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能够发自内心地欢笑吗?如果能够回到那一天,我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我至今仍然会不时思考这个问题。
「喂,妈妈!」
独生女雅美一脸不悦,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这种时候,通常代表她内心累积了很多不满。我继续切着萝卜问:
「怎么了?」
雅美伸出手,把手机萤幕递到我面前说:
「那个人很烦唉。」
「哪里烦了?」
我继续看着正在切的萝卜,咚、咚、咚地把萝卜切成圆筒形薄片。
「妈妈,你倒是看一下啊。」
「好啦,好啦。」
「妈妈!」
听到她一次又一次叫我「妈妈」,我突然想到,我的名字叫多惠,从什么时候开始,别人不再叫我的名字?我怔怔地想着这件事,然后不禁苦笑起来。对雅美来说,我就是她的母亲,在孙子眼中,我就是外婆,即使没有人叫我的名字,那又怎么样呢?
「他每天都不厌其烦地传相同的内容给我,如果他真的想要道歉,就应该直接上门,当面对我道歉啊。」
雅美一定在说她丈夫隆弘传来的讯息。这一阵子,她每天都在谈相同的事,不必看讯息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中元节假期的时候,他不是来这里道歉了吗?他大老远跑来这里,结果你把他赶走了。」
我把萝卜放进汤已经沸腾的锅子里,大量产生的泡沫消失,食材开始在锅内跳舞。
「你认真看一下啦。」
听到雅美不满的声音,我无可奈何地抬起头。隔着热气,可以看到满脸极其不悦的雅美仍然举着手机萤幕。
「字这么小,我根本看不见。」
我从冰箱内拿出事先分成小包的油豆腐,放进料理碗,把热水壶中的热水倒进料理碗去油,变软的油豆腐浮出薄薄的油分。
「妈妈根本都不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你啊。」
每天都上演相同的对话。
「我面临离婚的危机,你不担心吗?」
「我当然担心啊。」
发展到眼前的状况,就不能再敷衍她了。我把火关小,用毛巾擦干手走到桌前,雅美一脸气鼓鼓。她已经四十四岁了,一回到娘家,就像小孩子一样开始撒娇。
「你要和隆弘好好谈一谈。」
「我不要。」
「那打算离婚吗?」
我坐在椅子上,臀部感到些微疼痛。我已经六十五岁了,经常这里痛、那里痛,提醒我目前的年纪。
「我又没有这么说,但是看到那个人完全没有反省,就觉得超火大。」
雅美生气地垂着嘴角。
「不要叫自己的老公『那个人』。」
我提醒她,她更用力地垂下嘴角。明明是她主动聊起这个话题,但无论我说什么,这个话题都从两条平行线开始,然后维持相同的距离结束。
雅美在七月下旬离家出走,回到娘家。听说起因只是为了芝麻小事吵架,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雅美越来越怒不可遏。原本还轻松地以为她会在八月底回东京,没想到时序已经进入九月,她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
「你可能觉得目前的状况没有问题,那小涉呢?他没办法上幼稚园不是很可怜吗?」
我看向正在院子里玩泥土的涉。目前在幼稚园读大班的涉正是顽皮的年纪,看到他才刚换上的衣服又是满身泥的矮小身体,我露出苦笑。
「又不是我的问题,如果那个人不好好道歉,我才不会回去。」
落地窗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打开,涉的小手上拿着种在院子里还没有转红的锦灯笼嚷嚷着:
「外婆,你看。」
「啊哟啊哟,真可爱啊。」
「这是什么?为什么圆圆的?为什么嘛?」
涉爬进客厅的同时问道,他每天都会问各式各样的问题,有旺盛的好奇心固然是好事,但是整天回答他的问题,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叫锦灯笼,在变成红色之前不要摘下来,就会长得很漂亮喔。」
「外婆,我跟你说,我觉得圆圆的超可爱。」
涉的眼神闪闪发亮。
「这么脏,不要东摸西摸,赶快去洗手。」
雅美厉声斥责。涉可能经常被骂,因此乖乖地跑去洗手台。雅美晚年得子,照理说应该更加疼爱孩子,但是如果我多说几句,雅美一定会更不高兴。
锅子里的食材煮得差不多了。我「嘿哟」一声起身,走回厨房。煮完味噌汤之后再炒个茄子,今天的晚餐就完成了。
「你多少也帮忙一下。」
雅美听到我这么说,边滑手机,边打着呵欠。
「至少回娘家的时候,让我过得轻松一点嘛。」
我故意大声叹气,开始准备茄子。把油油亮亮的紫色圆茄子切开后,然后洒撒上一层薄薄的太白粉,看起来就像粉末般的雪花。
「外婆,我洗过手了。我跟你说——」
涉又开始说话,我一边点头,一边继续下厨。在加热平底锅时,把味噌加进锅子内的汤里,闻到熟悉的香气,松了一口气。
时序进入九月,虽然早晚开始变凉,但炒菜时还是觉得很闷热。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做着晚餐。几十年来都是如此,之后仍会持续下去。
在我下厨时,他们母子两人还是不停地叫着『妈妈』、『外婆』。丈夫谦治差不多要回家了,如果不赶快完成晚餐,又会多一个不高兴的人。
「小涉,你要来帮忙吗?」
涉听到我这么问,立刻逃走了。他们母子还真是一个样。
真是拿他们没办法。我调整心情,正准备起锅时,听到玄关的门打开的声音。
「惨了。」
雅美动作敏捷地拿起手机,逃回里面的房间。涉哇哇大叫着,跟着雅美跑进去。
这栋平房很像以前的町屋,是纵向很深的房子。以前曾经向往两层楼的房子,但是到了目前腰腿都很不方便的这个年纪,就很庆幸是平房。
走廊上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谦治走了进来。他的西装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完全没有皱褶,领带像是刚系上去一样笔直。比我大三岁的谦治已经退休了,但是原公司重新回聘他,他目前还在以前那家公司上班。
「你回来了。」
我接过他的公事包。
「我回来了。」
谦治说完,又沿着走廊走回房间。
他会去洗手、漱口。花三分钟换衣服,五分钟后,就会出现在餐桌旁。
