一直都悠悠哉哉的啦。」
「没有那种事吧。」
「不……结叶好像有一点那种感觉。」
「咦,渚?」
「对吧~你也懂嘛,渚。」
刚认识时,我也被她说有种不可思议的气质。我这个人真的那么奇怪吗?
带着这个疑惑,我们三人在街上漫步。
此时人潮依然拥挤,不过这次柚叶放慢脚步走在前头带路,我因此没有走散。
只是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和渚牵手,有一点遗憾。
我感受着右手些许的寂寞,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着。
「……喂,结叶。」
「什么事?」
「海望有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为什么渚会问起小海望的事呢?
我是透过渚的关系才认识了小海望,所以她问起来也不奇怪。
但因为之前才和小海望发生了许多事,让我不由自主地反应过度了。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最近和海望好像很要好。」
她轻声说道。
我最近和小海望的关系该不会被她发现了?
不对,如果真是如此,她的语气应该不会这么平静。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和朋友做了那种事,她应该会更惊讶。
我感到心跳加速,但还是对她露出笑容。
「完全没有。你想想看嘛,小海望不是刚上高中吗?我只是带她熟悉学校,当个学姊在各方面照顾她而已。她没给我添什么麻烦喔。」
「……这样啊。」
我望向渚。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难以读懂情绪的表情。
回想起来,第一次遇到小海望时,渚是顺便把她介绍给我认识的。而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渚和小海望感情特别好的样子。
渚是不是对小海望怀有什么芥蒂呢?
「那孩子喜欢有趣好玩的事情。所以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给结叶添麻烦……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好。」
「我和小海望相处得很好。别担心。」
「……这样啊。」
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看着我。
我看了回去,她则稍微移开视线。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忙。」
「嗯,谢谢。渚果然很温柔呢。」
「一点也不温柔。」
「……咦?」
她稍微加快了脚步。绑起的头发随风飘动。
「没什么……走吧。要是走散就麻烦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温柔」是什么意思呢?我本来想问,但在思考该怎么说时脚步却差点停下来,让我急忙动起双脚跟上去。
三人玩着玩着,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彷佛我对渚的告白,或是与小海望的关系,全都没发生过。这个与之前没有差别的假日即将接近尾声。
我把自己埋进电车的座位里,呼了口气。
渚可能是玩得太累,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心想,既然她在睡觉,摸摸她的头应该不会被发现吧。然而右手边的柚叶还醒着,只好作罢。
「今天真抱歉喔,结叶。」
柚叶突然说道。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抱歉什么?」
「中午不是把你们丢下了吗?而且刚才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柚叶这么说着,轻轻靠上我的肩膀。
「我们三人很久没有一起出来玩了,当然会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嘛。所以我做了很多计画,结果只是白忙一场。所以才这么说。」
「……没有那种事。有柚叶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不,应该说我总是在依赖你。所以,谢谢你。」
「……唉~总觉得我变成一个求别人安慰的麻烦女人了……不过,还是要说声不客气啦。」
柚叶看似大剌剌,其实是很体贴的人。
多亏了她,我才能自然地和渚交谈。失恋之后她也马上陪我散心,实在是个很棒的朋友。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的每次都帮了我。」
「那就好……希望你不要再那么难过。」
「……嗯。」
那大概是她能对我说的最大安慰吧。
「不要再那么难过」吗?
