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车站等你

第一卷 第一章 我的朋友

作者: 戌淳 更新时间: 2026-04-09 08:34:36

「妈妈最讨厌!」

我说着不知道已经嘀咕了几次的这句话,大步走下坡道。

暮色笼罩四月的天空,从寸座坡顶端看到的滨名湖颜色越来越深。新买的球鞋鞋尖已经脏了,但是我仍然特别用力踩在地上,发泄内心的怒气。

时序才刚迈入春天,额头上已经渗着汗。留长的浏海黏在额头上,似乎更助长内心的愤怒。

成为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固然很高兴,但最近诸事不顺。虽然原因各式各样,但其中家庭因素占了大部分。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家里的时间很痛苦。虽然家里只有三个人,但只要聚在一起,就彷佛有股浓重的湿黏气息在空中漫延

家人之间不再心平气和聊天,妈妈经常把还很遥远的『考大学』这个字眼挂在嘴上,逼迫我要认真读书。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臭脸看报纸的爸爸,只有在这个时候为妈妈助阵,和妈妈一起唠唠叨叨。

他们对着已经懒得答理的我所发出的叹息声,让家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我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从他们嘴里说出抱怨以外的话了。

够了没有!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大叫。不要把你们夫妻失和的怨气发泄到我头上。

一路发着牢骚,用力跺地走在路上,怒气渐渐被柏油路面吸收,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当寸座车站出现在右侧时,沮丧的心情变得强烈。一如往常。在这样的黄昏时分,越往坡道下方,周围的光线就越暗。来到车站旁时,我放慢脚步。

天龙滨名湖铁路的寸座车站静静地伫立在公车站后方,质朴的车站只有一座长约五十公尺的月台,以及写着车站名的牌子,还有一间看起来像组合屋的站房。

从人行道穿越碎石子路,就可以来到月台。小花圃内不知名的黄色花朵在风中摇晃着脑袋。平时眼中惹人怜爱的景象,会因为心境的不同,每次都有不同的印象。在今天的忧郁心情下,那些花看起来有一种凄楚的感觉。

这里每个小时只有一班列车经过,因此寸座车站一直以来都是没有站务员的无人车站。

听说除了寸座车站以外,天龙滨名湖铁路沿线有很多无人车站。这里离滨松车站很远,公车的班次很少。这一带居住人口持续减少,我就读的那所公立高中,每个年级只有三个班级。

「唉!」

我发出了叹息声,在车站外的木制长椅上坐下。那是一张没有椅背的椭圆形长椅,后方的木头牌子上写着这张长椅名叫「相聚椅」。虽然还有说明的文字,但是经过风吹雨打后变淡的文字,已经看不清了。

风吹起齐肩的长发。四月根本就不是春天,尤其是向晚时分,弥漫着冬天的空气,气温仍然很低。

车站位在高地,可以眺望滨名湖。我在滨松市出生、长大,滨名湖早就看腻了,但是每次一气之下冲出家门时,都会来这里。

辽阔的天空一望无际,白云慢慢飘向远方。下方几栋民宅的后方,是无数涟漪闪着波光的湖面。滨名湖太大了,很多外县市的游客都以为是海。

事实上,我小时候也以为这是一片大海。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和爸爸、妈妈一起在滨名湖旁的县道散步……最近他们两个人整天都眉头深锁,这些记忆已变得模糊,这令我心情沮丧,也让我对他们产生反弹。

我想来这里看这片景色,也许是想寻求某种镇定的效果。看着渐渐沉落的夕阳映照湖面,开始想要回家。

每次当我回家时,父母的情绪都已经平静。

这几个月来,来这里的频率似乎有点高。根据我的分析,六成是因为妈妈的关系,三成是因为我自己,还有一成是爸爸。尤其最近的妈妈,我对她的印象只剩下生气了。

她为什么会这么啰唆?

她每天的兴趣就是关心我的一举一动,我好像二十四小时都被监视。她把我当成小孩子,但下一刹那,她又开始数落什么『你已经是高中生了』。

我没有任何志向,对我来说,「未来」太遥远,简直就像在地平线的彼端。我觉得每天只要能够开心过日子就好……

我缩着身体,嘟着嘴巴,看到一只鸟从我眼前飞过。

真希望可以像那只鸟一样自由自在。天空这么辽阔,但这个地方太狭小,到处都令人窒息。我希望至少可以读一所离家很远的学校,减少在家的时间,这样对大家都好。

放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是今年过年才终于买给我的手机,是我的第一支手机。我想起今天吵架的起因,就是从妈妈抱怨『用手机的时间太长』开始的。

手机萤幕上出现「彩夏」的名字,显示来电的灯光闪烁着。

我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朵旁。

『步未,你在干嘛?』

电话中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彩夏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她就住在我家附近,对独生女的我来说,她就像是和我同年的姊妹。有时候我是姊姊,有时候她是姊姊。我们一起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只可惜没有分在同一个班级,但我们仍然经常电话联络。

「没有啊……没在干嘛。」

虽然接到她的电话很高兴,但我用闷闷不乐的声音回答后,彩夏哈哈大笑起来。

『听你说话的声音这么有气无力,八成是又和你妈吵架了。』

「……哪有这种事。」

『那就是有,也不想想我听过多少你抱怨你妈的话。』

被她猜中了。我真的这么容易被人看穿吗?

我一时语塞,彩夏又接着问:

『所以呢?今天吵架的原因是什么?没有洗便当盒吗?』

「才不是,今天无论怎么想,都是我妈在找碴。」

我在回答的同时,将视线移回滨名湖。湖面的渐层色彩比刚才更深了。

「我知道自己整天都在滑手机,但是她根本没必要那么凶。」

家里有Wi-Fi,上网不用额外支出,更何况我并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看手机。

『原来是这样,是手机的原因。你妈妈最近真的管得特别严。』

彩夏的声音就像是添上柴火,我感觉到原本逐渐平静的怒气再度燃烧起来。

「明明我爸爸自己整天沉迷手游,我觉得他绝对有在课金。」

『嗯。』

「没想到我一回到家里,我妈就数落我,真的超烦。」

『父母不是都这样吗?』

「彩夏,你根本不知道我妈有多啰唆。她有时间来管我,为什么不好好和我爸爸沟通?唉,真是烦死了,真希望他们两个人都消失。」

『好了好了,你不要这么激动。至少你父母双全啊。』

听到彩夏的回答,我惊讶地打住。我想起彩夏的妈妈多年前搬离了家中。那时候我年纪还很小,记忆有点模糊,我记得她妈妈身材修长,笑容很亲切。

在我们小学三年级暑假的某一天,彩夏突然告诉我:『我爸妈要离婚了。』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简直就像在聊天气,我至今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不知所措。我不想继续谈论这件事,试图改变话题,彩夏若无其事地接受了……

听我妈说,彩夏的妈妈很努力地争取彩夏的监护权,但最后功败垂成。之后,彩夏就和她父亲一起生活。

我明明知道彩夏家的情况,却说这种完全没有考虑到她感受的话。

我不由得咬着嘴唇,听到电话彼端传来嘈杂的声音。

「彩夏,你在哪里?」

我问她。

『喔,我在街上啊。』

彩夏满不在乎地回答。

我们所说的「街上」,是指滨松车站附近。虽然同属滨松市区,但必须搭公车和列车,才能去街上。

彩夏很少来学校。入学典礼和典礼的隔天,她都有来学校,除此以外,她出现在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从同学聊的八卦中得知,她结交了一些不好的朋友。

