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次的拜访与之前三人一起开读书会时有着不同意义。我有点紧张地站在她家门前。
看来她家似乎是要求货运业者把包裹放在门口的那派。玄关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瓦楞纸箱。根据箱子上写着什么镜片之类的文字,里头应该是隐形眼镜吧。上面还写了渚的名字,但她的视力应该没有那么差才对。
不对,不应该一直盯着别人订购的东西。这样不但没礼貌,更重要的是,还可能被人觉得恶心。
「来吧,学姊。请进。」
「咦?不用啦,我到这里就好。这种时间还进去会打扰到你们吧?」
「没关系喔。如果是姊姊的客人可能会打扰到,但你是我的客人。」
她这么说着,打开了门。
那个动作十分缓慢,让我无法想像是平常的她会有的举动。她将身体滑入门缝内,彷佛刻意不想发出声音。那个样子简直就像不希望被任何人发现。
明明是自己的家,为什么要如此战战兢兢呢?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她从门缝中向我招了招手。我微微点头,用和她一样的动作悄悄地进入屋内。但我上次是受到渚的邀请,光明正大地进入这个家。
感觉有点像在做什么坏事。
「啊,看来姊姊和妈妈已经回来了呢。鞋子随便摆就好。」
「嗯。打扰了。」
因为小海望的声音很小,我也配合她的音量。
擦得亮晶晶的皮鞋和高跟鞋摆放得整整齐齐。我本来想把自己的鞋子放在那双皮鞋旁边,但在那之前她先把鞋子摆了上去。
于是我轻轻地把自己的鞋子放在小海望的鞋子旁边。
看到这一幕,她微微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的,房间在二楼。」
她压低声音走路。可以从一楼的客厅方向感觉到某些动静,但那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也没有人过来说「欢迎回家」。
虽然我心想「这样好吗?」,但还是跟在她的后头。
我们经过渚的房间,来到小海望的房间。国中时,我来过小海望的房间好几次,上高中后倒是第一次来。
与我上次来访时相比,小海望的房间感觉几乎没有变化。屋内没多少装饰,只有一件备用的衬衫挂在衣架上,除此之外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咦?」
小海望看着衣架,像是发现什么似的咦了一声。
我疑惑地歪着头。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
她说着便坐上床铺,还是刻意地不发出声音。我觉得这实在太不像她的个性了。不过,我对她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应该不能由我来判断什么是「小海望的个性」。
「坐我旁边吧。」
「……嗯。」
我轻轻地坐在她身旁。
一股甜甜的气味扑鼻而来。是我熟悉的,有些宜人的小海望香味。不过,现在让人有点尴尬。
我静静地把袋子放上小桌子。
她把自己的包包和我的包包一起放在地板上。
然后我们就无事可做了,沉默降临屋内。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不过,既然她把我邀来房间,一定是有什么想要我待在这里的理由。我决定继续等到她以任何方式表达出来。
好安静。
渚一定在隔壁房间读书,她们的母亲应该是在楼下做自己的事。但是,这里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为什么呢?」
她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长发搔着我的脖子。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千万不能让结叶学姊看到这种难堪的样子。」
那个声音非常小。但我感觉那句话异常地尖锐。
「但是得知学姊脆弱的一面后,我就在想,或许露出自己的脆弱之处也没关系。」
「……这样啊。」
不久前的我也不曾在小海望面前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对我来说她是学妹,会想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一下。更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近到可以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之处。
但经历失恋之后,我和小海望拉近了距离。最近开始让对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还有接吻。
「朋友的妹妹」这种身分很难定位,感觉可以轻松地与其相处,却又有些尴尬。即便如此,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把小海望当作渚的妹妹,而是将她视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是个不存在的孩子。」
「……不存在的孩子?」
「是的。我父母都是所谓的菁英。从我小时候,他们就一直期待我们也有那样的表现。」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倾听。
出乎意料的,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管是好是坏,姊姊都能达到他们的期望。而我嘛,就是这个样子……我刚开始也很努力喔,但实力就是跟不上。」
「……小海望。」
「所以我放弃『努力』了。觉得只要活得开心,其他事情都无所谓……不过,嗯。辜负期望的下场,不会多美好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注视着我。
窗帘紧闭的房间,即便开着灯也显得有些昏暗。
「明明已经不再对我抱有期望了。明明只要有姊姊就够了……但每次见面,我还是会被说东说西。万一考试不及格,那就真的会很惨呢。」
我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非常开朗。
就像我告诉渚「我们以后要继续当朋友喔」时的声音。
「所以我就像这样变成了不存在的孩子。不让他们注意到自己,不跟他们见面,偷偷摸摸地在家里生活。反正只要这么做就不会过得很累。」
「……你还好吗?」
我觉得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不对,所以只问了这句。她轻轻一笑。
「已经习惯了。你以为我在这个家生活几年了啊。」
「……就算习惯了,难受的事情应该还是会难受吧。」
「……呵呵。是啊。学姊也是吗?」
「嗯。就算表面上可以假装没事,内心却完全不是那样。会一~直感觉没能结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对啊。我好像可以理解那种感受。」
家庭问题和失恋,性质上绝对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但就算如此,我还是能稍微理解她的感受。
不过我缺乏力量也不够坚强,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最多只能附和她的话。
即使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也希望这么做不会没有意义。
「我有时会觉得错的是那些擅自期待擅自失望的人,有时责怪没能达到期望的自己,有时讨厌起他们……有时又想着,如果是这样,受自己讨厌的父母抚养的我又算什么?好忙啊。」
「小海望也不怎么轻松呢。」
「是啊。不过最近变得有点开心。」
「……是吗?」
「高中比国中自由多了,也交到朋友……最重要的是,有学姊在。」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小海望对我是怎么想的,或是她想在我身上追求什么。
不过,被人需要的感觉真的很好。我感到胸口不受控制地怦咚跳着,想要得到更多这样的追求。也许,我比一般人还要软弱吧。
「学姊从以前就对我很感兴趣呢……为什么?」
就算被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朋友的妹妹感兴趣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为什么?」
「……没事。还是算了。这代表对学姊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说完便把我的手拉过去。身体微微一倾,将脸靠了过来。双唇轻触着我的耳朵。
「学姊。关于会错意这种事,你不觉得是害别人会错意的那方不对吗?」
「是……这样吗?」
我觉得应该是会错意的那方不对吧。因为,如果责怪害别人会错意的那方,就会变成我在迁怒渚。
虽然有一点点。
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我会觉得是害人会错意的那方有错。但一个告白被拒绝的人去想那种事好像又很蠢。
「是这样喔。全部,都是害人会错意的那方不对。」
我讨厌觉得那句话「非常正确」的自己。渚明明没有任何不对,我却想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她身上,太丑陋了。我一直以来都深信自己是个好人。实际上我却是个丑陋、肮脏又过分的人。
「所以……都是学姊不好。」
「……咦?」
肩膀被推了一下。
接着,她像上次一样,跨坐在我的身上。当然,我是头一次在她的房间被这样对待。
明确的重量,甜甜的香味。脑袋晕晕的。抬头时,她那张脸似乎莫名地遥远。
与她接触的部位,烫得彷佛要融化似的。
好可怕。这份恐惧的源头是什么呢?