真希望将来能有那样的一天。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我很开心柚叶能像这样继续以朋友的态度对待我。当我坦白自己喜欢渚时,柚叶也说愿意帮忙。她真的人很好。
我的身边一直都有好朋友。
所以,为了不再给大家添更多的麻烦,我必须确实地恢复成之前的自己才行。
正当我重新下定决心时,包包似乎发出微微的震动。我下意识地看了看里面,发现手机萤幕上显示一条讯息。
噗咻一声,电车的门打开了。
我比对车站名称和手机,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让渚靠到座位的椅背上,站了起来。
「结叶?这里不是下车的站喔。」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点事……今天玩得很开心!帮我跟渚说一声!再见喽!」
「咦,等等……结叶!」
我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走出电车。但因为是从没来过的车站,老实说我对这里的环境毫无概念。
我急急忙忙地冲出验票闸门,朝四周看了看。
我居住的地方环境幽静,只有距离几站的这里同样也是个宁静的地方。不过和我那边的终点站不同,这个车站小小的。
正当我思考着该去哪里时,视野突然变暗。隔了一拍,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可以确定的是,有人遮住了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那是个感觉与这种游戏不搭,充满秘密的悄然耳语。
我微微开口道:
「小海望。」
「猜错了……如果我这样讲,你该怎么办?」
那个声音果然是小海望。我轻轻将手搭在她的手上,把手从我的眼前拿开。
「我不会弄错小海望的声音喔。」
「……这样啊~」
她一脸无趣地这么说,与我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今天她穿的当然是便服。还是类型与之前不同的便服。这也不奇怪。今天的她不是渚的替代品,而是小海望本人。
她原本的便服意外的是少女系风格。
而渚的便服不知道是不是该说是运动休闲风,总之感觉就是很适合活动的那种。之前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看来小海望的喜好或许和我有些相似。
「那是小海望的便服吧?很可爱喔。」
「嗯,是啊……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咦,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没错。刚才手机收到的讯息就是小海望传来的。
突然传来一个站名与「我等你」这几个字,还以为她要做什么。
我明明想和渚一起回家,却在看到那则讯息时选择来到这里。或许是因为最近都没有见到小海望吧。
「是的。不过所谓的愿望,往往是得不到应允的东西。」
「是、是那样的吗?」
「是那样的喔。就像流星也从来没有实现我的愿望。」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她这么说着,笑了笑。
直至目前,我看过她各种不同的笑容,但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种自嘲的笑。
我还是觉得她发生了什么事而感到担心,不过她看起来完全不打算说。这使得我们一时之间都闭着嘴巴,默默注视着彼此。即便如此,她还是很自然地立刻开口:
「我会叫学姊来是因为有点事想说。」
「……是很重要的事吗?」
「对我来说或许是吧。但对学姊而言,可能不怎么重要。」
「那就说给我听吧。」
听到我这句话,她睁圆了眼睛。
「明明可能是不怎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还能露出那种表情?」
「那对小海望来说很重要吧?而且,就算是不怎么重要的事也没关系喔。如果小海望想说,我就会听。」
「……对啊。学姊就是这种人。我们在这附近边走边讲吧。」
「好啊。」
见我点头,她立刻伸出手。
这让我稍微吓了一跳,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今天就是那样的日子吧,于是握住了她的手。可能是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伸出的手会被握住,她张大了眼睛。
这明明没什么,干嘛反应那么大──我心中想着。
但若是对方不打算表示意见,我却深究下去,感觉就会再也无法接近她的心了。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最近感觉湿湿闷闷的呢。」
走在陌生的道路上,她的步伐却很轻快。
我觉得,小海望是个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开心的人。而我走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街道上就会莫名不安。老实说,我的方向感相当差劲。如果没有手机的导航,甚至在自家附近也会迷路。
但现在有小海望在身边,不必担心会迷路。我不禁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说来理所当然,那种触感很有小海望的感觉。
「是啊。差不多快要到梅雨季了吧。」
「梅雨好烦喔。我很讨厌下雨。头发会乱翘,特地穿的漂亮衣服也会被弄湿。」
「我懂。不只下大雨很讨厌,我也不喜欢会把全身弄得湿答答的毛毛雨。下雨的声音倒是很喜欢。」
我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闲聊了。
我暗自思考着,为什么像这样和小海望聊天,心情就能稍微沉淀呢?彷佛获得了某种与其他朋友聊天时不同的平静。
心情的吐露,或许稍微拉近了我和小海望之间的距离。
虽然说,这都是我自认为的啦。
她快步走着,彷佛在逃离西沉的夕阳。那个背影果然还是小海望,染得很漂亮的棕发看起来好耀眼。
「……学姊。」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
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与渚很像,但终究不是同一个人。即使我非常清楚站在这里的是小海望,胸口处仍有些心跳加速。
本来以为那是错觉,但把手放在胸口,我确实能感受到那吵杂的跳动声。
为什么?
