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通常是在期中考或期末考前举办。也就是说,差不多快到考试周了。
当然,不管是一年级、二年级,还是三年级,考试都会平等地降临在所有人身上。
「……唉~」
小海望的注意力大概已经分散了,开始转动自动铅笔。今天被她拜托指导功课。我觉得在学校的图书馆读书不怎么可行,所以我们来到家里附近的图书馆。
她转一次笔,黄色的领带就会跟着晃动。
一年级的代表色是黄色,二年级是红色,三年级是绿色。我个人最喜欢红色,因为它最鲜艳。
「……学姊。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的胸部呢?」
她傻眼地这么说。
小海望该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好色下流的人吧?
「不是胸部,我是在看领带啦。」
「领带?……就是学校要我们买的那种啊。」
「你想想看嘛,黄色领带去年是三年级在用的。看到一年级的小海望戴着就感觉很新鲜。」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仔细想想,我已经二年级了。一年前还因为能和渚上同一所高中而高兴不已,时间过得还真快。
现在依旧能清楚忆起当时的喜悦,但我实在不太愿意回想。
我愣愣地看着小海望。
「为什么小海望会把头发染成那种颜色呢?」
「嗯……突然想这样染。将来看心情说不定会染成金色喔。」
金、金色啊。
虽然感觉小海望无论染什么颜色都会很适合,但我很难想像那个模样。
「学姊觉得我染什么颜色好?」
「咦?嗯……我觉得什么颜色都不错喔?一定都很适合你。」
「……学姊,你是被问到想吃什么就会回答『只要是你煮的什么都好』的那种类型吧?这样不行喔,会让人很困扰。」
「唉……」
先不管吃的,头发颜色这种事,我觉得还是当事人自己决定比较好。
不过,嗯~真要说的话……
「黑色吧?」
「……为什么?」
「因为那是小海望原本的发色啊。我觉得保持原样应该是最美的。」
「那请学姊这辈子都别化妆吧。」
「咦,那就有点……」
「开玩笑的……我会考虑看看。」
「……嗯。」
转笔的声音停下。也许是闲聊让小海望多少找回一些注意力,她又重新专注在题本。
可以听见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滑动的声音。
随着她的动作,一头秀发轻轻飘动。那甜甜的香味很适合小海望,让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漂亮啊──我这么想。那张认真的侧脸让我联想到渚。两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却有种不知道该说是心动还是什么的反应。
感觉内心很矛盾。
明明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还是会忍不住找寻共通之处。偶尔会在她身上看到渚的影子,然后死命抓着那种感觉不放。我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吧。但与此同时,我也有那么一点受到小海望本人吸引。
我这个人真的有够乱七八糟。
「学姊,可以教我这题吗?」
「好啊。这题要这样……」
今天不是我们俩第一次像这样一起读书。
还只是普通的学姊学妹关系时,小海望偶尔也会拜托我教她功课。
那时我的成绩没有很好,教得也不怎样,印象中还有点被她嫌弃呢。
「然后,这里是……」
教到一半,我突然发现小海望正盯着这边。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学姊教得愈来愈好了。」
「呵呵,柚叶也说过那种话喔……应该是渚的功劳吧?」
完全不提到她好像也很不自然,我于是笑着说了一句。
然而,小海望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这样啊……学姊喜欢读书吗?」
「咦?嗯~没有特别喜欢吧。这世上比读书有趣的事情多得是。」
「啊哈哈,是啊。我也一样。真要说的话……不,我绝对是讨厌读书的类型吧。」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感觉她还是很用功读书。关于这点,我或许也差不多吧。
就算是不太喜欢的事情,仍然会为了接近喜欢的人而努力去做。
我的原动力大部分都来自渚。遇见她之前的我与现在的我,简直像是不同的两个人。
「但小海望一直很努力读书呢。」
「还好啦。毕竟考不及格在各个方面都会很麻烦。没尽到义务就会失去拥有自由的权利。」
我不解地歪着头。感觉话题变得有点深奥。
小海望呵呵一笑。
「我的父母好像从以前就是很厉害的精英。他们经常对我和姊姊唠唠叨叨的,要我们努力读书。姊姊是那种很认真的个性,但我就是这个样子。」
小海望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语气中隐含的意义,一定是我无法理解的。
「所以呢,要是成绩没达到最低标准会很麻烦……好了,学姊,可以教我下一题吗?」
「啊,嗯。」
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内情。不清楚朋友家里的详细状况可能很正常,但身为渚的好友和小海望的学姊,我对她们身处的环境实在太不了解了。
小海望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读书?渚一路走来又经历了什么?诸如此类的事。
我以为自己喜欢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外表。但实际上,我可能只认识表面上的渚。
所以呢?
不,不对。不可以把那个当成理由。
「……的确,你或许不是正经的人。但我很喜欢小海望给人的那种感觉喔。」
我在脑中搜索着各式各样的词汇,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表达方式。她依然低头看着笔记本,手却停了下来。
「『那种感觉』是指什么?」
「气质啦,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啦……还有不服输的个性之类的。」
「是吗?学姊真的很不会修饰呢。我觉得太直接了……但也不讨厌。」
她轻笑一声。那抹微笑与平时不同,看起来有点疲倦。不过,我很高兴她没有对「喜欢」这个词表示抗拒。
带着某种无法释怀的情绪,我继续教她功课。
「如果掌握这些范围,第一学期的考试应该没问题了。」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
她收起数学题本,准备从包包里拿出另一科的题本。
总觉得那张侧脸和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点相似。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
「……学姊?」
「……啊。」
她难得睁大了眼睛。那只手传来的热度让我恢复了理智。
「抱歉,不小心就……」
「没关系啦,学姊。不过在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啊,好的。对不起……」
我缩了缩肩膀。到底在做什么啊?
「……呵呵。学姊老是在道歉呢。」
她咯咯笑着。看到小海望开心的笑脸,我松了一口气。但在那双眼睛的深处,依然能看到疲惫的神色。我思考了一下后这么说:
「小海望,今天就读到这边吧。」
「为什么?时间还很充裕吧。」
「因为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去一个地方……想和小海望一起去。」
「和我一起?……是可以啦。」
虽然一脸疑惑,她还是把文具收进包包。我也将散在桌面的东西全部放进包包,站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麻烦带路喽。」
「包在我身上。」
我稍微挺起胸膛。
做出这个举动,世界好像稍微变得开阔一点。我轻轻地向前迈出一步。
「久等了。抱歉喔,选零食多花了一点时间。」
这个公园距离附近一间很有名的大型寺庙有一小段路程。我跑向坐在长椅上的小海望。这个毫无特色的公园在假日时还满热闹的,平日的傍晚却显得十分宁静。
我在她身旁坐下。
「是在那间寺庙的贩卖部买的。选你喜欢的吧~」
「……你花那么多时间就为了买这些?」
她傻眼地说。
我面露苦笑。因为不确定哪些零食能让人打起精神,我犹豫了不少时间,让她等很久。最后只买了普通的巧克力点心和饼干。
我有大致掌握渚的喜好,却不清楚小海望喜欢吃什么。可是感觉现在选甜食比较好。
「……那就这个。」
「杏仁巧克力?好啊,拿去吧。」
她接过杏仁巧克力的盒子,直接拆开包装,喀啦喀啦地吃了起来。
她喜欢甜食吗?
