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months ago
萨希斯王国有两位王子。
当时八岁的第一王子兰斯，与四年前诞生的第二王子几乎不曾交流过。从孩提时期便日日夜夜勤奋不懈，就算弟弟诞生了，也没有特别想关心。
兰斯本身不曾在双亲照料中成长。在弟弟也就是第二王子诞生后也立即交给奶妈带，由教师教导，随从们守护他的成长。
「那不是自己这个兄长的职责」。
那是兰斯眼中对弟弟的认知。不过是典礼时站在一起的交情。尽管在人民面前扮演一位好兄长，也缺乏有个「弟弟」的感受。只不过住在同一栋城堡，基于第一王子与第二王子的关系，只会听见弟弟的传闻和风评。其中也包含对自己的怜悯，这一点本身无所谓。无论自己与弟弟之间的差距多大，自己的目标也不会改变。
在王城图书馆最深处摆放着关于外界的书籍。自从两年前读过以后，便了解世界的广大以及祖国的狭隘。成为一个好国王。在真正意义上让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合而为一，扩展人民的世界，这是兰斯的梦想。因此没有空闲嫉妒及羡慕。相对的，自己只要成为比任何人都出色的王子，奋发向上即可，便孜孜不倦地学习。
对于与自己天差地别的弟弟，「兄弟」的感觉日渐薄弱。不仅没有手足相连感，更像是比陌生人更遥远，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情况骤变，是在结束课程，想借新书而走在图书馆内的时候。
「──然后，这块土地延伸到地平线，遍地开满异国的花朵。正是这个世界乐园。行走十天来到沙漠尽头，便看见海市蜃楼。所谓海市蜃楼，是沙漠地带的……」
「太出色了！！ 赛德利克殿下！！」
在王城图书馆的更深处。从与书籍放置处相连的小房间，传来孩童平淡的声音，与几道老人们兴奋的声音。「赛德利克」这个名字，使得兰私心想「又是那个传闻吗」，独自叹气。心想恐怕又接受了高层特别的指导吧。他只拿必要的书籍，通过小房间旁时。
「巴托兰德摄政！请别再做了！！ 赛德利克殿下才四岁。该让他休息了……」
「闭嘴，达利欧！！ 年轻的宰相别对我多嘴！这位王子是特别的！既然我亲自教育这位王子，没有任何理由被你指责！！」
不平稳的语调，令人停下脚步。巴托兰德这个名字，身为王族的兰斯当然有印象。年老却不打算把位置让给下一代的摄政，被部分人士排斥的男人。
「￡￡￡￡￡￡￡￡￡￡￡￡￡￡￡￡￡￡￡￡￡￡￡￡￡￡￡￡￡￡￡」
在男人争论的期间，男童平板的声音继续念着某种语言。作为王族接受教育的兰斯也不曾听过的语言。只是随口说说，还是在说其他大陆的异国语言？兰斯皱眉。为什么巴托兰德摄政人在这里也令他狐疑。跟在赛德利克身边的并非摄政，应该是宰相达利欧才对。这名年轻宰相才德兼备，兰斯也蒙他关照多次。但青年才俊达利欧发出这种可怜兮兮的声音令人更在意，兰斯终于命令卫兵打开房门的门锁。
「美丽动人的少女金发飘逸流泻，肌肤莹白无瑕。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夺走目光，我伸手撩起她的头发。当我亲吻她的头发时，少女的脸颊染上的一抹红，与异国的『樱花』如出一辙。我在少女的面前跪下，将她的美丽如此比喻……」
与方才的异国语相异，内容截然不同的男童声音。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窥探室内，大批成人包围住小桌子与男童。确认那个男童就是赛德利克，一旁则有摄政巴托兰德与拼命想阻止他的宰相达利欧。从大人之间凝视赛德利克，兰斯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世界座标，47.194747293736273849，──122.837265393816639，哈纳兹欧联合王国是由萨希斯、柴涅恩希斯两国组成，历史相当悠久，立国的起源始于尤达•席路瓦•罗威尔……」
赛德利克「没有看着任何东西」。巴托兰德只让他看书本的封面，便默背出书本的内容。从自国所在的大陆语言到来自其他大陆的外国书本，堆满了小桌子。
「太出色了！！ 没想到不只记得书本的内容，甚至能翻译异国的语言加上默背！」
「这正是神的杰作啊！！」
站在巴托兰德周围的男人们以欣喜、陶醉的表情不断称赞。那是连孩童也能明白，超乎常理的景象。坐在其漩涡中弟弟的状态更严重。
「也被称为金矿的宝库，其美丽使得诸国想搜集那种金子。其中邻国柴涅恩希斯王国的矿物独占权利之争十分激烈。然而当时来自国力大增的柯佩兰蒂王国的侵略，使得两国……」
一股劲地默背让他看的书本内容。与那张年幼的嘴流畅默背的模样截然不同，赛德利克的脸色从远处也看得出十分苍白。眼神有如人偶般空虚无神，不寻常的汗水从脸庞滴落。年仅四岁的男童被强迫对待的那个景象，令兰斯凭着怒气用力打开门。砰！随着弄痛耳朵的巨响，以最大的声音扬声。
「快住手！你们这些人……！对我的弟弟做什么！？」
第一王子的怒吼令人人都睁大眼睛，在转头之前先把脸藏了起来，害怕不已。尽管才八岁也是个王族。其无可动摇的权力自然高于摄政巴托兰德。
「兰……兰斯第一王子殿下……！！」
第一王子突然怒斥，连巴托兰德也慌张地眼神游移。兰斯带着卫兵一同走向哑口无言的摄政，再次扬声。
「做什么！？ 怎么对年仅四岁的赛德利克如此虐待！？ 看他的脸色！！ 到底从什么时候就把他关在这种地方！？」
「包含如厕、饮食、睡眠的时间，总共49小时32分55秒。」
比嘴唇发颤，狼狈不堪的巴托兰德早一步开口的是赛德利克。平淡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只不过回答被问到的问题罢了。朝向帮助自己的人的眼眸依然暗沉，尽管巴托兰德把书藏起来，不需要再默背了，呼吸依旧十分紊乱。
「竟然把他关在这种地方超过两天吗！？ 父王与母后知道这件事吗！？」
兰斯并非向回答的赛德利克，而是巴托兰德与周围的大人们。即刻发现闯下大祸的那些大人们抛下巴托兰德，纷纷对兰斯掩着脸，往门口跑过去。被留下的巴托兰德大叫「别抛下我啊！」，兰斯也朝逃跑的人大吼，但没有人停下来。兰斯下令拘留那些人，几名卫兵开始追上去。
「那些人到底是谁，巴托兰德！！ 我会向父王报告刚才那些人和你干的好事！！」
「不……不是，我不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 装傻也要装得像一点！！ 你不想说的话，我肯定会查出所有人……」
「柴克•詹姆斯、柯林、伊顿•汉姆、贾宾•法斯、菲立克斯、弗罗伦斯•葛雷苟里……柴克•詹姆斯、柯林、伊顿•汉姆、贾宾•法斯、菲立克斯、弗罗伦斯•葛雷苟里，柴克•詹姆斯、柯林、伊顿•汉姆、贾宾•法斯、菲立克斯、弗罗伦斯•葛雷苟里……」
赛德利克又开口了。一再反覆念出人名，呼吸又更紊乱了。巴托兰德嘴巴大张到彷佛快脱臼了，转头看。不曾向赛德利克介绍那些人。然而光彼此互称名字，就全都被他记住了。
一旁的宰相达利欧把手放在赛德利克的肩膀上，眼眶泛泪，表情痛苦地扭曲。
「是刚才那些人的名字吧？所有人都已经退休，是我国王城的卸任高层。」
无法忍受了。眼前令人不忍直视的男童，令达利欧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尽管巴托兰德瞪向他喊说「可恶！！」也不在意，朝兰斯低头。
「无法违抗巴托兰德摄政，无法守护王子是我的责任……！！ 我很抱歉……！！」
宰相达利欧呜咽，额头抵在地板上。摄政巴托兰德难堪地揪着衣服请求宽恕，兰斯站在两人之间，缓缓朝面前坐好的弟弟走过去。望着他那发青的脸色，回想起在王城中一再听闻的赛德利克的传闻……与其外号同样。
「……王兄。」
赛德利克几乎没了血色，也不明白现在的情况。只不过凝视眼前出现的，名为「王兄」的存在。在典礼及公务以外首次面对面。在意识朦胧之中，现在也依然记得眼前的一切。