我明明还喜欢着渚啊。
「在那之后,我思考了很久。思考现在的我能为学姊做些什么。」
「咦……」
「如果当不成姊姊的替代品,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她用双手紧紧地包住我的手。
「请学姊,请结叶学姊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发泄在我的身上吧。」
结叶。
这可能是没在假扮渚的小海望第一次喊出那个名字。
怦咚,心脏的跳动声好吵。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么快?连我自己也一头雾水。即使想思考那个原因,但一被她注视,我就没有心思想下去了。
「那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之前说的不是我会陪学姊做任何事情,一直到学姊忘掉对姊姊的感情吗……不过──」
她的一只手放开了我。
接着,我的另一只手被握住了。
我们现在的姿势简直就像准备开始跳舞。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抬头仰望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还是一样美丽。
「这次不是那样……做什么都可以。即使跟姊姊没有关系也行,想要买路边小吃、到没办法跟其他朋友去的地方玩,或是吃甜点吃到走不动……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感觉很多都跟食物有关耶。
「我不会再强迫学姊忘掉姊姊的事了。但是,如果学姊因为忘不掉而感到难受,想要抒发情绪。到了那个时候,就叫我过去吧。」
「……为什么小海望要那么关心我呢?」
「因为我好歹是个不折不扣的学妹……也是你的朋友。」
那句话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然而在内心深处,我却产生某种遗憾。彷佛想听到另一个不同的答案。
明明只对渚任性就已经很足够了啊。
该不会,我原本就是个任性的人,即使没在恋爱也是如此吧。不对,就算如此──
「所以看到学姊那么难过,我也会难过。我很担心学姊。我希望朋友的脸上能露出笑容。不行吗?」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我摇了摇头。
「不,没有不行喔。我很开心,你竟然那么为我着想……不过,还是不用了。」
「咦?」
我对她笑了一下。
「我不会再麻烦别人了。感觉把大家扯进我的失恋是不对的。所以──」
「那就这样吧。」
小海望握紧我的手。
那股力道强烈得令人发疼。
「我要是有想做的事,也会说给学姊听。没办法和别人做的事,对别人说不出口的话,我会毫无保留地对学姊坦白……这样也不行吗?」
那双认真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害大家担心,要大家陪我散心,即便如此我的爱意仍无法消失。所以我原本已经认定不应该继续要求别人陪我了。
与此同时,我又希望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小海望。
如果和她关系变得更好,我就会更开心,可以和她谈天说地,看到她更多不同的表情。
我轻轻地开口道:
「……可以吗?我可能会说什么很麻烦的话喔。」
「这点彼此彼此。」
「……我可能会做出很恶心的事喔。」
「学姊能想出最恶心的事,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恶心。」
「可能会在晚上之类的奇怪时间打电话喔。」
「我会陪学姊一直聊到你睡着。」
「还有,那个──」
「结叶学姊。」
彷佛在斥责我讲了太多前提,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现在很畏惧与他人的关系。因为那种东西太不稳定,太多难懂的地方,让我无所适从。
而她温柔地将这样的我拥入怀中。
我闻到小海望的气味。那是一种甜甜的、柔软的气味。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环住她的背。
「全都没关系喔……我不会否定你。相对的,也请你澈底接受我所做的事。」
「……嗯。」
「如果我先说出自己想做的事,学姊能不能更任性一点?」
「也许、吧。那可以请小海望做个示范吗?」
「好的。那么,学姊。」
小海望与我拉开一点距离。虽然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但我尽量不表现在脸上。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
「请你亲我。」
「……咦?」
「如果你亲我,契约就成立了。代表我和学姊都愿意配合对方想做的事。」
她要我亲她。
这么说来,这可能会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小海望。虽然之前已经亲过好几次,但听她讲得那么正式,还是让人有点害羞。我不禁思考,为什么是接吻呢?我不知道她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要求这个吻。虽然不知道,但既然这是她现在想做的事──
我有点犹豫。
……不过──
我想知道。想知道小海望接下来会告诉我她想做什么。想知道当我抛出想做的事时,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就像思绪被那种想法架住似的,我稍微挺起腰杆。
我没在契约书上盖过章,但在那种场合或许就会有这样的紧张感吧。
我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上她的唇瓣。
「……这样契约就成立了。你有什么要求,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小海望也是喔。」
小海望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我却快要承受不住了。整个人简直像第一次接吻,脸变得好烫,心跳得好快,意识快飞到九霄云外了。
该不会。不对,不用怀疑,我果然──
果然爱上小海望了吧。但是,那就意味着……我明明还忘不掉对渚的爱,却又爱上她的妹妹小海望。我这个人真是太不像话了。
然而,这份感情是真实的。
情感在心中不停打转,让心脏躁动不已。
我不禁感到疑惑,柚叶同样对失恋的我很温柔。为什么我没办法对小海望抱持与柚叶同样的感情呢?