完成主菜后,装在大盘子内,放在餐桌上。把涉专用的小盘子和汤匙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装味噌汤。在机械式地做这些事时,觉得今天的准备工作比平时慢了些。
谦治换上居家服后,在餐桌旁坐下来。
「还没好吗?」
他板着脸问。和谦治结婚多年,我很清楚他很不耐饿。
「马上就好。」
可能因为慌忙把味噌汤放在桌上的关系,有少许汤洒在桌上。我立刻擦干净,重新放在桌上。
「报纸。」
「给你。」
「茶。」
「好,马上来。」
平时都在他开口之前,就会把报纸和茶送到他手上,今天果然稍微慢了几分钟。他每次提出要求时都只说单字,我回答后,叫着雅美。雅美没有打招呼说「爸爸,你回来了」,就在餐桌角落坐下,然后让涉坐在她和谦治之间。
「外公,你回来了。」
「嗯。」
谦治对孙子的态度很冷淡,只是轻轻点点头,就开始看报纸。
和他结婚超过四十年。我向来认为和一板一眼的谦治结婚是正确的决定。
「大家久等了,可以开动了。」
我说完后,只有涉很有精神地拍手大叫一声:
「开动了!」
谦治看着报纸,拿起筷子。雅美嘟哝着:「呃!是茄子。」
「我今天要和外公一起睡。」
涉吃着大块的茄子,兴奋地提出要求。
「好。」
谦治淡淡地回答。虽然我觉得谦治的态度很冷淡,但可能有些事,只有男人才懂,所以涉和谦治特别亲。
「外公,你今天晚上不可以先睡着。」
「那我们来比赛。」
谦治露出一丝笑容,但是下一瞬间,视线又移回报纸上。我看着他们爷孙俩,在椅子上坐下。在所有人都开始吃晚餐后,我才轻轻合起双手。
「开动了。」
今天工作的重头戏终于完成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专心咀嚼食物。谦治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天。
这就是我的日常。
——如果我可以守护你。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我好好守护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为什么?」
雅美发问时总是不说主词。
我擦拭着刚洗好的碗盘看着她,她洗完澡,卸了妆,正在滑手机。那个小萤幕有这么大的乐趣吗?我没有手机,从好几十年前,就已经放弃使用据说在持续进化的手机。
谦治吃完饭就去泡澡,然后说声「我去睡了」,就走回卧室。和谦治一起泡澡的涉也跟了进去。
我把最后的盘子放进碗柜,关掉水槽上方的灯。和平时一样,时钟刚好指向九点半。
我在雅美面前坐下,她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你不告诉我你问的是什么,我要怎么回答?」
我在说话的同时,合起双手,把两只手的手肘碰在一起,手臂缓缓举起,然后又放下。
「在做什么运动?」
「不久之前,三之日公民馆举办了体操教室,听说可以改善肩膀酸痛,但是体操教室的名字竟然叫『高龄者体操教室』,真是太没礼貌了。」
我用力吐气,上下活动着手臂,觉得肩胛骨周围似乎放松了。
「呵呵。」雅美干笑了两声,「你就是名符其实的高龄者啊。」
我不禁有些不悦地板起了脸。
雅美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脸凑到我面前。
「我刚才就想问,你为什么会嫁给爸爸?」
「啊?什么意思?」
「爸爸一直都沉默寡言,而且整天板着脸,偶尔说话也只是说单字而已。」
雅美看向卧室,小声地说。我忍不住对着她苦笑。
「那是因为你在这里啊,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偶尔会聊天。」
「骗人,以前学校不是曾经在三之日公民馆的义卖会摆摊吗?那时候,他也完全不说话,我一直以为所有人的爸爸都像他那样,结果看到其他同学爸爸的样子,让我超震惊。」
雅美瞪大眼睛。她已经不止一次提到这件事。那次义卖会时,谦治的确只是在那里,完全没有加入其他家长的聊天,其他同学的妈妈还问我:『他是不是在生气?』
「男人要话少一点比较好,妈妈不喜欢话多的男人。而且爸爸很喜欢你,无论是运动会,或是入学典礼、毕业典礼,他不是都会请年假去参加吗?」
「是吗?」
雅美难以认同,她的嘴巴和眼睛的形状和谦治很像。虽然如果我这么说,雅美一定会激烈反驳。
「当然啊,爸爸用他的方式关心你。」
「我喜欢更会社交的人,想要建立气氛开朗的家庭,所以才选了那个人。因为他的性格和爸爸完全相反。」
雅美激动地表达自己的主张,我想起她的丈夫隆弘。从事业务工作的隆弘待人亲切,很有活力。之前上门道歉时,还夸张地九十度鞠躬。
「那你就赶快回到心爱的丈夫身边啊,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干嘛扯到这个?是我在问你问题唉。」
「好,好。」
我点点头。
「但是啊,」雅美懒洋洋地说,「爸爸不是有点像武士吗?」
「武士?」
「沉默寡言,不会啰唆,很有一家之主的感觉,但如果用负面的方式形容,就是冷淡,随时好像在生气。你到底喜欢爸爸哪一点?」
雅美一脸好奇,我闭上了嘴。
我看向时钟,然后起身。和谦治一起生活后,我经常看时钟,养成了定时做固定的事的习惯。
「妈妈要去洗澡了,下次再继续聊。」
「啊?话说到一半就逃走吗?」
雅美半开玩笑,半指责地说,我故意瞪了她一眼。
「我明天还要去寸座。」
「啊,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然后一大早就出了门。三之日到寸座的距离不是很近吗?」
「但是火车的班次很少,而且如果不在中午过后回来,就来不及准备晚餐,还是你要负责做晚餐?」
雅美听到我这么问,才终于闭嘴。
「晚安。」
我向她道了晚安后,打开厨房的门,沿着走廊走进更衣室,关上门。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我静静地叹气,以免被人听到。无论我怎么说明,雅美应该都无法瞭解谦治的优点。
洗衣机内放着折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内裤,虽然马上就要洗了,但谦治每次都会折好才放进去。多年来一直如此。
……那我呢?