「……走吧，赛德利克。现在去见父王。等谒见完毕以后……」
──「神子」赛德利克•席路瓦•罗威尔。
「直接来我房间。」
尽管身为第一王子，王位继承权却遭质疑的凡人第一王子。对于兰斯•席路瓦•罗威尔而言，这是生平首次的兄弟对话。
「……王兄。我应该做什么呢？」
四岁的赛德利克很空虚。六天前，由兰斯厘清巴托兰德的暴行后，终于能保证度过像个正常人的生活，即使如此也没有浮现任何情绪。赛德利克一直以来被当成吸收知识后吐出的工具，不明白正常人的生活方式。
「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父王已经允许了，除了日常学习的时段，都交给我处理。」
「……喜欢的事情……和王兄度过的时光最令我平静。」
歪着小小的脑袋瓜，平淡告知的神子，并非客套话而是坦率的心声。
尽管兰斯保护赛德利克以后，频繁邀请他来到自己房间，不过兰斯本身也不明白对待弟弟的方法。能立刻做到的事情，顶多只有把他安置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保证他自由的时间罢了。一方面因为巴托兰德摄政被迫辞职，新摄政的弗格斯才刚就任，城内有一点混乱。新上任不久的宰相达利欧也在国王命令下强制休假。无法守护年幼的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面临近乎虐待的待遇，使得达利欧本人身心都十分憔悴。
至今为止照顾赛德利克的人暂时不在，保护赛德利克的本人兰斯便揽下照顾人的职责。
「如果没事可做，光呆坐着也会觉得不安吧？可以读本书……不对，你不用读书。我想想……那就待会……」
赛德利克一直以来被迫默背书籍的内容，现在给他看书令人犹豫。赛德利克也觉得若要看书，只要在脑中默背过去让他看的几十本书即可。现在也没有想读其他书的念头。
兰斯本身至今为止大多专注于成王的学问上，因此没什么兴趣。
「……总之，既然尚未决定，那就不能只顾我的事情。」
阖起手中的书，放在桌上。起身朝座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的赛德利克走去。连比起同年龄的身体更结实的兰斯走进也丝毫不惧怕，正面直望着其身影。不久前还距离遥远的兄弟彼此四目相交。
「……赛德利克。首先改正你的说话方式，尽管身为王族讲话必须彬彬有礼，你才四岁。至少对兄长的我讲话可以自然一点。」
「请问自然一点是什么意思呢，王兄？」
平淡回覆的赛德利克也令兰斯有点困惑，沉思。神子理应远比自己累积更多知识，也读过无数本书，为什么偏偏就不了解这句话呢？就算赛德利克了解「自然一点」的意思，也不明白自己的何种状态符合这种情况。
「普通就好的意思。我想想……倘若不懂的话，就暂时先模仿我讲话的口气吧。」
兰斯把手搭在连自己的「普通」也尚未明白的弟弟肩膀上，如此说明。赛德利克眨了三次眼睛，终于点头。
「懂了，王兄。」
简短回答，与兄长同样红色的眼眸回看对方。只不过正确模仿兄长口吻的那句话，听在兰斯耳里也像多少卸下肩上的重担，便静静地抚了胸口呼气。
「如果你也能交个同年龄的朋友就好了……不过社交界对你还太早了。」
尽管赛德利克俊秀的五官与沉静的眼神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长，实际上终究只有四岁。精神状态甚至有比实际年龄小的可能。兰思想回忆自己四岁时在做些什么，当然完全没有印象。
「……王兄有朋友吗？」
赛德利克仰起脸，偏头。兰斯不禁苦笑，他这问题还真一针见血。尽管王城内有不少熟稔的对象，也不明白是否可视为友人。尽管一年前开始在社交界上露面，由于第一王子这座高墙，难以和人建立推心置腹的关系。况且在社交界比起第一王子，「神子」的第二王子更常蔚为话题。
「……对啦，是有个想成为朋友的人。」
如此回话，赛德利克的眼眸便感兴趣似地稍微射出光来。嘴巴没动，其眼神显而易见想问那是什么人。
「柴涅恩希斯王国的第一王子。约翰•林奈•杜怀特。恐怕你也听过名字吧？」
至今为止在彼此国家典礼上曾打过照面的那个王子的名字，赛德利克老实地无语点头。而且至今为止自己不曾见过兰斯和那名王子亲昵谈话过。那名少年经常浮现冷淡的眼神，与眼前的兰斯恰恰相反。
「与我同年龄，同样都是第一王子……有朝一日想和他面对面促膝长谈。」
「柴涅恩希斯……」
兄长的说明令赛德利克小声嘟嚷。想起至今为止包含巴托兰德高层的大人们灌输自己的话，为什么想和「那种」国家的王子扯上关系，单纯觉得不可思议。赛德利克无语的疑惑，兰斯现在可以想像。朝愣住的那个身姿摸头，在被询问前说出自己内心的答案。
「就算国家不同，同样都是哈纳兹欧联合王国成员国……就算我这么说明，现在的你依然难以理解吧？不明白也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
「……好。」
与嘟嚷的话不同，低声回话的赛德利克的声音实在太稚气，令人莞尔。再次抚摸他的头，那张脸便害臊地通红。看着他的反应，兰斯理解至今为止没有被这样摸头的机会吧？
「听好了，赛德利克。」
屈膝，和坐在椅子上的赛德利克视线同样高度后，直直盯着对方眼眸。赛德利克像兰斯点头后，也直直回望兄长的眼睛。
「有朝一日你将理解这个世界多么辽阔吧？……不过，现在没关系。当我或你其中一人成为国王之际，我一定教会你。」
身为兄长，双手握住那只小手。尚未成长的，体温偏高的四岁孩童的手。
「当你凭自身意志决定前进的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推着你的背。放心吧，在那个时刻到来前，我必定陪伴你……倘若有害怕的事情或排斥的事情，一定要找我商量。」
这句话令赛德利克瞪大的双眼逐渐变得清澈。那小小的身体承受兄长的字字句句，从脚趾头到手指都微微发颤。
「还有，只有这句话绝不要忘记。仅仅记住还不够。要刻在灵魂上，一再反刍。」
握住赛德利克的双手，距离近到映照出彼此眼眸，相互凝望。赛德利克刹时蠕动纤细的喉咙吸气，发抖得更严重。弟弟胆怯的模样，令兰斯了解至今为止他到底缺乏多少对话。因此决定在此时此刻清晰地表达。
「我们是兄弟。不需要理由，随时倚靠我吧。我一辈子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一直很难受吧？」
已经没事了。听见那番话，最后大颗眼泪从赛德利克睁大的眼睛扑簌簌地落下。至今为止一直压抑的情绪涌现。喜悦的同时，过去的自己「很难受」。理所当然般承受的待遇不正常，令人十分痛苦。以及自己一直渴望有人出手拯救，这些事通通在此时此刻首次理解了。
连哭泣的方式也不明白，呻吟似地出声，宛如婴儿般哭泣。诞生以来首次见到弟弟眼泪的兰斯，一手用力紧紧搂住赛德利克。
「神子」赛德利克•席路瓦•罗威尔。「凡人」兰斯•席路瓦•罗威尔。
兄弟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136 months ago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萨希斯王国第一王子兰斯•席路瓦•罗威尔。我从以前就想和你好好聊聊了。请多多指教，约翰第一王子殿下。」
「……请多指教，兰斯第一王子殿下。」
柴涅恩希斯王国王子的我与兰斯正式交谈，是彼此十岁的时候。由于会议，他与当时萨希斯王国的国王同行，造访我王城。尽管认识至今为止与国王屡次造访的他，我一直尽可能避免和他产生交集。
我不想刻意有可能引起国家之间争执的谈话。
然而国王彼此会谈时，有空闲的他点名了我。以往皆由王城的人带他参观城内及街区，终于通通参观完毕了。因此，负责陪伴他打发时间的便是同年纪且同为第一王子的我了。
「话说回来，不论何时，柴涅恩希斯王国都是美丽的国家呢。有我国没有的文化和建筑物，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
