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车站等你

第一卷 第二章 把悲伤留在昨天

作者: 戌淳 更新时间: 2026-04-09 08:34:48

——我今天又心情不好了。

我发现自己敲打键盘的声音太大声,停下指尖。最近在按确认键时,经常特别用力。虽然是无意识的行为,但我猜想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

我轻轻叹气,将视线移向窗外的景色。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墙,看到的天空只有巴掌大,对面的大楼逼近眼前,经常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虽然对面大楼的人可能这么想。

从大楼的缝隙中小心翼翼探出头的蓝天,和故乡的天空完全不一样。

「美花妹妹,怎么了吗?」

坐在正对面办公桌的麻原奈美伸长脖子问我。她是资深事务员,她今年五十五岁。曾经听说她是老板的儿时玩伴,她是公司内出名的「消息通」,今天仍顶着一脸浓妆,随时密切观察同事。

「没事啊,只是在构思文案。」

「啊哟,那我似乎打断你了,但是皱着眉头会老得快喔。」

谢谢你的忠告喔。

「对了,奈美姊,我之前不是已经拜托你好几次,不要再叫我『妹妹』吗?」

「正式称呼很拗口啊,而且你的正式呼称是『山田课长』,对我来说,美花妹妹就是美花妹妹,而不是其他人。」

奈美的辩解根本莫名其妙,她隔着电脑萤幕垂下嘴角。从我进公司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是这家公司的资深事务职员,在她眼中,八成觉得二十八岁的我还是小鬼。

刚才看了天空,所以天空的蓝色在视野角落闪现。来东京已经多年,但每次看到天空,就会想起故乡。

我在静冈县滨松市北区出生、长大。只要站在高地,就可以同时看到天空和大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种蓝色的交界处,就可以感受到世界很大。

我从当地的短大毕业,在当地找了工作,原本走的是传统路线,但在二十二岁那一年,来到了东京。

不,我是逃到了东京……。至今已经六年,时间过得真快。我甩掉脑中的痛苦记忆,用力叹了一口气。

今天恐怕也得加班。每天都被工作追着跑,每天都有无可逃避的庞大工作量压在身上,明明还有很多事要做,时间却不停地流逝。这种感觉似乎逐年强烈,目前是八月初旬,中元节快到了,必须用倍速完成工作。

我任职的公司虽然不大,但算是一家成功的保险代理公司。事实上,员工人数每年都在增加,而且公司在去年搬了新家。

我在企划部工作。这个部门除了保险销售业务以外,还要负责和当地中小企业共同举办进修活动,以及以市民为对象举办讲座。虚有其名的部长还兼任营业部的部长,工作很忙,因此就必须由我统筹企划部门的工作。

即使看着萤幕,用力敲打键盘,心情还是越来越差。我把资料储存后按着眼头,试图让心情平静一些。

「我回来了。」

坐在我隔壁桌的匠信二郎走进办公室。他二十四岁,今年是他进公司的第二年。他白净光滑的皮肤今天很刺眼,虽然个子不算高,但还算修长,外形不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不在意头发,头发总是东翘西翘,头顶隆起的两坨头发,看起来就像是狗的耳朵。

我板着脸,专心看着电脑萤幕。我今天心情之所以不好,有超过一半就是拜他所赐,所以我现在的反应理所当然。

「美花,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信二郎露出清新的笑容对我说,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为什么?」

「请喝。」

他把我的黄色马克杯递过来。装满杯子的咖啡冒着白色的热气。

「为什么?」

我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信二郎笑咪咪地说:

「因为我听到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叹气,就泡了咖啡给你,想让你提提神。」

「……我是问你,为什么叫我的名字?我不是说了好几次,要用我的姓氏叫我吗?」

「啊……」

原本带着腼腆笑容的信二郎立刻严肃起来。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擅自用我的马克杯?更何况你有空去泡什么咖啡吗?」

「啊哟啊哟,这下子惨了。」我听到奈美在对面的办公桌前嘀咕。

「那个……咖啡……」

信二郎抬眼看着她。

「你赶快向山田课长道歉啊。」

奈美立刻用我可以听到的音量提出建议。如果只说称呼问题,她不是也有同样的毛病吗?她向来很懂得随机应变。

「对不起。」

信二郎失去刚才的气势,无精打采地低下头。明明只相差四岁,但我觉得他好像比我小很多岁,而且对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失望。

「我也不想叹气啊,还不是因为你写的企划漏洞百出,我才不得不帮你修改吗?」

我压低声音提醒他,以免办公室内的其他人听到。信二郎就像是捱了骂的小孩子一样噘起嘴。

「你露出这种表情也没用。你有时间泡咖啡,还不赶快把资料调出来?照目前的情况,要熬夜赶工了。」

「好!」

信二郎只有声音很有精神。他急急忙忙坐在电脑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

「那个……咖啡怎么办?」

「没关系,谢谢你,我会喝。」

我勉强挤出淡淡的笑容,不,我只针对咖啡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继续修改企划。

既然公司的方针认为「进公司不到三年都是新人」,我也无法对他太严厉,只不过最近的年轻人做事都缺乏效率。我猜想别人也这么看我。

然后,我又想起故乡的天空。我知道已经无法回到曾经自由的那段时光,但也许正因为无法得到,所以才会为过去的回忆增添美丽的色彩。

我又按了一次储存键,继续敲打键盘。

回到家时,太阳早就下山了。

打开家门,屋内的空气又闷又热。我打开冷气之后,换上居家服,先从冰箱内拿出一罐啤酒,打开拉环,边走边喝。碳酸经过喉咙的清凉刺激太舒服了。

我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搞笑节目。后制添加的罐头笑声令人扫兴,我转了台,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节目,终于感受到冷气开始发挥效果。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盯着挂在墙上的月历,在脑海中盘算着中元节休假之前的工作。即使已经是下班的私人时间,满脑子都还是想着工作的事。

从二十二岁时开始住的这个房间是公司准备的,很感谢这家公司当年录用了懵懂无知的我。当时公司规模比现在更小,员工人数很少,我也从二十三岁就有了一官半职。

「山田课长喔……」

一开始只是代理股长,现在是课长。虽然我并不追求升迁,但是一旦成为主管,就会过度努力。

我向来都这样。高中时参加网球社,在被任命为副社长之后,就整天忙社团的事,渐渐觉得打网球不再是一件开心的事。

啤酒吞下喉咙的同时,把回忆一饮而尽。至少在下班时间,让自己好好放松。

手机突然发出卡农的乐曲声。一看萤幕,是「妈妈」。虽然我很累,很不想接电话,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在我接起电话之前,妈妈会夺命连环叩。

「喂?」

我用稍微开朗的声音接起电话。

『美花,我问你。』

妈妈劈头就说。我以前很不习惯妈妈个性急躁,劈头就进入正题的说话方式,但是开始工作后,能够理解很多事。

『你中元节会回来,对吗?』

她今天仍然一开始就进入正题。我从冰箱内拿出第二罐啤酒,回到沙发上,关掉电视。

「虽然目前是这么打算,但还没办法确定。如果工作没做完,搞不好就不能回去了。」

『过年的时候你也这么说,大家都在等你,结果你却没有回来。』

「……我知道啊。」

我不悦地闭嘴,听到空调的低鸣声。同样陷入沉默的妈妈叫了一声:『我说美花啊……』

我发现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下意识地改变话题。

「那个、爸爸还好吗?」

『不错啊,退休之后,整天都在钓鱼,整个人晒得乌漆麻黑的,只有戴墨镜的地方没有晒到太阳,还很白,真的很好笑。』

「这样啊。」

『先不说这个——』

「我会尽可能回去,到时候我也想去钓鱼。」

我想起了蔚蓝的天空。柏油路好像被烤焦的气味,染上深绿色的山,半咸水的滨名湖面倒映的白云。每次心生怀念之情,就同时唤醒悲伤。我情不自禁发出叹息声,让妈妈再度陷入沉默。