我把一起买的瓶装奶茶递给她。
这个地方很安静。离观光区也有一点距离,就是那种普通的住宅区角落。所以我很喜欢这里。
「累了或是心情低落的时候,我就会像这样,来这里发呆放空或是吃零食。」
「一个人吗?」
「嗯。要是带别人来,我怕对方会觉得无聊。所以我都一个人来这里。」
我以为小海望会问为什么带她来。出乎意料的是,她什么也没讲,只是等我继续说下去。
「所以小海望是第一个喔。像这样一起陪我来这个公园的人。」
「……这样啊。」
樱花的嫩叶在风中摇曳。老旧的游乐设施带着一丝寂寥。但有小孩子在玩耍时就不会有那样的感觉。
「你在关心我吗?」
她将脑袋靠上我的肩膀。
此刻,那微微的重量让人感到安心。
「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对劲吗?我觉得自己跟平时一样耶。」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应,然后轻声开口:
「你的表情有点像我想要来这里放空时的样子。如果猜错了,先跟你说声抱歉喔。」
「学姊太爱道歉了……而且,也不算猜错啦。」
在春风中摇曳的发丝,既虚幻又美丽。迟疑片刻后,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明从很久以前就对我不抱期待,却在奇怪的时机摆出父母的架子,对我说东说西。真的很奸诈耶。」
「……嗯。」
「不管是受到期待还是不被期待都很累。行动还受到拘束,简直糟透了。如果可以自由快乐地活着,那该有多好啊。」
「……是啊。」
小海望或许意外地是个感性的孩子。只是因为她经常摆出游刃有余的模样,我没有察觉到。我对小海望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我想更了解她。
「……我几乎没来过什么公园。出来玩的次数也少得可以用指头数出来。很好笑吧。」
我不知道渚的过去,也不知道小海望的过去。
我知道的只有她们上国中之后的事。至于两人先前经历的一切,我完全没有头绪。重要的是现在,只要了解此时此刻的她们就够了。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有时候,或许必须了解过去才能真正认识一个人。
我慢慢地站起来。
「学姊?」
「小海望,我们来玩吧!」
「啊?」
我紧紧牵住她的手。我来这个公园是为了发呆放空。不过我觉得应该有更适合小海望的放松方式。
我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迈开步伐。
「等一下、学姊!」
「没事没事!我从小就常来公园玩!对这种地方很熟喔!」
「我没在问你那个啦!」
回头一看,她那小孩子般的表情映入眼帘。
那肯定是只属于她的表情。我微微一笑,让她坐在秋千上。生锈的锁链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制服,和秋千。
感觉不太搭,但那种不协调的样子好像也不赖。
我笑了。
「我来帮你推!秋千很好玩喔!玩玩看嘛!」
「那种强硬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小海望不是也很强硬吗!来,抓着锁链!不然很危险喔!」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她用力抓紧生锈的锁链。
我慢慢推着她那小小的背。小时候,父母常常这样帮我推,这倒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一直认为荡秋千时有人在后面推是理所当然。滑下溜滑梯后,父母总是会对我露出笑容。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没办法真正理解──几乎不曾与家人来公园游玩的──小海望的心情。
即使我现在做了这些事,过去也不会改变。
但我现在就是非常想推她一把。
「我还是觉得学姊站在背后会让我静不下心。」
我就这样推着她荡秋千。一段时间后,她突然开口。
我抓住锁链,停下秋千。
「请坐到我旁边。」
「好啊。啊,你知道怎么荡秋千吗?」
「拜托,这点事我还是会呀。别瞧不起人了。」
「那我们来比赛吧。先荡到最快速度就赢了!预备~开始!」
「最快速度是几公里啊?」
她傻眼地回应,开始荡秋千。我也像是在回忆过去的做法般反覆地弯腿、伸腿。
我能感受到风。身体时而被风拽住,时而被风推动。长发随风飘动,感觉好舒服。
我想起儿时荡秋千的回忆。曾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自由最幸福的人。然而,等双脚着地,一切又回归原样,让我认清自己到头来也只是个普通人。
风的另一端,是小海望的身影。
虽然比我慢一点,她仍然以稳定的速度跟上来。
秋千的速度和摆动幅度渐渐与我同步。
「小海望!好玩吗?」
「我光是要荡起来就很拼命了,哪有时间管那个!」
「这样啊!」
喀啦喀啦,锁链发出声响。
「什么『这样啊』!根本就不好玩!」
「我倒是玩得很开心喔!」
「真是的……」
「能看到小海望的各种表情,我很开心!」
「……」
就算被风推动,人也没办法在真正的意义上获得自由。
不过,与另一个人以相同的速度荡着秋千、彼此相视而笑时,我能确实感受到一股喜悦,或是该说一股暖流充满胸口。
小海望离我还很遥远。我们没有熟到只凭言语就能了解对方。即便如此,慢慢认识她不同的面貌后,我感觉自己至少有一只脚踏入花房海望这个人的内心了。
要再继续前进想必很困难、很辛苦。
但我想要了解小海望。这份感情没有一丝虚假。
「学姊,你真的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纯真耶。」
沙沙沙,皮鞋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双脚先着地的她等着我停下。
我也仿效她停下秋千。
「学姊的那种个性有时候让人很头痛,但不会让我反感喔。」
「啊哈哈,是吗……怎么样?偶尔像这样找个游乐设施来玩也不错吧?」
「不错是不错啦……但我绝对不会一个人来玩。」
「我也是。如果没有小海望,我应该不会玩这里的游乐设施喔。」
「这样啊……那我们是半斤八两呢。」
稍微尬聊几句后,我们双双起身。
在那之后,我们玩遍公园里的游乐设施。溜了溜滑梯,骑了摇摇马。
不过,由于这个公园没有很大,我们只花三十分钟就玩遍了。
接着重新坐回长椅。
「呼~累死了。小时候明明可以无限制地玩下去,到了这把年纪却有点吃不消呢。」
「学姊说话怎么像个老人家。你才十几岁耶。」
「我已经是个老太婆啦……」
我打开宝特瓶的盖子,喝了一口饮料。
我满喜欢这种甜到像是直接在喝砂糖的奶茶。为什么我们高中生会喜欢这种甜得让人发胖的饮料呢?