「要是有人对自己表示兴趣,不就容易会错意,变得自作多情吗?如果看到别人对自己笑就会让人以为自己是有价值的。」
「……小海望有很多优点喔。」
「……是吗?那么,学姊。请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吧。」
我们之前订了这样的契约。
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对小海望做任何我想做的事。相对的,小海望也同样可以如此对我。所以今天我跟小海望去了她想去的地方,希望能更了解她。
而这就是回礼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但也许是因为我们以接吻代替契约的印章,即使她现在这样靠过来,我也不觉得排斥。不,不仅如此。我搞不好还有些期待。期待能和她做出无法与其他人做的事情。
当我紧紧闭上双眼,脖子就被舔了一下。
她那温热的呼吸伴随着舌头的触感。心脏猛跳了一下,即使闭着眼睛,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别过脸。
「学姊。可以留下痕迹吗?」
「……不要问啦。」
「那是因为,你差点就要回答『可以』吗?还是因为你差点就要回答『不行』呢?」
她以轻快的声音说着,彷佛看透了我的一切。
我们已经约好可以做出自己想做的事,她根本没必要问。
被这么正式确认,我就觉得回答「可以啊」很害羞。明明我们已经做过更多更害羞的事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脖子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看来她所说的「痕迹」不是指吻痕,而是咬痕。她以彷佛能听到「喀」一声的力道,用力咬住我的脖子。
虽然痛,但我不打算抵抗。
「……等到痕迹消失了,我会再留下新的。直到我永远地渗入你之中。」
「这是金平糖的回礼?」
「呵呵。也许是吧。请让我向学姊学习一下吧。」
领带被松开,一颗钮扣被解开。那些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
虽然内衣好像要露出来的感觉让我心神不宁,但想想上次都已经让她看过,现在才担心这些也太晚了。而且,她会不会再称赞我一次呢?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够卑劣,我差点笑了出来。
正当我感受着她的呼吸,准备忍受下一次疼痛时,她发出「啾」的一声,轻轻吸吮我的肌肤。
不会痛。就是因为不痛,反而让我陷入混乱。
她彷佛要刻下此时此刻的情感,我身上的痕迹一个又一个地增加,心跳也愈来愈快。
就算不留下那么多痕迹,我也觉得一次就足以让她的情感永远留在我身上。但她似乎还不满足,对着我的脖子、胸口、锁骨附近,时而咬出齿痕,时而留下吻痕。
「学姊。结叶学姊。」
「……小、小海望。」
「请你感受我。请不要忘记我。请你需索我。」
那是个沉静却触动内心的声音。
那道有如内心呐喊般的声音反覆回荡在我脑中,无法散去。一股比当初不习惯接吻时的困惑更令人头晕目眩的奇特感觉油然而生,动摇了我的心灵与身体。我就像跑完马拉松似的急促呼吸,微微睁开眼睛,她的脸庞跃入我的视野。
明明是因为害羞才闭上眼睛,却在看到她的脸时感到安心,甚至心生一股怜爱之情。这让我感到无比地荒谬。
我这个人到底有多肤浅啊?
对于自身心态之随便,我差点要哭出来。
带着些许自我厌恶,我轻轻地将她的头抱在胸前。她的头发散在我敞开的制服上。
柔柔的,痒痒的,感觉很舒服。
「再来……再让我痛一点。」
「……好。」
她的头在我的胸口挪动。然后,又一颗钮扣被解开,她用力吸吮着我内衣的上半部。
好痛。
但我觉得,这种痛楚对现在的我来说刚刚好。
明明还喜欢渚。竟然又受到小海望的吸引,我在搞什么啊?
这样的感情,明明就是不对的。
即使如此。
好舒服。
「……留下好多痕迹呢。很可爱喔。」
就算你那么说,我也不会高兴──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然而,我还是很开心。正因为开心,我才会厌恶起自己。「喜欢」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呢?对朋友或家人的喜欢,明明应该愈多愈好。但现在这种喜欢的感情,好像只能有一个。也许这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想法。那别人又是怎么想的呢?我……
「弄出那么多痕迹,我没办法上体育课了。」
「没关系吧。只要表现得大方一点,搞不好就不会有问题喔。」
「……那我也可以在小海望身上留下痕迹吗?」
「那不行。我怕痛。」
「……真狡猾。」
「是啊。我就是狡猾喔。因为我是学妹兼妹系角色嘛。」
她竟然有脸自己说。
就算心里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只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那些零食的记忆,总有一天会变成快乐的回忆。变成能让人感慨地回想曾有那么一段过去的记忆。
但是,这种痕迹又如何呢?
这种鲜红的痕迹,在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回忆呢?以后回想起来,我会有什么感受呢?
我应该要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尽管充满疑问,胸口那股如轻柔抚触般的悸动仍尚未止息,让我差点忍不住叹气。
「……学姊,你现在有想要对我做什么吗?」
她突然问道。
我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那是毫不心虚、看不出任何烦恼,一如往常的眼神。
看到这样的她,我松了口气,但心底某处也觉得没意思。
「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只要是学姊想做的事。」
「……那么。」
明明不给我留下痕迹,却又说可以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是因为相信我不会做出她真的不喜欢的事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头靠在她的胸口上。感受着柔软的触感,以及心跳。她的心跳意外地很快。但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心跳加速,所以也不能因此高兴。
「抱我一下。」
「……好的。」
她轻轻地抱住我。
感觉好舒服。对与错、复杂或简单的事,我几乎都无法分辨。就算如此,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被她这样抱着很舒服。让我此刻只想放空脑袋,委身于她的怀中。
我就这么用头在她的胸口磨蹭了一段时间。等到双方自然地分开,我准备要回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觉得一直让小海望在家里偷偷摸摸地跑来跑去也不太好,便阻止了想送我的她,独自来到玄关。
当我把脚伸进自己鞋子的瞬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清新的香气。
那股气味让我回过头。
「你来了啊,结叶。」
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渚。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只见她穿着制服,伫在走廊上。
「渚,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正准备回家呢。」
渚没有回答。
可能是因为没有开灯,走廊暗暗的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记得来的时候应该比较亮,但现在已经几乎是一片黑暗。
「等一下。你的领带歪了。」
不过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她似乎也能看到我的领带。
会不会是因为她在这里站了很久,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不对,我觉得应该不可能。她没有理由一直站在这里,况且她应该在忙着读书。
我感觉她靠了过来,正想告诉她我自己来就好了。
但在那之前,她的手臂已经从黑暗中伸出,揪住我的领带。
那股力道出乎意料地强。渚与小海望不同,力气应该没那么大才对。
「喂,结叶。」
那个声音像是在忍耐什么。
很少听到渚在这个家中发出这样的声音。面对样子与平时不同的她,我有些畏怯。
「你和海望在做什么?」
「……咦?」
那听起来像是个普通的问题,却又像是一种质问。
心脏「怦咚」地猛跳一下。
被看到了吗?
还是,被听到了?