我在洗手台前的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年轻时的我和现在的我不一样吗?
我几乎快想起往事,立刻停下,把即将浮现的记忆赶出脑海。
多年以来,都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
——对我而言,你是珍贵的宝物。不知道在你眼中的我,又是什么样的存在?肉眼看不到感情,只能把内心的不安吞下肚。
当初是谦治提议,在天龙滨名湖铁路三之日车站走路两分钟的地方,建造目前居住的房子。虽然这里目前很冷清,但是当时充满日后将繁荣发展的预兆,只不过等了很多年,始终没有等到发展,但我现在反而喜欢车站前这种宁静的感觉。
走去车站时,都会看到倒闭的小钢珠店招牌。招牌被从滨名湖吹来的海风吹得褪了色,用大字写的店名快消失不见了。
走进车站,在月台上等了一会儿,列车从远处驶进月台。我每个月都会在这里搭车去寸座站一次。年轻时,经常一路搭去滨松车站,但是因为要换车有点麻烦,而且最近要去时,都会由谦治开车。
列车缓缓停下,我从后方上车,拿了从长方形的机器吐出来的纸片。纸片上印着车站的号码,下车时,必须按照号码,对照驾驶座上方的车资表支付车费。我在附近的座位坐下后,列车缓缓出发。
每次看向右侧的滨名湖,内心就会隐隐刺痛。这四十五年来,我一直视而不见。虽然是漫长的岁月,但是在转眼之间,就活到了这个年纪。
列车抵达寸座站,我把钱投入收费箱后,下车站在月台上。
从位在高地上的这个车站,可以眺望下方的滨名湖。另一侧的山上郁郁葱葱,一只蝉孤单地叫个不停,有一丝夏天的余韵。
「喵呜。」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黑猫咕噜在那里。
「咕噜,好久不见。」
「喵呜。」
我拿出装在皮包里的小鱼干喂它,它开心地吃着。我们就像是每个月只见一次面的好朋友。
看向碎石子路外,宽敞的大马路对面仍然保留了很多的回忆。我的娘家就在寸座,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我怔怔地看向滨名湖,觉得和那一天的景色完全一样。
我对还在专心吃小鱼干的咕噜道别说「改天再来看你」,然后走在人行道上。以前的马路没有这么宽,目前铺了柏油的那段路好像叫『坡顶』……
过了马路,开始爬上陡坡。下个月来这里时,这座山会染上秋天的色彩。半山腰有一块空地,那里是我老家所在的位置,目前只有不知名的草木在风中摇晃。虽然房子已经拆除多年,但迟迟找不到买家,所以就留在那里。
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左侧出现一栋老旧的日式房子。房子很大,院子里的树木也整理得很好。这栋房子的主人已经去世多年,但房子仍然留在那里。
我每个月来寸座一次的理由,就是来这里拔草。听说房子没人住容易坏,事实上,隔壁的空房子除了杂草丛生,房子已渐渐褪色。
我从挂在肩上的皮包中拿出棉手套和垃圾袋,把水壶放在檐廊上。杂草在大院子里恣意生长。
今天可能会很热,所以要尽早完成……。我这么想着,然后开始专心拔草。
每月一次来这里拔草的时候,我会回想起往日的回忆。那是我所拥有的短暂自由时间。
『他』以前住在这里,他的父母也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多惠,我会让你幸福。』
我好像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那一天,庄太对我说了这句话。
只要静静地闭上眼睛,那一天的他就会出现在眼前。
✦
『多惠,我会让你幸福。』
庄太走下列车,就开口对我说了这句话。我们每天下班,都会相约在寸座站见面。那天我在车站等准时下班回家的庄太,准备一起回家。
『啊……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庄太害羞地脸红,迈开步伐说:『好话不说第二遍。』
『等一下。』
『我不要。』
我追了上去,庄太终于放慢脚步。他瞥了我一眼后,沿着山路往上走。
庄太在滨松站附近的纺织厂上班,今年五月就满二十岁。我是四月出生,比他早一个月成年。我在三之日车站附近的观光协会上班,我们都在高中毕业后就立刻找了工作。工作了好几年,不能再称为职场菜鸟,但还无法成为核心战力。
『你刚才是在求婚吗?』
我鼓起勇气问。
『大概是吧。』
这种回答太敷衍了。我们从高三那一年开始交往,至今已经两年。我之所以决定毕业后在本地工作,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庄太决定留在老家。我猜想他迟早会向我求婚,但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就是他求婚的日子。
『我的工作很顺利,所以差不多该考虑这件事了。』
庄太抓着鼻头。
『嗯。』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终于点点头。
『原本打算在正式的场合说,但是,这种事情,最重要就是心动马上行动。』
身材干瘦的庄太转头对我说,耸耸肩。
『嗯。』
『你从刚才就只会说「嗯」,星期天,我可以去你家提亲吗?』
『喔,嗯。』
糟糕。我真的从刚才,就一直在说『嗯』,庄太可能以为我还在犹豫,但是我又说不出其他的话。
庄太看到,呵呵一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后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夕阳映照的滨名湖。晚霞把水平线染成了红色,似乎在强调和滨名湖的界线。
『好美啊。』
『……是啊。』