「只有我提要求也不对。接下来请学姊也说点什么吧。」
「那么,我们就这样走一段路,顺便聊聊天吧。」
「……呵呵。可以喔。要聊什么?」
「那就来聊聊我喜欢的卡通角色!」
「之前不是才聊过那个话题吗?」
「卡通角色的话题不管聊几次都装在不同的胃啦!」
「不同的胃……?」
我与小海望的关系会变得如何呢?正因为最近都在烦恼这种问题,我很期待能够与人建立新的关系。
我们一边随意闲聊,一边并肩走在街上。
此时此刻,我已经不会再对陌生的城市感到恐惧了。胸中只剩下想多和她聊一聊的念头。
我就这样和她待在一起,直到太阳下山。
★
我想和渚做的事情,多到数不完。
像是牵手约会、接吻……或是更进一步的事。我从国中时就一直幻想着以后能做那些事。
然而我最近才明白,即使那些愿望无法实现,人生还是会继续下去,与昨天相同的今日仍然会如常到来。
即使是愿望无法实现的今日,一旦习惯后,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我之所以能够开始这么想,都是多亏了身边的人们。
躂躂,我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下楼梯。熟悉的高中楼梯依然如旧,只有角落堆积了些许灰尘。
我下了楼梯,来到一年级教室所在的二楼。我们班的班会算很早结束,但从一年级教室的状况来看,他们还在开班会。正当我心想在别班的教室前等人会不会不太好的时候,突然与教室里的小海望对上视线。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
我轻轻挥了挥手,她也回了一个手势。我忍不住笑出来,决定在门口附近等她。
「结叶学姊。」
过了一会儿,小海望跟着其他学生走出教室。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啦。反正小海望在班上的样子也很新鲜,看起来挺有趣的……你果然真的是个高中生呢,小海望。」
「那是什么意思啦……学姊该不会把我当小孩子了?」
「很难说喔?我搞不好把你当成小妹妹。」
小海望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我觉得她这种表情有点孩子气呢。不过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已经习惯高中生活了吗?」
「嗯,托你的福。过得算是挺开心的吧。偶尔也会和朋友出去玩,感觉高中比国中更自由呢。」
「啊哈哈,我懂我懂。可能是义务教育和非义务教育的差别吧~」
根据班导的说法,大学的生活似乎更加自由有趣,让我开始有点期待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地狱般的升学考试等着我。
到了那个时候,再找柚叶互相安慰吧。让我们一起抱怨「读书好辛苦喔~」……虽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现在还不太想思考明年的事。
「但是,这样好吗?如果你一直像这样跟学姊待在一起,搞不好会害你和朋友的关系变差喔。」
「那是什么歪理?」
「你想想看嘛,要是你老是跟学姊混,你的同学会不会说什么『难道我们对你就不重要吗?』」
「你想像的是哪门子的世界啊……?」
她傻眼地叹了口气。
不不不,拜托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啦。高中的那种文化意外地不能轻忽喔。差了一岁就是两种不同的人。就像海豚和鲸鱼的差别……咦,好像没差多少?
「你得好好珍惜同年级的朋友啊,嗯嗯。」
「总觉得今天的结叶学姊有点……」
「有点什么?」
「恶心……烦人……咳咳。没什么。」
「我好像听到某些不能当作没听到的字眼耶……」
毕竟她几乎都已经说出来了。
难道,我变成了随处可见的烦人学姊?
「……唉。我才该问学姊这样好吗?老是在陪学妹,可能会被人说闲话喔?」
「这点倒没关系。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嘛。」
「……学姊真是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迈开步伐。我原本以为她是那种不敢在学校里做这种事的人,没想到竟然意外地大胆。
虽然我不讨厌她这种个性。
我和朋友之间不会有那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但也不会觉得碰触他人是什么害羞的事。不过在这点上,小海望果然和渚不一样。即使是姊妹,她们终究还是两个不同的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走出校舍时,一阵让人感到夏季来临的风拂过脸颊。感受微风时,我意识到自己向渚告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学姊真狡猾呢。总是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纯真。」
「可是我觉得小海望也有纯真的地方呀。」
「哪些地方?」
「……呵呵。你觉得是哪些地方呢?」
「……那什么反应啊。」
该不会,她没有察觉到自己偶尔展现出的纯真,或者该说是孩子气吗?
当我忍不住窃笑时,小海望稍微拉了一下我的手。
「不过,结叶学姊你──」
轻轻地。
她在我耳边低语。
全身猛地一颤。
「竟然与被你当成妹妹的重要朋友……接吻了呢。」
「……!」
「长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蛋,实际上却意外地大胆呢……我很喜欢学姊的那种地方喔。」
我觉得小海望果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看似天真,却又很成熟,有时又会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我每次都被她耍得团团转。但我不讨厌,反而更想了解她了。