不,不可能。房门有确实关上,而且我们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说话声也很小。所以,渚不可能知道我和小海望在做什么。
我轻轻地呼了口气。
「吃零食。」
「……零食?」
「对。就是那个啦,巷子那边不是有古早味零食店吗?我们一起去那边买零食……」
她那细长的手指正在帮我打领带。
不愧是平时打扮整齐的人,帮别人调整领带果然也很在行。我刚才匆忙系上被解开的领带,应该弄得很奇怪吧。毕竟我本来就不是那种手巧的人。
由于双方的距离非常近,在各种意义上都让我紧张地心跳加速。
渚身上一如往常地散发着好闻的气味,而且光是被她触碰就让我很开心。然而,我也不安地担心着会不会被她看到那些小海望留下的痕迹。
我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带着纯粹的心态与渚互动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这样啊……以后也请你继续和海望好好相处喔。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呢。」
「嗯,这是当然的。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以后也会继续跟她好好相处的。」
「……」
她紧紧地系好我的领带。
接着默默地盯着我。
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由于刚才与打扮几乎一样的小海望做了那些事,我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在这个距离下,只要嘴唇稍微靠过去,就能吻到她。但我觉得即使偷吻也没有任何意义。接吻这回事最重要的是心意,仅仅嘴唇相碰是不行的。
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很像在装懂。
「……渚,你还好吗?」
听到我这么问,渚在黑暗中笑了。
「什么意思?」
那是毫无感情到令人吓一跳的声音。
我不禁睁大眼睛。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渚发出这种声音。但是,在我理解那个声音的意义前,她已经从我面前离开。
「……海望就麻烦你照顾了。毕竟我不太能为她做什么。」
「……嗯。」
能够达成他人期望的渚,和无法回应期待的小海望。两人之间可能有着一段相当大的隔阂。
但渚应该还是很关心小海望的吧。我所认识的渚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我总觉得事情不只如此。
「喂,结叶。如果我──」
正当她要说些什么时,从楼梯那边传来了脚步声。那毫无疑问是小海望的声音。刚才她一点声音都没有,现在却发出了传遍整条走廊的声音。
咚、咚、咚。
她的声音回荡着,逐渐接近。
「……还是算了,没什么事。下次再一起读书吧。」
「嗯,打扰了。小海望,下次见。」
我朝着楼梯的方向喊道。
虽然她没有回应,脚步声还是停了下来。我就这么步出了昏暗的玄关。
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虽然最近日照时间应该变长不少,但到了这个时候,太阳当然早就下山了。
我带着些许的解脱感,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她们的家。
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之所以会有某种沉重、苦闷的感受,或许是因为我得知了她们的家庭状况吧。我轻轻呼了口气,迈开步伐。不知道我能为小海望和渚做些什么。然而微不足道的我,目前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倾听她们的烦恼。
★
我常常在想,期中考和期末考会不会间隔太短了。
感觉期中考才刚结束,再一个月左右却又要面对期末考。学生们每天都被课业追着跑,连玩乐的时间都没有……说到这种程度可能就太夸张了啦。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唉……」
柚叶看到考试成绩后,整个人趴在桌上。期中考考完那时还大肆庆祝了一番,结果考卷一发下来心情就立刻变得很低落。这就是我们学生的常态,也是无法逃避的宿命。
话虽如此,既然是学生,用功读书本来就是最重要的本分。况且我的成绩算是前段班的,看到成绩单也不会那么沮丧。
「看看这个啦。全班垫底耶。笑死了。」
「明明还开了读书会……」
「这次让我明白复习的重要性了。」
「真是的~」
我们高中好歹是市内最顶尖的升学学校,考试的难度也很高。所以就算成绩垫底,我觉得也不用那么难过。
「结叶呢?考得好吗?」
「还算不错吧。毕竟有复习嘛。」
「唉~了不起了不起。真不愧是你呢。」
「你在演什么角色啊……?」
「学姊系角色。」
「为什么啊?话说回来,你有躲掉不及格吧?你不是说上辅导课很烦吗?」
「这方面完全没问题。」
柚叶挺起胸膛。我则轻叹了口气。
「别那么得意啦……不过,了不起喔。你很努力了。」
「是吧。再多称赞我几句啦。」
「好啦好啦。」
我们聊到一半,教室的一角突然掀起骚动。朝声音的来向望去,许多同学正围在渚的座位旁边。
看来大家是在称赞这次又拿下全年级第一的她。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每次都拿到全年级第一,对谁都很温柔,而且长得可爱又漂亮。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像我这样会错了意,向她告白后惨遭拒绝吧。不过她从没提过那方面的事,我也不清楚实际情况。
你有恋人吗?
我一直很想问她,却总是没能开口。而且要是她说有,我可能会撑不住崩溃吧……现在也一定是如此。
「渚还是老样子呢。要是她连运动都很在行,绝对是个完美超人吧。」
「那样才好啊。如果什么都很完美,反而会很难亲近。」
「这话从运动神经超烂的结叶嘴里说出来感觉很有说服力呢。」
「你说谁超烂呀?」
「你的体育成绩一般都是多少来着?」
「……无可奉告。」
我当然有自知之明啊。我的运动不行,方向感差,手也不灵巧,是个不擅长的事情比擅长的还要多的人。
虽说如此,我也没有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认为能力不代表一切,更何况和我关系良好的朋友常常会称赞我。不过最近发生太多事,让我开始怀疑起自己。想要一直喜欢自己,搞不好出乎意料地困难。
「今天放学后啊,要不要来开个考完试的庆祝会?顺便也邀一下渚。」
「庆祝会不是之前才办过吗……?」
「有什么关系嘛,能开心玩的机会愈多愈好。去吧,把渚邀过来。」
「……好啦好啦。」
我想,她应该是在帮我吧。
我也差不多该转换一下心情了。最近与小海望接触的机会变多,我似乎能渐渐放下对渚的感情了,不过距离澈底忘掉她的日子应该还很遥远。
我慢慢站起身,走近渚的座位。
「结叶?怎么了?」
我喜欢她身边明明围着那么多人,却能立刻注意到我。仅仅如此就让我充满感动,差点说不出本来要说的话。
我挤出平时那种笑容说道:
「我今天要跟柚叶开个考完试的庆祝会,渚要来吗?」
听我这么说,渚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看到那副表情,我的胸口就闪过一阵刺痛。
「……抱歉喔。我今天得复习功课。」
「这样啊。渚真厉害呢。呃,那个……加油喔。」
「……嗯。」
小海望有时也会突然露出很难受的表情,这让我不禁思考──渚她还好吗?
我从国中开始就经常和渚在一起,但从没见过她吐苦水或喊累。她总是面带温柔的微笑,泰然地回应周围的期待。
虽然渚可能没事,但一想到小海望的状况,我不禁开始担心。
不过担心归担心,我能做的也不多。毕竟管太多可能会惹人厌,更重要的是,渚完全不会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之处。
究竟该深入到什么程度才是对的,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才是正确答案呢?