我正在思考该说些什么缓和尴尬的气氛,听到电话中传来声音。

『马上就满六年了,你差不多该对巧巳——』

「对不起,我明天要早起。——那就先这样。」

我说完这句话,就不由分说地挂上电话。

胸口有一种好像被揪紧的感觉,我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没事的。我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然后又喝了一口啤酒。带着苦味的碳酸让喉咙很不舒服。

感觉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加班终于结束了。虽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但总算有了进展。我不顾脸上的妆会花掉,脸颊贴着桌面,趴倒在办公桌上,顿时感到全身疲惫。

但是在中元节假期之前,还有一大堆工作没有处理完,目前只是越过了一座大山,圣母峰级的高山还耸立在前方。

「美花,终于结束了!」

坐在我旁边座位的信二郎兴奋地说。他翘起的头发好像有形状记忆功能,到了这个时间仍然维持得很好。

「你为什么精神还这么好……」

我已经没有力气要求他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信二郎听到我这么说,有些腼腆,显然局促不安起来。

「我并不是在称赞你。」

他很努力。这几天,他的工作效率明显提升,虽然很想称赞他,但感觉太刻意了,所以我就没有提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我要赶快回家睡觉。幸好今天是星期六,星期天总算不用来公司加班。

我倏地坐起来,关了电脑,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这种日子,回家一定要喝一罐冰啤酒。想到这里,就很想赶快飞奔回家。

「美花。」

即使信二郎这么叫我,我也懒得在意了。

「嗯?」

满脑子想着啤酒的事,不自觉面带笑容回答。

「机会难得,我们一起去家庭餐厅吃饭吧。」

「……啊?」

信二郎对着皱起眉头的我用力点点头。

「我不是一个人住吗?」

不,我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我会下厨,但是现在回家再做晚餐,时间不是太晚了吗?」

「那就去超商买啊,我通常都在超商解决。」

「呃?」

看到他不满的表情,我停下了正在整理的手。

「你可别小看超商,除了便当和熟食,现在还有很多自创品牌的冷冻食品,味道当然比不上餐厅,但是很好吃。」

我家冰箱的冷冻库内,随时都有我在各大超商最爱的冷冻食品,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可以马上吃,简直太方便了。最近我的最爱是担担干面。

「我并不是看不起超商,但是我们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该好好庆祝一下。」

我才不要和下属一起吃饭。我向来认为下班之后,就是我的私人时间,没必要再和同事打交道,但是信二郎好像忠犬一样,双眼发亮地看着我。

我挺直身体,用力吸了一口气。身为上司,除了指导工作,还必须教他一下职场规范。

更何况信二郎是男性。虽说我平时一直对他很凶,和他一起吃饭,不至于传出绯闻,但还是必须避免引起误会的行为。

「来来来,你听我说。」

我说完这句开场白后开口。

我要郑重拒绝他,然后早点回家。

「太好吃了!」

信二郎从刚才开始,每吃一口就不停感叹。他可能饿坏了,以好像录影带快转般的速度,大口吃着刚才点的「豪华汉堡排套餐•白饭大碗」。

至于我,正在小口啜饮着第二杯啤酒,配着凯撒沙拉。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和他一起来家庭餐厅吃饭。

简直就像是喝着啤酒的妈妈,看着儿子兴奋地吃饭……。我们是母子喔。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但仍然原谅跑来这里的自己。

……这情有可原。管理下属的健康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虽然这个借口很勉强,但是在凉爽的餐厅内,啤酒特别好喝。

吃饭的时候,信二郎除了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以外,都一直在说话。他眉飞色舞地说着他高中参加社团,和大学社团的事。活力十足的他很耀眼。

我的高中时代很开心,很灿烂,但那就像是收进相簿,已经成为封印的过去。我完全没有任何事可以和他分享。

信二郎正在说他收到这家公司录取通知的隔天,骑机车去海边的事。他不小心搞丢了钱包,只能在海滩上露宿。明明是悲惨的回忆,但他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开心?

「当海面一片朝阳的色彩时,真的超级美。」

信二郎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我想像着他睡在沙滩上的样子。

一望无际的大海让我想起故乡。几天之后就是中元节。虽然这次下定决心要回去阔别数年的老家,但内心很担心是否真的能够付诸行动。

「你最近好像很没精神。」

信二郎放下刀叉时对我说。

「啊?」

我不禁反问。

「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累。」

「还不是你害的。」

我讽刺地说完后感到后悔。我觉得这句话破坏了气氛。

没想到信二郎咧嘴一笑。

「对,就是我害的。」

「……你真是怪胎。」

我只能苦笑,但还是松了一口气。他这个人很奇特,还是时下的年轻人都像他这样?虽然我才二十几岁,但属于年近三十的族群。我们相差四岁,但觉得和他之间,似乎有一条彼此无法理解的鸿沟。不,应该真的有。

「经常有人说我是怪胎,我想我应该就是。」

信二郎嘿嘿笑着,我突然觉得他很坚强。难道是心理作用?我不是在嘲笑他,而是真心觉得他的心胸比我开阔。

信二郎没有察觉我内心的佩服,正看着菜单挑甜点,还哼着歌,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你吃这么多,小心会变胖。」

「饭后如果不吃甜点,就会睡不着。美花,你也来一份?」

摊开的菜单上,是很有夏天味道的锉冰照片。我瞥了一眼后,举起手上的啤酒杯。

「我不用了,啤酒和锉冰很不搭吧。」

信二郎惋惜地找来店员,点了抹茶红豆锉冰。

信二郎阖起菜单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看我?我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信二郎坐直了身体。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一本正经地问了奇怪的问题。

「什么意思啊,」我忍不住笑了,「信二郎,你叫匠信二郎(Takumi Shinjiro),我没说错吧?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所以我很好奇。没想到你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太高兴了。」

他真的开心笑了。但是,在说他名字的同时,内心涌现的灰暗感情让我笑不出来。

——安堂巧巳(Ando Takumi)。

往日的记忆再次探头探脑。我喝完了剩下的啤酒,试图掩饰内心的伤痛。我点了第三杯啤酒,不知道是否太累,今天似乎一下子就醉了。

「我的确一直都用『你』来叫你,照理说,应该叫你『匠』。」

「无所谓啊。」

像蓝天般灿烂的笑容令人羡慕。我发现信二郎的眼睛像灯一样明亮,只是头上还有两撮头发翘了起来……

「你好像狗。」

我不小心说出之前的想法。

「啊,也经常有人这么说。」

他太耀眼,我不敢正视他,看着刚送上来的黄金色啤酒。

很像多年前看到的晚霞色彩。当时和我一起看晚霞的人,他的名字叫……

「……我不喜欢Takumi这个名字。」

我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在我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已经脱口说了这句话。

「我的前男友名字叫『巧巳(Takumi)』,你是姓『匠(Takumi)』……啊啊,对不起,我太多话了。」

我一只手在脸前摇摇。我竟然批评人家的名字,真的是醉了。我的脸发烫,感到坐立难安。

「不可以。」

「不可以?」

「请你继续说下去。」

信二郎露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表情。即使锉冰送来,他的视线仍然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

「不说了,说这种事也很无趣。赶快吃,吃完就回家。」

「——我喜欢你。」

「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带着笑容。我以为自己喝太多,不小心醉了,但是看到信二郎向我探出身体,才终于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呃,那个……」

「美花,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信二郎的脸涨得通红,直视着我说。我只能对着他张大嘴巴。

第一次郁郁寡欢地度过周六和周日,既提不起劲看之前看到一半的书,也懒得看电影DVD,一次又一次回想着信二郎在家庭餐厅对我说的话。我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甚至怀疑他的锉冰里是否加了酒。

