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 凌晨十二点
我按下对讲机。
我完全没联络就过来,所以觉得琥太郎先生肯定会吓一跳,但我等再久都感觉不到琥太郎先生来应门。
我再度按下对讲机。然而琥太郎先生同样没应门。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跨年倒数的电视节目。以户外也听得到的大音量播放,同时传来家庭的对话。
我为了按对讲机而脱掉手套,所以手逐渐冻僵。该不会正在外出吧?说不定是去便利商店买跨年荞麦面。明明好不容易向爸妈编借口过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既然这样,我等他回家就好。平常都是我去琥太郎先生所在的家。偶尔由琥太郎先生来到我所在的家也不错吧。
我从背包取出备用钥匙,打开琥太郎先生的房间。我想要早点取暖,但是琥太郎先生的房内相当寒冷。
我脱鞋进入起居间,看见空调开着。但是很冷。空调开的是冷气。为什么?而且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借由窗帘缝隙的月光,看得见这个房间的轮廓。
我打开灯。琥太郎先生在床上睡。在这么寒冷的房间睡。
啊啊,什么嘛,原来你在啊。是在睡觉啊。我在脑中呢喃,碰触琥太郎先生的脸颊。
在这个时候,我察觉了。因为那种东西我看过一次,所以大致知道。色泽、质感、氛围。我在这个时候感觉到某件事,摇晃他的身体。
但是正如预料,就只有晃动。我以右手握住琥太郎先生的左手。有着肉的柔软触感。只有右手总觉得不够,我以双手握住他的手,拿到我的脸颊旁边磨蹭。
我感觉某些话语即将脱口而出,将其吞了回去。他现在很累。不应该向他说话,造成他的困扰。
我察觉琥太郎先生的嘴角脏掉。肯定有吐过吧。但是地板没脏。我寻找他吐在哪里,发现垃圾桶有呕吐物。我在呕吐物里发现好几个空的药丸泡壳包装。是琥太郎先生经常服用的安眠药。
呕吐物还没干,是液状,所以我将垃圾袋干净包好放在玄关,然后打开厨房门取出新的垃圾袋,安装在垃圾桶。
后来我将浴巾打湿。原本手指碰到冷水可能会冻僵断掉,但我觉得不可以使用温水。我努力拧干冰冷的浴巾,帮琥太郎先生擦嘴。鼻子也有流出少许体液。我尽可能地帮他擦掉。
我认为口腔最好也帮他稍微弄干净,拿一杯水稍微倒入他的嘴。侧身之后,水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流出。
或许他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如此心想的我帮他脱衣服。他的身体有点脏了。我换一条浴巾擦拭他的身体,然后帮他穿上平常穿的短袖衬衫与五分裤。
将他全身上下擦干净之后,我将冷气设定为最低温度以及强风。不知道现在这个房间是几度。琥太郎先生总是发牢骚说想要感受他人的体温,所以现在对他来说是地狱吧。
我拿走他盖的被子,和床铺保持距离。被子没脏,所以我就这么裹着被子,倚靠在正对面的电视柜,呆呆地看着变干净的他。
被子有琥太郎先生的气味。琥太郎先生的皮脂与汗水气味。我喜欢这个气味。只要闻着这个气味,我想睡的时候随时都能睡。
我是变态。原来我是变态。
我不知何时真的睡着,然后被冷醒。看来我刚才冷到把脸缩进被子。我叹出头眨了眨眼,眼屎随即发出声音剥落。
我躺下之后,发现某个东西掉在床底。琥太郎先生爱干净,所以难得有东西没收好。
我跪趴下来,朝着床底的物体伸手。原来是白色的信封。里面装了几张摺叠的纸。表面写着「遗书」。
我将信封放进口袋,看向琥太郎先生。不经意觉得琥太郎先生比我睡着之前更白了。头发翘了起来,非常可爱。我和刚才一样握起琥太郎先生的手,以脸颊磨蹭。
后来,我温柔地将他的手放回原位,走出琥太郎先生的房间。户外已经是一月一日的早上。
我让鼻子发出呼气声,骑上停在琥太郎先生家门前的脚踏车回家。路上几乎没人,也没什么车辆经过。但是骑到神社附近之后,我看见神社有很多人,排列着好几个摊子。
我每年都和琥太郎先生在这间神社进行新年参拜。今天也同样非去不可。我思考着这种事的时候到家了。
「欢迎回来。」
打开家门,发现母亲已经在了。现在时间才五点,她起得很早。母亲从客厅探头向我打招呼。我竖耳聆听,不过除了母亲似乎还没有任何人起床。
我静静地进入家中,不是前往自己房间,而是前往客厅。