现在的我,无法掌握人与人之间的适当距离。
「她拒绝了。」
回到柚叶座位那边时,她微微眯起眼睛。
「这样啊。没办法~我们两个自己去吧。」
「好啊。去哪里?」
「之前的庆祝会是去卡拉OK……」
我们一边讨论放学后的计画,一边等待下一堂课开始。虽然我思考了很多关于渚的事,但都尽量不让眼睛飘向她。
也因此,即便感觉她好像在看着我,我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我的错觉。
而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渚已经面向前方了。
时间来到放学后。我们最后决定去附近的速食店谈谈考试成绩和学校生活,或是聊些稀松平常的日常话题。
其实从一年级开始,我就经常和柚叶这样两个人聊天。我本来就是交友圈小但与朋友的关系很深入的那种人,几乎不曾和一大群人一起出去玩。
我一边慢慢啃着薯条,一边听着她的声音和周围的嘈杂声。虽然我没有那么喜欢速食店,但该怎么说呢,这很有高中生的感觉,所以也不讨厌。
也许正因为是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吃东西,才会有那样的感觉吧。
「话说回来,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和那个叫『海望』的女生一起玩啊?」
没料到会从柚叶口中冒出小海望的名字,我有点惊讶。
「嗯。是有跟她一起出去玩……怎么了?」
「哎,嗯。有听到一些目击情报啦。」
「目击情报……?」
根据是被谁在什么时间点看到,这个话题的方向会有很大的不同。
她扮成渚和我约会的时候,我们选了算是很远的地方,所以应该没问题。
至于我和她关系很好的事,倒不需要特别隐瞒。只不过,若是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另有隐情,或者该说我们之间的契约曝光,那么确实会很不妙。
我原本自认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但最近却感觉有了非得隐瞒不可的秘密,还过着相当不符合常识的生活。不过那都是因为小海望,所以我不会感到抗拒。
「就是透过某些管道啦。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反正能和各种人打好关系是好事嘛。」
「哦……」
正当我一脸茫然地啃着薯条时,桌子开始摇晃。我疑惑地望向桌面,发现是我的手机在震动。
看来是有人打电话来了。
而且还是渚打来的。霎时间,原本放松的气氛变得很紧绷。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通话键。
『结叶!』
以渚来说,那种大嗓门还挺罕见的。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弄掉,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渚?怎么了?那么慌张。」
『海望和妈妈吵架,然后冲出家门了!』
「小海望吗……?」
『好像是因为考试成绩的事被念了一顿。我当时在房间里,所以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
我看了看挂在店内的时钟。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天差不多要黑了,是一个人在外面会愈来愈危险的时间。
我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我很担心她会不会赌气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想拜托结叶一起尽量帮我找她!』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渚用这种声音说话。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手机。
「嗯,我知道了。我这边也会找找看。如果找到了就会联络你。先这样吧。」
我挂掉电话后立刻准备离开,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转身望向柚叶。
「抱歉。小海望好像离家出走了……我得去找她。」
她将汉堡的包装纸揉成一团,站了起来。
「OK。这些我来收拾。你去找人吧。等我收拾完也会去找她。」
「嗯,谢谢。」
我在店里快步移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就迈开步伐。
我对小海望会去的地方没有什么概念。只能气喘吁吁地狂奔,再去一次我和她之前到过的地方。
我们一起去过的电影院、平时不会下车的小车站、打击练习场、零食店的巷子。
我有如追寻记忆般跑遍了各种地方。但还是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喉咙深处不断抽痛。
在那个时候。被邀请到她家的那天,我或许还有更多能做的事。虽然无法改变她的家庭环境,也无法介入她家的状况。但如果不只是单纯表示认同,如果不只是安慰她。
如果能告诉她具体该怎么做,如果能告诉她纾解压力的方法。
如果我能更像个学姊,确切地给她建议。
……如果,我能更深入她的内心……到头来,我或许只是害怕想踏进别人的内心却遭到拒绝而受伤。因为不想受伤所以躲在壳中,连拯救陷入烦恼的小海望也做不到。
我真的很没用。
明明知道若是害怕改变,就无法诞生新的事物。
如果小海望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该怎么办?不安和焦虑在胸中来来去去,让我的心几乎要碎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心跳声太吵了,这个声音更让我无法保持冷静。喉咙被哽住,眼眶深处在发热,双脚快要跑不动了。但是,现在还不能停下来。
我走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仍一无所获,只能像个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这时,手机开始震动。我以为是渚或柚叶找到小海望,立刻按下通话键。
「找到小海望了吗?」
我没等对方说话,劈头就问。
对方没有回应。只能听到一阵被强行忍下的嗤嗤笑声。
那个声音是──
「……小海望?」
『没错,学姊。晚安啊。』
她那过于正常的声音害我的思绪乱成一团。
「说什么晚安啊!」
『……学姊?』
「大家都很担心耶!小海望,你现在在哪里?」
『你猜呢。不过,在哪都没关系吧。反正我等一下就会回家了,学姊也──』
「怎么会没关系!」
我气喘吁吁的。
由于体育课以外的时间都没在运动,现在又一直跑来跑去,让我只是说几句话就疲惫不堪。但是,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嘴。
「我很担心,很害怕啊。一想到要是小海望就这样不见了该怎么办,我就不安地心脏要爆炸了……所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啦。」
我走在被街灯照亮的阴暗街道上。
即使是熟悉的路,在一片昏暗时也会很可怕,更何况我几乎没走过这一带,那就更恐怖了。但是小海望也许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所以我持续地移动双脚。
喀喀、喀喀。
我的脚步声孤独地响着。虽说是观光区,但只要走进小巷几步就只是普通的道路。在这样的夜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我那颗胆小怯懦的心灵几乎要在黑暗中溶化消失了。
『我现在在一个不管学姊怎么找也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之前学姊不是说过吗?』
我的指尖变得愈来愈冷。所有的感觉都逐渐远去。彷佛连「我」这个存在也将就此消失不见。
『「如果感觉没办法了,就会放弃」。那样不是很好吗?放弃回家吧,反正之后还是能见到我。』
「那样,不行。」
喉咙好痛。双脚好痛,胸口也好痛。各种感觉逐渐冷却消失,唯有痛楚依然清晰鲜明。
「我现在想见你。我想马上见到你。我想看一看小海望的脸。」
『……为什么?』
「因为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是我想更了解的人。一想到小海望独自待在这么黑的街上,我就无法忍受……所以──」
『别担心喔。我待的地方很亮。』
噗,手机那端传来一阵声响。
听起来像是两个柔软的物体互相碰撞。那个声音与我疲惫时扑到床上的声音很像。
……床?
小海望是在哪家饭店吗?不,应该不太可能。那么,是在朋友家之类的地方吗?