彩夏从国二那一年开始慢慢改变。原本一头黑色长直发染成棕色,似乎学会化妆。每次见面,就发现她变得更艳丽,经常让我感到无所适从。我突然开始担心内心依然,只有外表改变的彩夏。

「你在车站那里干嘛?」

『玩啊。』

她现在的回答也越来越简洁。

「和谁在一起?」

『朋友。』

「哪个朋友?」

我穷追不舍,彩夏一笑。

『喂!你不要一直问问题,比起我,你要担心自己才对。你八成又在寸座车站吧?』

彩夏一语中的,我哑口无言。

『我就知道。天色已经暗了,不要再和你妈呕气,赶快回家吧。』

「你也一样啊。」

我吐槽说,彩夏『呃!』了一声。

『我又没有和家人吵架。』

「你在街上玩到深夜,早上才会起不来。迟到也得来学校。」

『但是去学校很无聊啊,我功课不好,又没有朋友。』

彩夏说得好像头头是道,我抗议了。

「喂!我不是你的朋友吗?好过分。」

『啊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是我们不同班,二班的人都不怎么样。』

「我想大家都很担心你。」

『你开玩笑吧?他们又不了解我,怎么可能有人会担心我?』

暮色笼罩的天空已经不见粉红色,渐渐变成蓝色。滨名湖的颜色越来越暗。往挂川车站的列车即将进站,我不想被误认为乘客,于是从长椅上站起来,从车站走向人行道。

附近的路灯很少,从这里开始慢慢进入黑夜。快速从车旁驶过的车子打开了雾灯,让我内心感到不安。

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我不想回家,但明天还要上学。

『步未。』

彩夏叫着我的名字。

「嗯?」

『我有一个提议。我等一下就去搭车,你也回家,好不好?』

「……好,那我听你的。」

今天的彩夏扮演姊姊的角色。我听从她的意见,点点头,走向回家的方向。

『我们说好喽,要马上回家。』

「我知道,一言为定。」

彩夏像平时一样,没有说再见就挂上电话。彩夏做事向来都不拖泥带水。

我看向右侧,夕阳已经下山,山脉只剩下黑色的轮廓。我也回家吧。

我缓缓走上坡道,后方吹来的顺风,让我的脚步变得轻盈了些。每次和彩夏聊天,心情就可以恢复平静。这种被人关心的安心感,让我变得坦诚。

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寸座站下一站的滨名湖佐久米站,是离我家最近的车站。这个车站位在滨名湖旁,每年冬天,就有很多红嘴鸥聚集,这个车站因此出名。以滨名湖为背景,白色的海鸥飞来飞去的照片的确很美。

我家位在从车站沿着上山的路走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就读的高中位在沿着这条山路继续走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半山腰。那是一所小型公立高中,除了本地居民以外,很少会有人来读这所学校,所以全校的学生都是熟面孔。

我们都称上学是『爬山』。山路很陡,夏天的时候,上学的路上甚至需要随时补充水分,所以光是走到学校,就已经累瘫了。

我在校舍的换鞋处换上室内鞋,走上登山最后难关的楼梯。昨天走太多路了,小腿有点酸痛。

来到二楼的走廊,我经过自己一班的教室,去二班的教室张望。

「早安。」

我向附近的同学打招呼,看向彩夏位在窗边的座位,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正在等待主人的课桌在朝阳下,看起来有点落寞。彩夏经常在即将迟到的最后一刻冲进学校,所以我并没有放弃期待。真希望她今天会来学校。

昨天通电话时,应该和她约定,今天要来学校上课。我为这件事感到后悔,于是决定先回自己的教室,等一下再来确认一次。

我的座位刚好在教室正中央。我坐下来后,把书包放在课桌上,悄悄看了手机。彩夏并没有传讯息给我。

「齐藤。」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惊讶地抬起头,发现有川站在我面前。

有川的中分浏海和黑框眼镜成为她的招牌特征,她一大早就愁容满面。

「那个……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有川用严肃语气说话时,通常必须提高警觉。也许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老师的关系,她说话向来彬彬有礼,成绩优秀。从读小学时,就毛遂自荐担任班级干部,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通常都是要指正别人的缺点。

有川不等我的回答,就侧坐在我前面的空位上。她似乎打算好好说教一番。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但是有川迟迟没有开口。虽然我自认为没有做任何需要被指正的事,但是很没有自信。学校内禁止使用手机,也许她刚才看到我在看手机……

「请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无法忍受眼前的沉默,忍不住问,有川才终于开了口。

「齐藤……你是不是和隔壁班的恩田很要好?」

「恩田……喔,彩夏吗?嗯,因为我们家住得很近。」

搞什么嘛,原来不是为了我的事。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我对她笑笑,没想到有川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个……虽然我不愿意说这种话,但是她很少来学校吧?」

「彩夏是自由人嘛。」

我真心认为「自由人」这三个字很适合用来形容彩夏。彩夏的视线永远都看向外面的世界,只要是她有兴趣的事,她都会去挑战。她就是那种性格。

彩夏是行动派。小学四年级的寒假时,她拿着大人给她的压岁钱,一个人去名古屋逛街买东西。去年暑假时,她自己搭深夜巴士去东京观光。我担心她的安全,忍不住骂她,她一脸纳闷,感到不解。

『为什么不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清楚记得她这么说。

彩夏就像是红嘴鸥。她和在这个小地方,过着更加压抑生活的我不一样,即使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仍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虽然我从来没有说出口,但是我很担心,有朝一日,她会离开我。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你想听吗?」

有川说话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

我轻轻点了点头,有川用食指推推眼镜,将脸凑过来。

「昨天晚上,我们在滨松车站旁的一家餐厅吃饭,我爸爸捡到一个皮夹。」

「皮夹……」

我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皱起眉头。这件事和彩夏有什么关系?

「已经是晚上了,我们其实很想早点回家,但最后还是决定把皮夹送去警察局。」

离车站不远处,有一间警察局。虽然我知道那间警察局,但从来没去过。

我点着头,从气氛中感受到事态的发展很不妙。有川可能真的不想被别人听到,所以比刚才更小声对我说:

「我爸爸在柜台和警察说话时,有几个人被警察带进来。」

「呃……」

「我想他们应该是被少年警察队辅导了。那几个人都破口大骂……反正每个人都大吼大叫,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感觉很可怕。」

有川闭口不语,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我在她的示意下,只能开口问她:

「……彩夏也在其中吗?」

有川大力点点头,我不禁发出沉重的叹息。

不祥的预感几乎每次必中。昨晚彩夏和我通电话之后,仍然在街上玩乐。比起她被警察辅导,她没有遵守约定这件事让我更受打击。

「被带去警局……似乎不太好吧?」

有川从刚才就在思考该如何表达,我终于瞭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嗯。」

「听说二班的班导师接到通知,外面已经传开,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很早就认识恩田,不想说这种话,但是看到学校的风评变差,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是啊。」