「新年快乐。我有LINE你却没回,所以很担心。没在朋友家造成困扰吧?」
妈妈,对不起。
「没关系的。好啦,去洗手。」
妈妈,对不起。我可以再去朋友家过年吗?我们约好要直接去新年参拜。
「咦咦?你在对方的家人面前一定要有礼貌喔。」
嗯,我知道。我先去换衣服。
「等一下。先好好向奶奶请安再说。」
母亲说着指向佛龛。
我就这么背着背包走到佛龛前方。经过电暖炉的时候,我的脚变得暖和。每次前往佛龛,我就有种身体逐渐融化的感觉。
我坐在奶奶的佛龛前面,以打火机点燃蜡烛,点燃线香,闭上眼睛。
我一直闭着眼睛,然后,在厨房帮全家人做饭的母亲关掉炉火来到我身旁坐下,和我一样闭上眼睛祈福。
妈妈。
「什么事?」
人死了会去哪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
「哪里都不会去喔。天堂与地狱都不存在。死了就结束了。爱情、友情与金钱都会消失。」
咦,这么无情啊。
「哪有什么无情不无情的。我们没死过,所以不知道喔。」
那么,为什么买了佛龛?为什么要像这样每天拜奶奶?
「为了避免忘记。绝对不能忘记奶奶。」
为什么绝对不能忘?
「因为爱。曾经爱过奶奶,也曾经被奶奶爱过,要避免忘记这些往事。因为现在还是爱着奶奶。」
这样啊。
「你总有一天也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我死的那一天。」
唔~~可是,我希望天堂存在。
「也可以这么相信喔。以你喜欢的方式去做吧。相信你喜欢的事物就可以了。」
可以吗?
「重点在于不要忘记你爱过的对象、度过的每一天、学习过的事物。避免忘记就可以了。只要没忘记,那么这就是爱。」
我不再多说什么,然后母亲悄悄地在我口袋放了压岁钱。母亲站起来,对我说「新年快乐,今年也当个好孩子吧」,再度回到厨房做饭。
我又拜了奶奶一次,然后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放在自己书桌的宝物盒,放入稍微捏到的琥太郎先生的遗书,收进抽屉深处。
换好衣服之后,我向母亲知会一声,然后再度骑脚踏车前往琥太郎先生的家。
肚子有点饿,我在摊子买了十根烤鸡串,顺便喝了甜酒。此时我察觉自己没刷牙。
吃着烤鸡串的我抵达琥太郎先生的公寓,然后立刻刷牙。琥太郎先生把我当成性爱对象,所以我必须成为迎合琥太郎先生喜好的男生。必须刷牙保持清洁。
我一边刷牙一边脱衣服,用冷水冲澡。用了洗发精,用了护发乳,用了沐浴乳,稍微长出来的胡子也刮掉了。大概因为是冷水,所以皮肤败给刮胡刀,稍微流血。
我借用琥太郎先生的浴巾擦干身体之后,就这么把自己的衣服与琥太郎先生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洗。
我察觉没带自己的换洗衣物过来,擅自穿上琥太郎先生的内裤、长裤、衣服与袜子,再穿上琥太郎先生的大衣与围巾。我被琥太郎先生的气味包裹了。
虽然也可以再睡一次,但我想要尽量看着琥太郎先生。呆呆地注视琥太郎先生。我的体温会在碰触的时候传给琥太郎先生,所以每小时只限一次,我抚摸他的身体,或是以脸颊磨蹭他的手,或是检查口鼻是否漏出体液。
看向手机,有人传讯息与来电。我就这么将充电中的手机关机,看网飞的影片。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睡。
入夜了,所以我睡了一下,然后早晨再度来临。
心情上想要开怀大笑,所以我这次一直看喜剧电影。可惜没有作品逗笑我,我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电影。
再度入夜之后,开始飘来异臭。
我帮他脱掉衣服。体液流出来了,所以我又拿新的浴巾帮他擦干。反覆,反覆,反覆地帮他擦干。
我在地板铺被褥,温柔地让琥太郎先生躺在地板。我换上干净的床单,把脏床单放进洗衣机。他的身体表面上变得干净,所以我再度让他躺到床上。
我无计可施,上网调查。他的身体接下来似乎会进一步逐渐融化。忘记是哪一天,琥太郎先生曾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融化。如今这真的即将成为现实。
好可怜。这样琥太郎先生很可怜吧?我躺在变得干净的他身旁。冷气直接吹到身上,冷得不得了。