我想像不出那种情境。虽然我不认为她是个不会拜托别人的孩子,但也不觉得她是会在这种情况下跑到朋友家的人。那么到底──
不对,等一下。
在我和小海望一起到过的地方之中,有一个地方我今天还没去过。虽然觉得不太可能,我仍然再次跑了起来。
「小海望,待在那里不要动。」
『……好的。』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即使隔着手机,我也听得出那是我很熟悉的声音。虽然有句话叫「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但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在那个地方。
我拼命挪动酸痛的双脚,踏上归途。
上次跑成这样,可能是在冬天的马拉松大会。虽然那时我几乎是垫底的,但我觉得现在的我跑得比当时快多了。即使跑得气喘吁吁,即使肺痛得彷佛要烂掉了,我的脚还是不断地向前进。
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
在这种无限趋近夏天的日子里,如此拼尽全力地狂奔,当然会变成这副德性。不过,这也是我不能放着小海望不管的证明。即便我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实际的行动仍然成为如实反应心意的镜子。
直到我如此拼命地迈着步伐,才发现──
我对小海望的感情,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强烈。这与她是不是渚的妹妹毫无关系。
我想更了解花房海望这个人。想要更加、更加、更加地接近她。哪怕能多踏进她的内心一步,触及她的核心,我也……
奔跑的同时,思绪也在脑中疯狂打转,最后终于抵达了自己的家。
雨宫家的门牌依然如旧,从外面看起来,屋子的氛围也没有什么变化。
我稍微喘了口气,把手搭上门把。
大门毫无抵抗地打开了。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学姊。」
我急忙脱掉鞋子丢在地上。
接着用力踩着地板,冲了上去。
然后直接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她。
我闻到了和自己相似的气味。带着轻柔香气,是我在用的洗发精。注意到这点的瞬间,我的视线变得模糊。
「学姊。这样很难受耶。」
「啰唆。」
「你身上都是汗,黏答答的喔。」
「忍耐一下。」
我用力地抱紧她,彷佛要把她挤坏。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这是小海望的触感。温暖,柔软,比我稍微大一点,一如往常的她。
我感到一阵安心。那股强烈到会痛的安心感紧紧揪住我的胸口,心里很高兴,却几乎要喘不过气了。明明没有伤心,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被她身上的衣服吸收。
「回来得真晚呢。」
「还不都是小海望的错,笨蛋。」
「我以为你会一下子就放弃不找,直接回家了。」
「怎么可能嘛。小海望是我很重要的人啊。」
她伸手环住我。
「我很重要吗?」
「当然啊。虽然让你看到那么多难堪的样子,我作为学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这样啊。你还找我找到汗流浃背呢。」
「嗯……看来我这个人意外地很不懂什么叫死心。」
「谢谢你……对不起。」
「没关系啦。不过,之后要好好地向渚道歉喔。渚很担心你。」
「……好的。」
聊着聊着,我的内心和身体都逐渐平静下来。心跳声不再那么吵,也能顺畅地呼吸了。
接着,我想起自己全身汗如雨下还抱着小海望,于是打算放开她。
「那个,小海望?」
「怎么了,学姊?」
「不是『怎么了』啦!我身上都是汗臭味……」
「刚才先抱过来的不就是学姊吗?忍耐一下吧。」
被用同样的话回击,我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小海望好像刚洗完澡,散发着好闻的气味。所以更让我介意这个状况,她却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这样抱了一会儿后,走廊那头的妈妈探出头来。
「欢迎回来~咦,你们在做什么?」
「呃,大概就是在分享重逢的喜悦之类的……」
「随便啦,快去洗澡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啊,嗯。谢谢。」
小海望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我。
那个动作让我有点不安,但转念一想,小海望又不会不见,于是我朝房间走去。
拿好换洗衣物后,我联络一下渚和柚叶,接着走进浴室。
可能是因为跑来跑去的关系,今天的澡洗得特别舒服,让人浑身舒畅。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泡进浴缸里。
「学姊。」
门外传来小海望的声音。我咕嘟咕嘟地在水中吐出泡泡,然后从热水里抬起头。
「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我很高兴学姊那么拼命地找我。」
隔着门,我很难从那个声音听出她的情绪。不知道她脸上现在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好奇归好奇,也不好跑出去看。
我用手做了个水枪,想要喷出水。这是妈妈以前教我的,但手脚笨拙的我没办法让水笔直地喷出去。
附着在天花板上的水滴,滴滴答答地发出声响。
在浴室中很容易失去时间概念,但因为这种水滴,我大概可以知道经过了几秒。我扎实地等了差不多三十秒,然后开口说道:
「不会不合适啦……抱歉喔,让你感到孤单了。」
「明明离家出走是我,为什么学姊要道歉呢?」
「因为……」
身体浸在温暖的热水中,我却感觉指尖逐渐冰冷。与人相处,其实是满可怕的事。脑袋很笨的我,直到最近才终于明白这点。
我只是想聊天,却好像快说不出话,胸口绷得很紧,变得好难受。我明明一直认为与人聊天是愉快的、是幸福的,不应该是什么痛苦难受的事才对啊。
「因为我很自责,心想要是能更亲近小海望,要是能帮上更多的忙就好了。」
「那什么想法啊。」
听到那有些傻眼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缩起了肩膀。
「因为之前我明知小海望很痛苦,却只能稍微表示认同。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说啊,学姊。」
声音靠了过来。门外出现她的影子。
我在想,只不过隔了一扇门,为什么就能让我如此不安?我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没有很远吧。
「我并没有想要追求具体的解决方案,或是希望改变痛苦的现实。」
认真的声音。她的声音与我完全相反,听起来清澈响亮。
「我只是想让学姊了解这个状况。希望学姊能够稍微和我一起体会这份感受。所以,学姊并没有做错什么。」
听到那句话,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该怎么与人相处?该深入到什么程度才是正确答案?做了什么又是错误的──对现在的我来说,有太多的事情搞不懂,几乎让我迷失了自己。
……但是──
即使心情变轻松了,我还是无法完全放心。
「到头来,我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责任都在我的身上。离家出走也是──」
「……就算是那样。」
哗啦一声,我从浴缸中站起来。
我踩在弄湿的地板上,摸着门。当然,这样感受不到小海望的触感和热度。我轻轻呼了口气。
「我也想为小海望做更多事。小海望难受的时候,我想陪在你身边……所以,请让我多踏进你的内心一步吧。」
我觉得「没有许可就不能踏入别人的内心世界」是很可笑的观念。
不过一般人也许都有办法做出适当的判断,轻松掌握分寸,或是距离感拿捏得宜,明白自己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吧。
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自从发生与渚的那件事,我就无法再相信自己眼睛的判断。万一全都是会错意,我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就很不安,变得很胆小,整颗心愈来愈往内缩。然而若是成天顾着害怕,根本成不了大事。
「请你亲口说出来,同意我踏进去啦。」
正当我勉强挤出这句话时,门被拉开了。
因为我的体重都压在门上,差点直接往前倒。接住我身体的,是小海望的手臂。
之前,我曾经被渚接住过。但那个时候与现在这样完全不同。情况不同,心境不同,望着我的那双眼眸也是──
那双看似不具感情的黑色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所以明明没什么事。
我却在不知不觉间,将手臂环上了她的脖子。
「……学姊。你又哭了吗?」
「我没哭。」
「没想到学姊原来是个爱哭鬼呢。」
「就说没哭啦。」
「……真拿你没办法。就当作是水吧。」
我的心比以前还要脆弱许多。心一旦变得脆弱就容易充满感情,一下子流到外面。虽然觉得难堪,但若是有办法靠自己堵住溃堤的感情,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小海望用力地抱紧我。
好热。人的体温应该比热水低啊,我却觉得身体比泡在浴缸时更热,彷佛要融化了。
「我很麻烦喔?」
她小声地说着。
「我可能会找学姊商量很多事情,多到把学姊压到喘不过气。」
「总比你消失不见好喔。你想商量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帮上忙……虽然没办法这么说,但我会努力的。」
「这句希望你能说得更肯定啊……像是『明天午餐该吃什么啊~』,或是『哪件衣服比较适合我啊~』。这种无聊的问题也可以问吗?」
「可以啊。所以,以后不要再背着我搞失踪了。」
「……好。」
明明被称为学姊,却一点也没有学姊的样子。
我像个孩子似的紧紧抱住她,她也抱住了我。我觉得很神奇,为什么这样就能让人如此安心?情感一旦溃堤,就再也堵不上了。
「结叶学姊。」
头顶上传来声音。我稍微抬起头。
「请踏进我的内心吧。」
听到那句话,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我的心意被接受,对方还以言语回应。仅仅是这个事实,我的胸中便充满了感动。
「不愿意的时候,我会说出来。学姊不用顾虑什么,请踏进我的内心吧。」
「……嗯。」
自己是能够理解他人想法的人──我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天真地这么想了。但面对小海望时,我应该可以像以前那样与她相处吧。
之后,我们停止了对话。最后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总之就是分开了。
小海望先离开了更衣室,我则是拿浴巾擦干身体。现在回想起来,我感觉自己做了相当羞耻的事,竟然用这副模样抱住她。不过,比起难为情,安心的感觉更为强烈,胸口的悸动也没有停下来。
换上睡衣后,我走到客厅。
爸爸也回到家了,我们一起坐在餐桌前。小海望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不过爸爸妈妈都没怎么介意。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讲,但该怎么说呢,他们两个都很随性自由。
该说那是一种气质,还是生活方式呢?