我在表示同意的同时,内心很不自在。我知道有川是基于好心告诉我这件事,但是听到有人说彩夏的坏话,还是会很不甘心,同时也对当事人彩夏生气。

「而且恩田很少来学校,这也是一个问题……」

「嗯,是啊。」

我感到坐立难安,把视线移向窗外,但因为离山很近,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高中一年级是关键时期。」

关键时期。这几个字已经听了好几年了。

「我觉得最好不要和素行不良的人来往……」

管得太宽了。

但是,我将视线移回有川身上,挤出笑容说:

「是啊,谢谢你。」

我看着有川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

「早安,步未,你们在聊什么?」

走进教室的同学问我。

「没什么,在聊电视。」

我敷衍地回答,罪恶感让我感到心痛。

星期天,我和彩夏约在寸座站见面。虽然佐久米站离我们两个人的家更近,但彩夏说『不想遇到熟人』,所以每次都说要约在寸座站。

冬季的时候,这里有很多来看红嘴鸥的观光客,但四月之后,红嘴鸥都飞走了,完全不见游客的身影,好像恢复熟悉的乡村景象,既感到落寞,但也同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等到天气变冷的十一月左右,红嘴鸥才会再飞回来。

每天的生活甚至看不到不久之后的未来,感觉就像被迫参加了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比赛。不知道下一次冬天到来时,我在干什么……

我推着脚踏车,花了十五分钟,爬上了通往寸座坡顶端的上坡道,然后骑着脚踏车一路下坡,来到了寸座站。一路骑过来,浑身冒汗,我脱下外套。

走进车站内转了一圈,彩夏还没来。

我坐在椭圆形长椅上,等身上的汗水变干,听到脚踏车轮子在柏油路面滑动的声音,于是走回人行道。

「久等了。」

随着煞车的声音,彩夏的脚踏车停下。我看到她,一时说不出话。有一段时间没见面,彩夏的头发颜色比之前更浅了,已经不是棕色,几乎快接近金色了,眉毛细得像一条线。她穿了一套鲜艳粉红色的运动衣裤,脚上的旧球鞋反而显得很不搭调。

更令我惊讶的是彩夏的脸。

「眼睛怎么了?」

虽然她的一头长发遮住脸,但是她的右眼周围一片紫色,而且肿了。

「喔,我爸打的。」

她皱起眉头,感觉很痛。

「啊……没事吧?」

「他很啰唆。」

啊哈哈。彩夏笑着撑起脚踏车的脚架。我知道她在逞强。

「听说……你被辅导了,真的吗?」

原本打算晚一点再问,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呃!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彩夏耸耸肩回答。我知道有川说的事是真的。是不是……彩夏的爸爸去警察局接她,然后就打了她?

「有人看到你在警察局,她说消息传开了……」

「我无所谓啊,想说的人就让他们去说好了。」

彩夏满不在乎地说,她没有走进车站内,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小段路,走进通往右侧的高架桥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那天在电话中不是和我约好要回家了吗?」

「我正想回家,结果就被逮到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看着她晃着一头金发走下坡道的身影,我很火大。我这么担心她,她这是什么态度!

「彩夏,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步未,这和你没关系。我已经说了,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我们要好好聊一聊——」

「我已经说了不想聊,听不懂吗?」

彩夏用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低沉声音说道。我说不出话。她转过头,双眼直直地瞪着我。

彩夏自己可能察觉到了,缓缓地摇着头。

「……改天再和你好好聊,今天就先饶了我。我很沮丧,有在反省了。」

「嗯……」

「先不说这些,跟我来,跟我来。」

彩夏拉起愣在原地的我,迈开步伐。明明从小就认识她,但是她一直在变。我总觉得彩夏身上我不认识的部分越来越大,有朝一日,她可能会完全不见。

坡道前方是马路,对面就是滨名湖。和在车站看到的景色不同,水面不是浅蓝色,而是很深的蓝色。彩夏沿着马路走向右方,我跟在她的身后。

「要去哪里?」

「别问,跟我走就对了。」

彩夏吹着口哨,大步走向前。我跟在她的身后。她把头发染成这种明亮的颜色,一定无法去学校。就算她去了学校,老师也会把她赶出教室。到底该怎么办……?彩夏刚才拒绝的表情,仍然留在我心里。

走了五分钟左右,彩夏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就是这里。」

彩夏指着一栋白色建筑物。墙上写着「海洋咖啡店」。我以前就看过这家店,但是从来没有去过。

宽敞的停车场内只有两辆车。彩夏为什么要来这里?

彩夏嘻嘻笑着,似乎在回答我内心的疑问。

「据说可以从这家咖啡店的主人口中听到很惊人的事。」

「主人……?」

「就是店长。我们进去再说。」

「我们要去这家店吗?我身上没有带很多钱……」

我记得皮夹里的钱还不到五百圆。

「别担心,我请客。」

「但是,这样不好吧?」

「才不会,这里的巨无霸布丁好吃到不行。」

彩夏毫不在意,推开店门走了进去。我是在说让她请客不好,不是在说餐点不好啦……

我有点畏缩,但还是跟着彩夏走了进去。上午十一点过后的店内没什么客人,店内比我想像的更大,是以木头为基调的小木屋风格,而且正前方的桌子上放着令人联想到海洋的船舵、救生圈和绳索,墙上贴满滨名湖的照片和海报,很符合店名。

彩夏快步走向窗边的座位,我慌忙跟了上去。

「欢迎光临。」

有点年纪的男人留着胡子,看起来像是这家店的老板。他把水杯放在我们面前,感觉像是白发绅士。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微微鞠躬,彩夏向老板的方向探出身体。

「我想请教一件事。」

彩夏毫无怯色地说。我太惊讶了。

「请问要喝什么?」

老板嘴角露出笑容问。

「喔,对喔。我要冰咖啡,步未,你呢?」

「我也……一样就好。」

我察觉到彩夏看起来比平时更兴奋。

她没有看菜单就直接回答,老板用原子笔写在点菜单上。

目送老板鞠躬离去之后,我纳闷地问彩夏:

「这是怎么回事?」

「啊,还是要点巨无霸布丁?」

彩夏瞪大眼睛问,我明确地对她摇摇头。

「你刚才说有趣的事是怎么回事?」

「别急,别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突然觉得彩夏把手放在桌子上,眺望湖面的侧脸看起来很像大人。当她转头面对我时,肿起的右眼看起来很痛,我移开视线。

在街上玩到深夜的彩夏、在家和爸爸争吵的彩夏。原本以为我们之间无话不聊,但是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好像看到了我不认识她的那一面,只能漫无目的地盯着桌上的小毛巾。

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法正视彼此了呢?