太矫情了。结果只是想说这里与祖国截然不同啊。
即便同为哈纳兹欧联合王国，萨希斯王国与柴涅恩希斯王国终究天差地别。尽管为了生存下去，联合成单一国家，但文化、信仰等太多事物没有丝毫共通点。除了物资上的交流，没有重大的联系。常交流的只有人民，王族彼此互不干涉即为现状。然而，我不明白他为何想主动和我交流。
「感谢您的赞美，兰斯第一王子殿下。您的萨希斯王国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呢。」
道出符合礼节的赞美，面带笑容……坦白说，这个时期我对一切感到厌烦。
柴涅恩希斯王国的王子。头衔听起来很伟大，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小国的代表。尽管被捧为优秀的下一任国王，我没有手足，反正将来必定继承王位。我国人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与我个人的意志无关。
锁国的柴涅恩希斯王国的贸易对象，唯有同为哈纳兹欧联合王国的萨希斯王国而已。萨希斯王国亦然。彼此的交流仅限于互相拜会，沦于表面关系的同盟。不同于人民，高层及王族对于彼此欠缺互信问题依然严重。
既然诞生在这种国家，还不如生为平凡的人民，已经不晓得想过几遍了。
即便身为王族，也没有任何好事。自孩提时期被大人们的想法耍得团团转，纵使知识再渊博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唯有离国王的宝座越来越接近罢了。依循大人们期望的专心向学，如大人们的期盼作为第一王子奋发向上，保持现况，总有一天我将加入那群无趣大人的同伴，这些我心知肚明。自己诞生的国家、时代、时机、身分云云，通通想予以诅咒。
不过再十年，我也会凭自身的意志厌恶联合国的萨希斯王国，维持表面上的交际。接着娶妻生子，想当然耳我已厌倦的人生也会强迫我生小孩吧。
──这个国家没有未来。
长期以来维持锁国，抗拒周边国家，总有一天将被时代的浪潮埋没。即使如此也一直哀叹自己正确合理，其他人异于常态，最后整个国家将风化为旧时代的遗物。
从前，柴涅恩希斯与萨希斯同为小国，摩擦冲突不断反覆。当遭到其他国家觊觎时，彼此为了生存便结盟为一个国家。就只是这种自私自利的关系。
萨希斯王国的王族们经过近百年，现在也丝毫不想理解我们的神，白眼以对，而我们同样也看不顺眼萨希斯王国的王族。尽管彼此国家往来自由，对于国法一条「无人位于王之上，禁止以神之名贬低其地位」，显而易见针对柴涅恩希斯王国制定法条的萨希斯王国王族，觉得不悦也莫可奈何……当然对我也是。
唯一令我平静的唯有向神祈祷的时刻。我由奶妈一手带大，几乎不和父母交流，唯一令人心安的存在、理解我的只有神。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真正的我，包容学问以外的一切，引导我走上正途的存在。
不若王族及高层那般龌龊，守望人民幸福的神，是我唯一的救赎。
倘若有空闲，我必定向神献上祈祷、感激以及持续祈求人民的和平……我越常这么做，对我的看法又越来越正面了。
宛若被河流冲走，在众人的期盼下活着，然后老死。那就是我与生俱来的业果，宿命。
「！正是如此！？」
萨希斯很美丽，我有口无心的外交辞令却让兰斯王子探出身子，双眼发出强烈的光彩。明明只是客套话，为什么如此欣喜？我惊讶地后仰，兰斯王子满意地笑了。
「能听见您这句话，我也欣喜不已。一想到喜欢祖国的人将成为未来的国王，前途也一片光明了。」
他迳自双手抱胸，频频点头，令我不解。我觉得奇妙，不禁把疑问脱口而出。
「祖国……？我是在说您的萨希斯王国……」
「萨希斯和柴涅恩希斯同样都是我们的祖国『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吧？」
他自然地视为理所当然地说道。「哈纳兹欧联合王国」，没有多少王族愿意称呼其名。不过表面上好听，反正彼此是连既有国名也不愿放弃或退让，两个相邻小国。然而，这位王子却坚定地称之为祖国。我大吃一惊，跳张大嘴，他则滔滔不绝地大谈这个国家的未来。
有朝一日，开国。
「时代变了。不只是我们两国之间，与他国交流及互通消息也越来越重要了吧？现在这个时候，或许也有我们不明白的技术正在发展，影响世界也说不定。」
我也持有相同意见。然而，决定性的不同就是我认为不会实现而放弃，他下定决心想实现。
「为此，首先作为哈纳兹欧联合王国，把这个国家打造成傲视世界的存在。虽然现在彼此的高层有嫌隙……到了我们这一代，我想改变这种情况。」
一股劲地率直，向光前进的他有如神洒落的阳光般令人目眩。
「倘若国家最高掌权者国王展现这等意志，其他人肯定不再说三道四。人民现在也相处融洽，最重要的结果同样是人。就算不相互理解，生存方式不可能无法共享。」
「……您的意思是，要『共享』我国信仰的神吗？还是说消除……？」
我首次打断大谈梦想的他。太过耀眼的那种想法不过是伪善和自我满足……他期盼的自我满足令人惧怕。
然而，他不迟疑地往下说。
「那种做法和支配无异吧？世界很广大。信徒对信仰保持虔诚，有其他珍贵事物的人则继续珍视该事物即可。选择的并非我们王族，而是人民本身。互相认同彼此的『生活方式』。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觉得太耀眼了。尽管想斥为纸上谈兵、空想，他具有予以实现的力量。同样年纪，同样生在封闭的国家，他的宏大气度甚至令我思考为何两人会有如此差别。
「约翰王子。请告诉我你的事情吧。」
笔直地，犹如火焰的红色眼眸凝视我。他那股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我那冰冷的世界中投下一股炙热。
「我想了解你，也希望你了解我。未来几十年，我们将身为国王携手活下去。我需要你。然后……」
他那不带一丝虚假的眼眸照亮我。停顿，朝一语不发的我伸手。朝至今为止诅咒自己的宿命，什么也不做、静静等死的我伸出的手，因此将其视为彷佛向一直祈祷的我展现的天启也莫可奈何。
他说了。以再当然不过的口吻。同一年诞生，生为同样性别，诞生于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名下的同一个国家，同样身为第一王子，而与我截然不同的他──
「我也想要被你需要。」
我认为是我的命运。
犹如被神推了一把，我握住他的手。
──131 months ago
「约翰。减少访问萨希斯王国的次数。」
与兰斯王子熟识以后，经过半年的时期。身为国王的父亲传唤我，唐突告知了这句话。
「……那是什么意思呢，父王？萨希斯王国是我哈纳兹欧联合王国的一分子。为什么有避免访问的理由呢？」
我十分清楚理由。即使如此也刻意询问，父王张大嘴回「不明白吗」，从宝座上瞪向我。
「萨希斯王国流传，柴涅恩希斯王国的王子是否为了传教而拜访第一王子……被如此看待是我国之耻。会影响日后的同盟关系。」
果然没错。我咬紧牙关忍耐。
我老早就料想过，父王和高层惧怕这种事情。每当我造访萨希斯王国，柴涅恩希斯王国人民和萨希斯王国都感到欣喜，唯有王族及高层并非如此。
本应最亲近的双亲及迂腐的高层，正是我与兰斯王子的敌人。
「倘若萨希斯王国造访我国还可以。然而，我国王子不断特地访问萨希斯王国，关系到我国的颜面。」
无聊透顶的颜面。自从与兰斯王子把话说开以后，我格外由衷有这种想法。人民也期盼我们王族彼此交流密切。然而为什么因为这种理由非得避免访问不可？我打从心底怒火中烧。
「约翰，你在历代王室成员之中也属于相当优秀的王子。别被迷惑了。我国是柴涅恩希斯王国。对那边的第一王子、第二王子低头的日子怎么能够到来……尤其别亲近第二王子。那种人对于我国就是个祸害。」