不过也幸好他们是那样的人啦。
「哎呀~好久没有看到结叶的朋友来过夜了呢。」
爸爸笑嘻嘻地说道。
我很好奇,为什么看到自己的父母找朋友说话时,会莫名感到害羞呢?
我是不是正值青春期啊。不对,我毫无疑问正值青春期没错,但是……
「结叶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啊?」
「没有。结叶学姊一直都很爱护我。」
「啊哈哈,也是呢。我是知道答案才问的啦。」
拜托别再炫耀你女儿了。这很让人害羞耶。
我不禁缩起肩膀。虽然妈妈今天的料理还是一样美味,但因为脸颊变得很烫,我无法好好品尝。
我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海望。
她似乎有点尴尬,但看起来没有很紧张。两人聊得很顺利,我终于安心了。但就在我松了口气的瞬间,她的脚碰到我的脚。
接着,她就这么用脚指轻戳我的脚指。感觉有点痒,我忍不住盯着她看,但她好像完全不以为意。
她是说了要我踏进她的内心啦。但现在也没办法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只见小海望正一脸平静地和爸妈聊天。
「……小海望真是个好孩子呢。以后也请多多照顾结叶喔。」
「什么照顾……我好歹是学姊耶。」
「是没错啦……不过,对吧?」
「嗯嗯。」
这是什么反应?
我摆出一副不满到极点的表情,但似乎没什么用。难道我真的那么靠不住吗?
「……其实我才是受了结叶学姊很多照顾。」
小海望轻声说道。
「……是吗?我很开心你能和结叶交朋友喔。」
感觉心里痒痒的。
我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吃完饭,准备躲回房间。最后我用脚戳了戳她,然后站起来。
「我吃饱了。」
「好~」
我直接回到房间。
今天有点累了。可能是因为一会焦虑一会安心,感觉比起身体的累,精神上更加疲累。虽然身体方面也累得不轻。
扑到床上时,我闻到一点小海望的味道。她果然一直待在这里。明明是自己的床,却有种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我打起了瞌睡。
正当我快要陷入沉睡时,房间的门打开了,小海望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我打了个呵欠坐起来。
她关上房门,在我身旁坐下。
「吵醒你了吗?」
「没有,没关系。话说他们两个没有对你讲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说什么。顶多是炫耀一下结叶学姊。」
「……这样啊。」
「他们看起来都是很温柔的人呢。我终于明白学姊为什么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不确定该不该为这句话开心。
头脑好像还没有正常运作,让我不自觉地靠在她身上。她则静静地抚摸着我的头。
感觉好安心。
可是这样实在很没有当学姊的样子。即便如此,拒绝她好像也不对。
「如果你不介意,随时都可以来我家玩喔。」
「……好的。」
对话中断了。
我轻轻呼了口气。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让别人如此认识自己。像是脆弱的地方,像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面。即使展现出各种不同的自己,对方仍愿意陪在我的身边,这让我好高兴。
我比自己以前认为的还要更加丑陋,更加无可救药。虽然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小海望接受了这样的我。
我也在怀疑,这样下去好吗?要修复脆弱的心灵,重新找回纯真的笑容,一定需要很长的时间吧。但只要小海望能在那之前一直陪着我……
「结叶学姊。」
「什么事~小海望?」
「……能不能不要叫我『小』海望?」
她用认真的眼神说道。
「既然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像空本学姊或姊姊那样。」
「……呃。」
因为我遇到她时,她是渚的妹妹,所以就下意识地叫她小海望。但仔细想想,我的确都是直接称呼朋友的名字。
小海望也是我重要的朋友,一直加上「小」字似乎太过客气了。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但不知为何,当我想直接叫她的名字,胸口就会紧紧的。想要直呼某人的名字却有这种感觉,这还是第一次。我的嘴巴开开关关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海望。」
「是的,结叶学姊。」
「你还是叫我结叶『学姊』耶。」
「用别的称呼比较好吗?」
「……不用。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结叶学姊。」
小海望──海望轻笑一声。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明明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我的脸却烫得惊人。我无法看着她的眼睛,别过了脸。但她的手伸了过来,将我的脸转回原位。
那双黑色的眼瞳,好耀眼。
意识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多快时,我心中某处也在低语着:「这样不行。」明明还喜欢着渚却又被另一个人吸引。这样是不对的。明明很讨厌那种与渚的关系发展不下去就转而喜欢另一个人,明明很讨厌那种轻浮的态度……但是──
思考与心情就是连结不起来。胸口的躁动也无法平复。我该怎么办呢?