店内用不会造成干扰的低音量播放着钢琴爵士乐,窗边放着小仙人掌和企鹅的摆设。

「喵呜。」

身旁传来叫声。转头一看,一只戴着黄色项圈的黑猫走了过来。它的一身黑毛油亮,滚圆的眼睛很可爱。

黑猫走到我的脚边坐下。可以听到它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有猫唉,好可爱。」我说。

「哼哼。」彩夏用鼻子发出笑声,不感兴趣地看向窗外。「我不喜欢猫。」

「我们小时候不是经常逗神社的三毛玩吗?」

我家和彩夏家都没有养宠物,但是小时候经常和住在神社的白猫三毛一起玩。三毛可能因为太胖了,整天都在睡觉,但是每次看到我们,就会慢吞吞走过来。只要想起神社,我就会想起三毛,那是我的重要回忆。

没想到彩夏看着滨名湖说:

「我早就忘记了。」

黑猫一直抬头看着我,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但是彩夏的话太让我震惊,我呆住了。

飘来的咖啡香气似乎填补了沉默的空间。

「步未,」彩夏突然开口,「我想成为红嘴鸥。」

我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因为每次想到彩夏,脑海中就会浮现红嘴鸥在天空飞翔的样子。

「……为什么?」我问。

彩夏没有看我,眯眼看着滨名湖上方的蓝天。

「我要像红嘴鸥一样,自由地在世界飞翔。到了冬天,就回来这里,当春风吹起的时候,就要再次启程。」

「你现在不是已经很自由了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彩夏微微扬起嘴角,下一刹那,落寞地低下头。

「但是……我知道自己做不到。」

彩夏喃喃说着,用鼻子吐着气。

「两位久等了。」

老板端着冰咖啡过来。他的年纪大约六十岁左右,灰色的围裙很适合他。

他把冰咖啡放在橡胶杯垫上,又把小糖浆壶放在杯子旁。彩夏很迫不及待,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的脸。

「现在可以问了吗?」

「请说。」

老板把托盘放在身体前,恭敬地鞠躬。

彩夏用浏海遮住右眼,问老板:

「我想问关于『晚霞电车』的事。」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轮流看着他们两个人。老板似乎一听就马上知道了,轻轻点点头。

「不是晚霞电车,而是『晚霞列车』。天龙滨名湖铁路并不是电车。」

「无所谓啦。我听说了传闻,听说只要能够看到晚霞列车,就会发生惊人的奇迹。」

彩夏面对比她年长很多岁的老板,但没有使用敬语,让我不知所措。

「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只是的确有这样的传说。」

「请你告诉我详细的内容,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这里。」

彩夏在冰咖啡里加入大量糖浆和牛奶,用吸管粗暴地搅拌起来。黑猫似乎被嘎啦嘎啦的声音吓到,一溜烟逃走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

老板说了这句开场白后看向窗外。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风在滨名湖的水面吹起无数涟漪。

「在万里无云的天空映照出晚霞的时间,坐在相聚椅上,发自内心思念真心想见的人,那个人就会搭着晚霞列车出现。这就是我听说的内容。」

听了老板这番话,我忍不住松开咬在嘴里的吸管。这简直就像是电视剧的情节。我转头看向彩夏,她认真地注视着老板。

「可以见到真心想见的人?即使对方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彩夏用低沉的声音问,老板不置可否。

「这就不知道了,我只是这么听说。毕竟是传说嘛。」

老板露出温柔的眼神说完,突然想起似地补充。

「但是,听说只有在晚霞消失之前的短暂时间才能见到,一旦夕阳下山,晚霞列车就会载着那个人,永远消失。」

「……」

彩夏没有再发问,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在思考什么。

爵士的音色渗透整个空间。

「这样可以了吗?」

老板正准备鞠躬离开,彩夏猛然站起来说:

「等一下,拜托你,我还有一个问题。」

「是。」

「你认识曾经看到晚霞列车……实现愿望的人吗?」

「虽然我无法说出对方的姓名,但是我和那个人很熟。据那个人说,一辈子只能看到晚霞列车一次。一旦见到,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这样啊……」

入口的门打开,又有新的客人进来。

「欢迎光临。」

老板鞠躬后离开了。彩夏茫然地站在原地,我听到她喃喃地说:

「……只能见到一次。」

「彩夏……?」

彩夏听到我的声音,似乎回过神,无力地坐下。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嘴里扩散,有一种好像从梦中醒来的感觉。

「啊?怎样怎样?刚才的是怎么回事?」

我开玩笑问道,彩夏腼腆地笑笑。

「住在街上的朋友说『这是秘密』,然后偷偷告诉我这件事,还告诉我这家店。我原本有点半信半疑,没有想到这个传说是真的。」

她似乎有点兴奋,脸都红了。

「你不是向来很讨厌这种迷信吗?」

「是啦。」

「既然这样,为什么来调查这件事?彩夏……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彩夏不仅不来学校上课,而且刚才突然生气,又在调查这种事……我越来越不了解彩夏了。

「很烦唉。」

彩夏不悦地把脸转向窗外。我觉得她真的会离我而去,所以很害怕,但是继续说下去,可能又会惹她生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了头。

彩夏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片刻,冷不防低喃一句。

「我妈死了。」

「……啊?」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我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啊?真的吗?」

「对不起,我之前无法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彩夏耸耸肩,我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她生了病。她不是离开很久了吗?我很晚才接到通知,当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

彩夏斜眼看了我一眼,轻轻一笑。

「我……完全不知道。」

「我没告诉你,你当然不可能知道。啊,我终于说出来了。」

彩夏倒在椅子上,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我的心跳加速,无法克制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

「喂,你为什么哭啊?」

当彩夏这么问我的时候,温热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

「因为、因为……怎么会这样?」

彩夏一直独自烦恼。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还在批评彩夏的变化。我身为她的好朋友,应该可以察觉,却只注意到彩夏的表面状况。我感到极度羞耻。

「彩夏,对不起,我真是……太差劲了。」

彩夏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大力摇摇头。

「差劲的是我。我真傻,觉得自己变得孤独无依了……然后就自暴自弃。」

我应该最支持彩夏,我应该更有同理心地担心变样的彩夏。我不配当她的朋友……

「你不再哭了,我才想哭呢。」

彩夏伸出食指指着我,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我没事。但是……我想要相信晚霞列车的事。如果真的有奇迹发生,我想见到妈妈。」

看着她直视我的眼眸,我感动不已。

「嗯,我也相信。」

「这才是好朋友嘛。」

彩夏露齿一笑,我擦擦眼泪。

我以为彩夏变了,完全没有想到彩夏的妈妈去世了。彩夏一定深受打击,需要时间接受这个现实。

此刻,彩夏把这件事告诉我。因为她认为我是她的好朋友……

既然这样,我可以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再也不责备她。虽然觉得晚霞列车的事很不现实,但是既然彩夏相信,那我也要相信。

我们又聊了很多。我觉得就像回到从前,不由得高兴起来。

四月二十九日,假日早晨。我刚起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怔怔地看着院子。

走出房间前,穿上一件帽T,但天气这么好,可能会太热了。大家都在讨论黄金周的话题,电视上的主播一个劲预测着塞车的情况。

彩夏仍然没有来学校上课。那天之后,我们虽然不时用电话或是讯息联络,但是我并没有问她关于晚霞列车的事。我知道,只要我相信,就根本不需要问。

「万里无云的天空,映照出晚霞的时间……」

我情不自禁地重复着老板那天说的话。

在海洋咖啡店听说晚霞列车的事时,我觉得怎么可能有人会相信这种不现实的事。但是,在得知彩夏的痛苦和悲伤时,我开始发自内心相信。虽然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地方有这样的传说,但是彩夏在这个时间点知道,一定具有某种意义。

神啊,希望彩夏的愿望可以实现。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如此祈祷。

「我想和你聊一聊。」

我睁开眼睛,发现晾完衣服的妈妈板着脸,在我对面坐下。她坐在那里,电视都被她挡住了。

「干嘛?」

原本在厨房喝咖啡的爸爸听到我的回答,立刻匆匆走去院子。他们好像事先套好招般的默契配合让我有点傻眼。平时妈妈在数落我时,他总是在旁边助阵,今天是怎么回事……?