即使如此，年仅的十岁的我没有勇气反驳父王。只能紧握胸前的十字架，向神祈祷。
只能点头，向父王行礼后离席。听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时，同时有别种事物被关上的感觉。
「我无法随便出国了，以后由你拜访柴涅恩希斯王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毕竟兰斯王子原本就没有要阿谀奉承我。
我思考，是否要把王子的公务变繁忙当作借口。不过，用这种方法蒙混，被发现时反而会让关系更恶化，这一点我也立刻明白。
不能隐瞒，也无法蒙混。只能老实说明了。倘若将因此惹他不悦也一样。
「……好不容易成为朋友啊。」
走在宽广的回廊上喃喃自语。
兰斯王子是我第一个友人。向对未来不抱希望的我展现了光。在本以为封闭的这个世界之中，告诉我有多么广大的就是他。
『萨希斯和柴涅恩希斯同样都是我们的祖国「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吧？』
那句话令我无法忘怀。无聊透顶的人生，光有他就染上了色彩。与他交流的这半年，令人开心到无法置信的地步。
跨越国家的鸿沟……不如说想作为同一国的人民与我并肩同行。只不过，这就是最后了。下次见面时，仔细说明一切吧。我柴涅恩希斯王国将对萨希斯王国的你们关上大门。我也将遵从这个决定。
我真心认为，与他能在真正的意义上建立起一个国家。不过，一定已经结束了。我做好心理准备放弃了……可是他。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从下次以后，就由我访问柴涅恩希斯王国吧。」
「咦……？」
向一如既往造访我国的他，毫无保留地说明时。
已安排在会客室排除闲杂人等，倘若他愤慨怒骂我也不会有事。不过他没有因为我的说明而感到任何犹豫或不快，立刻回答。
「你不生气吗……？」
我不禁脱口而出。他平静的态度令人无法置信，我凝视他都要在他身上开一个洞了，也怀疑他是否没有理解。
「既然是国王命令也无可奈何吧？因为我的缘故让你立场为难，很抱歉，约翰王子。」
他哼了口气，双手抱胸朝我低头致歉。然而眼神毫无一丝阴影、散发风采，明亮又炙热的眼眸直接望向我。
「……然而，或许有一天我萨希斯王国也会同样命令避免访问也说不定。尽管现在不怎么关心我，才没有那种命令……不过我父王同样也很固执。」
他闭眼陷入沉思，低头沉吟了好一阵子。这几分钟之间，我望着不断沉吟的他，还无法接受被干脆原谅的事实。
为什么他如此豁达大度呢？
若我听见这种话，肯定认为对方想切断关系，直接抽身吧？比起不用失去朋友的安心，疑惑远远先涌现的此时。
「对了！」
砰！他用力拍自己的大腿，想到一件好事，朝我露出爽快的笑容。走到桌子对侧的我这边，站在身边。
「约翰王子，记得你的国家有『血誓』吧？」
「血誓」……混合彼此的血以立下无法推翻的誓言，基于我柴涅恩希斯王国信仰举行的仪式。对王族而言也是在民众面前对人民以及神立下誓言的仪式。在王位继承、信仰、婚约及宣誓等经常举行。
我不明所以地点头，他突然在眼前咬住自己大拇指指腹。我听见咬出伤口的疼痛声响，不禁屏息。
「你做什么……！？」
第一王子竟突然弄伤自己流血了。我一头雾水，赶紧拿出布想止血，但他伸出被血滴染红的指尖。他朝见眼前发出鲜红黯淡光芒的流血而不安的我，没有一丝迟疑地扬声。
「现在当场立誓吧，吾友！」
宏亮到产生回音的那道声音，加上灿烂的笑容炙热地照亮了我。
「我们总有一天，或许将面临无法像以往那样见面的时候。然而，那也顶多维持十年吧。当我继承王位时由我、当你继承王位时由你，打破阻挡彼此的高墙。那个时刻正是重启……起始的时刻。」
无论又高又沉重又坚固的墙壁阻挡，他面对那道墙壁总能轻易一笑。堂堂宣言要跨越，要破坏。
我一直好想要这种光芒。
「来发誓吧，约翰王子……不对，约翰！！ 无论今后有何挑战，我们必定成为国王，携手让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变得富饶！」
他红色瞳孔中的炙热增加，甚至带着令人目眩的光辉熊熊燃烧。鲜血不断流出，从他手指流到手腕。不过他丝毫不放在心上，露出牙齿灿烂一笑。
「我们做得到！只要和你携手！！ 因为我们是……」
他停顿。当时眼中的光辉无一丝黯淡，也不带着陶醉。坚定的希望与确信就在那里。
「在这广大的世界中，唯一一对能『两人』共存的第一王子啊！！」
浑身发颤，呼吸止住了。
至今为止，诞生在这个扭曲的联合王国一事，以及诞生为分裂国家的第一王子一事，通通让我单纯视为应当忌讳的宿命。不过从这一刻，我首次能当作比任何事物都还「幸福」一事。
我鞭策颤抖的身体挪动脚。背对他，从放置在会客室的隐藏架上的后方拿出自卫用的飞刀，与他同样割开大拇指前端。一瞬间大概会痛，不过因为兴奋没有疼痛的感觉。鲜血从伤口溢出，指腹被染红。
「来立誓吧。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与人民。」
朝他走近，让滴落的红血交融。彼此重重压住住伤口，溢出的血暂且止歇了。
「兰斯。我……需要你。」
与兰斯王子……兰斯流出的血，在交融前同样都是红色。郑重理解我们同样是人。
「所以我也发誓，兰斯。我们要填补彼此的不足。我无法实现时由你，你无法实现时由我，必定守护我们珍视的事物。」
舒缓朝彼此推压的手指力道，接着紧握住彼此的手。手心交叠，彼此的体温贴合。没有祭司、誓言或仪式用的短剑。我也心知肚明，单纯是孩童的家家酒。即使如此，这个时候的立誓对我们而言──
化为比血更浓的誓言。
──102 months ago
「约翰！向你介绍我的弟弟。第二王子赛德利克。」
兰斯向我介绍弟弟赛德利克王子，是在我十二岁，赛德利克王子八岁的时候。他躲在兰斯高大的身体后方，眼光朝上盯着我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幼小。
尽管在彼此国家的典礼上曾打过照面问候，那一天才首次正式谈话。
「赛德利克。他就是刚才向你提过的约翰王子。我们将携手让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变繁荣，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
兰斯向赛德利克王子介绍我。此时赛德利克王子终于有些感兴趣地仰望我。
「幸会，赛德利克第二王子殿下。我的名字是约翰•林奈•杜怀特。和令兄兰斯王子是朋友。」
我朝稚嫩到彷佛只有五岁的他一笑，要求握手。接着，赛德利克王子微微皱起年幼端正的脸庞，回握住我的手。
「……我的名字叫做赛德利克•席路瓦•罗威尔。承蒙有这个机会向您问候，我十分荣幸。我衷心期盼，您和王兄兰斯第一王子携手为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带来永远的繁荣。」
一反对我有所戒备的表情，问候十分流畅。无一丝情感，宛如直接念出纸上的文章，令我回想起至今听说的「神子」风评。
犹如神无与伦比的记忆力。兰斯习惯赛德利克王子口吻似地抚摸他的头，朝他笑说：「不用那么拘谨。我说过约翰是友人吧？」接着赛德利克王子转过脸，表情再次变阴沉。
「……只是因为大哥要我来，才勉强同行罢了。我才不想拜访这种国家。」
下一刻，兰斯的拳头落下。在沉闷的声音后，赛德利克王子抱头大叫。
比起兄长更像一个父亲的兰斯，令我不禁喷笑了。
「约翰！刚才那句话你可以生气！！」
「我没有放在心上喔。应该说赛德利克王子的反应才合理。只是你比较奇怪。」
王族彼此只维持表面关系，在人民前以外极力避免交流。那是我们的常识。历代中主动频繁造访柴涅恩希斯王国的王族，顶多只有兰斯吧？
「我哪里奇怪了！！」
兰斯怒吼，我笑着打哈哈。光愿意发火的他存在，对我就足够了。