简直是人类史上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我很开心。」
「嗯?」
「能看到学姊意外的一面,我也很开心。」
「……这样啊。」
有点害羞。
不过先讲出那种令人害臊的话的人就是我,所以没资格抱怨。
她微微一笑。
「学姊,你──」
在橘红色逐渐远去,靛蓝色慢慢逼近的天空下,她凑近我的脸。我有一点心跳加速。
「比我想的还要像个小呆瓜呢。」
「咦?」
「不是吗?突然要我坐上秋千,连溜个滑梯都可以开心成那副德性。」
「呃……」
玩、玩什么都可以很开心应该是优点吧?不对,我好歹已经是高二生了。
「那才是学姊真正的样子呢。我本来以为你是更成熟的人。」
「呜。」
「……不过,感觉有点可爱。」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稍微眯起眼睛。
「我更想了解学姊了。可以让我多认识你一点吗?」
「嗯。我也想多了解小海望──」
正打算以笑容回应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一角。
我下意识偏过头,然后看到渚的身影。她家应该不在这个方向,是要去寺庙参拜吗?这么心想时,我注意到她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是今年和我们同班的同学。
现在已经五月了,她会交到新朋友也不奇怪。然而,即便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也能看出她们聊得很开心。目睹那幅光景,我的胸口泛起一阵躁动。
渚以前说过,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是现在……
……不对。我们又不是恋人,我却感到嫉妒。这样太超过了。
「……学姊。」
一只手叠上我冰冷的指尖。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小海望。那隐身阴暗光线中的脸近在眼前。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她轻轻一笑。是察觉了我的不对劲才故意做出这个动作吗?还是──
我不知道原因,但也跟着笑了。
「嗯,是啊。天也暗下来了,我送你回家吧。」
「……好。」
我们站了起来。即使迈开步伐,小海望也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们像上次那样自然地牵着手走路。话虽如此,我其实很少像这样和小海望牵着手走路。
明明很少做这种事,我为什么会感到安心呢?那温暖柔软的手指触感,稍稍安抚了我的情绪。
我有点得意,觉得自己逐渐了解小海望,和她的关系也比以前更好。
这种与她愈来愈亲近的感觉很舒服。
明明很舒服,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要依赖小海望呢?就算渚和小海望很像,我也清楚小海望就是小海望。
之前被她抱住时,我很开心。心中小鹿乱撞。然而,我会开心八成不是因为被小海望抱住,而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渚的影子。
真差劲。明明很差劲,但想要了解、依赖小海望的念头,与对渚的思念混在一起,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海望。」
听到我的呼喊,她投来视线。
开口呼唤的明明是自己,我却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什么事,学姊?」
「我觉得,自己大概……没办法忘掉渚。」
我边说边慢慢前进。
「所以,抱歉啊。你可以不用再陪我了。」
想多了解她的情感是真的,我也想要与她更亲近。然而,愈是接触小海望,我这颗轻浮的心愈容易把她误认为渚。让我把她当成渚,进而想要依赖她。
我明明知道那是多么过分的行为。
「不。我不会离开学姊的。」
脑中冒出「好开心」这三个字。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期待听到那种话。我这个人真的是无可救药。
「……为什么?」
「因为我是学姊的正牌学妹啊。」
这句话很奇妙。有点接近我心中的回应,又不太像。
但我的心确实为此雀跃不已。胸中充满错综复杂的感情,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走在她旁边。
无论速度快慢,只要一直走下去,终究还是会到达目的地。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我们抵达小海望家门口。
「那么,下次见……」
「啊,等一下。你忘了这个。」
「忘了什么?」
我疑惑地歪着头。正在思考到底忘了什么时,她的脸突然凑近。当我反应过来,双方的呼吸已经交缠在一起。下一刻,两人的唇瓣紧紧相贴。
心脏出奇地平静。
之前被抱住时心脏跳得那么快,现在就算唇瓣相触也没有任何感觉。这大概是因为──
我的意识还跟不上这个状况吧。
「结叶。」
被她呼唤名字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身体烫得发疼,心跳声清晰可闻。扣下扳机便再也无法回头,心脏已经开始剧烈跳动。
好痛。好烫……但不会、感到排斥?
「啊哈哈。只是叫个名字,反应就那么大。看你的脸都红了。」
连感到害羞的余裕都没有。
我甚至无法直视小海望的脸。想移开视线时,她以更强的力道压上我的唇。
某种湿润滑腻的东西分开我的双唇,钻了进来。
既像一块滚烫的铁块,又像冰冷海水中的软体动物,那个东西在我口中蠕动。每当它碰到我的牙齿、牙龈或脸颊内侧,我的身体就会颤抖。头好晕,快要无法呼吸了。
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脑中思绪疯狂打转,但我完全想不出可以突破现况的方法。只是觉得好舒服。心脏躁动得令我感到抽痛,胸口却不受控制地雀跃不已。
「……噗哈。多谢款待啦,学姊。」
「……为、什么?」
「因为学姊看起来太痛苦了……我就在想,自己或许能代替姊姊,帮学姊发泄那份感情。」
她一脸理所当然。我不禁望向她,小海望的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的笑容。
「你可以把我当成渚喔……结叶。」
她笑着说道。
我应该拒绝的,应该指出这么做很奇怪。但一直说不出口。回过神时──
我已经轻轻点了头。
彷佛能听到某种东西从斜坡滚落的声音。
★
我对渚的第一印象是她很认真。
刚开始,我对花房渚这个同班同学并没有特别在意。我们的座位离得很远,交友圈也不同。
第一次和她说话好像是在国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因为期中考成绩不太理想,我来到图书馆准备期末考。
可是一个人读书效果不彰。有不懂的地方也没人可以问。
正与题本大眼瞪小眼时,她主动搭话。
「那题要是不懂,我可以教你喔。」
因为是在图书馆,她稍微压低声音这么说。
我不禁转过头,一头稍微绑起的棕色头发映入眼帘。
亲切的表情,炯炯有神的眼眸。那副将课本抱在胸口的模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觉得她是一位认真的资优生。
当时的我这么想:
……好可怕。
「咦?不、不用了啦。这种程度的问题,我一个人也会解……」
「但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解同一道题目吧?」
被说中了。我感觉自己将肩膀缩起。
「你看到了喔?」
「抱歉喔。雨宫同学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所以我有点在意。」
我睁大眼睛。
「……雨宫同学?怎么了吗?」
「啊,没事。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当然知道啦。班上同学的名字我大概都记住了。而且,雨宫同学有种不可思议的气质。」
「不可思议的气质……?」
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还有,我也很惊讶她说自己记住了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女生的名字我差不多都记住了,但那些没什么往来的男生名字却完全记不住。
真不愧是花房同学。
该怎么说呢,有种让人想称呼她「班长」的气质。我怀疑她可能连其他年级同学的名字都差不多记住了。
「不说这个了。来,让我看看题目。我来教你。」
「哇,等一下……!」
原本以为她是个认真又可怕的人,但搞不好并非如此。
花房同学半强迫地坐到我旁边。该怎么说呢,我以为她是班长型的人,没想到个性意外地积极。
看她这么热心,一直拒绝感觉不太好。所以我乖乖地接受她的指导。
……我这个人是不是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了?
「这里呢,要用这个公式喔。然后……」
「嗯嗯……」
话说回来,我记得花房同学好像在上次的考试拿到全年级第一,并得到班导的称赞。
头脑好到那种程度就能变得很会教人吗?