「小、小海望。」
「是的,我就是小海望。不是渚,是花房海望。所以,学姊可以多多叫我的名字喔。」
她的话语连同呼吸,震荡着我的大脑。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直接对我的脑子呼出热气。周围的其他学生明明都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唯独我们置身于某种非日常的氛围之中。
在那种气氛的包围下,我觉得自己几乎忘了怎么呼吸。正当我只能浅浅地呼气吸气时,突然感受到不知从何而来的视线。
我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却没找到有谁在看我们。搞不好,大家其实都专注在自己或朋友身上,根本不会去注意别人。
是我的错觉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我仍有些无法释怀。
「结叶学姊?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担心会不会被人看到。」
「就算被看到也不会怎样吧?在别人眼里,我们看起来只是关系很好的学姊学妹。反而是你那样紧张兮兮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喔?」
「这么说也是啦……」
「对吧?好了,学~姊!我们就大方一点吧!好吗?」
「嗯……是啊。」
小海望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朝我露出笑容。我瞬间感到疑惑,但还是回给她一个笑容。
小海望今天的笑容依然很可爱。
我按照她所说的,大大方方握住她的手。她也紧紧回握我的手。
这种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果然还是会让人有种不知道该说是开心还是幸福的感觉。于是,我就这样和她一起走出学校。
我们这些学生放学后可以运用的时间没有很多。顶多三、四个小时,而我们通常都是到处走走,到处玩玩,或是什么也不做。
这让我想起小学时有些人会利用二十分钟的下课时间玩躲避球,真亏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玩得那么尽兴呢。
高中生搞不好不会输给小学生,同样有办法在短短的时间里塞满各式各样的娱乐。
──我现在就这么想。
「看到刚才那下了吗!如果是正式的比赛,那绝对是全垒打喔!」
「铿!」她以金属球棒敲出响亮一声,转过身对我笑了。
那张渗着汗水的笑容,散发出某种无法从她平时那副模样联想的健全气质与爽朗态度。
「啊哈哈,好厉害好厉害。果然有在锻炼呢。」
「呵呵,没那么夸张啦。看好喽。下一球也会是全垒打级的。」
「加油~」
小海望正精神奕奕地挥着球棒。
位于市区内的小型打击练习场非常热闹。虽然设施有点老旧,但好像从以前就深受附近居民的喜爱。听小海望说要去打击练习场,我吓了一跳,但看到她的模样,我就觉得今天来对了。
小海望似乎意外地喜欢动态性的活动。
而且,根据我前阵子的了解,她还相当不服输。她最初给我的印象是个文静的女生,但看来第一印象果然不可靠。
我也喜欢以前的小海望,不过我可能更喜欢现在这样开心挥舞球棒的小海望。
球从机器中飞出时,她摆出一副老练的姿势挥棒。
──然后。
「哎呀。挥空了呢。」
「……」
可能是因为打了十几球让她的手累了,小海望华丽地挥了个空。看来这是最后一球了。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
「辛苦了。你好厉害喔。」
「……没有啦。平时我可以打得更久。」
「你常来这里吗?」
「这个嘛。嗯,从以前就经常来。我很喜欢运动喔。而且活动筋骨的时候就不必去想多余的事情。」
「……这样啊。」
「多余的事情」吗?
对她而言,那些事指的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太清楚。但如果随便乱问而遭到她的抗拒,我可能再也无法踏进她的内心了。我觉得看准正确的时机非常重要。
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时机才适合深入别人的内心。
「学姊要不要也来玩玩看?」
「咦,我吗?还是算了。反正我的运动神经也不太好。」
「运动神经好不好不重要啦。反正这种事只要经过练习就能达到一般人的水准。来嘛,来嘛来嘛!」
「咦,咦咦……」
感觉今天的小海望比平时还要强硬。是不是运动让她嗨起来了啊?
结果只好勉强答应玩一局。我已经很久没有拿球棒了。国中体育课有打过垒球,但这个运动还是第一次。我感受着金属棒的重量。
球飞过来时,我慌忙地挥出球棒。
应该说,是被球棒拉着挥。
我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就算完全不懂恰当的挥棒姿势或身体的使用方式,我还是确定这样是错的。
话说球的速度有够快。明明选了低速模式,却完全没有低速的感觉。
之后我又挥了好几次球棒,始终没有打中任何一球,就这样结束了一局游戏。
我气喘吁吁地走出去。原本以为会被笑,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海望露出跟平时没两样的表情,递给我一条毛巾。
「拿去。」
「啊、嗯。谢谢。」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虽然很久没有活动身体了,但感觉意外地不错。只是腰和肩膀有点痛。
「怎么了吗?表情那么奇怪。」
「……我的表情很奇怪吗?」
「嗯。就像是随便买的冰棒竟然中奖了的那种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啊?