我环抱琥太郎先生。对不起,你很寂寞吧。我边说着边紧抱琥太郎先生。被我紧抱,他会觉得不舒服吗?因为他并没有喜欢我,只把我当成泄欲对象,当成捕食对象,所以对于琥太郎先生来说,或许只会觉得睡眠被妨碍吧。
这种事思考完毕的时候,我终于流泪了。我从鼻子,从眼睛流出泪水。
或许我也和琥太郎先生一样死掉就好了。如果是这样,不知道该有多好。自己的体温好烦。自己的热度好吵。
今后无法闻琥太郎先生的气味。无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看电影。无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用餐。无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入睡。无法和琥太郎先生做爱。无法看见琥太郎先生的笑容。这辈子再也无法听到琥太郎先生的话语。我也已经无法向琥太郎先生传达任何事了。
即使如此,话语还是从内心深处满溢而出。这是没办法的事。
好喜欢。琥太郎先生,我好喜欢你。
我一直有种被某种东西束缚的感觉。被某种东西捕捉的感觉。这可能是家庭的窒息感,可能是学校封闭式的恶心感。然而这是任何人都理所当然拥有的感觉,大家肯定一直认为这种被束缚、被捕捉的人生是天经地义。
是你解放了这样的我。你从学校这个非常恶心的场所,从家庭这个理所当然必须存在的枷锁,解放了我。
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肯定很乏味吧。会是无聊的人生吧。会是随时死掉都没差,有或没有都一样的人生吧。
你为我改变了这种人生。你是我的光。我爱你。真心爱你。真心,真心地爱着你。请相信我。
你会因为这样觉得抗拒吗?觉得喘不过气吗?今后我还是可以继续爱你吗?
即使你解放了我,我对你的爱依然一直在燃烧。极度,极度不得安宁般地燃烧。
不过,如果你拒绝我的爱,我就不会爱你。如果你说讨厌我,我会在稍微哭过之后祝你幸福,去过我自己的人生。如果你不希望我爱你,却希望我陪在你身边,即使如此我也不在意。我不会向你呢喃示爱。不会做你觉得麻烦的事。只要你找我,我就会来到你面前,取悦你直到你满足之后就回去。等到你感觉寂寞,请再找我过来。我甘愿扮演这种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角色。即使你不肯爱我,我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我或许会想要某些东西。比如说永恒,比如说形式,我或许会想从你这里获得某些东西。到时候请责备我。『不准得寸进尺』或是『有点自知之明』之类的。请责备没礼貌的我。
我想要一直给予能让你满足的爱。如果你肚子饿,我会做饭给你吃;如果你没钱,我会去赚钱;如果你睡不着,我会陪伴你一整晚。不再依赖药物也没关系,因为我会守护你直到你入睡。
你不用给我任何东西。我只想为了你而存在。想给予你安详,想给予你幸福。想成为你想要的我,想成为你渴求的我。
只是如此而已。
就只是如此而已。
所以,请告诉我。请以你的话语告诉我。我可以爱你吗?你爱我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恐怕是今年至今睡得最舒适的一次。
琥太郎先生果然没醒来。
琥太郎先生的手机在振动。有人来电了。画面显示「踯躅补习班」。或许今天是琥太郎先生今年的第一个上班日。
琥太郎先生现在在睡。琥太郎先生现在很累。拜托不要打扰他。我将琥太郎先生的手机关机了。
琥太郎先生又发出异臭,所以我和昨天一样帮他脱衣服,擦拭他的全身。
后来我去洗澡刷牙,然后坐在琥太郎先生的床边,抚摸他的头发。稍微有点软。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琥太郎先生了。除了我以外。我已经必须解放他了。不然琥太郎先生很可怜。我爱琥太郎先生,所以不能做出伤害琥太郎先生的事。必须有自知之明。
我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机开机。就这么打电话报警。说明原委,然后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后来也没什么特别必须做的事,所以我一直看着他。
一直,一直看着琥太郎先生。