我开始能够顺利解开之前不会的题目。
太阳快下山时,我已经沉浸在一股无所不能的氛围里。
「我说不定是个天才……」
「啊、啊哈哈……明天记得要好好复习喔。听说记住的东西过一天大部分都会忘掉。」
「呜噫……好麻烦。」
「加油。如果有需要,我明天也可以帮忙。」
「可以吗?花房同学不是也有自己的书要读……」
「没关系。教别人功课能让脑中的知识更有条理,反而会更快记住。」
「哦~……」
花房同学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感觉有点帅气呢。明明直到刚才都觉得她是很可怕的人。我真的是有够善变。
「……雨宫同学也记得我的名字呢。」
她突然这么说。
我轻轻一笑。
「因为花房同学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气质啊。」
我说着便挺起胸膛,把她逗得呵呵笑。
「呵呵,什么嘛。那是在模仿我吗?」
「……啊哈哈,你说呢~?」
在那个瞬间,花房同学的笑容让我看傻了眼。教我功课时的认真表情固然帅气,笑起来的表情也与年龄相符,十分可爱呢。
什么嘛,花房同学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呢。
会觉得她难以接近单纯是我的想像,实际上并非如此,花房同学非常亲切。
自那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向她请教功课。
放学后的图书馆成为我们专属的秘密基地。班上其他同学不会来,只有我们俩在那边静静读书,偶尔小声聊天。那段时光好开心、好幸福,心中充满了忐忑的躁动。
那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喜欢从旁边观察她认真读书的侧脸。用功读书的她好漂亮。准备教我功课时,那个撩起头发的动作也会让我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被她吸引的。
只能确定是在两人共度的秘密时光中,一点一滴地慢慢了解她,最后累积成喜欢的感情。
回过神时,我已经完全坠入爱河。
就算是普通地聊天也会让我雀跃不已。在走廊上看见那个背影时,胸口就会紧紧揪住。
「喂,结叶。那个,可以……牵你的手吗?」
「咦?可、可以呀。你牵吧……」
「……结叶的手,好软喔。」
「啊,呃,嗯。谢谢……?」
从某个时候开始,渚开始会主动碰触我。因为从未见过她与其他同学有肢体接触,我纯粹地感到喜悦。
甚至还在日历上标注那天,自己定了个纪念日。
我误会了,以为渚对我抱持着与众不同的情感。
与光是在一起就很幸福的当时相比,我变得更加任性。牵手成了理所当然。牵不到手就会消沉沮丧,能牵到手又会傻傻地高兴。与她共度的时光逐渐增加,我的感情也愈来愈深。
「号码有在上面耶。」
「嗯。我和结叶的号码都有。」
「也就是说?」
「升上高中后,我们也能一起上学喔!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哇、渚!」
高中榜单公布那天,我们一起去查榜。这世上没有比在上面找到我和渚的号码更开心的事了。
渚似乎也非常开心,不但抱住我,还直接把我举起来。在其他人面前被那样抱住很害羞,但看到她开心的笑容,我也跟着笑了。
接着,我就在这时产生了一个致命的误会。
我以为渚一定也喜欢我。
因为她不会和其他朋友牵手或拥抱。我也从未见过她对其他人展露这么开心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从碰触我的那只手传来的感觉,还有力道。
我彷佛能从那些小地方感受到她对我抱有形同爱情的情感。于是自以为是地觉得我们是两情相悦。
却一直没有察觉那只是误会。
高一时,我们变得比谁都要亲密,是挚友中的挚友。因为分到同一个班级,我们在学校总是形影不离,放学后也常常一起玩。
然后,刚升上二年级时,我盘算着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向她告白。
虽然多少有些不安,但没理由被拒绝吧──如此心想的我无疑是个笨蛋。
「我喜欢渚!是恋爱的那种喜欢!所以,请跟我交往吧!」
「对不起……我没办法和结叶交往。真的很抱歉。」
「咦……」
愚蠢的误会,终于在这时得到纠正。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背上渗出黏腻的汗水、口干舌燥。心跳声吵得让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有种充满色彩的世界逐渐远去,只剩我一个人待在黑白世界的感觉。
「啊,是、是这样啊。哦、哦~!原来如此~!抱歉喔,突然说这种话!那个,其实你不用在意啦!我们以后要继续当朋友喔!」
「……嗯。」
于是,我的初恋结束了。
误会的代价很庞大。自那之后,我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这件事让我被迫认清自己是个无可救药、自作多情的女人,根本不懂别人的内心。
也许有人会说,只是被初恋对象拒绝,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对我来说,这跟世界末日没两样。
虽然我知道那种想法真的、真的很愚蠢。
★
「结叶。」
有人在呼唤我。
那个声音柔和且温暖,有如轻轻搔过耳朵。我紧闭着双眼。
「把眼睛睁开吧?我想看看结叶可爱的眼眸。」
是渚的声音。我彷佛受那个声音蛊惑似的睁开眼睛,棕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色泽有些黯淡,彷佛融进夕阳里,显得有些模糊。
当她靠过来时,那些都不重要了。
温热的呼吸碰触我的唇瓣,为她的眼睛覆上一抹阴影。
长长的睫毛在视野边缘颤动。
「嗯,果然……今天的结叶也很可爱呢。」
可爱。
那个词,她至今已经对我说过无数次了。
即使听过无数次,这种新鲜感还是能让我感到喜悦、心跳加速,每次都让我更加喜欢她。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单纯了。但「喜欢」这种情绪本来就很容易触动人的内心。
我无法抗拒,也无法违逆。
……喜欢。
因为喜欢她,我想得到她更多的夸奖。想要让她觉得我很可爱。为了这个目标,无论得付出怎么样的努力,我都不会觉得辛苦。
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觉得辛苦。
「我觉得这个唇膏很适合结叶喔。让人很想亲下去。」
「……渚。」
「嗯,我是渚喔。多叫几次吧?我喜欢听结叶叫我的名字。」
「渚。渚……渚~」
我伸手环住她。
紧紧揪住她的制服。
隔着厚实的西装外套感受她。
好痛苦。好难受……但是──
「结叶。结叶,我喜欢你喔。」
脑袋和心中充斥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感。
身体瞬间变得滚烫,我理性的一面却嗫嚅着:这未免太蠢了。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心得无法自拔。
胸口好痛苦,彷佛心脏被人紧紧抓住。
但那种痛苦与爱意是一体两面的。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这简单的两个字,填满了我的脑袋。
「把嘴巴张开吧?」
「不要……」
「没关系的。这里没有其他人……结叶不想和我接吻吗?」
「想……」
「呵呵,是吧。我也想和结叶接吻。」
她将手放在我的腰上,就这么舔了舔我的嘴唇。
我遭到那种既像撒娇的小狗,又带着几分魅惑的动作玩弄。她呼出的气息逐渐盖过我的心跳声。
怦咚、怦咚、怦咚。
在几乎要冲破胸口的心跳声催促下,我轻轻张开嘴巴。
看准我吐气的瞬间,她将舌头塞了进来。我反射性地想要后仰,却被她柔软的手拦住。
「结叶的舌头,好小。」
「什么、意思?」
「就是很可爱的意思。结叶的一切,我都很喜欢喔。」
「……嗯。」
「啾」的声音轻轻响起。
但下一刻,我的耳朵被更加低沉绵长的水声填满。
黏稠的声响。那个声音让我无比兴奋,无尽地沉沦。愈来愈深,愈来愈深。彷佛沉入海底般,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相对的,我与她奏出的声响被放大了数十倍,震荡着我的脑髓。每次大脑受到震动,我的心就沉入更深的水底。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渚,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喔,结叶。」
这是个甜美的梦。
一个迎合了我、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梦。真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如果能和心上人一起度过幸福的时光,就算得永远被囚禁在梦中也无所谓。
我拾起破碎的爱情碎片,将它们拼凑起来,傻傻望着那甜蜜的幻象。
如果可以忘记现实,我一定能得到幸福吧。
「呼……嗯、啾……」
我开始喘不过气,只能勉强用鼻子呼吸。
呼吸时自然会闻到气味。
那是一股甜香的,跟渚不同的,充满诱惑的气味。
那是──那股气味是──
「……小海望。」
咚!我轻轻拍了她的腰。
小海望微微一笑,离开我的唇瓣。
渚绝对不会做出那种舔舐嘴唇的动作。但我移不开视线。
「学姊,你有做一个好梦吗?」
已然远去的现实声响,又开始清晰地传入耳中。
运动社团学生的声音。远处响起的乐器声。感觉充斥于甜蜜梦境的那片寂静,正逐渐淡去。
「……我觉得,这种行为还是不太好。」
「不好吗?为什么?」
她不解地歪着头。
红色的领带晃了几下。
「跟不喜欢的人接吻很奇怪吧?而且你还说什么要代替渚,那就更怪了。」
「会吗?……可是啊,学~姊~」
小海望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抱住我。
她纤细的手正在抚摸我的背。
「学姊你不也很享受吗?」
「……唔!」
「奇怪又怎么样?不好的行为,难道就不能做吗?……才没有那种事呢。」
她如此低喃。
一般人不会和心上人的妹妹做这种事,也不该这么做。明明称不上正确,小海望却能若无其事地肯定这种不该有的行为。这让我兴起了一丝念头,觉得这么做好像也无妨。
我真是个软弱的人。
「……学姊该不会是在顾虑我吧?」
「当然会顾虑啊。这种跟别人接吻的行为……」
「我说啊。学姊,我跟你不一样,接吻这种事早就做过上千……不对,上万次了。」
「咦!」
「事到如今,和学姊接吻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我也不反感喔。学姊只需要考虑自己。」
一万次。一天要接吻几次才会达到那个数字呢?这个吻还只是我的第二次。
仅仅接吻过两次,我就激动得胸口快要炸开。而小海望和我完全相反,她看起来相当从容。
她好厉害,竟然已经习惯接吻了……我以后也能像她那样吗?