「我喜欢现在这样的学姊。」
喜欢。我说过无数次,也听过无数次的词。但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个词,却彷佛第一次听到似的震撼了我的鼓膜。
即使知道不是那个意思。我的心仍开始自作多情。
太狡猾了。都是因为那么想,让我──
「我觉得有点少根筋,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很单纯、很温柔……小缺点也很多的学姊很棒。」
「怎么听起来不像是称赞……」
「我是在陈述事实。」
「那种讲法很讨厌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讨厌。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想,一定是因为……
我稍微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她身上。
光是她没有说「好重」或「别这样」就让我很安心。即使没有以言语表示接受,能让我这样静静地呼吸,我就很开心了。
我们就这样坐在一起,随意闲聊了一段时间。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差不多到睡觉时间了。我们轮流做好睡前的准备,然后回到房间。看来她不打算去客房,而是在我的房间睡。
我本来想从客房拿被子过来,但在那之前,海望已经钻进我的床铺,拉着我的手。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力量。
我却无比强烈地感受到那股力量,于是轻轻躺在她身旁。虽然闻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同,但那股味道仍然很有海望的感觉。
用遥控器关灯后,我顿时感觉连房间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我改变身体的方向,与她四目相对。
「这个样子有点新鲜呢。因为我没有和海望一起去过校外教学之类的……有点像是在旅行。」
「是啊。」
和朋友一起睡觉时,那种既害羞又开心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禁这么想着。
我嘻嘻地笑了起来。
「结叶学姊,如果我毕业了……学姊也刚好没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住?」
我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合租房子吗?」
「嗯,对。就是那种感觉。」
我从来没想过和朋友一起住这种事。虽然不会事事都很开心,但我觉得好像挺有趣的。
更重要的是,海望一定很想早点离开家吧。
「……那就得先存点钱呢。」
「这是答应的意思吗?」
「……嗯。」
「这样啊。」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那双黑色的眼眸并没有与夜色融为一体,而是直直地注视着我。
她的眼睛感觉很温柔。
在黑暗中与她静静望着彼此,既让人心跳加速,又会感到心情平静。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充满胸口,身体好像会静不下来。
她就这么将脸稍微靠过来。
「学姊看起来很想睡了呢。」
轻轻的声音,随着呼吸一起送出。我感觉眼皮自然而然地垂下。海望的脸,逐渐被眼皮盖住。我并没有对此感到不安,完全闭上了眼睛。当视野被遮蔽之后,立刻就能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呼吸。
据说睡觉时如果有人在身边,比起紧张,更容易会有安心感。我犹豫了一下,将手臂绕过她的背。或许是因为睡意,那股触感很遥远,却又很炙热。我轻轻地呼了口气。
「今天谢谢你……很期待一起租房子的那天。」
「……嗯。」
「晚安,结叶学姊。」
伴随着这句话,她的呼吸更加靠近。
某个柔软的东西,碰触到我的嘴唇。若是在平时,我可能会睁开眼睛确认,但今天实在太想睡了,没有心力做那种事。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那种行为,又或许是因为对象是海望。我不清楚原因,但是那个动作让我变得更想睡,胸中也平静下来。真是不可思议,有时那么做会让我心跳加速,但在这个时候内心却感到无比平静。
看来一种行为的意义,很容易就有所变化。
我本来打算道晚安,却在追逐那股逐渐远去的触感之中,意识渐渐地远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在入睡的前一刻,她那只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好像有这样的感觉。
★
「真的很抱歉,结叶!海望给你添麻烦了……!」
第二天。渚一大早就来向我低头道歉。因为时间还早,教室里没有其他人。但即使没有被人看到,渚这样向我低头,还是会有点……
「完全没关系啦。你看嘛,我们家很不拘小节的,而且我过得很开心。不用放在心上啦。」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她放心似的叹了口气。渚的个性果然很正经呢。这种地方也是她的优点啦。
对话一时中断。我稍微偷瞄时钟。看起来在其他同学进教室前还有点时间。
「我反而很担心爸妈有没有给海望添麻烦呢。渚也知道的,他们两个──」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渚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睁大了眼睛。我以为发生什么事,赶紧看了看四周。但没发现什么状况。教室里依然只有我们两人,走廊上也没有传来人声。现场静得令人耳朵发痛。
正当我困惑地歪着头时,渚开口了。
「……海望。」
「咦?」
「你叫她『海望』呢……不是叫『小』海望。」
「哦,对啊~她要我这样叫她的。仔细想想,我都是直接称呼朋友的名字,感觉一直那么客气好像也不太好……渚?」
她伸手摸了摸领带,眨了好几次眼睛。
我知道渚跟海望之间有些龃龉。这种态度因为那些矛盾吗?不对,可是海望离家出走时她明明很担心,那现在为什么表现出那种难以言喻的态度呢?
「你和海望变得很好呢。」
「嗯。没想到我和海望其实挺合得来的。」
「……这样啊。」
然而那不是出于渚要我和海望好好相处的请托。而是我想要和她多多亲近。
但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有了比以前更多的烦恼。
「……你喜欢海望吗?」
那双棕色的眼眸倒映出我的脸。一道有别于海望,只属于渚的光芒寄宿在那双眼眸中。并不是说我比较喜欢何者,但我也静静地望进她的眼睛。
「喜欢啊。海望是我的好朋友。」
这句话没有错。然而并不是完全正确。我和海望确实是朋友,但我几乎要对她产生更进一步的感情……不,也许已经产生了。
「太好了。结叶能和海望好好相处,我也放心了。」
她嫣然一笑。
那个笑容与平时的样子分毫不差。是她一直以来对老师与我们展现出的既爽朗,又带着几分柔和的笑容。
不知为何,我最喜欢的那个笑容──
现在看起来非常僵硬。我这么怀疑。明明不管怎么看都与平时一样呀。渚是不是也在家里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比如因为海望离家出走而被咎责之类的。
如果遇到了困扰,可以来找我商量喔。
当我几乎要说出这句不负责任的话时,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结叶,早啊。」
柚叶从门的另一侧探出头来。可能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她今天来得很早。
我轻轻挥了挥手。
「哦,渚也在嘛。早安。」
「……嗯。早安。」
听渚这么说,柚叶疑惑地歪了歪头。
然后她望向我。那个眼神就像在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摇了摇头。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既然我看不透渚的心,也就完全不清楚她现在的想法。而关于海望和渚之间的事,我也不是那么了解。
虽然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但渚很快就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聊起天来,让我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不过──
我昨天明白到,如果不踏出一步,什么都不会改变。虽然对失败的恐惧依然存在,但我不想像昨天以为海望可能消失时那样,再次感到后悔。
「……我去一下洗手间。渚,你跟我来。」
「咦?」
「慢走~」
我拉着一脸困惑的渚走出教室。平时喧闹的走廊,在这个时间还很安静。
「……我不是很清楚渚和海望的状况。」
我一边走一边说。有点不敢回头看她。
「但如果你们有困扰,我很想帮忙……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我清楚地说出过去可能无法说出口的话。
这些话或许很肤浅,听起来不具备什么触动人心的力量。但是,我希望它们不是没有意义的。
「渚如果有什么困扰,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哪怕只透漏一点点也行,请你说给我听。」
手上感到一股阻力。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映入眼帘的她挂着与平时没两样的笑容。那副笑容,真的一如往常到令人感到心痛。
「什么事也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喔。」
那句话听起来有些冷淡。
那是明确的拒绝。
我顿时感到呼吸卡住,收回了正要踏出的脚步。对方不愿意时,硬要踏过去是错误的。我至少还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我放开了她的手。
「是吗……抱歉。我自己去洗手间吧。」
「啊……」
她在那一刻喊出了声音,但之后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跟上来。
踏入别人的内心,果然是很困难的事。如果遭到拒绝后仍然强行闯进去,会有什么改变吗?
不,那么做肯定毫无意义。
我走进了没有要做什么的洗手间,茫然地望着镜子。我和渚一样,看起来一如往常。无论是发型、发质状况、还是表情。
如果我变成和平时不一样的自己,会有什么改变吗?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试着松开束起的头发。
头发轻柔地在肩膀上散开,不是我的我露出了那张脸。这个发型不曾被渚称赞过的我,感觉有点不像自己。
明明在早上或洗完澡时,我都没有绑头发啊。
「结叶学姊,你在做什么?」
突然,入口处传来了声音。
转头一看,海望站在那里。
「海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直接向姊姊她们道歉。途中感觉到学姊的气息,就过来看看。」
「我的气息……?」
正当我不解地歪着头时,她朝我走过来。
「哦,真少见的发型呢。很适合你喔。」
得到称赞,果然还是会很开心。虽然无论弄成什么发型,海望大概都会称赞我。
「是、是吗?」
「是的。我觉得比平时那种发型更适合你。」
「这样啊……」
渚喜欢的是我平时绑的发型,而海望理所当然地有着不同的品味。
我轻轻呼了口气,望向她。
「海望你……跟平时一样可爱呢。」
「多谢夸奖……发生什么事了吗?」
心脏猛跳一下。
我的表情应该跟平时一样才对,她怎么会发现呢?