信二郎对我说了一句『改天再回覆我』后,就恢复成往常的样子,然后开始聊公司的事,和他最近喜欢的料理。

那天晚上,我们面带微笑地在计程车招呼站道别。

星期一,我带着紧张的心情走进公司,信二郎一如往常地低头做事,简直就像根本没有向我告白过,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且办公桌上的资料堆积如山,我比之前更忙,一周就在转眼之间结束了。今天是星期五,明天终于要进入中元节假期了。今天一定得留下来加班。

我叹着气,在茶水间泡了一杯浓咖啡。

「辛苦了。」

今天仍浓妆的奈美姊走进来。她离过一次婚,今天晚上又要去参加联谊活动。她偶尔会邀我一起去,但我没有兴趣,每次都拒绝了。

「要不要帮你倒一杯?」

「麻烦你了。」

我接过她递上来的马克杯,把咖啡机里的咖啡倒进杯子。

「美花妹妹。」

「是。」

「我觉得啊,小信应该喜欢你。」

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咖啡差一点洒出来。

「……不要乱开玩笑。」

「有吗?你们又没差几岁。」

她一脸意外,我忍不住傻眼。

「这不是重点。这样他太可怜了,奈美姊误会了。」

我动作粗鲁地把杯子交还给她,但是她顽固地摇摇头。

「我在这种事上不会出错,他有时候看你的眼神很炽热。」

「他可能感冒发烧了?」

奈美的八卦性格让我很受不了,之前她曾经绘声绘影地聊起上司可能外遇的事,那时候我都随便听听,但这次我成为主角,情况当然就不一样了。我必须说清楚。

「要怎么想像是你的自由,但这里是职场,我和他之间,就只有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为什么?小信很不错啊,而且从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家里的老二,你们不是超速配吗?」

我直球对决,没想到球又被她打回来。

「真是的,」我把脸凑到奈美面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何况我对恋爱没有兴趣。」

「你之前就经常说这句话,为什么?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听你倾诉。」

开什么玩笑。只要告诉奈美,明天整间公司的人都会知道。

「谢谢你的关心,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我挤出笑容回答,奈美仍然没有打退堂鼓。

「这样可不行,」她摇摇头,「要趁年轻谈恋爱。」

「即便如此,他也不是我的菜。」

「对了,你下次可以和他一起去吃饭。只要多瞭解,搞不好就会喜欢他。」

面对执着的奈美,我当然不可能告诉她,我们上次已经去家庭餐厅吃过饭,更不可能告诉她,信二郎已经向我告白了。继续聊下去,我担心会被她看出破绽。

「对了,要不要来玩一个游戏?」

我决定试一试在受困时,经常使用的逃避方法。虽然很久没有试这个方法了。

「游戏?」

「就是闭上眼睛数一分钟。那就来玩喽?好,开始!」

我的话音一落,奈美就乖乖开始数了起来。

「一、二……」

我悄悄离开,如果她等一下骂我,我只要装傻就好。

走出茶水间,发现信二郎拿着宝特瓶站在那里。他看了我一眼,亲切一笑,鞠了一躬,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应该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吧?

加班还在进行中,而且看不到尽头。

但是,我预订了隔天一大早的新干线车票,今天晚上必须赶快下班。目前还剩下一项工作,用登山来比喻,就是已经看到山顶了。

「差不多是八合目。」

信二郎突然这么说,我大吃一惊。

「啊,嗯,快到终点了。」

我假装很忙,开始敲打键盘。我觉得内心的想法好像被他看穿了,脸变得很烫。昏暗的办公室内,只有我们上方的灯光像聚光灯一样,周围的其他灯都采用省电模式,光线很暗。

今天又只有我和信二郎两个人加班,奈美准时下班回家了,如她曾经预告的,去参加联谊活动了。

想到办公室内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就开始心神不宁,显然受到了他日前向我告白这件事的影响。那天之后,这件事一直占据我的脑海,他没有要我回答,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到底有什么好?八成只是因为我比他年长几岁,他觉得我很能干,才会对我有兴趣。

如果不闲聊几句故作平静,就会坐立难安。但我觉得简直就像是挖坑给自己跳。

「你中元节假期要回老家吗?」

我走向列印机时问,信二郎「呵呵」笑了。

「真难得,你竟然会闲聊。」

「是、是吗?」

「中元节——」

列印机把报告吐出来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声音,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回到座位后,检查报告内容,然后交给他。

「可以帮忙确认吗?」

「好,你明天搭几点的新干线?」

信二郎双手接过去后,将视线移回电脑萤幕。

「一大早,我记得好像是六点半。最后冲刺,赶快完成,就可以回家了。」

「好啊,而且等一下还想去家庭餐厅。」

「啊?」我看向旁边,信二郎仍然盯着电脑萤幕,用滑鼠点了好几次。萤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蓝光下的脸看起来有点成熟。

「呃……今天没办法去家庭餐厅。」

我小心翼翼地说,信二郎惊讶地看着我。他受伤的表情让我一阵心痛。

「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啊,那个……。关于你上次说的那件事——」

「先做完这个,我们等一下再好好聊。」

信二郎说完,就专心看向手上的资料,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他那天是真心告白,我打算拒绝。我已经练习过好几次委婉的说词,尽可能避免伤害他。我的齿间发出用力吸气的声音,他似乎充耳不闻。真是伤脑筋。我停下手上的工作想了一下,随即改变主意。的确不适合在工作时聊这件事。

虽然我低头开始工作,但是专注力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等一下答覆他时,他一定会难过。我这辈子不会和任何人谈恋爱了。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还没有放下巧巳。我一直放不下过去的恋情,无法活在当下。我的心,仍然孤独地停留在那个夏天。

突然呈现在眼前的现实让我悲伤不已。

我还是喝生啤酒,信二郎去饮料吧倒了可乐。我们在晚上十点多,象征性地干杯,和上次相比,今天加班算是很早结束。

也许因为隔天就是中元节假期,餐厅内客人并不多。

「终于到中元节假期了。」

下班之后,信二郎就恢复了一如往常的真诚无邪。他一脸雀跃地吃着一大盘薯条。他也请我吃,只是这么晚吃油炸食物实在吃不消,我很客气地拒绝了。

「很久没有回老家了,好紧张。」

我握着啤酒杯,叹着气说。

「是喔,」信二郎喃喃地说,「原来你也有会怕的事。之前部长对你有意见时,你都百倍奉还。」

「你不要把我说得好像天下无敌。」

「还有其他的啊,大家都知道你进公司第三天就呛老板的事。」

「那是有人添油加醋,我只是表达自己的意见而已。」

虽然我假装生气,吃着沙拉,但其实有点心不在焉。想到等一下必须答覆他之前的告白,心情开始忧郁。

而且最近不时想起和巧巳的往事,让沮丧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因为不愿意回想,所以才逃来东京,但是不知不觉中,发现幻影一直如影随形。明天开始放连假,我却因为这双重的打击心情郁闷。