「而且,你看嘛。这还可以当成学姊之前关心我的回礼。如果能帮助学姊从失恋中走出来,我会很开心,学姊也开心。那不就是双赢吗?」
「……可以吗?」
胆小的我需要反覆确认别人的心意。
我希望对方不是透过态度,而是借由言语明确地传达想法。
「可以。所以不管学姊有什么想和姊姊做的事都可以对我说。好吗?」
「嗯。」
和学妹,和朋友的妹妹做这种事。我觉得很不对劲。虽然觉得奇怪,心里还是很开心。
小海望愿意为我做点什么,而我也不必再忍耐那些想和渚做的事──明明知道这样很差劲,我仍然把小海望当成渚,吻了她……好舒服。
希望更了解小海望的念头和希望多吻她几次的念头。两者确实都是我的想法,是无可否认的真心话。两种愿望缠在一起,变得难以割舍。
我发现自己在笑。
不同于和朋友聊天时的笑容,也有别于和渚在一起时的笑容。我想,这是绝对不能让小海望以外的人看到的扭曲笑容。
自己的丑陋,以及对渚那份无法割舍的爱情。我强烈感受到两者的存在,并说出那个宛如从斜坡上滚落的愿望。
「……我想约会。」
「约会?」
「到我想去的地方,两个人开开心心地一起玩……我想要那种普通的约会。」
非常孩子气的愿望。
她笑了。
「我知道了。那么,等到下次放假吧。」
「……嗯。」
我非常依赖小海望的温柔。
但我好开心她愿意为我扮演渚,开心到连自己有多可悲都不在意了。
★
为了得到称赞而迎合心上人的兴趣,这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我喜欢可爱的衣服。无论是妆容、饰品,还是包包,比起精致的美丽或优雅,我觉得可不可爱更重要。
然而,渚似乎比较喜欢我优雅的打扮。和她碰面时,比起可爱的衣服,我穿优雅的衣服能得到更好的反应。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开始穿上优雅的服装。
现在占据我衣柜大部分空间的,都是迎合她喜好的衣服。
或许干脆扔掉比较好,但我这个人就是放不下啊。
「久等了……渚。」
「啊,结叶。早啊。」
「早安。」
今天和她约在车站。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眸。稍微绑起的头发一如往常,从站姿到挥手的方式,全都充满渚的感觉。
那种棕色的变色片是她特地去买的吗?
不,现在不应该想这些。
「你的衣服很可爱呢。」
她轻声说道。
我的身体微微一颤。
今天我穿了最喜欢的衣服。和渚的喜好截然不同,纯粹是我自己想穿的衣服。
妆容和发型也有搭配这套衣服。所以,我很害怕。
如果是渚,她会怎么说呢?
「嗯,很适合你。结叶果然很适合可爱的衣服呢。我觉得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喔。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心脏躁动不已。心跳声好吵。我开心到嘴唇差点颤抖。自己喜欢的东西得到赞美,让我高兴得几乎心悸。
同时,我也心知肚明:正因为我希望如此,她才会那么说。
「那我们走吧……来,牵手。」
「……嗯。」
我紧紧握住她伸出的手。渚和小海望的手掌触感,果然不一样。
可是她的演技非常逼真。被那声音稍微夸奖,我的胸口便雀跃不已。我装作没察觉两人的不同,让心中只充满喜悦。虽然这么做很可笑。
「今天要去哪里?」
她问道。我努力挤出笑容。
「这个嘛………我想去一间联名主题咖啡厅,可以吗?」
「可以呀。去结叶想去的地方吧。只要是结叶喜欢的地方,我应该也能玩得很开心。」
「啊哈哈,谢谢。」
胸口隐隐作痛。可是,我好开心。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中翻搅,让心脏几乎快停止。
我牵着她的手在街上漫步。
今天我们来到离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算这样玩,应该也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包含渚本人。
我轻轻叹了口气。别想了。我已经决定今天要好好享受。否则不管再过多久,我都无法割舍这份恋情。
我就这样和她一起前往咖啡厅。
「好、好可爱……!」
看着端上桌的料理,我深受感动。
那家与企鹅卡通角色联名的主题咖啡厅有很多可爱的餐点选择。不仅如此,整间店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店门口还有许多打卡景点,我忍不住拍了好几张照片。但她并没有露出无奈的表情,一直笑咪咪的。
「真舍不得吃啊……」
「你一定要吃掉喔。那是食物耶。」
「我、我知道啦!再让我欣赏一下……」
做成角色长相的松饼太可爱了,令人不忍心下刀。
我拖延了好一段时间,又是拍照,又是痴痴地欣赏。看到松饼搭配的冰淇淋开始溶化,她拿起刀子切了下去。
「啊啊!」
太无情了!我忍不住叫出声。
「别再看了。这是别人用心做的料理,得趁热吃。来,啊~」
「……啊~」
我张嘴接受她递出的叉子。
好甜。松饼很甜也是理所当然。但我会感觉比普通的松饼更甜一定是因为──
她笑着观察我咀嚼松饼。我下意识将嘴里的东西咽下。
「别看我,吃你的蛋包饭啦。不然就要凉掉喽?」
「说得也是……那么,啊~」
「咦?」
她微微张开嘴巴。
好害羞啊。因为感受到我不喂她就不肯动的气氛,我拿汤匙挖起一口蛋包饭,送进她的嘴里。
小巧的嘴巴轻轻晃动。
这个画面确实会让人想一看再看。我不知怎地突然觉得她好可爱,心情也随之起舞。
「好吃吗?」
「嗯。没想到这种店的餐点水准挺高的呢。」
「对吧。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过真的太棒了!」
我们进行着与平时无异的对话。这种我最近差点忘记的日常对话,让人无比舒畅。
我和渚两人一起出门的次数,已经多到懒得数了。
看来,长时间累积下来的日常生活模式不会过一个多月就消失。
我一边把松饼放进嘴里,一边凝视对方。
「怎么了?为什么那样盯着我?」
「啊,没有。没什么啦,没什么……」
我喜欢这种和渚在一起的时光,随意闲聊都能让我很开心。然而,随着回家时间的逼近,我也愈来愈难过。
如果没有告白,我们两人现在应该还能欢度这样的日常。
隐瞒喜欢她的心意、继续扮演朋友的角色,和被她拒绝而受到折磨。哪一种做法比较好呢?
「……渚,你喜欢甜食吗?」
勉强挤出的声音非常沙哑。
「嗯~普通吧?啊,可是我喜欢看结叶吃甜食时的幸福表情。」
「这样啊……那小海望呢?」
「嗯?」
「小海望喜欢甜食吗?」
「不确定耶。我不是很清楚海望的喜好。」
我笔直地盯着她,对方一开始还若无其事地吃饭。一段时间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我的双眼。
「……我觉得应该算喜欢吧。手边有的话就会吃,但也不会特别去找来吃。差不多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她之前选了杏仁巧克力,原来不是爱吃那种零食吗……那么──
「小海望喜欢什么东西呢?不只是食物,还有兴趣之类的……」
「那种问题问我也没意义啊……难得来约会,聊点更开心的话题吧。」
对渚来说,谈论小海望不是开心的话题吗?