「……我还以为会被嘲笑打得很烂。」
听到我如此嘀咕,她睁大了眼睛。
「我怎么可能会嘲笑认真努力的人呢?」
我一时之间忘了呼吸。
因为她的微笑实在太美了。
胸口的心跳声变得有点响亮。
「虽然姿势看起来的确畏手畏脚的,而且还被球棒拖来拖去,要说烂也确实挺烂的啦。」
「呜。」
「不过,学姊就是那样的人嘛……而且──」
她弯着身子,从下方仰望我的脸。
平常都是我仰望她,这样还挺新鲜的。
不过无论是从下往上看还是从上往下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都一样美丽。
「喘着气挥棒的学姊,很可爱喔。」
「可……这、这样啊。」
「害羞了吗?」
「我才没有害羞啦。」
这是骗人的。
我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可爱。但其他朋友说的可爱,与小海望口中的可爱,感觉有哪里不一样。
所以心脏不受控制地喧噪起来,脸也变得愈来愈烫。
这和被渚称赞时的感觉似乎是一样的,却又有哪里不同。难以形容的感觉彷佛随着血液流遍全身,让我的内心不停地打转。但我也想要表现得像个学姊,稳重一点。
「小海望很漂亮喔。」
「什么?」
「开心地挥着球棒的小海望很帅气,也很漂亮呢。」
「……哦~」
她默默地端正了姿势。
当她把腰挺直时,我果不其然地稍微感觉到双方的身高差距。小海望和渚都比我稍微高一些,我有时候会很羡慕这点。
如果挺直腰杆应该碰得到。
不对,我想要碰到哪里啊。该怎么说呢,都是因为接吻过好几次,害我不自觉地把接吻当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么,请你再多称赞我一点吧。」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在挥坚硬的球棒,她的手感觉比平时更加柔软。我也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海望很厉害喔。」
「嗯。」
「不服输的地方我也觉得很可爱。」
「那种话听起来不怎么让人高兴就是了。」
「我很开心你愿意称赞我。还有你为我做的各种事情。」
「这样啊。」
要称赞到什么时候才够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满意地笑了。
「你做得很好。我也很喜欢学姊那种容易被牵着鼻子走、有点天真无邪,又很温柔的地方。」
「……那是在称赞吗?」
「是最高级的赞美。请收下吧。」
「那我就老老实实地接受吧……谢谢。」
我对她微微一笑。
她也回以笑容。
总觉得有点害羞。小海望虽然是我的朋友,但和其他朋友不一样。所以即使像平时那样相处,气氛还是会变得有点奇怪。
就像被柔软的羽毛搔痒。
然而正因为不会让人不悦……正因为很舒服,我才会觉得找不到内心的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无法做出其他反应,只能笑了。
「……啊。学姊,你看。这里好像还可以打桌球耶。」
「真的耶。要不要去玩一下?」
「好啊。那么,输的人要玩惩罚游戏喔。」
「咦?」
「既然要玩就要玩真的。好了,我们走吧,结叶学姊。」
「先等一下喔?你刚刚看到我的运动神经有多差劲了吧?你打算让我接受什么惩罚游戏啊?」
「小地方不用放在心上啦。」
「那是小地方吗……?」
我们办好手续便走上桌球桌所在的二楼。打桌球的人不是很多,对我来说正好。
因为以我的运动神经,很可能会把球打到奇怪的方向。
结果不用说,这场桌球赛以我的惨败作收。不过,因为小海望看起来非常开心,挥球拍的动作轻盈得就像长了翅膀,让我觉得输了也无所谓。
我的心,该不会就是被小海望的羽毛搔痒的吧……这种想法可能有点太俗气。
结果我自掏腰包带她到一段距离外的某家零食店。这里是我们的地盘,熟到不能再熟。但因为这一带是颇有名的观光景点,今天也有不少兴致勃勃的观光客走在街上。
虽然是从小就认识的,平凡无奇的地方。
但因为每次走在这里都能看到陌生的面孔,感觉满有趣的。不过这一带即使是平日也有很多观光客,走在路上会有点辛苦啦。
「我其实不太常来这一带。」
「因为人很多吗?」
「不是。这里不是有很多卖零食的店吗?我会忍不住乱买东西吃,所以尽量不来。」
「稍微买一点应该没关系吧。我朋友也说人要长得圆一点比较好。」
「啊哈哈。渚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呢~」
我觉得如果老是输给诱惑,从各方面来说都不是好事。不只存款会变少,更重要的是还会产生类似罪恶感的感觉。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握住了我的手。
紧紧地,像在确认什么。
「……小海望?」
「结叶学姊,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她说着便指向附近的一家古早味零食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好或不好就被拉进零食店。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散装的金平糖和糖果。
「那些糖果跟金平糖看起来好美喔~散装卖的感觉也很不错呢。让人想每种都买一点。」
「学姊果然很喜欢这类东西呢。」
「是啊。我喜欢五颜六色的糖果,还有造型可爱的零食。光用看的就会很愉快。」