「美花,不用这么紧张。」

「……我才没有紧张。」

我看向信二郎。

「对不起。」他轻轻低头,「因为我告白了,你才会这么为难。」

我看着严肃道歉的信二郎,没有说话,一直摇着头。信二郎没再说什么,然后说了声「等我一下」,就走去饮料吧。

……好尴尬。我用叉子把绿色菜叶翻过来想着。与其迟迟不答覆,拖到连假之后,还不如现在就明确拒绝,否则信二郎也可能在连假期间心神不宁。

信二郎拿着装满可乐的杯子走回来坐好后,我开了口。

「你听我说。」

没想到信二郎使劲摇摇头。

「在你答覆之前,请让我先问一个问题。」

店员又送了一杯啤酒上来,可能是信二郎点给我的。

「我希望你老实回答,听了你的回答后,我就会死心。」

「老实回答?你要问什么?」

「很重要的问题。」

他的表情很严肃,我点点头。信二郎原本低头看着桌子,缓缓抬起头。

「请你告诉我和巧巳的恋爱故事。」

「……啊?不行啦。」

即使我摇头拒绝,信二郎仍然静静注视着我。我喝了一口啤酒,故意挤出笑容。

「听别人的恋爱故事有什么用?而且这也算是隐私。……你改问其他问题吧。」

「你要这样一直被困在过去的恋爱中吗?」

「我才没有被困住,你太没礼貌了。」

我有点生气,但是很难掩饰内心的慌乱。

「我不想说。」

我再次说道,把啤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但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这样啊。」

信二郎低下头,大滴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滴落,泪水滴落在桌上后散开了。

「喂……!为什么是你在哭?」

「我很想听。」

他颤抖地说。我知道大事不妙。我猜不透他的意图,信二郎看到我说不出话,用含泪的双眼注视着我。

你为什么哭?我虽然搞不懂,但是视线无法从他眼中的悲伤移开。

「我不忍心看到你痛苦。」

他用手掌擦着眼泪说着,我不自觉低下头。照理说,我该绝口不提,但是浮现在脑海中的往日景象,的确深深折磨着我。

不难预料,一旦回到老家,就会更真实地感受到。既然这样……也许说出来也没什么。只要能够让他收回告白,对我来说,这样的条件并不差。

「……很无趣的故事。」

我终于下定决心,他用力点了好几次头,吸了吸鼻子。

一旦想要说出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顿时有一种缺氧的感觉。我看着啤酒杯内跳动的气泡,调整呼吸。

「第一次见到巧巳……是在高二那一年的春天。」

那是我刚满十七岁那一年的四月,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和他在可以见到樱花树的教室内相遇。

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晚,从我的座位可以看到操场上的那棵樱花树。

『美花,早安。』

听到声音转头一看,寺田美知枝正向我走来,她的一头短发反射着朝阳。

『我们又分在同一班,太棒了。』

我们兴奋地聊了几句后,美知枝看了座位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全年级只有三个班级,重新分班后有超过一半的同学都认识。而且在这所本地的公立高中,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很眼熟。我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新学期开始,我的运气很不错。

读国中时,每天上学都好像在爬山,但这所高中离家很近。

我哼着歌,再次看向樱花树。远处是滨名湖,滨名湖上方是一片广阔的天空。湖水和天空都是蓝色,但深浅不同的色调区隔出彼此的界限。

我喜欢这个地方。美知枝从以前就经常把『我想去读东京的大学』挂在嘴上,但我希望留在这里。我要考本地的短期大学,住在家里,每天从家里去学校上课,毕业之后,也要找一个能够从家里去上班的工作。也许在别人眼中,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这是我的梦想。

嘎答。

听到拉椅子的声音,我转头看向右方,发现一个男生正准备坐下来。他的浏海很长,白净的脸上戴着眼镜。他点头向我打招呼后坐下。

我以前没有看过这个男生。不,看过。我记得……好像是从私立中学考上这所高中的男生,虽然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但曾经在走廊上和全校大会上见过几次。

『我叫山田美花,请多指教。』

我向他自我介绍,他露出一丝惊讶,嘴里不知道嘀咕什么。他可能随即发现自己太小声了,清清嗓子后说:

『呃,我叫安堂……巧巳,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我笑着回答后,拿起了桌上的讲义,假装现在才发现有讲义。为什么?我的脸颊有点发烫。安堂巧巳明明不是引人注意的男生,说起来算是草食系。我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讲义。

我喜欢男生双眼皮的大眼睛,巧巳是单眼皮。我喜欢壮硕的身材,巧巳很瘦。我喜欢男生理短发,巧巳的头发很长。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注意他。

这就是我和巧巳的相遇。

接下来的一年完全没有进展。除非有必要,巧巳不会和我说话,我也只是用正常的态度和他相处。

至于我当时对他的感情,老实说,我不太记得了。并不像连续剧中演的那样,『第一次见到他,就对他怦然心动』,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相处。

巧巳比我想像中更老实,以时下的男生来说,他算是沉默寡言。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他说话,他只回答最低限度的内容。

七月初,我们的关系发生变化。我和美知枝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聊天。我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美,被染成红色的天空中,有好几朵云发出金色的光芒。

『我想问你一件事。』

美知枝摸着最近留长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

『如果要问期末考的事,我都没读书,你可以放心。』

『才不是这种事。美花,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升上三年级后,美知枝开始和隔壁班的北林交往。我觉得她好像突然变成熟了,而且化妆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谈恋爱后就变得很强大,美知枝最近经常讨论恋爱的事。

『别乱说啦,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一定会告诉你啊。』

我皱起眉头,挤出鬼脸,美知枝出声笑了。即使如此,我仍然没有察觉自己内心的想法。

『这是我男朋友说的……』

『嗯。』

『他说「山田经常盯着巧巳看」。』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无法呼吸,但是听到心脏好像在耳边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不能让美知枝发现。越是这么想,内心深处的感情似乎一下子喷发出来,我只能闭上嘴巴。

他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话,每次都是我找他。

我并不喜欢巧巳,我不喜欢瘦瘦的男生,他的头发太长了。他很冷漠,而且我也不喜欢他这么老实。

但是,但是……。现在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呃……』

我说不出话。美知枝的手放在我肩上,我就像刚跑完步一样呼吸困难。

『没事啦。』

美知枝用一只手拍拍我的头,我为什么快哭出来了?为什么感到鼻酸?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喜欢巧巳吗?』

美知枝听到我这么问,瞪大眼睛。

『为什么问我?这是你的事啊。』

也对。我突然冷静下来。想要列举不喜欢的部分,但刚才在脑袋里想到的那些缺点,现在完全说不出来。而且……

『我可能喜欢他的声音。』

他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他说的话都会变成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

『还有稳重的感觉。』

他和那些聒噪的男生不一样,他的周围总是围绕着平静的空气。

『还有他很亲切。』

巧巳虽然很安静,但是对我很亲切。我的泪水流下。既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只是无法克制内心的焦虑。美知枝看到我低着头,沉默片刻后,带着哭腔说:

『全多怪我多事。……对不起。』

我喜欢巧巳。他出现在我面前已经超过一年,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

我瞭解了恋爱的感觉,和朋友一起哭了。

我向巧巳告白后,他只是『嗯』了一声。那天是暑假期间唯一的一次返校日,我在回家路上向他告白,他只是点点头,

『所以……你的回答到底是什么?』

我不了解他的回答,于是这么问。巧巳为难地抬头看向天空。站在蓝天下的巧巳,就像是一幅画。

『就是、那我们就交往……』

『你说什么?』

『就是……不说了。』

他把头转到一旁,脸都红了。

『拜托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巧巳害羞地转过身,我觉得好像在做梦。我一直拜托他,他对我说:『你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我们来玩一分钟游戏。在数到六十之前,绝对不可以睁开眼睛。』

『感觉很可怕。』

『一点都不可怕,你一分钟后睁开眼睛,就会有礼物。』

既然他这么说,那就只能玩游戏。我双手捂着脸,闭上眼睛。

『一、二——』

我数出声音。在黑暗中,回想起巧巳刚才对我说的话。我的脸颊发热,心跳加速。我还无法相信可以和喜欢的人成为恋人。

『六十!』

虽然我大声宣告我已经数完了,但是巧巳没有吭气。

『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即使我这么问,也只听到风的声音。

『巧巳?』

当我睁开眼睛,不见巧巳的身影。我探出身体,看向人行道,他的脚踏车也不见了。

『好过分……』

我抱怨着,看向长椅,发现巧巳刚才坐的位置贴了一张黄色便条纸,上面用麦克笔写了字。

『我喜欢你。 巧巳』

一丝不苟的他用工整的文字向我告白,我高兴得尖叫起来。

那天之后,每天都见面,好像舍不得暑假就这样结束。我们都约在离我家很近的寸座站见面,坐在椭圆形长椅上,看着广阔的天空和滨名湖聊天。原本以为他很寡言,没想到和我在一起时很健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一直都在笑。