庄太用细瘦的手指握住我的手。我喜欢他细瘦、漂亮的手指。
『有游览船。』
庄太伸出一只手指向前方,有一艘小小的、红色船身的客船。虽然我从来没有搭过最近开始运行的游览船,但是我相信从船上看到的滨名湖一定很美。
『你以后要搬来我家一起住,可以吗?』
庄太问,我看向他,发现他的脸颊被染成了夕阳的橘色。
『但是……你哥哥呢?』
『哥哥说,公司要派他去外地,暂时会住在名古屋。我和他讨论跟你结婚的事,他叫我住在家里。』
我不知道他已经和家人讨论到这些事。
我们住得很近,都在这里出生、长大。我家离庄太家走路只要三分钟,我们算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在双方的父母眼中,我们以后结婚似乎是早就决定的事。
但是,我并不是基于这个理由,纯粹只是喜欢庄太。开始交往后,我喜欢他无论做任何事都全力以赴的样子,虽然他很瘦,但我觉得他值得依靠。
『日本目前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不是已经有新干线和东名高速公路吗?』
这一带也有造了很多年的高速公路,每次想到那条宽敞的公路可以一路开到东京,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工作的纺织工厂会持续发展,虽然现在薪水不高,可能会让你过得有点辛苦,但是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庄太说话时并不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而是静静地对我说,可以感觉到他经过深思熟虑。我点点头。
『那以后就请多关照。』
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和庄太在一起,就可以好好生活。我对此深信不疑。
之后,双方父母一起出席的餐会也很顺利,我可以感受到婚事有了进展。虽然结婚戒指并不是很昂贵,但是闪着金光的戒指,无论看几次,都带给我满满的幸福。
那个时候的我,内心充满希望。在那个遥远的往日,深信和庄太将走向幸福。
✦
——当我向你表达心意时,你不知所措地点头。我假装没有察觉,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掩饰内心的悲伤。那场求婚真是糟透了吧。
进入十月之后,气温一下子降低了。尤其早晚,一天比一天冷。
上个月去庄太家拔草后不久,雅美就带着涉回去东京。她笑着说『我要回去了』,然后就跟着上门来接她的隆弘一起回家了,难以想像她之前那么生气。虽然家里突然安静下来,感觉有点寂寞,但我松了一口气。
泡完澡,像往常一样擦着化妆水,看着自己的脸。我是否该叮咛雅美『对自己的丈夫好一点』?
雅美自由自在地长大,至今仍然有点孩子气。这几年,她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让我觉得自己没有教好她。谦治虽然很严肃,但是似乎很乐意见到孙子,所以从来不会数落雅美。既然这样,就必须由我——
「没办法……」
我嘀咕着,用手掌把乳液搓开。在白色液体搽上脸时,闭上眼睛。庄太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
我并不是没有放下和他之间的感情,但是,那件事之后,我整个人都变了。无论和谁相处,都会有所顾虑,无法表现出自己真实的样子。虽然觉得这么大年纪了,这样很没出息,但既然多年以来都是如此,就觉得这就是我原来的个性。
我对和谦治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满,自认为很爱丈夫。既然这样,就应该忘记往事回忆。
我关了洗手台的灯,走回厨房。
「啊哟。」
没想到谦治竟然还没有睡。我和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看报纸的他一起生活已经四十四年了。
「要不要喝茶?」
「好,我口渴了,拜托了。」
虽然只是很平常的对话,在只有两个人的宁静夜晚,夫妻之间的简单互动,但是,从谦治话语中感受到的温柔,让我心情放松了些。
和谦治的夫妻生活,就像是滨名湖上的小船。当我被卷入狂风暴雨受了伤时,谦治拯救了我。虽然不是豪华客船,但小船悠然地浮在湖面,疗愈了我的创伤。
「铃木太太送了点心,要不要吃?」
「喔!」谦治听到我这么说,叫了一声。「是橘馒头吗?」
在附近开和菓子店的铃木太太有时候会送橘馒头,谦治以前就很爱吃。我把橘馒头和茶一起放在桌上,谦治把报纸放在一旁,立刻吃了起来。
我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后,喝着茶。
「真是好吃。」
淡淡橘色的外皮让人想到晚霞。我甩开想要遗忘的过去,回答说:
「是啊。」
我静静地听着两个人喝茶的声音。
「你学会怎么用手机了吗?」
「手机?啊哟,我放去哪里了?」
雅美说,万一联络不到我会很伤脑筋,三个星期前,硬是拿了一支手机给我,我至今仍然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好不容易才学会怎么接电话,但经常忘了充电。
「喂喂,这不是失去了手机的意义吗?」
谦治发现手机倒扣在客厅的茶几上,立刻帮我拿去充电。红灯亮起,手机开始充电。
「活到这把年纪,很难再学新的事。」
谦治听到我这么说,笑了笑。「那倒是,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但是以前的事倒是记得很清楚。这就是老人。」
「没错。」
我露出微笑,庄太的脸又浮现在脑海。我早就放下和他之间的事,已经成为谦治的妻子……。为什么他就像亡灵一样不时出现,让我感到痛苦?