至今为止赛德利克王子屡次被兰斯邀请一同访问柴涅恩希斯王国，通通拒绝了。今天终于答应造访我国。现在赛德利克王子逃跑似地离开兰斯的手，开始攀登附近的树木。
「……他最近尤其常这么做。自从明白我无法轻易对爬到树上的他出手后，就越来越常那么做了。老是翘课不念书，教师也十分苦恼。」
都已经提醒很危险快别这么做的说。兰斯一边抱怨，一边仰望赛德利克王子，伤脑筋地撩起头发。眉头紧皱，原本长相就比较老成的他的表情出现老态了。
最近赛德利克王子似乎怠慢学习，不断逃离教师。起初顶多偷懒，最近从教师身边逃跑的情况也增加了。有时甚至兰斯亲自逮人把他丢到教师的房间，他不断逃避课业的次数就是如此频繁。
「……兰斯。我可以和赛德利克王子稍微聊一下吗？」
每当听说那个话题时便一闪而过的疑问忽地浮现于脑海。我一拜托他，兰斯歪头说「我不在场吗？」，有些担忧地来回看着我与赛德利克。
「兰斯就在我的房间等候吧。我会把赛德利克王子带过去。」
我如此说明，对他一笑，兰斯的红眼蕴含着不安，最后也点头同意了。「不要做出危险的举动喔。」叮咛待在树上的赛德利克王子，带着卫兵进到城内了。
目送逐渐变小的兰斯背影，微微吐了口气。把第二王子兼重要的弟弟交给柴涅恩希斯王国王子的我，也因为是他才愿意这么做。一般都……
「就算想对我洗脑也没有用喔，约翰王子。」
当兰斯的背影消失时，声音忽地落下了。我仰望，赛德利克坐在树枝上，锐利的眼神投向我……没错，这种反应才寻常。
「我没有想洗脑你喔，赛德利克第二王子殿下。吾神的教诲，一切都仅限于我国内部。尽管希望受人理解，我不会蛮横要求其他人信教。」
证据就是兰斯没有信教吧？我朝他一笑，赛德利克王子便望向兰斯离开的方向，接着垂下眼帘。
「大哥和普通人是那样吧？可是我不一样……就连待在这个国家里也令人浑身不对劲。」
……他的意思，我十分明白。他的记忆力优越到常人无可比拟，学习过的事情通通过目不忘。原本萨希斯的王族及高层就对我们柴涅恩希斯王国的观感不佳。一直在戒备我们是否有一天以神之名对萨希斯王国传教。
「我国的神并非支配之神。乃宽恕、守护信徒……有时伸出救援之手的存在。」
向他说明我国的神。前阵子的我肯定不会这么做。现在变得想尝试看看，都是因为兰斯的缘故。
赛德利克王子双手掩住耳朵瞪着我。其实听见了，他的脸庞因我的话浮现讶异，扭曲表情看似陷入思考。一度沉默，笔直望向我的眼中写满「只有这样？」的疑惑。接着他松口掩住双耳的手，握住树枝保持平衡。
他那种「可以再听你说一点」的态度，再次让我出声。
「……我明白你在为人着想。赛德利克第二王子。」
我仰望赛德利克王子说道，冷冽燃烧的那双眼便眯细了。彷佛审视我似地皱眉。
「……是为了兰斯吧？」
我没有说明「主词」和「为了什么」，仅如此询问确认。接着赛德利克王子的眼睛一口气瞪大。视线牢牢固定在我身上，张大嘴没有说话。
「我都明白喔。我听说不少你的传闻……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朝赛德利克王子待的树木一步步走过去，背靠在树干上。仰头一望，他就在延伸的树枝前端。「真的吗？」确认的言语一落下，等同于肯定。
我回答「当然不会」后，赛德利克王子暂时思考地阖上嘴。
我不认为他的想法正确。只不过……只有这条路可走，我也十分清楚。倘若我和他有相同境遇，一定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吧？
「……我不想被大哥憎恨。」
好一阵子，彷佛要被风声盖过的微弱声音从他口中泄出。倘若不待在正下方，肯定就听不见吧？
原以为是自言自语，但那句话不管怎么想都是对我说的。
「……我都明白喔。兰斯就是那种男人。」
我也低声如此回话……没错，我明白。
正因为他是那种人，我才能和他成为朋友。
「大哥是第一王子。将来肯定可以成为出色的国王吧？比父王……比你还出色。」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尽管有时字字带刺，像这样多少讲出真心话，令人不由得期待是否多少对我敞开心扉了。
「大哥……人很好。对任何人都很宽容，对我……连你这种柴涅恩希斯王国的人也一视同仁地对待。」
「是啊，没有错呢。」
他继续说。一再道出彷佛想惹我生气般的言词，这让人明白他来到此处到底多么戒备。
「……我一直惹大哥难受。」
唐突……他吐出沉重又痛苦的话。我不禁仰头，他的脸直接朝正下方，低头望着我。紧咬下唇，彷佛忍住哭泣般的脸庞扭曲，真的就只是个普通的男童。
他指的情况我也十分清楚。许多萨希斯王国的高层想把被称为神子的他拱上正式的王储而行动一事，以及兰斯背地里被嘲笑成「凡人」一事。两者皆赫赫有名。我和兰斯刚成为友人的时期，也曾经询问他。
是否憎恨赛德利克王子。
『怎么可能恨他？他不曾做过让我难受的事情。』
兰斯摇头，看不出想蒙混。那一天他的耀眼，令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既然听过我们的谣言，也晓得我的外号吧？回答我，约翰第一王子。你觉得我是祸害吗？厌恶我吗？觉得我污秽不堪吗……？」
他想哭泣的视线朝向没有回话的我，唯有嘴巴滔滔不绝……他为了询问这个问题，才来见我的吗？
果然是兰斯的弟弟，我如此深切感受。
在开口以前，我向树上的赛德利克王子伸手。我身高不够，构不到位于树上的他，但我不在意地朝他伸手，对他一笑。
「我不觉得你是祸害、不厌恶你、不觉得你污秽不堪。我向神发誓，赛德利克。」
握住垂在胸口的十字架，面对着他发誓。
「兰斯很珍视你，曾说过你是无可取代的家人。他也对我说过，其实你心地善良……所以我相信你喔。」
我的话令他的眼眸燃烧似地摇晃。眼眶开始泛泪，从低头的他眼中落下一滴眼泪。他直盯着正下方的我，甚至令我觉得都要头下脚上掉下来了，他没有眨眼，没有移开视线。
他和我肯定有点相似。
所以只有我察觉。只有我明白他真正的想法。
我摊开手掌接住他落下的眼泪，仰头望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阳光而闪成金色的头发，坚定地在此宣言。
「因为，你是国家中最拥有王者资质的兰斯的弟弟啊。」
以这句话为首，从他眼中掉落的眼泪变多了。他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开始呜咽哭泣，有如蹲姿弓起背把脸埋在大腿内。真的幼小到不像八岁……不对，用纯粹形容或许比较合适。他被许许多多成人的盘算和思想影响，一直一字不漏地吸收……恐怕是兰斯把他变回「孩童」的吧？
「下来吧，赛德利克。我以神之名向你保证。我不会对你有任何强求。」
赛德利克用衣角用力擦眼，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以后便缓缓从树上下来。或许不想被我看见哭脸，再次垂头，晃动肩膀不断呜咽。
我朝年幼的他单膝跪地，伸出小指头。赛德利克从垂下的脸注意到小指头，再次擦拭眼睛，来回望着我与小指头。
「就算兰斯……世界上没有人察觉，唯有我明白。你那份体贴和令人尊敬之处……你所选的荆棘之路也一样。」
肯定将有痛苦等着。被自己的无力苛责，有朝一日甚至诅咒那个小小的决心，后悔的日子或许会到来。因为这是他的自我满足……不过他有我陪伴。
我们并非选择大人们所期盼的未来，而是兰斯。
「只有我是你前进道路上的伙伴。我也相信你坚信的道路，一起前进吧。与兰斯三个人必定把哈纳兹欧变成更出色的国家。」
赛德利克用手臂擦拭眼睛，也点头了。虽然没有说话，取而代之一再点头。抬起因哭泣通红的脸，慢慢勾住自己的小指头。
彼此对勾住的小指头使力，我们在这一天做了约定。
当我迎接九岁生日以后，过了两个月又三天。
「喔喔！兰斯殿下、赛德利克殿下也有要事造访柴涅恩希斯王国吗？」
我与大哥老样子为了见约翰王子来到柴涅恩希斯王国，不过在王城前撞见我萨希斯王国高层的艾吉卿与其部下们。
「艾吉卿……是啊，和约翰王子约好了。」