季节以惊人的速度前进,巧巳考上专科学校,我进了短期大学,然后在离家不远的公司找了一份工作。

一分钟游戏成为我们的固定游戏。情人节时,我送他巧克力,我生日时,他送我戒指。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纪念日时,就一起闭上眼睛数到六十。闭上眼睛时的紧张,和睁开眼睛时的惊喜礼物。最令我高兴的是,他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

即使交往多年,我仍然喜欢巧巳。

在我们就业一年多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始聊结婚的事。我觉得和巧巳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也这么想。

八月某一天的下午,发生了那件事。

我们交往的四周年纪念日,从早上就开始下雨。我知道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一直在开会,没办法接电话。长时间的会议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结束,我拿出手机一看,巧巳的妈妈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

我走出公司的玄关,大雨打在柏油路面上。我记得当时雨的味道很浓烈。

我按下通话键,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我是美花,不好意思,我现在才有空……』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听到阿姨在哭。

『喂?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巧巳他……】

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竖起耳朵,专心听着压在耳朵上的手机传出的声音,但只听到呜咽。

『巧巳?他该不会受伤了?』

【不是!】

电话中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叫声。我知道自己脸色发白,因为我知道出大事了。

【他在上班时昏倒了,救护车到公司时,他已经没有呼吸……】

我听到自己用力喘息的声音。

『巧巳他……。请问巧巳在哪里?可以请他听电话吗?』

车子经过,溅起无数水花。

【……他已经、死了。】

『请你、叫他听电话。』

【他已经死了。美花,我儿子……死了。】

——之后的记忆很模糊。

那天的雨声一直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我独自玩着以前经常和巧巳一起玩的一分钟游戏。我觉得只要数到六十,他就会出现。只要他腼腆地说:『和你开玩笑的』,我就会原谅他。

但是,无论我数几次,无论我闭眼、睁开眼睛多少次……都无法见到巧巳。

心肌梗塞把他带去了遥远的世界。虽然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想要见到他的思念越来越浓。

当我回过神,发现已经办完了葬礼,我孤独地留在这个世界。

我叹了一口气。橘色的灯光格外刺眼,我垂下了双眼。原本只打算简单说明,但是和巧巳之间的回忆一直涌上心头,结果就不小心说太多了。

我喝了一口变温的啤酒,自嘲地笑了笑。

「这就是我的恋爱故事,是不是很无趣?」

「才没有呢。」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发现信二郎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个不停,我大吃一惊。

「你、你为什么哭啊?」

「对不起,让你回想起这么痛苦的往事。」

他一只手抓着脸,哭了,周围的客人都目瞪口呆,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要激动,你这么一哭,我不是想哭也没办法哭了吗?」

「对不起……」

信二郎用力吸气,用小毛巾擦擦脸。虽然这两个人的姓氏和名字发音相同,但是性格完全不一样……。巧巳很不擅长表达内心的感情,眼前的信二郎却毫不掩饰内心的感情。

「我在告诉你这些事的时候很清楚知道,我完全没有忘记巧巳。」

信二郎听到我这么说,继续用小毛巾捂着脸,点了点头。

「想要忘记但没办法,虽然我的父母和好朋友都说相同的话,什么『时间会解决一切』,但是完全没有解决。」

也许当时我在潜意识中拒绝活下去,因此完全无法进食,也没办法去公司上班。我并不想死,但仍然感受到自己在慢慢死去。闭上眼睛,就觉得巧巳仍然在我身边,但睁开眼睛后,他就不见了。无论试了多少次一分钟游戏,都无法再见到他。

「……所以,我就来东京了。我以为只要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城市,就可以忘记他。但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忘记。」

我自认变得坚强了。在工作上得到认同,完全不关心恋爱的事,只是埋头努力。我以为已经舍弃学生时代那个幼稚的自己,把和巧巳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埋葬在过去,终于走到了今天。

但是,我的时间仍然停留在六年前那个下雨的日子。无论走过多少岁月,即使信二郎向我告白,一切都没有改变。

「对不起,我的恋爱故事一定让你很失望,但是很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往事。」

原本以为只要说出来,心情就会轻松。但是,我丝毫没有解脱的感觉,觉得巧巳似乎仍然在我身边。

一旦回到老家,就可以顺利翻过那一页,大家都会以为我已经走出伤痛。我打算这次回去,要去见巧巳的母亲,我必须让自己能够露出自然的笑容。

信二郎正襟危坐,然后向我鞠躬。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我立刻用手指打了一个叉。

「每个人只能拜托一件事,你刚才已经拜托我说出往事,没有第二次了。」

信二郎轻轻摇头,探出身体。

「寸座车站是天龙滨名湖铁路的车站吧?你刚才说,你的老家在滨松,是不是在寸座?」

「是啊,怎么了?」

「请带我一起去寸座。」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他的要求让我很傻眼,他则「啊」地一声阖上嘴,然后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刚才说的话。眼前的气氛突然改变,让我不知所措,信二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开口:

「只要你带我去,我就可以让你再见到巧巳。」

好久没有回老家了。踏进家门,有一种好像走进别人家里的感觉,家里的墙壁和爸爸、妈妈都上了年纪,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太久没回家了。

妈妈看到我回来似乎很高兴,一直不停地问东问西。爸爸坐在沙发上,不时偷瞄坐在餐桌旁的我。

「东京是不是什么都很贵?」

吃完饭,妈妈泡茶时问我。光是今天,妈妈就问了三次物价的问题。话题始终围绕着现在的我,和我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偶尔不小心聊到高中同学时,妈妈都立刻煞车,转移话题。

显然是上次那通电话的关系,妈妈察觉到我还没有忘记。我们若无其事地聊着东京的事,不时哈哈大笑。

「这里还是老样子。」

寸座车站周围的风景和以前完全一样,无论是缓和弯道远方寸座坡顶端的那片绿树,还是沉落的太阳都一如以前。

「是吗?要不要吃点心?」

「我已经吃得太饱了,对了,海洋咖啡店还有在营业吗?」

我打听车站下方的那家咖啡店,妈妈立刻回答:「不知道,我最近都没去,但应该还有在营业吧。老公,你要吃点心吗?」

妈妈急忙站起身,我猜想她一定正绞尽脑汁思考新的话题,爸爸显得坐立难安,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原本回来想要孝顺他们,没想到反而让他们不自在……

「我累了,可以先去泡澡吗?」

「这样啊。好啊,你去好好泡一下,暖和一下身体。」

虽然我觉得这种大热天,妈妈的这句话有点奇怪,但看到妈妈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就决定乖乖去泡澡。

坐在浴缸内,感觉比记忆中更小的浴缸似乎刚刚好。

「真伤脑筋……」

信二郎硬是跟着我回来了。我当然没有带他回家,此刻的他,应该正在滨名湖畔的民宿打发时间。

并不是只有这件事让我伤脑筋,我发现自己竟然想要相信他在家庭餐厅说的那番震撼发言。或是更正确地说,是渴望他说的确有其事。我当然知道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而且也这么告诉他。

信二郎只是对我说:

『请相信我。不,请相信巧巳。』

隔天清晨,他理所当然地在车站等我。我当时可能太软弱了,拒绝不了他的一意孤行。

我双手掬起热水,把脸埋在热水中。

信二郎说:

『在我逗留的这几天,请你把傍晚的时间空出来。』

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怎么可能会见到巧巳?」

我喃喃自语,抬头看着积满水滴的天花板。天花板看起来比六年前脏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前浮现出信二郎纯洁无邪的笑容。信二郎为什么会喜欢我?

