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朗的率领下,罗莎莉亚第一军团的3万人正按原计划向诺斯贝尔前进。距离首都很近的诺斯贝尔中没有发生任何叛乱,全城毫无抵抗地迎接了克朗等人。以新市长为首,市民们高喊着“共和国万岁”、“三叶大人万岁”,气氛无比狂热。在广场上安放的断头台旁,旧市长的首级和“反革命分子”的牌子一起被示众。
「真是狂热得不得了啊,帕特里克。要是小不点儿看到这副场景的话,肯定也会瞪大眼睛吧。」
「是的,阁下。处于我们控制之下的都市对三叶大人的支持率异常的高。难道是国家保安厅的阿尔斯特罗殿下的宣传战略起了作用吗?」
「哈哈哈哈。阿尔斯特罗不过是个摆设罢了。他的能力姑且不论,反正他是绝对不会背叛的。他本人大概确实是在疯狂地工作吧,但他却不可能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他很适合去镇压抵抗势力,但并没有足以煽动平民的政治伎俩。」
克朗笑着表示了否定。在三叶的指示下,阿尔斯特罗率领难民大队彻底肃清了首都的抵抗势力。克朗虽然对三叶的这种做法表示认可,但她并不认为仅靠恐惧就收获得人们的支持。自革命成功以来,已经过了四个月了。那场大混乱已经平息,人们也是时候从达成革命的狂热中清醒过来,看看现实了。仅靠初期的善心政策是无法阻止人们做这种事的。现在,虽说税确实是多少降低了一些,但是人们的生活不可能一下子好转。此时,正是人们对新政府产生不满也不奇怪的时候。——可是。
「她的人气不但没有下降,反而还在上升呢。国民的代言人、国家的母亲之类的,这种连她本人都知道是在开玩笑的演讲,真的会有那么多当真啊?真是的,一群笨蛋。」
「克朗阁下。您太不敬了。」
「其实元帅您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在演讲的时候,我可是拼了命才没笑出来哦。」
塞贝尔元帅责备了克朗一句,但克朗一笑置之。最该皱起眉头的,明明是这位七杖家的老人才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革命的狂热已经平息,已经到了开始看清现实、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了,但是,还是有什么飘飘然的东西留了下来,难以捉摸。可以说是某种气场吧。」
「……气场?这也太抽象了。」
「是吧。虽说如果被她本人听到的话,她肯定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是,这简直就是宗教啊。神明大人就是伟大的三叶总统阁下。」
抵抗势力称“三叶派”及其信奉者为“蓝霉菌”,而这已经逐渐变得不再是玩笑了。它们确实开始蔓延了。虽说如此,与真正的霉菌不同,蓝霉菌不会吸毒,也不会自爆,而且可以以沟通为目的进行对话。哪边更好自是不必多言。
「《国民新闻》、《革命新闻》等大型报社明显在支持三叶大人。虽然他们有时会对部分政策进行指责,但指责的对象也往往是内阁成员,从未涉及过三叶大人。」
专门撰写过激批判的报道的报社,在革命时期基本上都被打垮了。现在存续下来的,都是些懂得分寸的报社了。换言之,就是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吗?还是说是自发性的?就算是小不点儿主导的与普鲁梅尼亚之间的和平政策,从结果上来看,我们还是被进攻了。即使被抨击为失策也不奇怪。」
「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她能够说服普鲁梅尼亚皇帝、暂时达成互不侵犯条约已经很了不起了。实际上,我们也确实没有余力对付普鲁梅尼亚…。只是,这一切最后是白费工夫。对共和国的人民来说,结果只是敌人又增加了一个而已。因此,人民之间会出现对三叶大人的谴责之声其实也不足为奇。」
「确实如此。但是并没有。」
克朗对塞贝尔的话点了点头。三叶突然间就要与普鲁梅尼亚签署互不侵犯条约。没有人认为她能成功,但她却成功了。虽然后来她遭到了普鲁梅尼亚的背叛,但她至少曾经成功过一次。普鲁梅尼亚在没有宣布撕毁条约的情况下就对罗莎莉亚发动了突袭,导致其外交声誉一落千丈。无论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他们都会留下“无视条约进行偷袭”的负面评价。因为外交是有最低限度的规则的。或许普鲁梅尼亚是不惜付出这样的代价也急切地想要扩张领土,但若真是如此,他们一开始就不要签订这样的条约不就行了吗。如果是想争取时间的话,他们也可以采取保留态度。真不知道鲁道夫皇帝在想什么。对于克朗来说,这也终究是个无法理解的事态。
「但是现在,国内对无视协定发动进攻的普鲁美尼亚的指责之声占了压倒性的优势。一部分弱小的左派报纸似乎在指责三叶大人,但是首都的市民谁也没把他们当回事。不如说,拥护三叶大人的呼声越来越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应该是有人在利用手下的棋子煽动人民吧。虽然小不点儿确实有这样的资质,但那个人肯定是想把她从单单一个“人类”奉为“偶像”吧。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但她的做法还是老样子让我很不舒服。」