「上个星期天,你去了哪里?」

「星期天?」

「山田太太说,看到你在海洋咖啡店。」

「喔喔。」

山田太太是附近的邻居,她真是爱管闲事。

「喔什么啊,听说你和彩夏在一起?」

「我们约在寸座站见面,然后一起去了咖啡店而已。」

虽然我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但我仍然保持冷静。我和彩夏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而且难得的假日,不要对我露出那种臭脸。

「所以呢?」

当我这么问时,我发现妈妈和正在院子里的爸爸互看了一眼。我正在为有别于以往的状况感到纳闷,听到妈妈用力吸气的声音。

「不要再和彩夏见面了。」

妈妈不由分说地吐出这句话。

「什么?」

我皱起眉头。她刚才在说什么?

「听说她最近没有去学校,而且还交了坏朋友。」

「所以我就不能和她见面吗?」

「妈妈上个星期遇到了彩夏,我向她打招呼,她故意把头转过去,然后就走开了。而且把头发染成那种颜色,她的头发真可怜。」

彩夏应该不想让妈妈看到她肿起的脸。这是只有我这个好朋友才知道的事。妈妈绝对不可能知道。

「步未,你听妈妈说,那个孩子已经变了。」

「彩夏就是彩夏,即使外表变了,内心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克制着内心的怒气,想看手机不理她,妈妈故意大声叹气说。

「妈妈不想看到你也变成那样,所以才会说这些话。」

「那样是哪样?很烦唉。」

「你看你说话的态度!就是因为有那种朋友,所以连你也开始出问题。」

太生气了。这简直就像在说,彩夏是有问题的人。

我忍无可忍,站起身。

「老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妈妈尖声说道,爸爸慌慌张张地走到窗边说:

「你要听妈妈的话。」

「别再说了。」

我明明不想吵架,为什么每次都要找我麻烦?

「在成长过程中,要随时慎选朋友——」

「什么跟什么嘛!」

我想要冲出家门,妈妈抓住我的手臂。

「你为什么不懂妈妈是为你好,所以才在劝你!?」

「你根本不了解彩夏,别在那里下指导棋,别管我!」

我用力甩开妈妈的手,冲出家门。虽然身后传来他们叫我的声音,但是我跳上了脚踏车。妈妈说得太过分了。虽然我使劲地踩踏板,但只能龟速前进。

终于来到寸座坡的上坡道,我跳下脚踏车。这段坡道总是让我面对自我,平时来到这里时,都会进入反省模式,但现在仍然怒火中烧。

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中飘着片片白云。今天恐怕无法期待晚霞列车……

不知道彩夏有没有见到晚霞列车。如果传说中的事真的发生,也许彩夏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想到这时,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对喔……」

彩夏外表的变化一样让我不知所措,认定她变了,然后开始怀疑她。虽然说自己是她的好朋友,但其实根本不了解她。

我推着脚踏车沉重的把手,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一直在问她一些好像在指责她的问题,彩夏对我还是那么亲切温柔——

我感到呼吸困难,并不光是因为在爬坡的关系。我感觉周围的风景突然变暗,抬头一看,寸座坡顶端的树木遮住蓝天。

来到车站后,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相聚椅上。今天没有风,滨名湖上有几艘船。虽然已经没有绿树遮蔽天空,但视野仍然灰暗模糊。

好想见到彩夏。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时,放在帽T中的手机开始震动。可能是妈妈打来的。我一看手机萤幕,发现上面显示的是「公用电话」。

「喂?」

我小心谨慎地接起电话。

『是我啦。』

电话中传来彩夏的声音。

「彩夏?」

简直就像想要和她见面的愿望实现了,怀中泛起一阵温热。

「为什么用公用电话打给我?」

我努力掩饰声音中的哭腔问。

『喔喔,』彩夏回答,『手机没电了。虽然我很想充电,但是这个时间回家,我爸在家里,所以我没办法回去。』

啊哈哈。彩夏说完,笑了。

「原来是这样。」

我也跟着笑了……

「对了,你刚才说『这个时间回家』?该不会……昨晚没回家?」

正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才会发现她说话时微妙的变化。彩夏沉默了一下。

『嗯……我有很多事要处理。』

她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在不知不觉中握紧电话。

「你昨晚真的没回家……」

『这件事和步未没有关系,别在意。』

好不容易觉得和她之间距离拉近,结果又一下子拉远。亏我刚才还在为这件事反省。

「什么叫和我没关系,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忍不住这么说。

『我有打电话给我爸,而且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你想太多了。』

「为什么……」

我脱口问道,彩夏若无其事地问:『什么?』内心涌现的感情不是愤怒,而是焦急。虽然我看着眼前的景色,努力让心情恢复平静,但是比不上问号塞满脑海的速度。

「大家都在担心你,你为什么老是做这种事?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会造成误会的行为?」

『你又要说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但是……」

上次我们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我觉得在回忆中留下宝贵的一页,也觉得和她拉近距离,我当时还相信,一定会有所改变……

我发出沉重的叹息声。放松握着手机的手,我闭上眼睛。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那我就挂电话了。」

又要逃避吗?我扪心自问,但是人无法这样轻易成长。即使我在后面追赶,她的背影仍然越来越远。迟迟无法拉近的距离,让我想要放弃。

『你在寸座车站吗?』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彩夏的声音中仍然带着笑,我没有义务回答她的问题。

没想到,我竟然点点头回答:

「对。」

『那你在那里等我,我是在佐久米车站前的公用电话打给你,今天有事要告诉你。』

「你不要来啦,我今天不想吵架。」

『谁跟你吵架,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只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她可能察觉到我很不高兴。

『就这么决定了,你在那里等我,不见不散。』

彩夏对我说。

「……好吧。这次真的一言为定喔。」

为什么每次只要彩夏开口,我就忍不住点头?

『那就一会儿见!』

彩夏很有精神地说完后,似乎就挂上了电话。

「搞什么嘛……真是的。」

我动作粗鲁地把手机塞回帽T,内心仍然闷闷不乐。我觉得自己老是被以自我为中心的彩夏摆布。

刚才的后悔已经开始消失,但现在回家也有点……

无处宣泄的怒气和无处可去的我。我很想像滨名湖那样,只是泛起平静的涟漪,为什么做不到?