我躲在冷静地对答如流的大哥背后瞪向那些人。「是吗，我们接下来也有事。」我不想和因巧遇欣喜的大人们谈话。
想笼络我的大人依然络绎不绝。现在也和大哥交谈，其他人的视线频频投向我。「神子」的传闻依然残留在高层的脑袋。
「嗨。兰斯、赛德利克。等你们很久了。」
事前知道我们要访问的约翰王子浮现柔和的笑容，与护卫们前来迎接。他与大哥同年纪，听说在柴涅恩希斯王国历代的王族当中也是格外优秀的王子。我持续避开课业的原因，他也在见面以后随即察觉了。就连王城的大人们和大哥都不曾察觉过。
我被称为「神子」，犹如嘲讽信仰虔诚的柴涅恩希斯王国的神般的外号，本应遭受忌讳、排斥，约翰王子却对我说丝毫没有那种想法。
『因为，你是国家中最拥有王者资质的兰斯的弟弟啊。』
约翰王子起初就没有把我当作「神子」，而是视为大哥的弟弟。
令人欣喜若狂。
「约翰，抱歉。似乎和我国的来访撞期了。」
「没关系喔，毕竟我也没有掌握所有消息啊。」
约翰王子把艾吉卿托付给卫兵带路，直接邀请我们来到房间。
约翰王子的存在对我而言，是仅次于大哥的救赎。他了解大哥的优点，也了解我在做的事情。
「……赛德利克。你又从教师身边逃跑了吗？脚程还是一样快呢。」
「一点也不好笑，约翰。赛德利克比常人聪颖，但若不好好学习也只是浪费天赋。」
约翰王子的话令大哥抱怨……应该说浪费天赋正是目标。
每当我从课程逃跑时，大哥依然会追上来。由于伤及大哥的威严也令人伤脑筋，若被大哥发现就得被他抓住。因此今天也不小心吸收一点知识了。
「赛德利克。至少挑选看看如何呢？也有你学会后得以派上用场的知识啊。譬如说历史、法律、礼节和教养。还有……」
「不需要。」
途中打断约翰王子的建议。接着大哥立即斥责我。
约翰王子分明说过愿意支持我做的事，不知为何关于从所有学问课程逃跑的事情，每次都想说服我。一个月又十天前还对我说悄悄话：「倘若不想被大人知道你学会的事情，我可以偷偷教你喔？」我当然拒绝了。
无关乎就算不念书也不用担心生活，我不想增加多余的知识。反正只要活着，多余的知识就会平白增加。
况且萨希斯王国的历史及法律早已记在脑海里了。关于他国的历史，直到四岁巴托兰德让我读的部分也通通记得一清二楚。就算如此，若在教师面前默背，神子的传闻只会越滚越大。
「比起这种事情，反正都要听，就讲些柴涅恩希斯王国的事情给我听吧。」
我一如往常的要求令约翰王子苦笑。一旁的大哥也手撑脸颊露出微笑。
自从认识约翰王子以后，我每次都会和大哥一起拜访柴涅恩希斯王国。被大人们洗脑的时期，曾听说柴涅恩希斯王国各式各样的恶评。邪教、疯狂、顽固、视野狭隘的国家。冷淡看待被唤为神子的我、是我的敌人云云。只要看过听过就能吸收一切的我，每当典礼等前往柴涅恩希斯王国之际，都被强硬禁止看向马车外面。
被大哥拯救以后，一想到不寻常的我光是踏入柴涅恩希斯王国内，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就会在不自觉间深植于体内也说不定，就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就像化为工具的那个时候一样。
然而，大哥把我介绍给约翰王子以后，也开始能慢慢窥探马车外面的景色……平凡无奇，与我国的建筑物截然不同，但人民的模样丝毫没有两样。教会的建筑物居多，只要听说那是柴涅恩希斯王国信仰的一部分，就不令人感到排斥或恐惧，不如说是雄伟的建筑物。我竟然一直惧怕如此美轮美奂的景色，实在无法置信。
我国大人们所教导的事情，丝毫不符合现实。
起初，希望约翰王子告诉我柴涅恩希斯王国的事情时，大哥他们十分惊讶。一直避开念书的我，请教学问似乎令人大感意外。不过比起那些大人们的话，我更相信大哥与约翰王子的说法。
我一问，约翰王子取得大哥同意以后，请我坐在沙发上。「今天想知道什么呢？」被一问，我有点烦恼。至今为止已经听过，柴涅恩希斯王国的信仰、风俗、血誓等仪式，和柴涅恩希斯王国与萨希斯王国的摩擦，各方面都令人深感兴趣，还听不够。与萨希斯王国的相异之处越多，每当我越了解这些差异就觉得越有意思。
我思考想询问的事情，环顾房间找寻答案，约翰王子的胸前忽地映入眼帘。
「……那条项炼是什么呢？」
我一问，约翰王子说「啊啊，这个吗？」握住自己的十字架项炼。教会也挂着和这个同样形状的物体。就以前听说的，那是信仰神的象征，我一问戴在身上是否也是一种信仰，约翰王子便开朗笑了。
「这个物品不是非得戴着不可喔。这只是──……我想想喔……就像个护身符。」
约翰王子有些害臊地笑着，拿下项炼让我看仔细。白色的十字架。虽然柴涅恩希斯王国盛产矿物，这个十字架却没有任何装饰，工法朴素。
「借由把象征戴在身上，与神同在。希望神的加护保佑我们……寄托这种心愿的象征。」
对我一直是个支柱。如此说明的约翰王子的眼睛落下阴影。约翰王子还是孤独的吗？
「神……是无形的。这也终究只是个象征，不是神本身。就我国的信仰，禁止把神化为偶像。」
相信无形的存在……我依然不甚理解。不过纯粹坚信一种事物的模样令人感到美丽，也觉得让人有点明白了。不如说约翰王子有神和大哥等得以相信的寄托，甚至令人羡慕。
我和大哥访问时，一再见过在我们面前向神祈祷的约翰王子的身影，看起来丝毫不像大人们口中的邪教。
「向神祈祷、讴歌、遵守教诲并感恩……如同以前说明过的，那就是我国信仰的一切。正因如此想离得更近，想对神尽心尽力……不禁会有这种想法呢。」
约翰王子这么说，再次把项炼挂回自己的脖子上。十字架晃动，反射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发出纯白的光辉。
「然后……并非强迫。如果你和兰斯能认同我国这种生存方式……相信我国上下都会无比欣喜喔。」
约翰王子温柔抚摸我的头，视线对上我身后的大哥。有如回应大哥大大点头的动作，约翰王子沉稳的笑容令我也大大点头了。
好一阵子，我与大哥和约翰王子度过意义非凡的时光，不过途中约翰王子被家臣叫走离席了。大哥也去了一趟厕所，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房间。
「……好慢喔。」
我已经厌倦在脑袋里让长针移动了。虽然房间外也有护卫，但也没想过把人叫进来。说真的，并不想把除了大哥与约翰王子的人一整天安置在身边。而且待在约翰王子的房间，最近我一个人也觉得舒坦。
从沙发起身，来到房间窗户旁眺望室外。远处正好可看见我们下马车的地点。往远处也可俯视美丽的街区。以白色为基调的柴涅恩希斯王国，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觉得美轮美奂。
『就算是不同国家，同样都是哈纳兹欧联合王国。』
想起四年十个月又二十八天前大哥说过的话。现在，我觉得明白那句话的意义了。尽管街区、相信的事物、生活通通截然不同，两者都是美丽又迷人的国家。为什么大人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没有察觉呢？大哥和约翰王子的说法果然才是正确的。
「……话说回来，也太慢了。」
尚未返回的两人令我有点焦燥。从前被迫坐在椅子上用功几十个小时，待在大哥身旁几小时无所事事也不厌倦，然而现在会顿时觉得厌倦，有时令人坐立不安。
我莫可奈何地离开约翰王子的房间。朝搭话的护卫说上厕所，便跟了过来。刻意走远路，双眼四处环顾找寻大哥或约翰王子。护卫似乎说了话，但我没有听进去。
来到从楼梯平台可看见下方楼梯的位置，我国高层等人正好映入眼帘。众人站在阴暗处，浮现惹人厌的笑容各自动嘴。平时的话不会想看见他们而避开，不过那种笑容令人十分在意，我停下脚步。由于压低音量，从这边听不见声音。
不过，只要能看见嘴巴的动作就没问题。
倘若与记忆对照，从嘴巴的动作大致上就能判断在说些什么。从楼梯平台俯视艾吉卿等人，瞪着那些人并偷听谈话。
『真是的……为什么兰斯殿下和赛德利克殿下如此频繁访问这种地方啊？』