克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戴着眼镜的阴险女人的样子,不由得咂舌。她原本属于山脉派,是向市民灌输革命思想的人,应该很擅长煽动工作吧。
「克朗,你有什么线索吗?」
「是啊,我知道一个人。我不知道那个坚定的共和主义者为什么要支持小不点儿。大概是改变信仰了吧。她明明是该做下自我批判,然后隐退或者自杀的。她也变得柔软许多了啊。」
「…………」
克朗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塞贝尔和帕特里克,叹了一口气。观察首都的形势、考察人们对三叶的支持率固然很重要,但她同时也不能忘记思考今后的方针。虽然克朗并不是三叶,但现在的时间是真的不够了。克朗率领的第一军团是一支精锐部队。塞贝尔锻炼出来的士官们都颇为能干。在克朗就任元帅时,这些能干的人都得到了晋升。例如,利马晋升为上校,帕特里克也从中尉晋升为少校。而这都源于克朗的推荐。还有,其他从士官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也都归她指挥,同期的莱顿、森雷特、莱托尔等人也都当上了中尉。士兵们无论服役经历如何,只要能力和表现够强就能得到晋升。如果有时间的话,克朗还想和萨尔特一起进行军制改革。如今,战争已经进入了比拼火力和机动力的时代。也就是说,必须准备更多的大炮才行。可是不仅是时间,钱也不够。克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已经当上了上校的利马敲门出现了。还是老样子,他的表情十分认真。这份坚实又从不畏缩的本领实在难得。
「阁下,失礼了……希尔德·黄玫瑰寄来的信到了。」
「终于来了啊。快给我看看。」
克朗接过黄玫瑰家家主希尔德寄来的信,读了起来。她已经和希尔德打过几次交道了。一开始,她还怀疑对方是在搞什么阴谋,但是,对方似乎也意识到得不到利里亚的支援的己方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情况相当不乐观。尤其是希尔德,他既害怕又悲观,甚至恳求现在就马上脱身。而且他还希望向三叶谢罪,以谋求活命的机会——并且没有附带任何其他的诸如“要求地位”之类的条件,可以说是无条件投降。
「哈哈。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在王国时代,他应该是掌握议会的多数派的人吧。」
「嗯—。希尔德虽然很会玩弄计谋,但他的血统导致他自尊心极强。他明明应该不是会做出这种丢面子的事的男人。我也无法理解。」
从克朗的手中接过信件的塞贝尔也摇了摇头。
「算了,敌人越少越好。这里就接受他的投降吧。这样一来会比较轻松。」
「可是,真的可以吗?那家伙是典型的上流贵族,而且是纯粹的王党派,是我们共和国国民的公敌吧?我不认为他能得到人民的支持。」
「嗯?无论是贵族还是神职人员,都是罗莎莉亚的国民。如果他今后能遵守共和国的方针,无论是谁都会接受。报社也会考虑考虑,肯定不会写对这种自己不利的内容。」
不过,他是与三叶有着宿怨的米莲妮的亲戚,感觉有些糟糕。最坏的情况下,克朗可以提议让希尔德去隐居。至于是否要剥夺其名誉姓氏就交给三叶决断了。这就要看希尔德道歉的结果了。而这已经超出了克朗的职责。
「…………」
「不过我还要追加一个条件,那就是把希尔德的儿子利马斯收进我的麾下,让那个笨蛋当人质兼任联络员。」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还有一件事也是认真的,塞贝尔元帅。请你和你的儿子马尔科联系一下,告诉他绝对不要离开黑玫瑰州,也请他压制一下他麾下的师团。只要他不让手下的师团做出反共和国的行动,就是大功一件。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样做都不会对他不利。」
黑玫瑰州没有加入王党派的起义。但视情况,他们大概会行动吧。听说马尔科和他的父亲塞贝尔不同,喜欢政治上的策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上个保险而已。当然,我一定会攻下卡里亚。王弟费利克斯很碍事,所以我要杀了他。不过,欧塞尔大道那边会如何呢?不管小不点儿有没有人气,她所面临的严峻状况都不会改变。要想扭转这种劣势,需要相当大的奇迹。光靠气场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是不行的。」