「可是那些东西吃掉不就没了吗?」
是没错,零食这种东西吃掉就没了。但即便如此──
「嗯。如果可以一直享受到它消失不见,就算吃掉了也没关系喔。因为心里还是会留下它曾经很美的回忆。」
「……是那样吗?」
「……小海望不喜欢吗?」
这个「不喜欢」是指什么,我没有讲清楚。不晓得她是如何解读我这个模糊的问题,只见她轻轻拿起盛装零食的容器。
红色的盖子格外显眼。
「这个嘛……我是在怀疑,暂时性的感情与事物,真的有什么意义吗。可以的话,我希望一切事物都能永远存在。」
「……这样啊。」
我觉得绝大多数事物都会一下子就消失。
无论是言语、情感,还是快乐的时光。所有东西都多少看得出它结束的时间。什么时候迈向那个终点,然后逐渐消失。
但是,即便总有一天会消失,我也不认为那些情感与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即使在那些事物消失后,一定还是会有东西留下。我想,如果没有那些短暂事物的积累,就无法形成现在的我们。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我当然也有希望能永远不会消失、一直保留下来的事物。就像是我希望能一直纯真地思慕着渚。如果能把那份酸甜的爱意原封不动地锁在心里,现在一定……算了。
「小海望。你说过手边有甜食就会吃吧?」
「咦?……嗯。」
「那么,那个借我一下。我来帮你准备一份大拼盘。」
「是可以啦……」
我从她手中接过容器,开始哗啦哗啦地往里面塞满各种散装糖果和金平糖。
很漂亮的水蓝色苏打口味金平糖。接近原色的红色与蓝色糖果。看起来有点可爱又好像不太可爱的金太郎糖。
我完全不考虑颜色的搭配、实际的味道或重量,只是把呈现自己喜欢的颜色或造型的糖果尽数塞进容器。小海望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的古怪行为。别担心,全部都是我请客……不过实际要吃的人还是小海望。
「这样就可以了。」
「……该说是很没有规律吗,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玩具箱。」
「或许吧。不过,这些全都是我喜欢吃的嘛。」
「……这样啊。」
「希望你能把这些糖果带回家。然后一边回想今天的事,一边吃掉它们。」
「……是没什么问题啦。」
她一脸茫然地回答。
我笑了。
「谢谢……如果你又感到寂寞了,我随时都可以再帮你准备同样的拼盘喔。」
「什么?」
「所以,你就算全部吃掉也没关系。我可以一直准备同样的东西,直到小海望的心中产生永远的回忆。」
说完,我将盖好的容器放入她的手中。
容器里装满了我喜欢的糖果。虽然因为塞得太满,样子不是很好看。但我想,这应该就是毫无虚假,最真实的我。
「……噗。啊哈哈!那什么意思啊?」
小海望像个孩子一样笑了。看到她的笑容,我稍微安心了。我明白,要立刻解决所有问题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能让她稍微打起精神,我就很开心了。
「学姊果然比想像中还要孩子气。搞不好比我更严重呢。」
「……嗯。或许吧。」
「……不过,我很开心。我会好好享用的。所以,请你下次也要陪我来这里喔。」
「嗯,当然啦。」
「那我就再多选一些糖果吧。」
「咦?啊,好。」
「吃别人请的零食,简直太爽啦~」
貌似找回状态的小海望直接拿起购物篮,将散装糖果的容器与各式各样的零食一起放进篮子。可以是可以啦。但还是希望她能稍微体恤一下我的钱包。
我是不是也该像小海望一样开始打工呢?
看着小海望天真无邪地挑选零食,我无言地走向收银台。没想到最贵的竟然是我刚才什么也没想就乱塞的散装糖果和金平糖。虽然(没在打工的)我的钱包遭到重大打击,但还是勉强撑住了。没问题的。如果能用这点钱买到小海望的笑容,那还算便宜了。应该,算便宜吧,大概……
之后,我们直接在店门口附近吃了一点零食。
小海望拿着一根看起来只有观光客才会买的超长烤面筋点心,不知为何一脸开心。
真是天真无邪啊──我这么想。
「我还是第一次买这种东西呢。」
「呵呵,是吗?」
「学姊看起来……好像很常买呢。给人一种零食店大师的感觉。」
「还好啦。『有零食店的问题就问我!』像这样吗~」
我随便附和了一句,顺便拿起一块小小的麻糬点心。
这种有别于一般零食的廉价感,不知道该说容易触动人心,还是能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我还满喜欢古早味零食的。
虽然可能会被如此吐槽:「只要是甜的东西你都喜欢吧。」
哎,我是很喜欢啦。当然,只要是甜食的话,我大多都很喜欢,但事情不是那样的……不对不对,我到底在跟谁解释啊。
「……这个好甜喔。」
「毕竟几乎就是一整块黑糖嘛~」
「……大概是外观的有趣度一百分,味道三十分吧。」
「会不会太严格了……?」
能不能不要用那么严苛的眼光看待古早味零食啊?
零食就是零星的食物,应该要充分享受那种零星感。至于「零星感」又是什么就别问了。
「学姊手上那个颜色莫名缤纷的麻糬吃起来如何?」
「嗯?很甜喔。」
「好吃吗?还是不好吃?」
「……应该说很甜吧?」
「……」
好像就算得多花点钱也应该去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反正都是我请客嘛。
但是──
就像我对古早味零食抱有特别的情感一样,小海望是不是也想从古早味零食中感受到什么呢?