「像是等一下要去哪里之类的。你有计画吗?」
「……嗯。我在想要不要去看电影。」
「哦~怎么样的电影?」
「最近讨论度很高的爱情电影。是原创的作品,评价很高──」
她愉快地听我说明。那种柔和的表情,与我认识的渚一模一样。
看着那张脸,我想了解小海望的意愿好像逐渐减弱。心中只剩下想欣赏她的一举一动,想和她天南地北地随便乱聊的想法。
之后,我们在咖啡厅闲聊了一会儿便前往电影院。
我不是特别喜欢看爱情片。只是想和渚一起看那种电影、营造不错的氛围,或是在看完之后聊聊感想──体验一下这类很普通的情境。
抵达电影院后,我去领了预订的电影票。
坐进位子后,陆续有几位观众跟着进场。虽然有部分原因在于今天是假日,但也让我认识到这部电影果然很红。
「电影开始前的时间总是有点紧张呢。让人想着『还没开始吗~还没开始吗~』。」
「啊哈哈,没错。熄灯后就会更兴奋。」
「我懂。电影就像一种游乐设施嘛~」
我和渚来过很多次电影院。
然而,我从来没有选过爱情片。
因为──
「差不多要开始了呢。」
「……嗯。」
影厅暗了下来,气氛变得不太一样。播放几则广告后,电影的正片开始了。
不愧是以「令人心酸的爱情故事」为卖点的作品,电影情节带着些许苦涩。
即使与剧情完全不同,我还是代入了自己的感情,或者说将自己投射了进去。或许有人会说我太过投入了。
『我们为什么会相遇呢?』
萤幕上的影像有点遥远。
我偷偷观察她的侧脸。被萤幕光线照亮的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双深邃难懂的眼眸,让我想要伸手触摸。
我轻轻碰触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
若是她表现出任何一点排斥的反应,我打算立刻缩手。但与此同时,本能也在嘶吼着,要求我一直摸下去。
她的手动了,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我感受到一股惊人的热度。
「……啊。」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那个触感非常鲜明且舒适。最重要的是,它让我很开心。
仅仅因为自己的行为被接受,心脏就跳得好快。内心得到了满足。
「海……渚……」
感到喜悦的同时,我却犹豫着该呼唤哪个名字。此时此刻,究竟是谁握住了我的手?
哪个人会让我更开心?
这个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只有被触碰的安心感留在胸口。
结果我没怎么专注在电影上,只是一直注视身边的她。然而,我没办法接近映照在她眼中的情感。
「还满有趣的呢。最后的发展让我稍微吓了一跳~」
「是啊。幸好结局不错。」
「对啊。故事果然还是有个圆满大结局比较好啊~」
电影结束后,我们一起走在路上。
直到刚才还牵着的手,现在已经分开了。
而在明亮地方看见的她仍是与平时无异的那个她。彷佛与渚一模一样,却又不是渚。
尽管如此,我──
「这是我第一次和渚看爱情电影喔。」
「哎呀,是这样吗?」
她歪了歪头。
我紧紧抱住托特包。
「其实我一直很想和你一起看。我一直一直很好奇渚看这类电影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那你直接邀就好啦。我又不会拒绝。」
「那是因为……」
我停下脚步。
电影院的角落非常安静,再小的声音都能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对方。尽管很害怕,我还是──
「我不想让你觉得恶心。」
「……恶心?」
「因为我喜欢渚。如果你发现了这份感情,觉得我很恶心──想到这里,我就会害怕。」
「原来你认为我是个会觉得别人恶心的人吗?」
「不是!不是的。可是……」
我很清楚。我至少还明白渚不是会那样想的女生。
实际上,听见我的告白,她完全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管怎么做,我都无法抹去『说不定是那样』的念头。我太胆小了,连自己都觉得很蠢……」
开始语无伦次。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愈来愈确定自己和渚两情相悦。但偶尔会突然感到恐惧。
做不到理应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无论是好是坏都让人心跳加速。
原本只想触碰她,只想和她闲聊,我却开始想东想西,逐渐迷失自我。因为想尽量得到她的喜欢,我会替换来到嘴边的话,或是刻意挤出笑容。既害怕又痛苦的感受与开心的情绪共存,没办法消除其中一者。
喜欢上一个人,不全是快乐的事。
「但是我喜欢你。喜欢。很喜欢。我真的一直都很喜欢渚……」
今天的约会,我过得很开心。
真的像和渚在一起。我果然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渚。明明很难受,却也很高兴,让我快要哭出来了。
「结叶的心意让我很开心喔。」
她用手摸着我的头发。
抬头望去,我们对上了视线。
她朝我展露无比温柔的表情。
好痛。胸口阵阵抽痛,心脏怦咚跳动。好开心。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好好放下这份感情呢?即使柚叶教了我失恋后的处理方式,我也做不到。
我很任性。像个大人不给自己买玩具就耍脾气的小孩子,一直赖在原地不肯动。想抛弃这段无法实现的恋情又抛不掉。所以,我这个人真的很没用。
「……我说啊,可以亲你吗?」
「咦……为什么?」
「因为结叶很可爱。这个理由不行吗?」
「不、行。」
她轻触我的耳朵。我的身体震了一下,脸颊开始发烫。
然后,她顺着耳朵的凹凸摸向耳垂。
那股温暖的触感好舒服,真希望她能一直摸下去。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没救了。
「不是、不行……」
「呵呵,是吗?那闭上眼睛吧?」
「嗯……」
闭上眼睛后,她的手抵住我的下巴。
有种类似打针前进行消毒的紧张感。不过,这个感觉比那更甜蜜,让心情雀跃不已。
她的唇瓣轻轻触碰我的唇。
不只一次,而是连续好几次。有时发出「啾」的声音,有时用力地将彼此的唇瓣贴在一起,有时则专心地吸吮下唇。
那个吻彷佛想追回某种错过的事物,让我的心逐渐融化。
喜欢。
好喜欢。
多亲一点,好希望她再多亲几下。
然而,这个愿望没能顺利传达。感受呼吸的同时,我知道她的脸退开了。我静静地睁开眼睛。
「好夸张的表情。你该不会还想要我多亲几下?」
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不知道中断接吻的时机,但她似乎很清楚这类事情。
如果我也接吻过一万次,是不是就能知道呢?