克朗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心。战斗力越多越好。无论是王党派还是其他党派,只要她能将他们收入手中,之后就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大家都同为罗莎莉亚人。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好了,快到午饭时间了。先解散吧。填饱了肚子之后,我们就准备向沿海城市阿明进发。进军速度越快,对我们就越是有利。加油吧!」
克朗拍了拍手,发出号令。除了副官帕特里克之外,所有人都解散了。克朗把帕特里克叫到了附近。
「你一直想说些什么吧?没关系,说说看吧。」
「……阁下。我们现在就返回吧。现在是占领首都的绝佳机会!」
「哈哈,一向冷静的帕特里克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我允许你们持有各种各样的观点,但是如果不好好思考的话,会活不长哦。」
「但是,现在是最佳的时机。首都的防卫力量只有5000人。我们之后再镇压卡里亚也不迟。我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行军,但是阁下您应该可以做到。」
「原来如此。」
克朗对帕特里克的话点了点头。克朗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做。她的野心始终是登上顶锋。为此她可以不择手段。虽然也会考虑友情,但她并不会为此而停下脚步。这就是她的性情。尽管如此,当时的克朗之所以还是对三叶说要等20年,是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我就一个一个问吧。解决下属的烦恼也是上司的工作呢。现在,我得到了三叶的信任,被任命为第一军的统领。我有背叛她的大义吗?」
「大义之类的可以事后再编。只要把那个罪恶的法律,也就是全权委任法当作攻击对象,我们就有可能操纵舆论。」
「其有一定道理。其次,我在国民中的名声并不高。因为我并没有在重大的战争中立下过战功。这样一来,即使我掌握权力,也无法得到国民的支持。」
「完全没有问题。有阁下的力量,掌握权力后完全可以获得支持。您有那个魅力和统帅力。」
「哈哈,虽然由我来说有点那什么,不过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那么,接下来是最大的问题。怎样才能杀死三叶?」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帕特里克做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于是克朗又问了一遍。
「原来如此,如果她能死在欧塞尔大道的话省事了。那样一来,由小不点儿的信奉者组成的难民大队就全都消失不见了。不过,万一她赢了,或者活下来并且逃了回来,那就是大问题了。看到我们背叛之后,小不点儿会做些什么呢?真是太可怕了。」
「在那种战力差距下,我不认为她能赢,不过,如果她逃了回来,那么我们就把她逮捕,以停战协议一事遭到破坏一事的失策追究责任,将她处死就行了。」
对于帕特里克出于常识的意见,克朗不由得苦笑,如果这样做,事情就能顺利进行的话,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所以我不是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吗?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小不点儿应该在士官学校和要塞战中死过两次了,要是再算上传闻的话,可谓数不胜数。但是她现在还活着,这是为什么?」
「开什么玩笑。世上不存在杀不死的生物。诅咒人偶只是在形容她的容貌,她不可能有不死之身。」
「就算她是妮可所长造出来的东西?那个人可是真的实现了不老。虽然受益人只有她一个人,但这样的她就算造出不死之身的怪物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克朗指的是旧王魔研、现共和国魔术研究所的妮可蕾娜丝所长。妮可蕾娜丝显然对三叶怀有特殊的感情。虽然克朗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情,但在看到她的那种不死之身之后,克朗会觉得妮可蕾娜丝与三叶的诞生有关也不足为奇。就算说三叶是某种生物兵器,她也可以接受。
「但,但是,如果杀不了她的话,阁下的时代就永远……」
「所以我们才定下了等待20年的约定。小不点儿也说了要等20年。仅需如此,我就能看到很多事情,也能明白很多事情。我也能逐步巩固权力、扩大势力。」
「…………」
「帕特里克,你听好了,我不会阻止你擅自去调查小不点儿和妮可所长。但是,你要慎重。你一定要极其慎重地行动。否则,你就会变成肉块死去。小不点的诅咒可不是闹着玩的。」
克朗用手指用力戳了戳帕特里克的额头,发出警告。然后,她冷冷地告诉他。
「但是,我会认真听取你的意见。或许,在欧塞尔街道的战斗中,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所以我才要特意上个保险。」