仔细思考后,就发现这件事很不可思议。信二郎虽然在工作上经常出错,但是我知道他很善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我告白,但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我开始自我厌恶。

满脑子都是负面想法,我走出浴室,摆脱了浴室内的蒸气,甩开这些想法。吹干头发,回到厨房,爸爸已经睡了,只有妈妈还在厨房。

妈妈倒了一杯麦茶给我,我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喝着麦茶。我察觉妈妈在看我,我看向她,她很刻意地移开视线。我不经意地看着挂在墙上的月历,眼角扫到妈妈不时看我。

「不用这么在意我。」

「我哪有在意你。」

妈妈在我对面坐下,我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担心我还没有走出来?你的态度太明显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不要吃点心?」

妈妈把「橘馒头」递到我面前,那是在三之日车站旁的和菓子店买的,外皮中加了本地特产的橘子皮。我记得以前常吃,淡橘色的外皮中,塞了满满的白豆沙。我仔细打量着很久没有看到的包装纸。

「都没有变,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都没有改变。」

我突然很想哭,但拼命忍住了。

我很想见巧巳。我不想忘记他,但是,我不想造成父母的压力。我猜想妈妈一定看透了我的心思。在那段悲伤的日子里,是妈妈陪伴在我身旁,默默支持我。她一定知道我谎称工作很忙,一直没有回来老家,也知道我至今仍然没有忘记巧巳。

「对不起。」

妈妈喃喃地说。我看着她,没想到她很平静,带着微笑。

「我老是做一些白费力气的事。」

「没有啦。」

「我知道有。发生那样的事,你当然不可能忘记。」

听到妈妈这么说,我没有力气否认。那天晚上,告诉信二郎巧巳的事之后,原本已经封印的感情,似乎又回来了。

「我以为去了东京就可以忘记,事实上,有时候的确忙得不会想起这些事。但是……当我回过神时,感觉还是在原地踏步。」

我虽然说得很轻松,但是鼻子深处一阵酸痛的感觉。

「巧巳真的很优秀。」

相隔六年,再次聊起巧巳,有一种回到当年的感觉。妈妈在茶杯里倒了热茶,然后双手捧着茶杯。

「但是,美花,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嗯。」

「爸爸和妈妈都觉得你去东京是正确的决定。」

我撕开橘馒头的包装纸时问:

「为什么?」

妈妈缓缓喝了一口茶。

「因为你活着。」

「……啊?」

「那阵子,你看起来生不如死,但是你在东京好好活下来了,而且还这样回来家里。光是这样,我们就很高兴了。」

我差一点哭出来,慌忙把淡橘色的馒头塞进嘴里。馒头有熟悉的香气。记忆似乎仍然飘荡在香气中。

「但是,我……忘不了。」

「是啊。」

妈妈点点头,我低下头。

「过了这些年,我还是忘不掉。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不瞒你说,其实今天我也不想回来。」

如果今天清晨,信二郎没有在车站,我也许会找理由取消探亲。这种不安定的心情,从早上开始,就让我感到很沉重。

「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爸爸、妈妈就很开心了。」

「父母都这样吗?」

我问,妈妈大力点点头,我产生一丝安心的感觉。

「而且,你以为没有改变,其实有些地方已经改变了。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妈妈拿出第二个馒头给我看。

「和以前相比,馒头绝对变小了。不知道是不是那家店的经营出了什么问题。」

妈妈露出调皮的眼神说,我笑了。肩膀上的压力似乎稍微减轻了些。

隔天开始,雨一直下个不停。我有点担心,传了好几次讯息给信二郎。他来这里之后,我一直丢着他不管,总是有点过意不去,而且直到傍晚,都没有接到他的任何联络。

信二郎回覆讯息。有时候说他在滨松车站,有时候又说去了名叫水果公园的果园,好像还去了附近的游乐园。知道他一个人四处观光,我安心多了。

回来的第四天中午过后,雨才终于停了。天空中仍然飘着云,我和美知枝约了见面。

滨名湖佐久米站旁的咖啡店内没有其他客人。照理说,我们应该约在离家最近车站旁的海洋咖啡店见面,但是那里有太多我和巧巳的回忆。当时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参加社团,放学后在寸座车站眺望天空和大海之后,总是去位在滨名湖畔马路上的海洋咖啡店。美知枝应该也记得,因此没说要在海洋咖啡店见面。

巧巳的葬礼之后,我就没有再和美知枝见过面。虽然偶尔会用电子邮件联络,但是实在没有勇气见面。

多年没有见到的美知枝看起来比之前更年轻,可能是因为她像高二那年一样,剪了一头短发的关系。她说今年冬天要结婚了,喜孜孜地给我看了她未婚夫的照片。

「原来是不是北林。」

「别提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的事。美知枝在上大学时,狠狠甩了北林。巧巳当时还活着。我叹了口气。

「美知枝,你怎么会回来滨松?你之前那么向往在东京当粉领族的生活。」

美知枝在东京读完四年大学后,差不多在我离开的时候,回来老家滨松。

美知枝喝了一口冰咖啡,歪着头。

「有一天,我突然很想看滨名湖,一想到这件事,就无论如何都想回来了。」

「喔喔,我懂你的感觉。出门在外,才发现滨名湖像大海一样大,而且很平静,真的会很怀念。」

「美花,东京这个城市薰陶了你,现在的你好漂亮。」

「你别说这种话,我只是逃去东京而已。」

……咦?聊到这话题时,我竟然笑了。我暗自这么想,看向美知枝,发现她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然后表情缓缓放松。

「太好了,你已经能够聊这件事了。」

「我不知道……。这是第一次,还……」

「我太高兴了。」

美知枝语气坚定地说,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

「我一直很担心你,虽然曾经想去看你,但总觉得反而会让你更伤心……。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是。」

东京这个城市拯救了我。这么一想,就觉得隔着公司窗户,看到的那一小片天空也很珍贵。之前那么不愿意回来探亲,没想到实际回来之后,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我们兴奋地聊着往事,杯子里的冰块都已悄然融化。我们聊了班上的老同学和班导师,还聊了美知枝的未婚夫。我们谈得不亦乐乎,好像填补了没有见面的那段空白期间。

美知枝还要去看婚礼的场地,下午三点,我和她在咖啡店门口道别。天空中的云都消失不见了,天空一片蔚蓝。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手机响了。萤幕上出现信二郎的名字。

『放晴了。』

一接起电话,他立刻说道。「是啊。」我回答后,迈开了步伐。一下子被阳光烤热的柏油路面冒着蒸腾的热气。

『你知道海洋咖啡店吗?』

我很惊讶竟然会从信二郎的口中听到海洋咖啡店的店名。

『你现在可以来这里吗?我已经在店里了。』

「啊?你是说……」

我的心跳加速。

『我说话算话,你会见到巧巳。』

信二郎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和巧巳有点像。

混有海水的湖泊叫半咸水湖。不知道是否因为受滨名湖的海风影响,海洋咖啡店看起来比以前更旧了些。

推门而入,我立刻停下脚步。墙上的画、吧台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和窗边的仙人掌,让我以为回到从前,巧巳好像随时会悄然现身,我感到痛苦。

「欢迎光临。」

老板亲切招呼着,他应该不记得我了。他就像对待陌生客人般,深深鞠躬。

「我约了人。」

我对老板说,老板单手指向窗边的座位。信二郎坐在四人座的桌子旁。

我在他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

他竟然对我这么说,我正想回答,看到他的脸,笑了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晒得这么黑?」