「呵呵。那回家继续?」
「继续什么啦。」
「继续刚才那个吻。或者该说接吻后的下一步吧?……你不想和我做吗?」
「……不会。」
直到不久之前,我连接吻都没经验。至于接吻的下一步,我更是没想过。
滚落再滚落。
我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虽然还不到冰清玉洁的程度,但原本也算过着平凡人生的我,却在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打算做出无法说是平凡的行为。
名为「喜欢」的感情,拖着我逐渐沉沦。
「是吗是吗?要在谁家做?我家的话,爸妈大概今天也不在家啦。」
「去我家……」
会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有很多原因。比如不想撞见本人,或是感觉在她家做那种事不太好。
然而,实际原因跟那些都没有关系。
我下意识选择了自己的家,也许是出于某种无聊的憧憬。
她微微眯起眼睛。
「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我的手被她轻轻握住。和约会开始时不同,她换成了手指交缠的那种牵法。
仅仅改变牵手方式,我就开心不已,不禁回握那只手。
被她温柔牵着的那种触感,舒服得令人心跳加快。
「……结叶的房间果然很漂亮呢。」
「会吗?」
「嗯。整理得很好,家具的摆设也很雅致。」
我从来没有邀请渚来我的房间。有部分原因是怕她觉得奇怪,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单纯找不到机会。
读书会都是在渚的家举行,更何况每次都是渚邀请我去她家。虽然那也是让我产生误会的原因之一。
「坐那边吧。我先去拿饮料,你想喝咖啡还是茶──」
「那种事不重要吧?」
喀嚓!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手臂被猛力一拉。我下意识想稳住身体,胸口却被推了一把。用来稳住身体的力量反而使我向后仰,整个人就这样倒在床上。
背部传来有别于疲惫时扑向床铺的触感。
房间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让视线朝上的我感觉这里不像自己的房间。
当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时,她俐落地拉上窗帘,拿起房间的遥控器。接着,跨坐在我的肚子上。
她连这种事都很熟练吗?
光是这么想,心跳声就变得好吵──我讨厌自己这种不会看场合的反应。
「直接进入正题吧……灯要关掉吗?还是开着?」
「……关掉。」
「好。那就关了。」
一个「哔」的清脆声音响起,灯光随即熄灭。
现在还是傍晚,窗帘的缝隙透出些许橘红色的光。但房间的灯关掉后,室内相当昏暗。
朦胧的视野中,我隐约能看见她的衣服。在这么暗的环境里,我已经无法辨认她的发型和瞳色,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就在那里。
感觉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好遥远。
「我要你……碰我的手。」
我小声说道,黑暗中的她似乎笑了。
这样是不是有点孩子气呢?
「好啊。」
柔软的触感碰到了我。
右手和左手都被碰到,让我稍微安心了。虽然是我自己要求关灯的,但看不见她的脸让我感到不安。
可是看见她又会难受。很惊讶自己竟然如此任性。
「那么,我要碰喽?」
她用指尖触碰我的胸口。光是这样,我的身体就差点夸张地弹起来。但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讨厌。
怦咚怦咚!心脏像要撞破胸膛似的从内侧猛烈地跳动。
体内的一切,彷佛随着从喉咙深处泄出的叹息一起释出体外。
「啊哈哈,反应真夸张……觉得讨厌要立刻说喔?」
语毕,她将手伸向我的衣服。
为什么呢?明明心跳这么快,明明被她碰触让我这么开心,为什么胸口中央却好像开了一个大洞?
我一直很想和渚做这种事。
聊个天、牵个手就能让我满足。但我最盼望的,还是像这样让她触碰那些不能让其他人碰的地方,互相确认彼此心意的行为。
明明是自己盼望的事情,我却感觉眼前出现一片无尽的黑暗。
「你的内衣很可爱呢。」
「……看得到吗?」
「稍微。」
「只有稍微啊。」
「但还是看得出来喔。结叶穿了很可爱的内衣呢……要看我的吗?」
脑中源源不绝地浮现各种念头,但时间并不会因此停止。我既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只能将脑袋深深地埋进枕头。
一声轻微的叹息震动了空气。
「我也脱掉吧。做这种事时,如果只有一方脱感觉很没气氛呢。」
她的手开始动作。
心脏猛力跳动。
如果我说不想看她的肌肤,那绝对是在骗人。体育课换衣服时,虽然会因为罪恶感而尽量不去看。但我记得,只要那白皙的肩膀稍微出现在视野边缘,我就会心跳加速。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脱下衣服。如果她像这样把衣服脱掉,我们就无法回头了。但一路坠落到底或许也不错。比一直带着这种感情活下去好多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嗡嗡」声响。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微微照亮房间的光源,看到上面显示「渚」。讯息内容似乎只是稀松平常的对话。
我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果然还是不行。理智在最后一刻回归并阻止了我。回过神时,我已经抓住她的手。
「结叶?」
「我还是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渚就是渚,小海望就是小海望。」
「……即便如此,现在在这里的我,就是渚喔。是最喜欢结叶的那个渚。」
「……嗯,我知道。我知道喔。可是,对不起。」
听我这么说,她轻叹了一口气,接着拿起遥控器。
伴随着与刚才相同的细微声响,房间恢复了明亮。那道光亮也驱散了先前笼罩着我们的甜腻氛围。
她露出傻眼的表情,从我身上退开。我则缓缓地坐起身。
「……为什么都已经走到这步还要恢复理智呢?继续做到底不是很好吗?你只要把所有情感发泄出来,说不定就能忘掉姊姊了。」
「……忘不掉。」
我如此回答。那个声音坚定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小海望睁大了眼睛。
「就算接了吻、去约会……或是做了更进一步的事情,我还是忘不掉啊。不管怎么做,脑中还是会浮现渚的身影。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我想起和渚在一起的时光。那股喜欢的感情从胸口冒出来,让我好难受。」
我呻吟般的如此倾诉。小海望凝视着我。
「……姊姊的哪里让你这么喜欢?」
「认真的样子。帅气的样子。对自己的目标一心一意的样子。对任何人都很温柔的样子。笑起来很可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的样子……全部、全部都让我好喜欢。我现在还是喜欢她。好喜欢她,喜欢得无法自拔。」
我想和渚做各式各样的事,喜欢她到心痛的地步。那种感情已经强烈到我会对小海望愿意成为替代品的提议感到高兴。就算小海望说没关系,我也无法将想对本人做的事情发泄在她身上。那种行为是不对的,太丑陋了。
虽然我也觉得主动要求约会的自己没有资格这么想。
我原本以为「喜欢」这种情感应该是更柔软、更温暖、更舒适的东西。可是完全不是这样,它既沉重、痛苦,又肮脏到让人不知所措。
「抱歉喔,小海望。抱歉……」
「够了。」
她将头靠在我肩膀上。感觉像挨了一记头槌,却不怎么痛。
「是我搞错了。我原本以为你对姊姊的感情只要发泄出来就会消失……但看来不是这样呢。学姊真的很喜欢姊姊,喜欢到会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呢。」
「嗯。喜欢。喜欢到连我都认不清自己了。」
「……这样啊。」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拍我的背。为什么她要对我这么温柔呢?我不禁这么想。
胸口好像慢慢被勒住。
回过神时,温热的液体已经滑过我的双颊。
「其实呢。我本来以为渚也喜欢我。」
「……嗯。」
「因为!她会对我笑,常常和我对上视线,又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还会经常牵我的手……!」
这些话,只是某个自作多情的女人在胡言乱语。被迫陪伴她的人或被她喜欢上的人,一定都很受不了吧。
我知道。我明明很清楚。
「我好笨。我好丢脸。我好恶心。对方明明没有特别喜欢我,我却自己一个人在那边高兴,还跑去告白。」
「……学姊。」
「被不喜欢的人用那种眼光看待有多恶心,我至少还是懂的。但我想碰触她,想亲吻她啊。只要看到一点肌肤就会高兴起来啊。因为,因为……」
小海望一直倾听我那些伴随泪水流泻而出的话语。
我一直以为用言语传达自己的感受是件好事。但自从告白失败后,我开始害怕了。
如果那些具体成形的心意和感情没有被接受。如果它们没能留在他人心中,仅沦为一段声音消失在空气中。我至今怀抱的感情、过去经历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好害怕、好难受,只想永远闭上嘴。
「我就是喜欢她。我已经喜欢上她了啊,控制不了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再喜欢她?到底该怎么做,我才能抹除那种想要触碰她、想要听她说喜欢我的想法……」
请嘲笑我吧。嘲笑自作多情的我是个笨蛋,是个无可救药、差劲到极点的女人。
然而,小海望温柔地抱住我的脑袋,直接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我彷佛快被那片温柔融化。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阻止泪水流落。精心化妆也变得毫无意义。说到底,我现在这张脸一定完全不可爱,难看得不得了。