「我,我知道了。」
「还有,帕特里克。你要做的不只是这些。你要用手下去探听桑德拉的动向。那家伙实在是太可疑了。然后,你要把首都的局势和其他国家的动向都一一报告给我。屏息潜藏的绿化教徒在做什么?国内真的没有抵抗三叶的势力了吗?……情报就是力量。虽然这是一项很难的工作,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做够做到。」
说完之后,克朗咬了一口又硬又难吃的面包——仿佛是要扼杀心中蠢蠢欲动的野心一般。她真心地祈祷好友三叶的胜利。但是,她也有着希望三叶在战败后即刻战死的愿望。克朗一边反复回味着口中的味道,一边发现自己这个人真的是无可救药,于是,她一口气把水灌进了口中。
◆
阿穆鲁皮耶塔宫,议长办公室。决定国家未来的国民议会便存在于这座历史悠久的宫殿中。在其中的一个房间,桑德拉正在专心致志地工作。她每天都被平原派骂为变节者,又被山脉派的幸存者骂为叛徒。但是,桑德拉仍旧面不改色地出席议会。自从做出那个决断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定下了自己的前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时,桑德拉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她也没必要问是谁。
「门开着。进来吧。」
「失礼了,议长。」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阳奉阴违地向她行了个礼。他就是国家保安厅副长官杰罗姆。代替腿脚不便的阿尔斯特罗、处理实际业务的人正是这个男人。他的口气十分轻浮,履历也绝非值得信任。他原本是和维克多一起行动的平原派议员。但看到山脉派得势之后,他就迅速投奔了山脉派。革命后,最先加入三叶派的人也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墙头草。从前的桑德拉确实很讨厌这种没节操的行为。但是,他实际上活下来了,也就是说,他具有审时度势的能力。而且自发性地与各报社进行幕后交涉的就是这个男人。只要有能力,就不会过问过去,这就是共和国的新体制。再加上本人的推销,无可奈何地推荐他担任要职,但这种轻浮却让人束手无策。
「我从议长介绍的汤姆森那里听到了相当美妙的故事。那些文件也已经得到了确认。这样一来,证据已经十分充分。之后只要有您的批准和革命法庭的指示书,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我知道了。把这个交给审判员吧。三叶那边我会派人去说。」
桑德拉把署有自己名字的信函交给了杰罗姆。杰罗姆露出满意的微笑,接了过来。国民议会的议员具有免捕特权。这是为了保障讨论的自由。但是——还有这样的附加条款:若是有议长的同意和革命法庭的逮捕指示书,便可以对当事议员执行逮捕。
「谢谢。这下子总算是清净了。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些人的坏话和谩骂了。虽然他们人数不多,但声音还是挺大的。虽然赢得了民众的支持的人是我们就是了。嘛,也可以说是正在赢得吧。不愧是经过那个格鲁特斯的指导的人啊,您的手法属实精妙。」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哈哈,我只是在佩服您而已。虽然我也被人揶揄为“墙头草”,但果然还是怎么都胜不过议长您啊。曾经深受格鲁特斯代表信赖的山脉派的年轻女斗士,如今却是三叶派麾下的国民议会议长。这实在是无法复制的伟业。」
「我不是三叶派,也不属于任何组织。」
「这么想的人只有你自己,议长。不,其实你也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吧?」
「…………」
「革命前,您的演说真是血气方刚,相当有力量。您年轻、清廉、说话既有条理清晰又有说服力,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魅力。我的意思是,您是一位出色的活动家。但是如今的您却像这样充当独裁政治的帮凶,在这种东西上签字。这个世界真是太可怕了。」
杰罗姆面带笑容,甩了甩手中的信。桑德拉抬起头瞪着他,但他并没有停下嘴。
「难道,这就是您所期望的国家体制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确实算得上理想。」
「光靠梦想和理想是无法成事的。就这么简单。我知道全权委任法是个恶法,但是,国家现在处于非常时期,推出这种法律也是无奈之举。作为引领国家团结的象征,三叶已经做得很好了。」
引导人们的是梦想和理想。但是,要想铺好前进的道路,缺少力量是不行的。桑德拉只是学到了这一点而已。如果没有力量,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被压制和扼杀。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三叶有着这种力量。所以她才能用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王冠。