「我整天都在钓鱼,刚才还在弁天岛海水浴场游泳。」

他咧嘴一笑时,雪白的牙齿更加明显。信二郎似乎很享受这趟行程,真是太好了。

咖啡店的菜单和以前一样。我充满怀念地翻开菜单。

「我没问你,就已经点好了。」

信二郎说。

「我可不想大白天就喝啤酒。」

「我知道,我点了老板推荐的巨无霸布丁。」

信二郎露出孩子般的眼神,我眯眼看着他。巨无霸布丁是这家店的招牌,我以前也经常点。那时候很穷,我们经常点一个布丁和一杯汽水,然后两个人一起分享……

巧巳的幻影似乎还没有消失。我看向我们当时经常坐的、位在后方会议室前的餐桌。我以为会看到巧巳坐在那里看参考书,但目前有一家人正在那里吃百汇。

老板在我们面前各放了一个巨无霸布丁和一杯冰咖啡,信二郎突然向老板鞠躬。

「那天谢谢你。」

「不客气。」

信二郎似乎之前来过这家店。我觉得他好像走遍了滨松市,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行动力,这时,我发现老板看着我。

「好久不见。」

「啊……你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我惊讶不已。老板弯眉一笑。

「我不可能忘记老主顾,你已经是大人了。」

「哪有……」

店门打开,客人走了进来。

老板对我说:「一定可以见到。」然后转身去为客人带位。

我听不懂老板这句话的意思。可以见到?该不会是说巧巳?

信二郎拿起汤匙开始吃巨无霸布丁,顿时说不出话。

「那个……」

「先吃东西,有话等一下再说。这也太好吃了。」

「嗯,好。」

我也开始吃布丁,发现一只黑猫坐在店门外的停车场。戴着黄色项圈的黑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黑猫的身后是滨名湖,湖的后方是树林和小山。

我拿起汤匙,舀起已经有好几年没吃到的巨无霸布丁。滑嫩的布丁在汤匙内抖了一下,入口后忍不住想哭。

走出咖啡店时,已经快傍晚了,但是仍然可以感受到盛夏的酷热。山上传来蝉儿的大合唱。

「走这里。」信二郎说着,走进岔路,沿着高架道路下方的小路往上走。我跟在他身后。那是通往寸座站的捷径,我刚才也是走这条路。爬上坡后,沿着人行道走一小段路,就是寸座站。我在东京时,曾经无数次回想起从这个车站看到的开阔景色。空无一人的月台,和一望无际的蓝天和滨名湖。

「这里的风景太美了,无论天空还是大海,都太广阔太蓝了!」

信二郎兴奋的样子,让我彷佛看到巧巳。匠信二郎和安堂巧巳的名字中虽然都有「Takumi」,但两个人完全不像,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我第一次发现内心产生了背叛巧巳的罪恶感。信二郎完全没有察觉,拍着车站外的长椅说:

「就是这里,就是这张长椅。」

「这是不是叫『相聚椅』?我以前常坐在这张长椅上,很怀念。」

木头做的长椅名符其实,中间凹下去,聚集很多雨水。信二郎从背在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超商的塑胶袋铺在长椅上,又把小毛巾铺在上面。

「请坐。」

信二郎张开手掌说,我纳闷地歪着头。

「坐在这里?」

「先坐下来再说。」

「我——」

「你要和巧巳再一次见面。」

我被信二郎似乎真心相信的语气震慑,顺从地坐下。信二郎看到我坐下后,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风景。

「黄昏会改变天空的颜色,到时候,请你祈愿想要见到巧巳。」

「……什么意思?」

「只要你真心祈愿,就可以见到他。」

信二郎看到我皱着眉头,晒黑的手臂抱着胸问:

「你是不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相信?」

「也对。」

信二郎呵呵笑了笑,然后弯下身体,和我的视线保持相同的高度。

「但是,你要相信,我希望你能够见到他。」

「你……真的是怪胎。」

「别人经常这么说我,但是请你相信。在万里无云的晚霞中,只要坐在相聚椅上,强烈祈愿和朝思暮想的人再见一面时,抵达车站的列车就会带着那个人出现在眼前。这是咖啡店老板偷偷告诉我的。」

「……这是迷信吧?」

「迷信就是迷惘的人相信的事,试着相信一下也无妨啊。」

信二郎太莫名其妙,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和他见面,又能怎么样?」

巧巳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再也没办法每天和他在一起了,他不可能陪伴在我身旁了。

「请你好好向他道别,否则,你就无法继续往前走。」

「你别这么自以为是。」

「哈哈,你说得对。但是,请你相信。话说,信二郎这个名字的发音,其实也是『相信我』的意思。」

我讨厌老实人,为什么他要惹我不高兴?

但是,天空渐渐染成了红色。信二郎似乎相信这个迷信,双眼直视着我。他八成是从杂志或是其他地方看到什么报导,特地为了无法摆脱过去的我,来到这种乡下地方。

这六年来,我一直不愿意去想巧巳的事,但反而更想他。既然这样,相信信二郎说的话似乎没什么不好。

「好吧,那我试着相信。」

「太好了。」

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如果没有见到,就要惩罚你。」

「别担心,只要你真心相信,就可以见到。」

他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他爽朗的笑声让我有点心痛。为了掩饰这种心痛的感觉,我故意赌气。

「如果真的见到他,那我就请你去那家家庭餐厅吃饭,你想吃什么都可以随便点。」

我开玩笑说。

「比起你请我吃饭,我有另一个愿望。」

信二郎说。

「你的愿望真多,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第一次是他要求我说和巧巳的恋爱故事,第二次是要求我回来探亲时带上他。我这才发现,他的愿望全都是为了我。

「好吧,那你就说来听听。」

「那个,」信二郎听了我的回答后说,「如果你见到了巧巳,以后请不要再用『你』叫我,而是叫我的名字。」

「……如果奇迹真的发生的话。」

信二郎听了我的回答,开心一笑,然后迈开步伐。

「你要去哪里?」

「电灯泡就先闪人,我等一下会再来,请你在这里等待。」

信二郎头也不回,挥挥手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突然发现有视线盯着我,然后看到刚才的那只黑猫在月台角落。

「过来。」

我向它伸出手,但是黑猫只注视着我一会儿,然后就优雅地走去站房后方。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天空的色彩急速变化,从沉落的夕阳周围散发出来的红色笼罩整个世界,滨名湖也换上了不同的色彩。

我在这里干什么?如果巧巳真的出现,我该做什么?

而且,为什么信二郎落寞的笑容一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我猛然发现,有人站在月台上。

该不会、是巧巳……?我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那个人穿着铁路公司的制服。不知道是不是车掌,戴着帽子的男人走向我。

他可能以为我要搭车。我正准备站起来,他对我说:

「坐着就好。」

这个瘦瘦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

「请问……」

「我姓三浦,请多指教。」

三浦恭敬地鞠躬,我有点不知所措,但也回礼。车掌这样向我打招呼有点奇怪。

三浦看着我的脸,落寞一笑。

「看来你还不太相信?」

「……」

「晚霞列车很快就抵达了。」

真的有晚霞列车吗?我对巧巳有满满的思念,但是,如果相信可以见到他,最后却没见到,一定会更加难过。

「刚才那个人是你的男朋友吗?」

「……他是我的下属,他也相信晚霞列车。」

我想起纯真无邪的信二郎,内心隐隐作痛。

「那就请你相信,只要你真心祈愿,晚霞列车就会出现。」

「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幽灵。我会忍不住这么想,三浦先生,你该不会也是幽灵?」