「你、你怎么知道?」
「哎呀,哪有什么。你都摆出那种脸了。」
就算她说我摆出什么脸……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呃……」
我大略地向她说明了与渚之间发生的事。
海望一边点头一边听,接着稍微露出沉思的表情后说道:
「别管她吧。」
「咦?」
海望嫣然一笑。
「姊姊那个人还挺顽固的。决定不说的事,无论内心再怎么烦恼,她都死也不肯说出口。」
「这样啊……」
「是的。所以呢,即使姊姊真的有什么烦恼,我们也只能等待。直到顽固的姊姊愿意对学姊说出来。」
我感到有些焦躁。
感觉什么都不做或许会演变成什么坏事,这让我很静不下心。但是,既然身为家人的海望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放着不管了吧。
「请别露出那种表情。姊姊一定已经收到学姊的心意了。」
「……嗯。」
「而且,踏入别人的内心并不是唯一能做的事。有时候单纯的陪伴就能拯救他人。我就是这样的喔。」
她之所以允许我踏入自己的内心,应该是为了我。
她本身其实没必要那么做。但是我因为不想后悔,希望尽可能帮助朋友,结果陷入了焦虑。
我很不安。要是重要的人,因为什么原因而消失不见──
「好了,我们走吧,学姊。我一个人会怕,请你陪我一起去道歉。」
「……好。」
我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走回去。她从后面握住了我的手。
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渚还在走廊上。注意到我们时,她靠近了几步。
「……海望。」
「早安,姊姊。」
「……早安。」
「昨天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今天我会乖乖回家的。」
说完,海望鞠了一个躬。渚则是默默接受。
不过,我总觉得现场的气氛有些紧绷。海望拉着我的手。
「抱歉喔,姊姊。」
擦身而过时,海望又低声补了一句。
渚先是看了海望一眼,然后望向我。眼神交会时,她立刻移开视线。
渚没有跟着我们,而是朝其他方向走去。那道背影看起来无比坚毅,彷佛遥不可及。
海望牵着我回到教室,接着向柚叶道歉。
柚叶笑着说不用在意,海望也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这应该是现实中的景象,却有种宛如置身梦境般的奇特感觉。
海望和柚叶又聊了几句便回到自己的教室。我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转头看向柚叶时,就看到她若有所思地单手托着下巴。
「柚叶?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觉得那孩子看起来是个挺厉害的强敌呢。」
「不、不要打架喔?」
「哎,不是那个意思……嗯,算了。看来结叶也很辛苦呢。」
「怎么说……?」
柚叶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啊?
虽然我感到内心五味杂陈,但还是打起精神,和她像平时一样闲聊起来。
渚回到教室,是在预备铃响起之后的事了。
回到教室的她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彷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紧抿双唇。
放学后。
海望好像要打工,柚叶家里也有什么事,两人都先离开学校了。渚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消失了,我只好一个人回家。
仔细想想,我好像很久没有自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了。总觉得就这么稀松平常地回家也没意思,所以我决定绕去观光区那边看看。
这一带似乎以各种古老的建筑出名,有时路上能看到穿着和服的观光客。我一边想着要不要哪天也来租套和服穿,一边朝有古早味零食店的那条街走去。
看到最近市面上出现的彩虹棉花糖和可以边走边吃的蕨饼,让我佩服地想着这些店家真的很努力在经营呢。然后我买了可以边走边吃的蕨饼到附近享用。
软软的,甜甜的。感觉蕨饼是种很温柔的食物呢。
我是这么想的,但总感觉有点……开心不起来。我应该不是那种不喜欢独处的人才对。或许是因为最近经常和别人在一起,忘记一个人要怎么打发时间了吧。
我穿过古老建筑间的街道,走进小巷。
有种时代一口气就改变的感觉。我暗自心想,保留古老事物固然重要,但如果能与新的事物做结合,或许也别有一番风味吧。虽然我并不是暗指什么东西啦。
在平时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就发现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了。看来大家对一般的住宅区没什么兴趣。
明天可以找谁出去玩呢?
正当我悠闲地走着,前方不远处就冒出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人物。
「……海望?」
应该说过要去打工的她,不知为何站在那里。
注意到我后,她微微一笑。
「学姊,真巧啊。」
「与其说巧……打工呢?」
「我好像弄错班表了。今天其实不用去打工。」
「啊,是这样啊……」
「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回家?」
「也好。我们走吧。」
在我一个人闲晃的时候,太阳几乎下山了。虽然这里离我家比较近,但考虑到路上可能不安全,还是送海望回家比较好。
我们并肩走在一起。
带着初夏气息的风吹过我们之间,可以闻到隐约的清新气味。抬头望去,海望的眼眸似乎比平时还要深邃。
「怎么了吗?」
「咦,没有啦。没什么……」
她那黑色的眼眸,彷佛溶入了即将降临的夜色中。
我不明白这股说不出的感觉是什么。只能茫然地注视着她那条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鲜艳的黄色领带。今天,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盯着她的胸部看。
我们心不在焉地走着,最后抵达我家的门前。她停下了脚步。
「那么,就走到这里吧。」
「不,我送你回去。毕竟路上可能不安全。」
「没关系的。我不是那种需要学姊担心的小孩子。」
总觉得海望和平时的她有点不一样。先不论以前如何,我感觉最近的海望应该会老实地让我送她回家。可能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让她感到不好意思吧。
不过,我还是会担心她。正当我打算强行送她回去时,她朝我走近了一步。浅棕色的头发轻盈地飘动着。
当我的目光追随着那占满整个视野的头发时,一阵清新的气味随风飘来,撩动着我的鼻腔。不是海望平时的味道。那股味道既不像我使用的洗发精,也和我使用的沐浴乳不同。不过,我觉得自己刚才还感受到了更多的不同之处。
现在的海望,简直就像──
就像是渚──
「……唔!」
「结叶……学姊。」
思绪,停止了。与其说是停止,不如说是被打断。她用比平时更强硬、更迅速的动作夺走了我的唇。
太突然了。
她环住我的腰,就这么贪婪地,彷佛要将我的一切都澈底尝遍似的与我的舌头交缠。那是一个有些粗暴,令人快要融化的吻。
她舔过我的牙齿,触碰着我的脸颊内侧,在我的舌头表面滑动。
当这个时间久得有如一辈子的漫长接吻结束后,她才放开我。
因为没有呼吸的时间,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为、什么?」
「因为学姊实在太可爱。我忍不住了。」
「……」
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像渚了。
简直就像真正的渚在说我很可爱,让我全身的血液几乎沸腾。
同时,一股罪恶感在体内流窜。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把海望当成渚的替代品。然而,我还是在海望身上看到渚的身影,有够差劲。都已经决定要把海望视为海望,为什么还这么……
「对不起,请忘掉这件事吧……那么,再见。」
「咦,等一下,海望!」
她小跑步离开了。
心中乱成一团。这是我第一次被如此强硬地亲吻,各方面的情绪还没办法跟上。
我将手抵在嘴唇上。她的感触还留在上面。这个吻的感觉与以往完全不同,很粗暴,但好像也不错……如果真的这么想,我大概再也无法回头了。
从今以后,我和海望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感觉心中的海望轮廓变得很模糊。
……但是──
我希望更亲近她。我希望深入了解她,知道她在想什么,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澈底地认识她。如此一来,我一定可以──
我将手放在胸口。罪恶感和安心感各占一半,那是一种既难受,又愉快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