「确实,首都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会公开说三叶大人的坏话了。作为国民的代言人,三叶大人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人们的道路。我也很想与她谈谈这个国家的未来啊。」
「三叶有着吸引人的力量,但这还不够。我们的议会和国民如果不能“正确”地团结起来,共和国就无法成立。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没有容许反革命言论存在的余地。」
共和国是个容器。三叶的独裁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她的任期到大轮历607年为止。她一定、绝对会遵守这个约定。不如说反而有可能提前。桑德拉应该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巩固共和国体制,将三叶作为共和国国民的象征放入容器中。为此,桑德拉积极地利用三叶派的人进行煽动工作,至于手法,则是她在山脉派时期通过多得不能再多的实践学到的。
「您的意思是,我们正是为此而散播恐怖吗?虽然由正在实行的我来说有点过分,但这真的很可怕啊。而且,国民们也会对此视而不见——因为他们害怕那些事降临到自己身上。对于不利于自己的事,只要不去看、不去问,然后高喊共和国万岁、三叶万岁就能放心了。哎呀呀,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光有梦想和理想是不够的。对于身处内忧外患的罗莎莉亚而言,现在正是需要力量和恐惧的时候。国民们也应该明白这一点。他们比你想的更加聪明。」
「真的是这样吗?不,如果是议长说的话,那就一定是这样吧。」
「…………」
其实,桑德拉也微微希望国民能意识到这是煽动政治。但是,计划的进行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顺利。三叶被神化了。如今,凡是指责她的人都会被当成反革命分子。三叶似乎知道,如果有人对政策产生不满,那么就只需要抨击对应的内阁成员和其手下就可以了。三叶以“全是未能尽到职务的人的责任”的说法,让自己避免被追究“任命”上的责任。顺便一提,现在被抨击的人是原腐败贵族、财务大臣哈尔基奥。他正在被追究缩小善心政策、在废除罗莎莉亚纸币的过程中引起混乱的责任,马上就要辞职了。
「也就是说,大家都愿意面对现实了吗?然后,该说是少女也长大成人了吧。恭喜您。」
「想愚弄别人的话,你还是去别的地方吧。和你不一样,我很忙。」
「不不不,开什么玩笑。我也真的很忙啊。因为我的上司扔下工作,跟着饲主跑了啊。不过,虽然我不认为普鲁梅尼亚会老实下去,但在这个节点上,还真是有点难办啊。」
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杰罗姆咯咯地笑着。桑德拉压抑着焦躁,向他问道。
「没想到最擅长逃走的你竟然留下了。难道你认为三叶会赢吗?」
「那个,该怎么说呢?现在的体制对我来说确实是最理想的。嘛,如果她输了的话,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正如议长所说,我对自己的逃跑能力很有自信。不过反过来说,我也为此不得不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啊。老实说,我可不想去做逮捕现任大臣之类的事,而且事后还会被相关人员憎恨。」
杰罗姆一边说着一边把信收了起来。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做,但他一定还是会很高兴地去做的。因为,负责指挥对王党派、山脉派残党以及批判三叶的报社的镇压与肃清的人就是他。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对三叶的为所欲为持批判态度的平原派,以及率领他们的内务大臣维克多。虽然三叶随随便便就给了维克多内务大臣的要职,但他绝对不会认同现在的体制。在背后为对共和国持批判态度的左派报社下达指示的人应该就是维克多吧。因为他们的论调基本相同,所以不会有错。杰罗姆说,想要搞垮那家报社的话,好像横插了一手。
「对了,议长。给我们带来有用情报的汤姆森要怎么处理?因为很麻烦,。要让他失踪吗?」
「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已经厌倦政治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等伤好了之后,他还想再回到军队里。在我看来,还是在他说出多余的事情之前让他消失比较轻松。」
「不必。士兵自然是越多越好。让他立一个“绝对不会泄露秘密”的字据,之后再为他重新参军提供便利吧。」