『尤其连神子赛德利克殿下与柴涅恩希斯王国交情太深，对教育方面有负面影响啊。要是连那位王子也开口说要信仰奇怪的宗教，那该如何是好啊？』
『听说在约翰王子花言巧语下，兰斯殿下也被说服了。兰斯殿下也因为有个神子的弟弟而染上心病，寻求异国之神的救赎。』
『不对，兰斯殿下的精神没有那么脆弱吧？若至少拥有赛德利克殿下的警戒心就好了……』
『约翰王子也是，到底在盘算什么啊？竟然一再把我国的两位王子找来。外表弱不禁风，脸皮倒是挺厚的。尽管以优秀闻名，亲近神子赛德利克殿下这件事实在……』
听得越多，越令人不悦。就是因为有这种人，我才「杀了神子」。
……契机单纯只是爬树。
在八岁生日的九天前，有了闲暇，走向自己房间途中，视线忽地停留在一棵树上。与大哥来到街区上见到的，街区的孩童们在玩耍的模样历历在目。
模仿记忆中爬树的孩童，回忆手该放哪里、脚该往哪个地方踏出，移动手脚，轻而易举就爬到树的顶端了。
返回的大哥怒斥这么做很危险，但之后的事情远远令我大受冲击。被问到谁教导的，『和大哥上街区时不是一起看见了吗？』如此回答时。大哥提出一个假说。
『不只是单纯记忆，你也能将其升华成一种技术也说不定。』
全身寒毛直竖。为了让我安心，『只是假设。』『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别担心。』就连大哥抚摸头，我也哑口无言。
『……我也非得更精进不可，才不会让你蒙羞呢。』
大哥嘟嚷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心想「不行了」……立刻明白了。
带着微弱叹息柔声道出的话语笔直刺入胸口。
我懂的事情越多，就把大哥逼得越紧。大哥不论花费几小时、几天、几周、几个月或几年努力学会的一切将付诸流水。分明如此耗费苦心，一切都将因为我化为乌有。
以后就避开求学和接触知识吧。倘若不吸收新知也不听教师讲课，就不会获得更多知识了。无须担忧超越大哥，也无须担忧变得更聪颖。
「赛德利克殿下，您怎么了？」
士兵用比刚才更宏亮的声音呼唤一动也不动的我。因此艾吉卿等人抬头望向这里，注意到我。「这不是赛德利克殿下吗！」「我们接下来要搭马车，先一步返回萨希斯王国了。」随着言不由衷的话，为了见我特地爬上阶梯。
尽管后退一步，抿嘴怒视，他们却嘻嘻笑着继续朝我搭话：「见到您真是太凑巧了。」
「您总是和兰斯殿下待在一起，没有机会能和您直接交谈呢。」
为什么和大哥在一起就不方便呢？……这种事情从刚才的谈话推测，我也明白。
「我只是想私下询问一下，赛德利克殿下……约翰王子是否对您有不当行为呢？」
「我们都十分担忧。请您一定要提防约翰王子。毕竟柴涅恩希斯王国……与我国的差异实在太巨大……对吧？」
「纵使是您所仰慕的兰斯王子殿下的友人，用不着连赛德利克殿下您也勉强亲近对方啊。」
……就是这样才惹人厌。满口对自己有利的说法，总认为自己没有错。对我灌输其他人的负面印象。
大人们朝无路可逃、只是沉默杵在原地的我继续滔滔不绝。满口大哥与约翰王子坏话的那张嘴，彷佛担忧我般地振振有词。
「我们也十分担忧『神子』赛德利克殿下的情况──」
「你们又为我做过什么事了……？」
等我回神，已经开口打断他们的话了。声音低沉到自己也无法相信。或许因为我开口大吃一惊，他们虚假的笑容僵住了。
「约翰王子不曾强迫我和大哥。和大哥同样是为自己的国民着想的杰出王子。然而为什么你们的语气，就像自己比起约翰王子和我更亲近、更深受我信任？在我的记忆中，你们这些人可不曾为我做过问候以外的事情的说。」
如发病般滔滔不绝。话语有如吐气般地止不住。
──艾吉卿，包含各大典礼，从我两岁时与巴托兰德总计问候五十一次。默认我的特别教育。布洽卿，包含各大典礼，从我两岁时与巴托兰德总计问候五十一次。默认我的特别教育。涅班提斯卿，包含各大典礼只做过问候。在我三岁时知情特别教育，默认。哈利赛卿，包含各大典礼只做过问候。从我两岁时曾三次目击我的特别教育，默认。乔恩森卿，包含各大典礼只做过问候。汉卜洛卿，包含各大典礼只做过问候。
「说说看，你们这些人和我有何交集又多么亲密？对我大哥的友人出言不逊，为何能一脸泰然自若？说说看有什么理由，比起大哥和约翰王子我得优先看待你们啊……！！」
没有为我的人生带来任何事物的这些男人为何如此亲昵地寄托于我？为何贬低我重要的人？我刻意选择说了重话，紧揪住衣角，牢牢凝视那些人。
那伙人逐渐脸色发青，嘴巴一张一阖想找借口。至今为止面对大人我不曾回嘴。
一直以来只能紧抿嘴逃跑的我，出生以后首次对抗那伙人。
……我是第二王子。就像年仅八岁的大哥赶走前摄政那样，我也有那种权力。这种大人们才不配当我敌人。王族是我国最高的权力者。倘若我舍弃「神子」，只是个区区无能的孩童也没有关系。有这等权威，肯定已经是充分的力量了。
因为我和王兄同样都是这个国家的王子。我是，「本王子」是……！！
「……赛德利克？」
突然有人叫我，转头一望。约翰王子双眼圆睁看着我们。
他问「怎么了？」，一度望向那伙人，大家都慌慌张张地回望我。尽管想直接向约翰王子告状，造成大哥困扰也令人伤脑筋。
「……没什么，他们只是来问候罢了。」
我的回答让那伙人显而易见松了口气。明明也不是为了那伙人，着实令人怒火中烧。我当场跑出去，握住约翰王子的手。
「大哥也没有从厕所回来，一起去找他吧……『约翰哥』。」
我刻意说得让那伙人也听得一清二楚，岂止约翰王子，连那伙人也吃惊地双眼圆睁。约翰王子回问：「约……约翰哥……？」我握住他的手，再次扬声。
「对我而言，约翰王子是与大哥同样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叫你约翰哥……是我的……本王子特别的人。」
我握着约翰王子……「约翰哥」的手，望向那伙人。任何人都困惑地互看，视线游移。
「本王子绝不原谅说大哥……和约翰哥坏话的人。『神子』已经不在了。不过……」
我伸手慢慢指向每一个人。从艾吉卿到汉卜洛卿，一个个指过去，唤出其名。或许不晓得我知道名字，每个人都肩膀一颤。
「……我已经『记住』你们了。」
绝不忘记。犹如巴托兰德卿等人，长相和话语全都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没有下次了。我如此暗示，那伙人脸色发青，浑身颤抖。
我也没事了。牵着「约翰哥」的手，跑回房间。约翰哥一直没有说话，向卫兵询问大哥尚未返回房间后，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赛德利克。」
「……你听见多少了？」
约翰哥别有深意的口吻，令我放弃隐瞒，开口询问。「从赛德利克发现他们以前喔。」如此回答，比我更早竖耳倾听那些人讲坏话。尽管想立刻赶到我身边，考量挺身而出会害我闹别扭，便一直观察情况的样子。
「还有，自称『本王子』的口气有点蛮横喔。」尽管他如此叮咛我，就当作没听见吧。只是面对大人想要装模作样而已，这种事撕破嘴也不想承认。
「……为什么不立刻开口介入呢？这里是约翰哥的国家。要处罚那伙人轻而易举吧？」
我的问题令约翰哥苦笑。「毕竟我已经听惯了，事到如今不会放在心上。」他如此说明，令我明白那伙人从以前就在说三道四……更令人火大了。
我问，是否要向大哥告状，惩罚那伙人，不过约翰哥摇头拒绝了。
「无所谓，只要再忍耐个几年就好……现在能像这样见到兰斯和你的时光更重要。」
约翰哥笑着说，不可以让两国之间掀起波澜。稍微用力掐紧握住我的手，「像这样牵手，是兰斯介绍你以来呢。」怀念地笑了。
「……再忍耐个几年，是什么意思呢？」
我回握住手，别开目光。接着约翰哥沉默好一会儿后，大感意外地回问：「我不曾说过吗？」
「我和兰斯约好了。等我们俩继承王位的时候，要打破彼此国家看不见的墙壁，让『哈纳兹欧联合王国』成为一个美好的国家呢。」
如此笑着说明的约翰哥，浮现今天当中最为灿烂的笑容。接着表示「所以没关系」，其脸庞比起自信更接近确信。
大哥与约翰哥的约定。尽管大哥至今为止不曾告诉我令人有点介意，但比起这种事，那个约定对我而言也是个希望。