我等了一阵子,彩夏迟迟没有现身。打电话给她没有接。她可能没有开机。如果她从佐久米站来这里,应该早就到了。

我努力摆脱沉重的心情,走到人行道上,踢开脚踏车的脚架,沿着刚才的来路往回走。我猜想一定会在半路遇到彩夏心爱的乳白色脚踏车。

我缓缓走上坡道,远处传来警笛声。回头一看,救护车以惊人的速度超越了我。坡顶上方树叶的影子在车道上摇晃。

那时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

但是,随即产生的不祥预感让我加快脚步。来到寸座坡上方,我骑上脚踏车,一路骑下长长的坡道。风吹乱了头发,但我没有煞车,一路继续往下冲。

救护车……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当时还有余裕这么想。以彩夏的个性,她一定是慢吞吞走过来。

不一会儿,就看到佐久米站出现在前方。刚才的救护车亮着红灯停在那里,周围聚集了很多人。我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救护车缓缓开动,随即响起警笛声,驶过我身旁。尖锐刺耳的声音很快就远离,我把脚踏车丢在路旁,跑向人群。我用尽全力奔跑。

彩夏、彩夏!

不可能有这种事。不可能是彩夏。我拨开人群挤到前面,看到车站旁的邮筒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邮筒后方就是电话亭。撞到电话亭后停下的白色车辆引擎盖被挤成山形突起。

满地都是碎玻璃。车身上深红色的……是血?

熟悉的乳白色突然映入眼帘。

「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当场瘫在地上。

那辆……变形的脚踏车,正是彩夏的。

太久没有来寸座站了。这是梅雨季节难得放晴的傍晚。我把脚踏车停在老地方,用力深呼吸,为自己打气。

走过碎石子路,就是月台。坐在相聚椅上的黑猫正在晒太阳。应该就是上次那家咖啡店的黑猫。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问。黑猫瞥了我一眼,闭上眼睛。我坐在长椅左侧的角落,黑猫舒服地用喉咙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摸摸黑猫的头,怔怔地看着辽阔的天空和下方的滨名湖。我经过很长时间,才终于能够来这里。

说句心里话,其实我不太记得彩夏去世之后的事。

虽然有去学校上课,但经常回过神时,就已经放学了。在家时,也在不知不觉中吃了饭、睡在床上。我参加彩夏的守灵夜和葬礼,但是记忆很模糊。

听妈妈说,那名驾驶开车不专心,车子失控撞向电话亭。妈妈在告诉我时,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觉得好像从漫长的恶梦中醒来,又进入一个悲伤的梦。每次回忆,最后都会出现那起车祸的画面,只能放弃思考,把一切隔绝在外。

那天之后,爸爸和妈妈没有再数落过我。以前吃饭时,一家三口都不会聊天,但现在两个人都没话找话聊。爸爸和妈妈之间的对话似乎也增加了。

我在浑浑噩噩的世界看着这些事,当他们和我聊天时,即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仍然对着他们点头。每天无论吃饭还是泡澡,都觉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

星期天做尾七时,我才终于意识到彩夏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彩夏没有遵守那天的约定,就永远从我面前消失了。

走出做尾七的会场,外面下起滂沱大雨。虽然同学有向我打招呼,但是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独自走在大雨中。

『步未!』

听到叫声回头一看,妈妈撑着雨伞跑过来。大雨在转眼之间,就把我全身淋得湿透。我想要逃离好像在责备般打在我身上的大雨,但两只脚不听使唤。

彩夏已经不在了。我再也见不到彩夏了。

『妈……』

我一张嘴,立刻反胃,好像快吐出来了。我摸着肚子,不舒服的感觉立刻变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步未!你怎么了!?』

『妈妈,彩夏……彩夏她!』

我放声大哭,妈妈紧紧抱着我的身体,我看到爸爸也从雨中跑过来。

我哭泣不已,雨越来越大。

隔天。下了一整晚的雨,到了早上就停了。教室窗外的天空一片蓝色。我哭肿的眼皮有点沉重。

『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怔怔地喃念着这几个字,突然发现内心有点激动。对喔……我看向天空想起这件事。对喔……晚霞列车。

那一天,和彩夏一起去咖啡店时,听老板说了这件事。在回想起当时对话的同时,也想起彩夏的笑容和她的侧脸。

但是……那一天,我们相信真的有晚霞列车。

放学后,好像有一股力量把我带来这里。

天空还很蓝,放眼望去,完全看不到一片云。咖啡店老板说,这种天气的日子,只要思念朝思暮想的人,晚霞列车就会出现在眼前。

我想见的人只有一个人。如果能够见到再也无法见到的人,无论是传说还是奇迹,我都愿意相信。

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它可能回去咖啡店了。我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拿出手机。通讯软体的讯息和电子邮件,来电纪录上至今仍然都是彩夏的名字。但是,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接到她的联络。

「彩夏,我好想你……」

天空中的蓝色越来越浅,水平线渐渐变成暖色。空无一人的无人车站,让我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慢慢下山的太阳,好像挤出了最后的力气,滨名湖的湖面闪着粼粼波光。

「你好。」

突然有人对我说话,转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我旁边。

「……你好。」

我手足无措地回应。仔细一看,发现他的胸前绣着『天龙滨名湖铁路』几个字。

原来是站务员……

「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男子拿下帽子,看起来差不多二十五、六岁。他的侧脸很端正,一头柔顺的头发很好看。

「你是学生吧?放学准备回家吗?」

「不,不是。我是……在等人。」

没错,我在等重要的好朋友。我忍不住露出笑容,才发现自己很久没笑了,然后悲伤又在内心深处探出头。

「我姓三浦。」

「……我姓齐藤。」

我跟着自我介绍后,才想到一件事。

「请问……这里不是无人车站吗?」

「是啊,我的工作只是确认列车会抵达。」

三浦说话彬彬有礼,他很瘦,感觉撑不起身上的制服。不知道他是不是实习生。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下方的景色。

「差不多了。」

三浦的细手指指向天空。

「天空染上晚霞的色彩,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见到。」

「啊……?」

「你不是在等待晚霞列车吗?」

我说不出话。三浦眯起眼睛。他似乎什么都知道,我无法移开视线。

「人生中,有时候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晚霞列车也是其中之一。」

「你怎么知道……?请问,我可以见到彩夏吗?晚霞列车真的会载着彩夏出现吗?」

我站起身,三浦伸出一只手稳住了我。我无力地坐下,三浦露出了感伤的笑容。

「晚霞列车可以让人最后一次见到朝思暮想的人。请你就坐在那里,只要真心希望可以见到对方。你一定可以见到。」

听了三浦的话,我的心隐隐作痛。

真的吗?我缓缓低下头。

那一天,彩夏因为打电话给我,才会遇到车祸。如果她没有打电话给我,就不会死于非命……

「不知道彩夏会不会想见我……」

脚下的影子在月台上拉得很长。深色的晚霞开始笼罩这个地方。

我想见到彩夏,但是,她会原谅我吗?如果她没有认识我,如果那一天,她没有打电话给我,如果我早一点挂上电话……

负面想法一直在脑海中打转。罪恶感战胜想要见到彩夏的心情。无论我怎么道歉,彩夏都无法起死回生,她永远都无法完成那一天的约定。

「彩夏和你是什么关系?」

听到问话声,我抬起头,发现三浦看向铁轨远方。寸座坡顶端茂密的树林,此刻被染成一片红色。

「……她是我的好朋友,但是彩夏可能不这么觉得。因为是我害她……」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难过得说不下去了,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双手。

「这是你眼中的真相,也许你的朋友有不同的看法。」

「不同的看法?」

我抬起头,三浦轻轻点点头。

「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看事物时,事物的形状也会不一样。」

「但是我!我!」

我变得激动,握紧的双手甚至有点痛。

「别担心,只要你相信。」

三浦用温柔的声音说,似乎在安抚我激动的情绪。

「相信……」

「只有当你的愿望很强烈时,才能够遇见晚霞列车,和彩夏怎么想没有关系。齐藤,你想要见到彩夏的想法最重要。」

三浦静静劝我的声音进入我的脑海。

彩夏……她从小就活得很自我,也很自由,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我们以前形影不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她不想和我说话也没关系,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也没关系,我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彩夏,我想见到你。我想再一次见到我最好的朋友!