为了将维克多和平原派赶下台,桑德拉盯上了维克多手下的汤姆森。桑德拉以同届同学的名义给他写了信,并直接与他见面,恩威并施,说服了他——用像是“这样下去你会有生命危险,我来救你,照我说的办”这样的话。桑德拉虽然仰慕维克多,但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恩情。目睹了平原派衰落的汤姆森轻而易举地就陷落了。然后,桑德拉让他按照杰罗姆的指示,偷了文件和信函,并且让他作证。
维克多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对付。他与王党派的费利克斯、原王妃玛丽安及山脉派残党频繁来往。汤姆森偷来的信件中虽然没有维克多暗中唆使反革命行动的内容,但他应该是想与这些势力建立联系。无论如何,维克多都很碍事。罗莎莉亚目前已经遭到包围,甚至连普鲁梅尼亚都参战了,那么桑德拉就不能再容许他做些多余的动作了。最好是先下手为强,除掉他。
「作为议长,您真是太温柔了。好吧,我明白了。不过,相对的,也请您给我提供一些方便。」
「你真是个死皮赖脸的家伙。说是厚颜无耻也不过分。你也该知道一点羞耻吧?」
「哈哈哈,我可唯独不想被您这么说,温柔的桑德拉议长。」
桑德拉压下想用腰间的短枪打死他的冲动,叹了口气。正因他所言皆为事实,所以桑德拉才无言以对。如果桑德拉还知道羞耻,那么她就应该马上朝着自己的头开枪。但是,桑德拉认为这样做只是为了逃避责任而已,所以并没有这么做。如果她要死,那么就不应该死在自己手里,而是应该死在愤怒的国民手上。
「……我会把你推荐给三叶,让你担任维克多的继任。你应该能做好吧?」
「嗯,就交给我吧。顺便一提,我并不期待获得比大臣还高的职位,所以请不必担心。当这个国家的总统可不是开玩笑的。三叶阁下的继承人就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担任就可以了。我只想好好守住我的晚年生活。」
杰罗姆是真的很不情愿地摇了摇头。如果一不小心当上了总统的话,就再也逃不掉了。如果再次发生革命,就连命都会丢掉。对于深知这一点的杰罗姆来说,大臣一职是最理想的。大臣如果有了足够的力量,甚至可以从幕后操纵国家。为了避免事态变为如此,桑德拉必须时刻监视着他。但是,只要有三叶在,她就不用担心。桑德拉可不认为杰罗姆能驾驭她。不,能驾驭她的人大概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吧。
「你的继任者要怎么办?我不认为阿尔斯特罗这个笨蛋能扛住一切。那家伙的行动完全不加思考。」
「不用担心,我认识一个叫艾克的男人。我经常委托他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革命已经爆发了,他也差不多该来到有阳光的地方了吧。他是个很有眼力的人,很适合做这种工作。
「那就好说了。话说太久了。我很忙。」
桑德拉示意杰罗姆离开,但是杰罗姆却露出了笑容。然后,他从怀里取出几封信。
「我忘了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还请您好好确认一下这些信。我打算把这些也当成证据。这样一来,维克多不仅会死,就连名誉也会被剥夺。可以吗?」
「…………」
桑德拉看向了信。信的内容是维克多与王党派和利里亚王国勾结,打算在首都造反的内容。从维克多那里偷出来的文件里并没有这些内容。但是,根据事态的发展情况,也确实有会可能变成这样。审判国王时,维克多为了救国王路罗伊的命而采取了行动。对他而言,为了抵抗三叶的独裁而转向君主立宪主义也不足为奇。
「果然,您会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我认为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哦。如果您想在形式上否定一派独裁,那么就只需要留下什么都做不成的希贝尔和大地派就可以了。维克多既有口才又有人格魅力。如果他被人民奉为英雄,那可就麻烦了。光是反革命罪还不够,我们还要给他扣上叛国罪的帽子,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负。」
「谢谢。能和我一起干肮脏工作的人越来越多,我也很高兴。那么,我们马上就开始行动。请您敬候佳音。」
杰罗姆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离开了办公室。桑德拉咬紧牙关,几乎要流出血来。她咬紧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她已经决定要做了。现在,她必须要为此而铺路,必须要巩固这个容器。然后,在三叶和自己消失之后,罗莎莉亚共和国将踏入正途。那是由国民自己来思考、自己来决定前进道路的,国民主权。为了追求理想,桑德拉决意踏上与理想相反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