大哥与约翰哥并肩而行统治的国家。肯定将成为毫无纷争、善良和平的国家吧？……届时，我除了大哥他们以外，还留下什么呢？
「话说回来，赛德利克，你还要继续那样称呼吗？」
已经没有人在看喽？约翰哥询问令我不解偏头。为什么有必要特地改变呢？对我而言，约翰王子已经是「约翰哥」了。那么就没有必要称呼其他名字了。
我向约翰哥如此解释，不知为何他手指抵着太阳穴，陷入沉思。接着，「你果然是兰斯的弟弟呢。」道出对我而言等同于最棒的赞美并苦笑着叹气。
返回房间途中，与大哥碰面了。有点慌张地大叫：「赛德利克！你跑哪去了！？」大哥似乎也在返回房间的途中，与柴涅恩希斯王国的人闲聊而被绊住了。
我解释去找两人后，「最近还以为离开一阵子也没关系，没想到就……」他错愕，向我道歉抱歉久等了。
随口询问途中没发生什么事吗，我与大哥四目相交后点头。
「……大哥。」
三人一起返回房间后，立刻握着约翰哥的手出声询问大哥。随即转头讯问「什么事？」的大哥偏头。
「我也想看看大哥与约翰哥携手统治的国家。」
约翰哥？？大哥一回问，我便拉扯牵住的手示意，约翰哥害臊地轻轻朝着大哥举起手。来回看着我和约翰哥，大哥浮现明亮的笑容摸了摸我的头。
「那么我更要精进自己了！」
大哥轻快的笑声。接着说：「『约翰哥』啊！那么我和约翰也等同于义兄弟了呢！」这次欣喜地拍向约翰哥的背。
「你那种过于弹性的地方每每都让我大吃一惊喔……」
果然是兄弟呢，约翰哥又这么说，朝我浮现柔和的笑容。
我在这一天得到，应当称作梦想的希望了。
「来，赛德利克。这个送给你。」
开始喊「约翰哥」以后，经过了二十天。约翰哥一如往常把访问的我们带到房间，关门后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的生日在两个月……左右前已经过了喔。」
自从杀了神子以后，尽可能不说出正确的数字。
我继续向尽管离生日已经过了好一段日子却准备礼物的约翰哥说：「难不成记错了吗？」大哥也和我同样皱起眉头。
「约翰，不要太宠赛德利克……」
「我也准备了兰斯的份喔。」
呵呵。约翰哥一边笑说，一边快速拿出另一个小盒子。大哥疑惑地接过盒子。「可以打开吗！？」我扬声一问，他立刻说好。打开包装，看向里面，有一条十字架项炼。
与约翰哥戴的项炼一模一样。与记忆对照以后，即使立刻明白也无法置信，一再来回比对约翰哥的项炼。大哥也和我一样来回比对盒子里的物品。
「啊啊，放心吧。不是要你们信教喔。」
不晓得在开玩笑还是真心话，约翰哥挥手笑道，大哥问：「我明白。不过为什么？」很快听见回答了。
「因为赛德利克叫我约翰哥啊。」
约翰哥轻快回答的说明，令我和大哥再次不解歪头。那件事和这件事有何关系吗？我不明白。约翰哥暂且拿下自己的项炼，向我们展现。
「那两条十字架项炼，和我的同样都是特别订制的……世界上只有三条。」
「只有三条」这句话，令我的视线逐一扫过在场的项炼。也就是说，约翰哥特地为了我和大哥制作了这条项炼。
「所以这是我展现的证明，赛德利克。只要你还是个善良的人，我们就一直是兄弟。无论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不论是否为神子都一样……蕴含这种含意的话语，不禁让我动作一顿。约翰哥轻轻从我的小盒子里拿出项炼，浮现微笑。接着从正面为发呆的我戴上。在典礼以外几乎不戴装饰品的我的脖子上，十字架在晃动。
「然后，当我不在身边时，希望我的神也陪伴在你和兰斯身边……我深切盼望他会如同守护我一样守护你们。」
被以不同于大哥的柔和力道摸头，从喉咙深处冒出某种情绪。咬唇也忍受不住，想蒙混那样飞扑抱住约翰哥的脖子。伸手环住即使「哇！」一声大叫也接住我的约翰哥，抱紧。
「……赛德利克……九岁的王子这么做还是挺难为情的喔？」
即使被说「你还是小孩子」，我也没有放松手臂的力量。我就是如此开心得不得了。比起在生日时正式收到的豪华礼品还令人欣喜。
我第一次收到保有形式的「约定」。
就算无能的我失去一切，唯有大哥与约翰哥必定陪着我。坦白说，我真心认为失去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也不令人畏惧。
「……当然，身为萨希斯王国王子的你们不能随便戴在身上，我也心知肚明。所以就先收着，等到作为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彼此国家真的合而为一的时候……」
「不，我马上就戴上。」
大哥的话，令我和约翰哥同时转头。原本想问既然大哥戴了，我也可以戴吧？不过在那之前约翰哥大叫：「兰斯！？」
「你这心意令我很高兴，但是不可以喔！？ 若这么做，你们又会有负面传闻……」
「又没有要戴在外头招摇。戴在衣服底下就不显眼了吧？不会有人脱下王族的衣服。」
不理会约翰哥制止，大哥戴起自己的项炼。接着把十字架塞入衣服中，交代我如果想戴就藏在衣服底下。
我也照做把项炼收在衣服下，约翰哥似乎出乎意料，向大哥抗议。「不对，在换衣服时会被侍女们看见吧？」约翰哥慌张的模样十分罕见，令我不禁凝视。
「到时侯再好好说明。这不是信仰，终究是朋友的礼物。」
「假如这种事情传出去，这次真的会被误以为我拉拢你们信教了喔？」
还是还给我吧，约翰哥想从大哥回收项炼却被轻易躲开。我也在被收走前，迅速离开约翰哥好几步距离。
「作为哈纳兹欧联合王国来看，我已经接纳你的信仰了。无须说明也能传达我的意志，这样正好。」
不会刻意展现，察觉的人知情就好。大哥如此宣言，约翰哥也终于放弃似地脱力了。
「……假如你们因此被禁止访问柴涅恩希斯王国，那该如何是好？」
「没有问题。当时就是为此立誓的吧？赛德利克或许会感到寂寞啦。」
「没有问题！约翰哥已经给了我证明了！我也能忍耐喔！」
视线投向我的大哥与约翰哥，令我也不服输地说道。不知为何两人悠哉地回说，「喔，已经学会忍耐了吗？」「不对只是发火了吧……？」我可是正经八百地说的耶！
在那之后，大哥和约翰哥都再三向我叮咛，「不要让人看见项炼」，「若有人问，就包含大哥允许的事情在内坦率说明」。
──大哥与我随身佩戴的十字架项炼。
「唉，听说了吗？兰斯王子与赛德利克王子的脖子上……」
「听说了！也有其他人看见喔！？ 前几天两位视察街区时。」
──我与大哥，以及约翰哥之间的兄弟证明。
「听说了吗！？ 萨希斯王国第一王子的事情。」
「我也看见了。我去妻子老家打招呼时去了一趟萨希斯……他们正好来到附近视察。」
──对于柴涅恩希斯王国是信仰象征的十字架项炼。
「兰斯王子接住跌倒的赛德利克王子时，确实从两人的衣服里看见了！
「兰斯王子说了，不是信仰柴涅恩希斯王国的宗教，似乎就只是来自朋友的赠礼。」
──两个月又六天后化为传闻。当天甚至传到柴涅恩希斯王国了。
「听说萨希斯王国的王子戴着我国信仰的象征……！！」
「据说似乎是约翰殿下赠送的礼物。」
──人民出乎我们的预测……
「我国的王族终于出现接纳柴涅恩希斯王国的人了。」
「虽然两国的王族及高层彼此一直有嫌隙，这次的王子或许不一样。」
「终于有王族愿意接纳我柴涅恩希斯王国的信仰了。」
「况且是来自约翰殿下的赠礼，表示真的感情融洽。纷争或许终于落幕了吧。」
──极大的回响。
「果然『神子』赛德利克第二王子……」
「不对，似乎是第一王子兰斯殿下的意思。说到底几乎不再听说『神子』的传闻了吧？」
「兰斯殿下似乎很照顾弟弟赛德利克殿下。真是位心地善良的王子殿下。」
──远远超出大哥、约翰哥以及我的想像。
「是兰斯第一王子。」
「兰斯第一王子和弟弟携手想改变这个国家。」
「萨希斯王国的第一王子是约翰殿下的亲交。」
「约翰殿下与兰斯王子想消弭我们的信仰的隔阂。」
──宛如，真的……
「兰斯殿下！」
「兰斯王子正是！」
「约翰殿下！」
「约翰王子正是！」
「引导我哈纳兹欧联合王国的下一任国王。」
──就像得到神的祝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