可能因为我坐在那里发呆,猛然发现谦治注视着我。我用眼神问他:「嗯?」
「不,其实……」
看到谦治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才想到,他明天要上班,这么晚还没去睡觉,显然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我正襟危坐,谦治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后天星期四,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后天?」
后天是十五日,我要去寸座。谦治察觉我的担忧,简短地回答说:
「我知道。」
谦治知道我每个月都会去那栋房子拔草。
「我要请你帮的忙也是在寸座,可以请你三点的时候跑一趟这里吗?」
「三点吗?」
便条纸上写的地址就在寸座站旁,离我老家那里很近。谦治接着把放在桌子角落的一个小纸盒放在我面前。白色的纸盒差不多手掌般大小,侧面印着谦治任职那家公司的标志。我只知道他们公司生产零件,但不太清楚详细的情况。
「是要交给客人的货品吗?」
「对,那家店似乎在搜集关于海洋的东西,这很重要,公司希望可以派人亲自送去。」
「海洋?原来你们公司也生产这种东西。」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这件事,所以很惊讶。
「可以请你帮忙送过去吗?」
谦治有些不好意思,这很少见。
「当然没问题。」
但是,如果三点去那里,就来不及准备晚餐……
「等你送到之后,用手机和我联络一下。我们在外面吃晚餐。」
那就没问题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在外面吃饭了?因为我喜欢在家里吃饭,几乎很少外食。
「刚好可以学一下怎么用手机。」
我点点头,谦治放心地喝完茶,走出客厅。
——我曾祈愿与你一起幸福,你也如此希望。那时我们的选择并不是错误。所以,请你——别后悔我们的相遇。
✦
和庄太的婚事决定之后,每天都很忙碌。
我在婚礼的三个月前离职。那阵子身体状况一直不理想,再加上忙婚礼的事,所以的确累坏了。
庄太总是很温柔,而且很期待能够早日一起生活。他经常说会带给我幸福,我相信那是他的真心话。
那是八月底,某个下雨的午后。我记得家里的电话响了。一个自称是庄太公司主管的男人在电话中说:『压烫机机械故障,导致他的手臂夹进了机器。』起初我并没有想到是在说庄太。
当我冲出家门时,看到早一步接到通知的庄太母亲哭着跑过来。
之后的记忆很模糊,像照片般的静止画面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昏暗的走廊上,「手术中」的灯看起来格外红。
医生一脸愁苦,说:『无法把神经接回去。』
取消婚礼那一天。
庄太复健的背影。
还有最后和他说话的那一天。
『希望所有的事,就这样算了。』
他低着头,说了这句冰冷的话。那是庄太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算了?他是指结婚的事?还是指我?我搞不清楚,每天以泪洗面。我对这个世界绝望了,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但因为某个理由,让我无法了断自己的生命。
有一天,庄太离开医院,然后就失踪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断了。我们以前形影不离,他竟然没有道别,就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我在隔年和谦治结了婚。这就是我的人生。
✦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庄太失踪至今已经整整四十五年。我拎着皮包,里面装着谦治交给我的那个盒子,看着便条纸寻找着。滨名湖畔的路比以前更整洁了。这是理所当然,时间在流逝,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我。
虽然我也考虑过拔完草再去,但又不想满身是汗水和泥土去送东西,于是就计算了出门的时间,在三点整到这里。我打算明天再来拔草。
走了一会儿,目的地的「海洋」突然出现在右侧。那好像是一家咖啡店,白色的墙壁令人印象深刻。以前我住在这里时,并没有这家店,但看起来不算很新。
我推门而入,说了声「你好」,一个系着灰色围裙的白发绅士从里面走出来。
「欢迎光临。」
他亲切笑着,准备为我带位。我急忙从皮包里拿出盒子。
「不好意思,我只是来送东西。」
我把纸盒交给他,他「喔喔」回应,露出笑容,眼尾的鱼尾纹变得更深了。
「您是渥美先生的太太吗?他有说今天会送到。」
「对,那就交给你了。」
我向他鞠躬,老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后,拉开吧台角落的椅子。
「请坐。」
「好……但是……」
「别担心,渥美先生已经先帮你点了饮料。」
我听从他的建议坐下,他拿着纸盒走去后方。
店内播放着悠扬的音乐,仔细打量后,发现店内放满各种和海洋有关的物品。在我的座位附近,也有滨名湖的照片,左侧有像手腕般粗的绳子和船锚。
「让你久等了。」
当我回过神,发现老板已经把热红茶端到我面前。
「啊,谢谢。」
我从来没有独自走进咖啡店的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向老板鞠了躬。
老板走回吧台内侧,稍微打开纸盒,看到里面的东西,瞪大眼睛。他似乎收到他要的物品,会心一笑,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谦治说,今天晚上要在外面吃饭,但现在回家开始准备,应该还来得及。
这么一想,就希望眼前的红茶快一点变凉。如果被人知道我在寸座享受悠闲,这一带的邻居一定会说三道四……。我很讶异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已经隔了这么多年,根本没有人在意我。虽然当年发生那样的事,让我在地方上出了名,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应该没有人记得我。
我拼命把红茶吹冷,喝了起来。
「今天的天气真好。」
站在吧台内的老板看着窗外说。
「对啊,真是好天气。」
店内的爵士乐填补短暂的沉默。
不一会儿,老板问我:
「你有想见的人吗?」
「……啊?」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他微微歪着头说:
「会不会想和再也见不到的人,再见一次呢?」
我慢慢咀嚼着他这句话的意思,立刻想起庄太的笑容,以及他低着头忧伤的表情,以及悲伤的背影。
「没有。」
我明确回答。老板用力点点头。
「对不起,我问了奇怪的问题。要回去了吗?」
「是,我要赶火车,那就告辞了。」
我站起身时回答,老板又点了一次头。
「请欣赏一下滨名湖的夕阳,今天的晚霞一定很美,你一定没见过这么美的晚霞。」
「……好。」
那时候,曾经看过很多次晚霞。在等待庄太搭的列车进站期间,我总是不知厌倦地看着暮色渐渐笼罩的天空。无论是多么快乐和幸福的记忆,都因为结局的悲惨而褪了色。
我叹了一口气,摆脱往日的记忆,向老板道谢后,走出了咖啡店。现在是四点多,比昨天更低垂的太阳很耀眼。
来到月台,为了躲避太阳,我坐在站房内的长椅上。下行的列车很快就会进站。
谦治请我送货,对我来说是一场大冒险。在完成使命的充实感之后,感觉到一丝疲劳。远处的滨名湖闪着金光,有点像那天收到的戒指。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喜欢夕阳。
不知道哪里传来音乐声。我以为是里民广播,但声音好像特别近……
「啊。」
我发现声音从皮包里传来,慌忙翻找后,发现手机在震动。手机萤幕上出现了『谦治』的名字。我按下有电话图案的键,才想到那是结束通话的按键。
「惨了,我应该按绿色那个……」
我用食指触碰一片安静的萤幕,萤幕上出现了天气预报,让我更着急了。幸好手机又响起谦治的来电铃声,这次终于顺利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喂?对不起。」
我对着电话说,电话彼端传来谦治无奈的声音。
『又按错了吗?』
他可能在公司,电话中传来嘈杂的背景声。
「对不起,我不小心按错了。」
我在回答时,想起一件事。
……惨了。
「我是不是答应你,东西送到之后,要打电话给你?」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谦治呵呵一笑,我很惭愧。一心想着要完成任务,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太紧张了,我刚送完出来,等一下就会搭火车了。」
『不去旧房子拔草吗?』
「嗯,改天再来。」
『这样啊——』
谦治突然陷入沉默。不知道他是不是走去走廊,刚才嘈杂的声音消失了。
「喂?」
『嗯,我有听到。』
我觉得他的声音好像突然变近了。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听起来很温柔。
『如果你现在到车站了,不要搭下一班车,先去坐在「相聚椅」上。』
「相聚椅?」
『月台角落不是有一张木制长椅吗?』
我起身,走出站房外,车站左侧角落的确有一张长椅。
「可以等我一下吗?」
我走过去,用指尖摸了一下,发现长椅已经劣化,椅面有好几道裂缝。
「是这张吗?圆形的……」
『坐在那里,看到的滨名湖和天空很美。在晚霞消失时,可以看到月亮从水平线升起。』
我听从他的建议,在长椅上坐下。风景真的很美,水平线渐渐变成橘色。
我搞不懂谦治的意图,看着滨名湖和天空。
『到今天满四十五年了。』
谦治喃喃说着。
「谦治……」
『那一天,庄太离开至今已经四十五年了,那时候,你才二十岁。』
肚子内好像突然出现像铅块般沉重的东西,我忍不住用手摸着肚子。原来谦治记得……
『隔年,我向你求婚,我们结婚四十四年了。人生真的一转眼就过去了。』
「是啊……真的是这样。」
『不知道庄太目前在哪里,在做什么。』
谦治很久没有提庄太的名字了。那次之后,我从来没有提起,谦治也一样。
在慢慢流逝的岁月中,谦治拯救了我,让我得到幸福。
「谦治,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嗯。』谦治听到我这么说,立刻在电话彼端回答,似乎早就知道了。
「庄太……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终于问了一直想问,但觉得不该问的问题。谦治在电话彼端轻声呼吸着,最后用力吸气。
『对,他死了。』
即使听到这个消息,所感受到的冲击并没有原本想像的那么大。八成是因为我很多年前就已经猜到了。庄太并不是失踪,而是在那一天自杀了。
虽然内心早就知道几乎确信的答案,但是在今天之前,我都不敢确认这件事。
『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告诉你这件事,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
不管是什么理由,答案还是一样。庄太那天决定抛下我离开。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谢谢你告诉我,因为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是,我知道。』
我并没有失落,终于知道真相的满足感传遍全身。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希望有人告诉我这个答案……。不,也许我内心深处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火车快来了,今天要不要在家里吃饭?」
因为我想瞭解庄太的详细情况。一旦充分瞭解封印的过去,就可以成为迈向未来人生的动力,但是,谦治简短地说了声「不要」。
『对不起,我想请你继续在那里看着夕阳,在这一刻,好好回想庄太的一切。东西很快就会送到你的手上。』
「东西?」
在我发问的同时,列车进站了。列车发出声音停下,司机确认我并不打算搭车后,列车在月台上停下片刻后离开了。
『请你拿着那样东西,在那里回忆庄太。』
「这是怎……」
『至少在他的忌日,可以好好思念他。我相信你,也不会吃庄太的醋,所以放心。』
「谦治……」
『当晚霞消失,你再回来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我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好。」
挂上电话,天空中的蓝色比刚才更深,水平线彷佛在燃烧一般。
单线铁轨传来声音,往挂川方向的列车进站。在目送列车离去时,我感觉到内心渐渐平静。
我听到脚步声,看向声音的方向,一个年轻男人迎面走来。他穿着铁路公司的制服,应该是站务员。但是,寸座站是无人车站……
我正感到纳闷,他把手上的盒子递到我面前。我看到那个盒子,大吃一惊。
「这不就是刚才……」
「海洋咖啡店的老板要我转交给你。」
那是我刚才送去的小纸盒,为什么又拿给我?