我用牙签叉起麻糬,放进嘴里。
「这种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可能吧?」
「不过,偶尔尝尝也不错嘛。」
她一边慢吞吞地吃着烤面筋点心,一边说道。那副模样看起来有点傻,却又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笑。
这让我想起以前小学养的兔子。我记得校方偶尔会允许我们喂食点心,所以就喂它们吃些胡萝卜之类的东西。如果发现我在想这种事,她大概会生气。
我一边吃着麻糬,一边注视着她。
今天是我主动提议要做小海望喜欢的事。上次要她陪我进行想和渚一起体验的约会,所以这次差不多可以算是为了回报她。但也有部分原因是我想多了解小海望一点啦。
实际上,我感觉今天确实看到了她许多不一样的面貌。比方说意外地喜欢运动,或是不太喜欢古早味零食之类的。
话说回来,上次小海望穿的便服还满可爱的。看来就算是喜欢运动,也不一定爱穿方便运动的衣服呢。
毕竟比起运动更擅长读书的渚也喜欢穿运动休闲风的衣服。所以日常生活给人的印象与服装喜好未必就是一致的。
「啊,对了。」
吞下最后一口麻糬,我突然想起某件事,开始翻找包包。
然后,我拿出几个卡通角色的钥匙圈。
「锵~!因为你之前送了我娃娃,我觉得应该回礼,所以带了这些来!请挑一个吧!」
「……这些是什么的角色啊?」
咦?反应跟我想像中不一样。
我以为她会……那个,表现得更兴奋一点。
我露出了苦笑。
「就是上次那个卡通人物的伙伴啦。这孩子是狗狗,这边的是猫咪,这孩子是大山椒鱼……」
「怎么混进了奇怪的东西?」
说它奇怪也太失礼了吧。这个明明还算是人气角色。
不过仔细想想。小海望可能不会想要这种卡通角色钥匙圈。毕竟她之前就说过没兴趣。我觉得自己能回赠的只有这点东西,才会拿过来,但也不能对她造成困扰。
于是我准备把拿出来的钥匙圈收回包包。就在这时,她伸手取走狗狗的钥匙圈,就这么转着钥匙圈,嘴上轻轻一笑。
「我就收下这个吧。当作是今天的纪念。」
「这样啊……太好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意或所做的事被他人接纳时会很开心。我过去一直将此视为理所当然,享受着这股温暖。但如今才知道,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理所当然,而是一种幸运。
所以,即便只是这种日常的一瞬间,也让我感到新鲜而充满兴奋、安心、欢喜的情绪。
正因为一度失去所有的色彩,我才知道日常生活是如此地鲜艳、美丽。只凭这一点,或许就可以说失恋是值得的。
不过是一次失恋就改变了世界,也说明了我至今身处在多么得天独厚的环境。我有很好的朋友和家人,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吃过什么真正的苦。我原本以为这是好事,但搞不好其实也是一种坏事。
「……剩下的零食,我会回家再吃。学姊,你可以帮我把这个提到家里吗?」
力气应该比我还大的小海望状似吃力的提起装零食的袋子。
我不禁轻笑一声,从她手中接过袋子。那袋子果然轻到连我也能轻松提起。
正因为如此,我感觉可以从这点感受到小海望是如何看待我的。虽然这一切可能都只是幻觉。
「……小海望。」
我朝着正要迈开步伐的她喊了一声。她那张被──夹在橘红色与靛蓝色之间的──天空照亮的脸怎么看都与平时无异。无论是那双彷佛带着几分心事的黑色眼眸,还是那透露出坚强意志的薄唇。
我很好奇,为什么只是将这种理所当然的日常景象收入眼底,心跳就会加快呢?
这不是恋爱的悸动,也不是失恋的苦痛,而是一种本质不明的澎湃心跳声。但我知道,这不是负面的情感。
因为,我既没有感到喉咙发干,也没有感到背脊发麻。
……但是──
「什么事,结叶学姊?」
她突然微微露出一抹浅笑。
仅仅只是这点小事,我就十分开心。而在感到开心的那一瞬间,心跳声的意义也随之改变。从不明的本质,变成了我所熟知的感觉。
那是与我过去从渚身上感受到的极为相似的心跳触感。却又不是同一种东西。
「没、什么。」
感觉胸口内侧像是被人轻轻抚摸了一下。
我好像被那股触感驱使,笑了出来。
「我会小心地提,不让零食碎掉的……好了,走吧。」
「真是个奇怪的学姊……呵呵。」
我轻快地迈开步伐。街道上依然挤满了人,但即使没有牵着手,我也没有看丢小海望。
于是,我就这么一路把袋子提去她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