琥太郎先生的脖子根部有痣,引起我的注意。我亲吻这颗痣,轻轻吸吮。以舌头舔舐皮肤,有着痣的触感。已经连泪都没流了。说来神奇,我甚至没悲伤,隐约有种欣喜的感觉。
不久之后,对讲机响了。
我咽下自己的唾液,嘴从他的脖子离开。
没错,我是变态。原来我是变态。
二月十八日 六点三十分
响起对讲机的声音。
后来,寂静在场中流动。我甚至觉得舒适。
不久之后,前方不远处的铁轨响起电车行经的声音,然后逐渐消失。
「我没杀。」
对于我这句话,美生心毫不在意,脸上维持着笑容。
「这就不用再说了。别说谎了。姿夜学弟,是你杀的吧?」
「我没杀。真的。大家都认为是我杀的,所以你也这么认为吧?但你错了。不是我。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那个人有失眠症状,一直有在服用安眠药。」
「是你让他吞药的吧?」
「不对。我没让他吞药。那个人是自己吞药的。在我来之前。我不知道是在哪一瞬间吞的,但是那个人是自己吞的。那个人,想要寻死,所以自己吞药了。」
「不要说谎。」
「当时窗户开着。空调也开着冷气。他从一开始就想死。尽可能避免腐烂,避免自己腐烂之后吞了药。」
「不要说谎啦!」
此时美生心终于大喊了。
我转头看向一旁美生心的表情。她在生气。不,或许是在哭泣。
我反覆眨眼,再看向她的脸蛋。因为我也在哭泣。
「不是说谎。美生心,这不是说谎。不是我杀的。不是任何人杀的。」
「那么!那么!也可能不是你而是那家伙!可能是佐村杀的对吧!该不会是佐村说谎!让他吞下安眠药!然后杀了他吧!而且,为了让死亡时间延后,所以开了冷气吧!」
「不对。我认为不对。佐村先生说的肯定也是真的。佐村先生也没说谎。」
「为什么!为什么你敢这么说?」
「因为有遗书!那个人的遗书!」
我如此大喊,然后从背包取出遗书。被夕发现的那封遗书。
看见遗书,美生心目瞪口呆。
「是我,是我偷的。」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我认为里面,里面写着所有的事。或许、或许是我,或许是我害他自杀的。」
不只如此。如果里面写了我以外的人,那该怎么办?要是知道了我不知道的琥太郎先生,那该怎么办?要是反而完全没写到我的事,那该怎么办?要是他不爱我,那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去面对。不去面对,持续说谎,欺骗了许多人。
在我断言之前,美生心蹲了下去,错愕地注视虚空。
「美生心,你原本认定是我杀的吧?认为既然连遗书都没有就是他杀对吧?但你错了。我真的没杀他。佐村先生也没杀他。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杀他。」
「那么,我──」
美生心哭着抬头看向我。
「我呢?谁能杀我?」
有人从远方接近。似乎还没察觉我们在这里。
「我一直,一直想死。连我自己的孩子,我也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杀掉了。我连我自己的事情都没办法自己决定。」
在对方察觉我们之前,我察觉了对方的存在。是警察双人组。男性警察,双人组。
「我非死不可。全部、全部是我的错。人生必须顺遂才行。必须获得公司的录取资格才行,必须活下去才行。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杀掉我。因为我必须连同自己亲手杀掉的孩子一起活下去,所以我不能自杀。」
其中一名警察发现我们,向另一名警察打耳语。
「所以,我认为你是杀人凶手,一直在等待。我觉得如果是你肯定能杀了我,一直在等待你什么时候会来杀我。但如果不是的话,那么,那么,谁能杀我?」
警察双人组跑向我们。
「我从今以后该怎么做?」
警察快步逼近我们。
我被问了问题,所以我必须回答才行。因为我记得琥太郎先生说过,如果被人问问题,必须率直又诚实地回答,这一点很重要。
所以我抓住美生心的手,然后用力拉。用力拉着她跑。
美生心在说话。感觉后方的警察双人组也在说话。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跑。拉着美生心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以你喜欢的方式活下去就好吧!」