「你说呢?」

三浦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后看着下方的滨名湖说:「但是,他应该相信你。」

「也许吧。」

正因为相信,才会千里迢迢来这里。

「既然这样,你是否可以试着相信他呢?」

三浦走向月台的前端。

「这是最后的机会,请你用心祈愿。」

我可以见到巧巳吗?不,我要相信可以见到他。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双手。

我想和巧巳见面。我想再见他一次,想再一次见到那一年,突然从我眼前消失的巧巳。我一直克制想要见到他的思念,我向晚霞祈愿,渴望释放这份思念。

这时,我似乎听到铁轨的声音。那是列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我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右侧,看到闪着金光的列车。宛如燃烧般的列车发出煞车的声音缓缓减速,我在不知不觉中站起身。

列车停在月台,不一会儿,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男人站在月台上。他穿着白色T恤,和时常穿的那件喜爱的牛仔裤。

他是……巧巳。

他直直向我走来,夕阳映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清晰。我担心自己一动,他就会消失,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的双腿不停地颤抖。

巧巳走到我眼前,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巧巳……」

「美花,终于见到你了。」

「巧巳!」

我情不自禁抱住他,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让我的泪水一下子流下。压抑的感情和悲伤顿时溢出来。我见到巧巳了,我见到他了。

巧巳温柔地抚摸我的头,然后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坐在相聚椅上。不知道三浦是不是上了车,月台上看不到他的身影。

难以相信。巧巳仍然是二十二岁时的样子。啊啊,我的眼泪流不停。我想好好看巧巳的脸,但是泪水模糊我的视野。

「美花,对不起,让你孤单了。」

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那是我一直渴望听到的声音,我永远不可能忘记。

「巧巳,我很想见你,一直很想见到你。」

我像小孩子一样哭着,巧巳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我也是,我一直很担心你。对不起,我离开得那么突然。」

「但是,我又见到你了。你以后是不是也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我问,巧巳缓缓摇摇头。

「只有晚霞消失之前的这段时间。」

「怎么会……?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见到你。」

他听了我的话,低下头。

「美花,我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上天给了我们机会,让我能够好好跟你道别。」

「黄昏之后……你就要离开了吗?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别哭。」

他摸着我脸颊的感觉,绝对不是梦。

「我不想和你分开。与其再次痛苦,不如你带我一起走。」

「不行。」

「那我就自己去死,这样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巧巳以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你自然地走完一生,我们就可以再次相见。如果你自己结束生命,就真的再也无法见面了。」

「但是……」

「这种规定必须遵守。」

我以前喜欢巧巳一丝不苟的个性。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渐渐平静。

「还记得吗?以前我们经常在这里看风景。」

巧巳看着滨名湖,脚下拉着长长的影子。

「……嗯。」

「海洋咖啡店的老板还好吗?」

「嗯。」

我只能点头。之前一直觉得,如果可以见到他,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但是,我更想听他说话的声音。我最爱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美花,我只有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那就是你得到幸福。」

幸福是什么?

「我希望你随时保持笑容,希望你可以向前看。」

晚霞即将消失。太阳已经躲进山后,天空渐渐变暗。巧巳用力握着我的手。

「只有自己能够让停下来的时钟再次动起来。」

「没办法,没有你……我没办法好好活……」

巧巳的手指擦拭着我流不停的泪水,他的表情慢慢隐入暮色中,我害怕不已。不要走,不要又丢下我。

巧巳对着我摇摇头。

「每个人都有痛苦和悲伤,不需要强迫自己忘记。当回想起来时,也可以流泪,但是不可以假装忘记。」

「巧巳……」

「只要决心和悲伤共存,总有一天,可以发自内心欢笑,然后,偶尔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定会遇到相信你的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信二郎的脸,还有爸爸、妈妈、美知枝……

巧巳站起身,看向列车的方向。晚霞列车渐渐失去了光芒。

「美花,我无法陪伴在你身旁。」

「巧巳……」

「也是时候放我自由了。」

让巧巳自由。这话让我感到心痛。

「美花,我真心喜欢你,你应该也一样吧?」

「嗯。」

我点着头,泪流满面。夜幕即将降临。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好好道别,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你这种一丝不苟的个性……我超讨厌。」

我无法站起来,坐在长椅上哭泣,巧巳用力抱抱我,然后露出调皮的笑容。

「你试着对我说再见。」

「……我不行。」

但是,我知道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如果我们的相遇有意义,如果我们的分离和这次重逢都有意义……

我身体想要用力,泪水再次不停地流。但是,我呼吸了几次,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我必须告诉他。这是我能够做到的事。

「巧巳,再见。」

在说这句话的瞬间,我感觉到我多年的恋爱结束了。我爱巧巳,爱得无法自拔的学生时代,和踏上社会之后,失去他的那一天。去东京后努力工作,但由于没有向他道别,只能一直假装忘记了他。

如今终于完成释放的仪式,紧紧抱着我的巧巳即将消失……。我不停地呼吸,只听到蝉鸣声。

「我们来玩一分钟游戏。」

巧巳突然用模糊的声音说。

「我要送你最后的礼物,所以你闭上眼睛。」

「这种时候还要玩这种游戏……我没办法。」

我呜咽着说。

巧巳又说了一次:

「闭上眼睛。」

我急促地呼吸着,但还是闭上眼睛。

巧巳的身体抽离。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应该还在我身旁。

「你数一分钟。」

我好像中了魔法般,在内心数着。

一、二、三……

这个游戏已经玩过很多次了。那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二十五、二十六……

我不想向你说再见,只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一分钟结束了。

「巧巳,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巧巳!」

「美花,再见。」

「巧巳!」

当我睁开眼睛,巧巳已经消失不见,晚霞列车没了踪影。月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巧巳……」

天色变暗,街头昏暗的路灯亮起了。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流泪,我发现自己坦然接受了我们已经分离这件事。

我终于告别一直无法放下巧巳的自己,这是他送给我最后的礼物,他给了我面对现实的力量。

蝉鸣阵阵,好像在代替我哭泣。

信二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我的身旁。晚霞已经消失,滨名湖黑漆漆的。

「见到了,我见到了巧巳。」

我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信二郎已经哭了。而且他不只是流泪而已,他放声大哭。

「为什么是你在哭?」

「因为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你也等到了晚霞列车。」

信二郎泣不成声地说,我惊讶地发现了一件事。

……你也等到了?

巧巳刚才向咖啡店老板道谢说,『那天谢谢你』,『那天』该不会并不是几天之前……?

「那……个,你该不会以前来过这里?」

「是啊。」

信二郎点着头,在夜色中,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很温柔。

「我也等到了晚霞列车,终于跟重要的人说了再见。」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原来信二郎也有无法忘记的人……

「看到你这么痛苦,我于心不忍,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样,好好向对方道别。」

「原来是这样……」

我喃喃说着,他露出笑容。

「人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就算我们被悲剧打击重创,但仍然活着。」

「嗯。」

我点点头。我能够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就算不想活下去,早晨仍然会来临;即使渴望活下去,仍可能被黑夜带走。

「但是,」信二郎说,「有时候会发生这样的奇迹。」

虽然觉得就像是一场梦,但是和巧巳的重逢,将会改变往后的我。

「谢谢你。」

我坦诚地向信二郎道谢,他害羞地站起身。

「功德圆满,那我们回家吧。」

信二郎内心有相同的悲伤,所以才会担心我。

我喜极而泣。我将再度迈向明天。并不是只有巧巳带给我力量,爸爸、妈妈和美知枝……还有信二郎,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相信以后偶尔会有迷惘的时候,但是,只要自己想改变,即使走在暗路上,仍然能够继续前进。

「唉,」我对着走在前面的信二郎叫了一声,他在黑暗中转过头。「我明天带你去滨松走走。」

「啊?真的吗?」

「只要信二郎你开心就好。」

信二郎听到这句话,再度哭出声。我也笑着流泪了。

又喜又悲,然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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