我好奇地看着站务员,他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
「这好像是你的东西。」
「啊……这太为难了。」
但是,站务员走向站房,然后就不见了。
怎么办……?我把东西送到了,对方却还给我,难道是不满意吗?
打开一看,发现纸盒内铺着白色棉花,我拿起放在棉花上的东西。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闪着金色的东西……那是庄太给我的订婚戒指。
为什么当年的订婚戒指会在这里?谦治为什么把这个戒指给咖啡店的老板?今天之前,这个戒指在哪里?
内心不断冒出各种疑问,然后想起了谦治刚才说的话。
我举起戒指,从戒指中看出去,看到晚霞映照的橘色天空。
「庄太……」
在他对我说『希望所有的事,就这样算了』之后,只有一开始的时候,我想见到他。不久之后,我开始心灰意冷,放弃这种愿望,一直活到今天。
但是……此时此刻,我想见到庄太。我想见到他,有些话,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他。
抬头一看,晚霞满天,然后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我竖起耳朵,发现是列车的声音。
「怎么会……?」
刚才上行和下行的列车都已经开走了,三十分钟后,才会有一班列车……
转头一看,一辆散发出耀眼光芒的列车从开始染上红叶色彩的树木隧道中现身。车身散发出梦幻的光芒,就像是我握在右手上的戒指的颜色。
列车缓缓停下,一名男子走下车。我看到他的脸,顿时大吃一惊。
「庄太……?」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当年的庄太向我走来。
这是……做梦吗?
干瘦的庄太低着头,在我面前停下。
「嗨。」
他用一个字向我打招呼。这就是他的声音。大脑打开记忆的抽屉。所以,他真的是……庄太?
「我可以坐下吗?」
「喔,好。」
我坐在长椅的左侧,庄太鞠躬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是……庄太?」
熟悉的脸庞,就在我的眼前。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我会想要逃走。」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回想起他向我求婚的那一天。庄太发誓『我会让你幸福』的真诚眼神,和一片橘色的天空。我似乎可以闻到浓烈的青草味,有点喘不过气。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手足无措,庄太一脸惊讶。
「你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这件事?」
「什么意思……?」
「就在万里无云的傍晚,只要专注想着思念的人,晚霞列车就会出现之类的。」
庄太口齿不清地嘀咕后,把头转到一旁。
然后,他看着其他方向开口。
「我知道了,原来是哥哥。」
「啊……」
「是哥哥计画这一切。是不是他让你来这里,然后让你见到我?」
谦治和庄太是兄弟,他们家只有他们两个兄弟。在庄太失踪的一年后,我接受他哥哥谦治的求婚。
我突然想起谦治刚才说的话。
『在这一刻,好好回想庄太的一切。』
谦治的确很少要我帮他做什么事,他突然要我送东西到寸座,难道是为了让我和庄太重逢?海洋咖啡店的老板,和刚才的站务员,都是受谦治之托?啊啊,真的把我搞糊涂了。
「其实我上个月见到了哥哥。」
「啊?」
庄太抓着头。
「他一见到我,就突然打我。现在仍然很痛。」
他耸耸肩。
「你和谦治……」
「哥哥可能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了晚霞列车的传闻,我猜想他希望你也能够见到我,但是我完全没想到,你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和我见面。」
啊哈哈。庄太笑了之后,以严肃神色说:
「我错了,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说完,他向我鞠躬。
我说不出话,庄太重重叹气。
「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当初为什么会自杀,只知道当时一心想要逃离世界。我想那时候精神状态应该出了问题。」
「庄太……」
「但是,我还是不应该了断自己的生命。我逃避结婚,逃避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感到整个视野在摇晃,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我假装找手帕,在皮包里翻找着。
「对不起。」
庄太再次道歉。
庄太离开时,雅美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
我拼命寻找庄太的下落。父母劝阻我。肚子越来越大。然后——谦治就向我求婚。
往事同时涌上心头,我痛苦不已,无意识地用力咬着嘴唇。
「我很对不起哥哥,总之,我真的很糟糕。」
庄太好像在自言自语。
「也许是因为我自杀,所以受到惩罚。你看我的左手。」
他活动了身体,但是左手臂完全没有动。
「孩子……还好吗?」
「对,她很好。她叫雅美。」
庄太深深点点头。我看着他的样子,似乎看到内心混乱的风暴渐渐平息。
「庄太,我有话要说。」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你怎么责怪我都没问题,也可以打我。」
庄太直视着我。
他是我曾经爱过的人,曾经深信,可以和他一起永远幸福的人。
我无法责怪他。换成是我,如果发生那样的意外,受了伤,我可能也会失去理智。
我用力握着右手上的戒指。我深深希望对他的思念可以升空,从此消失,然后把金色的戒指放在他的右手上。
「这个还给你。」
在晚霞渐渐消失的天空下,戒指已经不再闪耀光芒。我知道纠缠我多年的眷恋,也即将迎接终点。
「庄太,谢谢你。」
庄太看到我鞠躬道谢,意外地皱起眉头。
一定要告诉他。那些一直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现在就是唯一的时机了。
「你离开之后,我真的痛苦极了;但是,我遇到谦治。虽然我之前就知道他,但是在我眼中,他就只是你的哥哥。是啊……我以前只记得他很冷淡,整天板着脸。」
「我哥哥超级怕生。」