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有好好传达给美生心。我面向前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全力奔跑,所以对此没有把握。琥太郎先生吩咐过,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我现在这样会惹琥太郎先生生气吧。哈哈。哈哈。
总有一天会对我生气。总有一天,在我死掉的时候,应该会对我生气吧。但是我现在活着。我们现在活在这个世界。
「这也没办法吧!因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所以只能活下去吧!」
我尽可能地放声大喊。
美生心想要甩掉我的手。
然而我没让她逃走。我没放手。
因为,因为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就会这么做吧。
二月十八日 十一点
啊~~啊。
全~~都白费了。原来全~~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明明以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明明以为全都会结束。
所谓的人生,为什么总~~是不能顺心如意呢?
姿夜学弟。其实啊,这三年来,我一直想死。
我念中学的时候,爸妈在谈离婚的事。
老实说,我并没有很喜欢他们两人。但我一直认为家里有孩子,有母亲,有父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在当今的任何家庭明明都是很正常的事。
即使如此,我的家庭却即将不再正常,这对我来说很痛苦。因为直到国中时期,我们一家三口都一直生活在一起,突然说要各分东西也很奇怪。
所以,我觉得一定要想办法挽回。我找了各种不同的人商量过这件事。级任导师、训导老师、朋友,甚至是不曾说过话的同学。
但是没人愿意帮助我。完~~全没有。一个人都没有。感觉大家都像是袖手旁观。说这是我的家务事,说自己忙着准备将来的出路,大家都随便编个理由,感觉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
既然这样,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我想以我一个人的力量阻止离婚。为了让家庭维持应有的正确模样,我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所以啊,我怀了孩子,我想要生个孩子,让家庭成为无法离婚的状态。
对方是同年级,至今很少交谈过的同学。我知道自己相当可爱,所以一下子就成功了。每次做过这种行为,我就会用验孕棒检查。反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忘记是第几次了。可能是第五次或是第六次。我确实怀孕了。
后来我立刻甩了那个同学。我说到此为止了,不要再靠近我。然后,我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孩子长大,自己的肚子变大。只要进入第二十二周就不能堕胎。我心想忍到那时候就好。
可是啊,轻易被发现了。那个同学跑来逼问我:『为什么突然和我分手?我明明很喜欢小美……』我啊,那天的身体状况超差。世纪末的等级。我当场吐了。全校鸡飞狗跳。我只是吐了,家长并没有来学校,但是同学们因而立刻猜到了。应该说他们肯定也有这种预感吧。
在那之后,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被发现之后连一个月都不到,孩子就从我的肚子消失,轻易地消失了。当时记得才第七周左右。钱也不是问题。因为妈妈很有钱。去了医院,说明了各种事,被说明了各种事,日期到了之后接受手术,结束。
我被做了什么事,被进行什么样的手术,我完全不知情。所以我试着自己调查。你知道吗?直到怀孕第八周的前半,是使用叫做「真空吸引术」的堕胎手术。把金属管子插到体内,把婴儿吸出来。应该说把婴儿的原料吸出来。是当天就能做完回家的手术。当天从医院回家之后,我的小宝宝就死了。