「列车即将进站!」

三浦戴上帽子,挺直身体对我说。

远处传来隐约的声音,但我立刻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我不可能听错。那是……列车在铁轨上行驶的声音。

列车好像拨开绿色树林现身了。

「啊啊……」

我屏住呼吸,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列车。列车在夕阳映照下,车身闪着金黄色的光芒。光芒太耀眼,我无法睁开眼睛。

「这……就是晚霞列车吗?」

列车发出煞车的声音,停在站房前。耀眼的光芒下,我看不到三浦的身影。

就在这时,列车的门打开,一个女生下车。她直直走向我,当我看到她的脸,摇晃着站起身。

「彩夏……?」

在金黄色的光芒中走向我的女生很像彩夏,但是外表和彩夏完全不一样。

「呀吼!」

她用轻松的语气向我打招呼,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果然是彩夏……

「彩夏……」

我看着站在眼前的彩夏无法动弹,好像时间静止了。我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伸出了手。彩夏握住我的双手,嫣然一笑。

「终于见到了。」

「彩夏……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彩夏穿着水手服,而且原本的一头金发变成黑发。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完全不一样……

我跟着她在长椅上坐着。我摸摸她的长发,她腼腆地「嘿嘿」一笑。

「发生意外的那一天,我就是这身打扮。」

「啊……?」

我的思考停顿了。

「我不是告诉你,我前一晚没有回家吗?其实是去为了摆脱街上的那帮人。虽然被他们狠狠骂了一整晚,但最后总算退出了。我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

意想不到的事实让我的视野再次模糊起来。

「彩夏,对不起,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没事啊,是我吃定你,虽然我一直很任性,但你每次都会原谅我。」

「不是,其实我并不想说那些话……我并不想说。」

我忍不住哭了。我为什么无法相信彩夏?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不要哭啊,朋友。」

彩夏搞笑地说,但我仍然无法停止呜咽。彩夏搂住我的肩膀,她的身体很温暖,简直就像还活着。

「我原本还想让你惊喜一下,但是没想到就这样死了,亏我还打算回学校上课。」

「嗯,嗯……」

「葬礼的那天,你恍恍惚惚,根本没有看我一眼。」

我没有擦拭不停地流下来的泪水,紧紧握着彩夏的右手。

「彩夏,我……我……」

我哭得太伤心,无法顺利呼吸。我自认为是彩夏的好朋友,但是完全不知道她努力想要改变。

「别哭了,我好不容易遵守了约定。」

「……约定?」

「那天我说好要去见你的约定,多亏你一心想着要见我。」

「彩夏……你还活着吗?不,你起死回生了吗?」

世界上没有这么活生生的幽灵。也许那天的意外和之前的葬礼,全都是幻觉。但是,彩夏悲伤一笑,摇摇头。

「很可惜,我似乎真的死了。」

「怎么……?」

我悲喜交加,泪流满面。彩夏以温柔的笑容看着我。

「彩夏,我很想见到你,真的很想见到你。我、我……」

我呜咽起来,无法顺利说话,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她。

「我想要道歉……那一天,是因为我,你才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我的话还没说完,彩夏就松开我的手,很受不了的样子。

「啊?」

「你以为我们当了多少年的朋友?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自责。」

彩夏把双臂抱在胸前,得意地说。我低下了头。

「但是……如果你那天没有打电话给我,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步未,你在这方面真是完全没变。」

「……什么意思?」

「三毛。」彩夏叹了一口气后,提到这个名字。「你上次不是提到它吗?就是神社的那只胖猫。」

「喔喔。」我想起来了。上次在咖啡店时,我曾经和她聊到三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但是,你当时不是说『忘了』吗?」

「我们当时那么喜欢它,我怎么可能忘记?」

彩夏说完这句话,将视线移向滨名湖。

「虽然它是胖猫,但真的超级可爱,可惜在某一天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嗯……」

彩夏提起这件事,我想起来了。三毛在暑假的某一天突然不见了。虽然我们相信它很快就会回来,但是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它。

「步未,你当时就一直很自责,说是因为『前一天没有来喂它』。你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发生不好的事,就觉得是自己的错。」

「啊啊……」

我回想起苦涩的记忆。我当时认为,三毛一定是因为肚子饿了,所以去其他地方找食物,觉得全都是我的错。

「我一直认为,三毛踏上寻找自由的旅程,但是你一直极力否认我的看法,三不五时想起三毛,然后就一直哭。」

我记得那年秋天和冬天,我都一直在找三毛。

「我是为了你,才假装忘记这件事。」

「啊?」

我惊讶地问,彩夏呵呵笑着。

「如果继续聊三毛的事,你不是又会想起它不见了吗?你可能又会自责。」

我说不出话。彩夏扬起嘴角笑了。

「无论任何事,一旦往坏的方面想,情况就会越来越糟。我向来很讨厌怀疑或是憎恨这种事,你不觉得这种事很无聊吗?」

这很像是她的思考方式。彩夏向来都很正向,和总是负面思考的我性格完全相反。

「这次的事也一样。那是避不开的意外,全都是那个驾驶的错。我会诅咒那个家伙。啊哈哈。」

彩夏笑着开玩笑说。

「但是,」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对不起……」

「不要什么事情都觉得是自己的错,那天是我说要去见你。」

虽然彩夏这么说,仍然无法消除我内心的罪恶感。晚霞的颜色越来越深,上空出现深蓝色,就像是晚霞把滨名湖吸入其中。

风有点冷。回头一看,发现夕阳已经沉落在山的后方,看不见了。

前一刻还绽放光芒的列车,已经染上晚霞的橘色。

「步未,我跟你说,我也等到了。」彩夏突然这么对我说。

「等到什么?」我忍不住问。

她温柔一笑。

「在意外发生前不久的某天傍晚,我也等到了晚霞列车。」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彩夏将视线移向天空。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傍晚,我在这里祈愿『我想见到妈妈』,结果晚霞列车就把妈妈带到我面前。」

彩夏一脸欣慰,眼中闪着泪光。

「好不容易见到妈妈,她竟然劈头对我说教。在晚霞列车开走之前,我妈妈一直在数落我的生活态度。但是……我很高兴,真的太高兴了。」

「彩夏……」

「我终于发现,有人发自内心骂我这件事,原来是一种幸福,我决定改变。」

彩夏笑得合不拢嘴,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样的表情,但是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彩夏见到了她想见到的人……。晚霞列车为彩夏带来了奇迹。