「对不起。我把学姊逼到这种地步。」
「不是的。不是喔。小海望一点错也没有。」
「当然有错。我天真的以为只要代替姊姊就能让学姊忘掉恋情……真的很对不起,要你陪我做这种奇怪的事。」
「不,我也要道歉。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学姊,请不要再道歉了。我不喜欢看到学姊愧疚的样子。我所认识的学姊经常带着笑容喔。」
「……嗯。」
被渚拒绝前,我是怎么与小海望相处的呢?好像不用力回想就想不起来。
我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
小海望却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现在不用那样,不必勉强自己做出笑容。请等到以后有办法自然微笑时再对我笑吧。」
「嗯。谢谢。」
「……不会。」
小海望摸着我的头。该说是跟平时的角色互换了吗,这是我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一场,还被人摸头安慰。
就连对柚叶,我也没有要她做到这种程度。我有说自己误会渚也喜欢我的事,以及告白失败了。但像这样澈底吐露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还是第一次。
我一方面感到难为情,一方面也确实感觉轻松不少。
我已经没办法再说什么,只能暂时将脑袋靠向她的胸口。我觉得她好厉害,明明平时看起来像符合那个年纪的小女孩,却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得相当成熟。相对的,我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任何时候都像个小孩子。
「就算被人觉得恶心也没关系吧?」
「咦?」
「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想永远保持纯洁干净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会被别人认为恶心,如果那是你自己的心意,请不要去否定它。」
「啊……」
那温柔的声音点醒了我。她说得或许没错。否定自己的心意是很痛苦的事。以前的我无论多么沮丧,都没有全盘否定过自己。
然而,偏偏就在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想否定自己。
即便那是无比痛苦且毫无意义的行为。
「请学姊继续保持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原来的样子。以前的样子。这些「我」究竟是什么模样呢?想再次回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总有一天,我将克服对渚的情伤,天真无邪地绽放笑容吧。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自然地放开彼此。
拉开窗帘,刺眼的西晒阳光照了进来。我在她身旁的床铺轻轻坐下,床铺发出「嘎吱」声。
「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喔。」
「这样啊。我呢,算是开心吧。」
「啊。听你这么说,果然还是不行吗?是咖啡厅不够好?还是电影?」
「电影吧。你不觉得剧情有点老套吗?」
「啊哈哈,确实是那样呢。不过我觉得还满有趣的。」
「但学姊其实没有特别喜欢爱情片吧?」
「咦,怎么说?」
「因为你的表情和在咖啡厅时差太多了。」
我暗自想着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看了她很久,没想到她也在观察我。
感觉有点害羞。
「……这样啊。是没错,真要说的话我可能比较喜欢可爱类型的电影吧?」
「什么是可爱类型的电影啊?」
「就是那个吉祥物角色的电影,前阵子上映了。内容可爱又有趣,超棒的!」
「原来如此。等哪个网站上架了,我会去找来看看。」
「小海望是网路派的啊~真是个现代小孩呢。」
「胡说什么啊。学姊只跟我差一岁耶。」
「啊哈哈,也是啦。不过我是碟片派的。」
「那种说法会不会太老气了?」
「……唔。可能是受爸爸的影响吧。我爸他会把DVD和蓝光统称为碟片呢~」
对话突然中断了。小海望直直盯着我。
说起来,她之前好像提过自己很少去公园玩。这或许就意味着,她和家人的关系不是很好。
感觉为此道歉也很奇怪,我索性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学姊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她轻轻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回应:
「很温柔的人。该责骂的时候会痛快责骂。当我心情不好时,他们会带我出门散心。以前很疼爱我……不对,这样讲有点害羞,但他们到现在还是很疼我。」
「……呵呵。」
不知道为什么,她笑得很开心。我疑惑地歪着头。
「小海望?」
「啊,没事。只是觉得学姊就是那种感觉的人。」
「那种感觉?」
「感觉是在关爱的呵护下长大。这样很好喔。那也是学姊的魅力。」
该怎么说呢,听到她讲得那么直接,我有点害羞。
小海望每次都能一脸从容地说出那些很夸张的话。我的心最近一直被她打乱。
「是吗……听你那么说,总觉得有点开心呢。」
我自然地露出微笑。感觉自己说了很多难为情的话,不过多亏小海望愿意接纳一切,我才能无所顾虑地笑出来。
看来,我可能一直盼望着有人能了解我的一切。像是对渚的感情,或是心中隐约的不安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虽然没办法让不安的心情澈底消失。但至少,胸中多了几分温暖。
自从发现我以为存在于渚心中的好感只是一场幻影,我就开始怀疑他人的善意。虽然目前还没办法恢复到从前那样,但我希望自己能够慢慢地再次学会相信他人。
「……如果小海望也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喔。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好啊。那么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说完,她静静地站起来。
「差不多该回家了。」
「这样啊。今天能和小海望一起出门……我很开心喔。」
「……结果,我还是我吗?」
「……嗯。」
她轻轻叹了口气。
渚和小海望终究还是不太一样。虽然她们相似得有如一对双胞胎,但我认为她们无法代替彼此。这种想法其实才正确吧。本来就没有必要让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虽然原本还想用小海望代替渚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是吗……那么,在最后──」
正要走向门口的她突然转身面对我。
她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眸十分温柔,让我的心脏稍微跳了一下。
我现在看着的,明明是小海望的眼睛。但即使没把她当成渚,我的心脏依然开始躁动。不对,可是──
我正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她的唇却突然碰上我的耳垂。
「那件内衣。很适合学姊……很可爱喔。」
她轻声说道。
那句细语让我的耳朵变得好烫。说起来,刚才脱掉衣服后我就一直维持这副模样。我立刻用床单遮住自己的身体。
「啊哈哈,现在才害羞也太晚了吧。都已经露出来多久了。」
「早、早点说呀!用这种样子聊那么久,害我看起来像个白痴耶!」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啊?反正很可爱。而且,错的是没有注意到的学姊。你真的很迟钝耶。」
「什──!」
脸颊瞬间发烫。
刚才还很温柔的小海望,现在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该说那个样子像个小恶魔还是什么呢,我心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只能撇过头。
现在才害羞确实太晚了。是太晚没错,但该害羞的时候还是会害羞啊。毕竟内衣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什么机会让别人看到。
「那么,下次见。今天我也过得很开心喔……能和学姊一起享受你喜欢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匆匆离开了房间。
被留在房间里的我,轻轻叹了口气。
「……好狡猾。」
听到她那种话,我就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
能让她开心真是太好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穿回衣服。在这段期间,我回想起刚才她说我很可爱的那些话。
虽然她说的是「内衣很可爱」之类不知道该如何评断的话啦。
但这件内衣确实是我觉得可爱才买来穿的。能得到别人的称赞让我很开心。
听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被称赞,我就感觉自己也受到了肯定,胸口跟着冒出一股暖意。这种感觉比起难听的话更容易留在心中,让人不经意时想起。
小海望好狡猾。
在这些不断在内心打转的情感中,我发现了自己对她的心意。那绝不是什么负面的东西,反而像是──
「……呜。」
小海望是个比我想像中还要不可思议的女孩。
或许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