「但是,谦治拯救了我,是他帮助我,然后,我对他的感情渐渐变成了爱。」
谦治只有和我在一起时,才会露出笑容。他在外面时,整天不苟言笑,但是我知道,他比任何人更温柔。
「我和谦治结婚后很幸福,我很希望有机会遇到你,告诉你这件事。」
泪水已经不再流,我很自然地浮现笑容。
「这样啊。」庄太听了我说的话,简短地说。
「我以后也会好好活下去,所以,谢谢你。」
庄太轻轻点着头,夕阳在他的身后,在天空中留下最后一抹红色。经过四十五年的岁月,我们即将迎接永远的告别。
「多惠,即使你上了年纪,还是这么漂亮。」
当他最后说这句话时,我似乎看到一直扛在肩上的重担升空了。我坐在长椅上,目送着庄太重新搭上列车。
再见,我曾经爱过的人。我轻轻挥手,庄太对我大力点头。当晚霞从天空消失的同时,远去的列车像融化般消失不见了。
我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从今天开始,迈向新起点的感觉。我在月台上继续等了一会儿,开着车头灯的列车停在月台。
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去重要家人等待我的家。
——你觉得我救了你,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而是你拯救我。我当时悲痛欲绝,是你和你腹中庄太的孩子救了我。虽然我笨嘴拙舌,很难用言语表达,但我以后也会继续守护你。
秋天在转眼之间就过去了,冬天的色彩越来越浓。滨松市很少下雪,但是被称为『远州干寒强风』的寒冷西北风,告知新年即将来临。星期天,我家难得很热闹。
「外婆,我又要住在这里吗?」
涉一脸稚气地问,我倒了牛奶,他高兴地喝着。一旁的雅美趴在桌上,谦治在客厅拿起不知道看了几次的报纸,一脸不悦。
「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生气了。」
隆弘从刚才就一直在道歉。他们在星期五晚上,又因为芝麻小事吵架,雅美又一如往常地离家出走回了娘家。
「烦死了。」
雅美捂着耳朵,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唉。」我忍不住叹着气,叫了一声:「谦治。」
「什么事?」
「你可以带小涉出去买东西吗?」
「为什么要我去?」
「想请你去买橘馒头回来。」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收报纸的声音,谦治已经站起身。
「涉,走吧。」
「嗯。」
我看着爷孙两人出门后,坐回椅子上。
「雅美。」
「烦死了。」
「你闹够了没有!」
我用力拍着桌子,雅美惊讶地坐直身体。
「啊……」
「隆弘,你也是。你们两个人都给我乖乖坐好。」
我从来没有大声说话,他们两个人听到我这么说,都乖乖挺直身体,坐在椅子上。
「雅美,你已经是当妈妈的人了,小涉这个年纪称为敏感期,会吸收各式各样的事,从中学会感情这件事,瞭解这个世界,你到底在搞什么!?」
「但是——」
「没什么好但是的!我要说的是,你身为母亲,就必须全心全意爱孩子,你整天离家出走,你觉得对他是好事吗?既然你们是夫妻,就必须用沟通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不假辞色地说,雅美一脸不满。
「但是……你和爸爸也很少聊天啊。」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我从电视柜下方的抽屉,拿出一本相簿递给她。雅美讶异地接过相簿,立刻瞪大眼睛。
「我们最近四处旅行。」
「不会吧……?你们这么宅,为什么会去旅行?」
这几个月来,我和谦治去全国各地旅行。无论去哪里,只要两个人一起去就很开心,增添美好的回忆,简直就像延迟了很多年的蜜月旅行。
「爸爸工作的延长聘用期即将结束,我们打算一起去埃及,我希望你们要好好沟通。而且,隆弘——」
「是!」
隆弘抖了一下。
「雅美下次再离家出走,你不必来接她。她只要进门,我就会马上把她赶回去。」
「妈妈,你好过分!」
我无视在一旁抗议的雅美,继续说道:
「隆弘,你不要一味道歉,要好好和雅美沟通。如果你想抱怨她,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我笑着对他说,他露出一抹有些胆怯的客套笑容。
「现在是怎样……」
雅美仍然在一旁嘀咕,我握住她的双手。如果不及时告诉她我内心想要告诉她的话,日后一定会后悔。
「雅美,你要听清楚,每个人随时都可能死去。」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如果隆弘明天死了,你就会后悔一辈子。隆弘,你也一样,我希望你们每天都不要忘记珍惜对方。」
前一刻还在逞强的雅美松开我的手起身。
「好啦,我回去总可以了吧,那就回去啊。」
「下次欢迎你们一家三口来家里,但是不要选在我们出门旅行的时候。我们下周要去宫城县。」
雅美听到我这么说,直到最后,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谦治在厨房吃橘馒头,我倒了茶给他。
「谢谢。」
「不客气,我也要吃。」
「这个真的很好吃。」
离家出走的一家三口离开后,家里虽然不再热闹,但充满温暖的气氛。窗外是一片晴朗的蓝天。
「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嘀咕着,谦治「喔」了一声,看向窗外的天空。
「今天是晚霞列车现身的好日子。」
「是啊。」
呵呵。我们相视而笑,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谈话。
「谢谢有你的陪伴。」
我带着一丝自豪说,谦治皱起眉头。
「因为有你,才有现在的我,我衷心感谢你。」
我发自肺腑地说,谦治淡淡地「喔」了一声,然后开始看报纸。我听到轻微吸鼻子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他鼻头红红的。
谦治不苟言笑,很不擅长交际,刚开始的时候,和他之间应该并没有爱,我们是为了疗愈彼此的伤痛而结婚。但是,经过漫长的岁月,他成为我生命中无可取代的人。
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发生了很多事,但是那些岁月就像是铁轨般,带我们来到现在。我希望看到旅途的终点时,我们仍然能够在一起欢笑,我们要继续牵手走在人生的旅途上。
庄太会在旅途终点的彼端,笑着等待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