我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不是前一刻悲伤的泪水,而是温暖的眼泪。

「我之前太蠢了,叛逆到无可救药的程度,最近你好像也有点怕我。」

「没、这回事啦。」

我回答这句话时,声音越来越小声。彩夏的外形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她,但是对她的改变确实有些害怕。

「但是,我在死前改变了,这样的自己让我很骄傲。……你瞭解我的意思吗?」

彩夏探头看着我的脸,我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我瞭解,非常……瞭解。」

不行,我说不出话。彩夏就在我身旁,但是我的视野模糊,不敢正视她。

「步未,我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你要争气喔。」

「我不要。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还想和你聊很多事,想和你一起欢笑,一起难过,即使会吵架,也想和你在一起!」

我哭着大喊。即使面对这种情况,彩夏仍然眯眼笑着。

「步未,我告诉你一件事。」

「……啊?」

「你不是经常觉得你爸妈很啰唆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我很想亲身感受一下,别人关心我的感觉。」

「彩夏……」

「我觉得你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希望你可以体会到这件事。你的优点就是很真诚坦率,希望你能够学学我,活得稍微轻松点。」

泪水扭曲视野。晚霞的光芒被黑夜吞噬。

我知道没有时间了。

「拜托你留下来陪我,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抓着彩夏的手臂央求着。

「我也希望啊。」彩夏对我说,「但是我终于能够去陪妈妈了,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陪你,没关系了。」

「才不是没有关系。你……要离开我了。」

「我不是离开你。我变成红嘴鸥了。」

「变成红嘴鸥?」

「对,我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飞翔,很幸福。你的好朋友终于实现了梦想,你不高兴吗?」

「只要你幸福……我当然高兴,但还是很寂寞。」

「我也是。」

彩夏紧紧抱着我,和她以前活着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不同。但是,橘色的晚霞很快就会被夜晚的黑色吞没。

「你可以保证你会加油吗?」

彩夏的声音这么真实,她竟然就要消失了。

真的无法再见到她了吗?

真的要结束了吗?

真的再也无法和你……

我泣不成声地用力回拥正紧抱着我的彩夏。彩夏不仅是我的好朋友,她一直都守护着我。

希望晚霞不要消失。无论我们抱得再紧,我都满足不了。我希望和彩夏在一起。

但是,如果这真的是最后……我必须告诉彩夏。我用力深呼吸几次后开口。

「……嗯,我会坚持,我会努力。」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彩夏哽咽着说:「谢谢。」

彩夏缓缓抽离身体,站起身。天色越来越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但是我说不出话。

「一定要遵守刚才的约定。」

彩夏笑笑,转身迈开步伐。

「……等一下。」

彩夏没有等我,就上了车。

「拜托你等一下!」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吧?」

我发现彩夏脸上第一次有些不安。向来好强的彩夏,很久没有露出这么脆弱的样子。

既然是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我不想让她带着悲伤离开。

「当然啊,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我直视着彩夏的眼睛对她说,她开心一笑。

车门立刻关上,列车驶离。

「彩夏,彩夏!」

我追着移动的列车,在月台角落大声叫着。

我希望踏上旅程的好朋友安心,所以,我对她说:

「我会争气,彩夏再见,我们还要再见面!」

彩夏听到我的叫声,张开嘴笑了。那是我最爱的笑容。

我们挥着手。夜幕降临。晚霞列车似乎完成使命,静静地消失了。

我独自站在夜幕悄然降落的月台上。不,不是独自,我相信彩夏一定守护着我。因为这是我和好朋友之间的约定。

我擦擦满脸的泪水,迈开步伐,突然很想念家里的灯光。

听到敲门声,我应了一声。

「进来。」

妈妈打开了我的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头问:

「我要去买菜,要一起去吗?」

「现在吗?都五点了。」

「我忘了买鸡蛋。走吧,我们一起去买。」

妈妈一脸好像想到什么好主意的表情。

「嗯,我还是不去了。我想写完这些。」

我指着参考书说,妈妈不太情愿。

「但是……难得星期天,你在房间内一整天了。」

「吃午餐的时候不是有走出房间吗?而且还看了一下电视。」

我还记得爸爸一直没话找话,想和我聊天……

「才一下子而已啊,你陪妈妈去,妈妈请你吃蛋糕。」

妈妈最近有点奇怪。以前整天催我『赶快去读书』,现在却老是说一些相反的话。

我猜想八成是因为我改变了对他们的态度。我并不是刻意改变,只是和他们说话时,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我现在仍然会想起彩夏那天说『羡慕』我。

爸爸和妈妈比之前更常聊天,在餐桌上经常可以看到他们的笑容。

这一切都是彩夏带来的改变。

「不要,我想再写一下功课。」

妈妈听了我的回答,用撒娇的声音说:

「啊?好过分,最近老是这样,妈妈觉得,你偶尔也需要喘一口气。」

「什么意思嘛。」

我忍不住笑了,妈妈失望地说:

「我觉得现在是建立亲子关系最关键的时期。」

又来了。她又使出「关键时期攻击」这招。

「好啦,好啦。」

我故意重重地叹气,站起身。

「要陪妈妈去了吗?」

妈妈兴奋地问,我走过她面前,走进客厅,拍着躺在沙发上的爸爸。

「妈妈说她想去买菜,好像还要请我吃蛋糕,你陪妈妈去。」

妈妈在我身后大声抗议:

「喂,步未!」

我假装没听到。

「爸爸,你的宝贝女儿拜托你,请你把聒噪的妈妈带出去。如果你们两个小时后才回来,我就会更喜欢你。」

「我马上去换衣服。」

看到爸爸猛然坐起,开始准备出门,我走出客厅。

「怎么回事啊?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

妈妈在走廊上追过来,我伸出右手阻止,妈妈立刻停下。

「你们两个人去。」

「这……很为难唉。」

妈妈抬头看向爸爸跑去换衣服的二楼说。

「目前是建立夫妻关系最关键的时期。不是要买蛋糕回来给我吃吗?等一下我们三个人一起吃。走吧,赶快出门吧。」

妈妈临出门前,还在嘀嘀咕咕,我好不容易把她送出门。爸爸匆匆跟了上去。

送他们出门后回到房间,房间内洒满橘光。

我停下原本准备翻开参考书的手,看着放在窗边的照片。那是我和彩夏在咖啡店的合影。彩夏笑得很灿烂,我的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那一天,我们在那家店知道了晚霞列车的事,然后,我们都见到了想见的人。

「彩夏,我一定会很拼。」

虽然我还没有找到想读的大学,但是我会努力,因为我不想让好朋友担心。

彩夏现在一定像红嘴鸥一样在天空自由飞翔,还是和她妈妈在一起?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相信她一定很幸福。

美丽的晚霞笼罩了窗外的天空,我想起了那张拉出长长影子的长椅。我在那里见到彩夏的那一幕并不是梦。

当有人从某个地方听到了晚霞列车奇迹的传闻,就会传达给需要这份奇迹的人。

不知道此时此刻,有没有人带着衷心的祈愿,坐在相聚椅上。真希望那个人能够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我想见你』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就在万里无云的傍晚,在那个晚霞映照的无人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