大家都骂了我。妈妈也骂了我,爸爸也骂了我,老师也骂了我。原本那么亲切地陪我商量的朋友也轻易离开我了。对方男生则是自己退学了。
在那之后,爸妈终究还是离婚了。抚养权落在赚比较多钱的妈妈手中。无论如何,我已经无法待在这座城镇了。妈妈为了我,拜托补习班的其他分校,为我准备了新的地方。在新的地方,新的城镇,进入只要填写名字就能就读的低水准高中。
妈妈她啊,其实是好人。我知道的。因为我就算做出那种事,她也没抛弃我。帮我付钱的也是妈妈。让我有东西吃的也是妈妈。先不提爱不爱我,她确实以大人的身分,以母亲的身分,好好地照顾我至今。
可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升上高中之后,我全部放弃了。全部全部放弃了。因为我学到教训了。无论我许愿任何事,想感受任何事物,都绝对不会如愿。没有任何人愿意帮住我。我的愿望不会传达到任何地方。
所以,我在高中这三年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可能成为朋友就疏远,即使被英俊男生表白也立刻拒绝,也不加入社团,一直孤单一人。这是我自己闯的祸,所以事到如今我不会后悔。不会后悔,但是,一直都像在地狱。我一直好想死。
可是啊,我唯独认为自杀是绝对不可以的。不是因为害怕喔,是认为不可以这么做。我认为自己有责任活下去。因为,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了,自己却也想要解脱,不觉得这样想得太美吗?
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在今年得知你的事。杀人犯在我们学校,这个传闻逐渐传开。我也听说你闯进踯躅补习班,被妈妈叮咛『不可以找这孩子说话』。
可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好想见你一面。觉得必须见你一面。刚开始,我以为是因为这个男生遇到困难。心想这孩子说不定被某种不明的事件卷入,我必须拯救。心想昔日没有任何人拯救我,所以必须有人拯救这个孩子。这也是真的。是我真正的想法。我希望姿夜学弟你能被拯救。
只不过,在背地里,我心想如果是这孩子,或许可以帮我终结我的人生。至今我觉得身处地狱,却没想过寻死。不对,是没有察觉。我一直一直有寻死的念头,自己却下意识地不去这么想。将这个想法的人解封是你。真正的杀人犯就在这里。真的敢杀人的人就在这里。你是会引导我解脱的神。
可是,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却还是想对自己说谎。你谎称自己没有杀人。
所以啊,我打算拆穿。拆穿你的事。我打算拆穿你的一切。想要拆穿一切。以不透露给任何人为条件,拜托你杀了我。我不敢杀我自己,所以希望你杀了我。我一直这么祈求。一直在祈求。向神祈求。我想死。请杀了我。请原谅我。神肯定听到了吧。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但你原来真的不是杀人犯。你原来是平凡无奇的普通人。既然这样,我又得继续活下去了。
好想死。姿夜学弟,我好想死。这种人生,我想要放弃了。我非得永远孤单一人,过着这样的人生吗?
二月十八日 十二点
网咖的店内各处听得到打呼声。应该是所谓的网咖难民吧。大人们偶尔需要在这种地方过夜,真辛苦。
虽然没能使用双人房,不过美生心与我各自租了半包厢的房间。两边的墙壁是活动式,拉开就可以使用宽敞的空间。
然而,美生心进入房间之后一直在睡觉。
我避免吵醒她,悄悄走出房间去拿饮料。饮料吧旁边有热汤以及冰淇淋机。我混合可乐与哈密瓜汽水,再放上一球冰淇淋,然后一度回到房间,不用汤匙就从上方开始吃。我身体抖了一下才回想起来,对喔,我原本是想要小解。
我再度走出房间前往厕所,在途中发现淋浴间,所以我向睡眼惺忪的店员购买毛巾进去淋浴。如厕问题也在里面解决了。
我就这么没弄干头发,穿着同一套衣服回到自己房间。途中我发现毛毯的借用区,拿了一条发现很薄,所以我一次拿走六条左右。
我回到房间,为美生心盖上毛毯。她反射性地吐出一口又长又柔和的气。我原本也想和美生心一起睡,但是警察可能会来,而且我想看她的睡脸。我不希望她前往任何地方。如果是琥太郎先生就会这么做吧。肯定会一直陪伴在难受的人身边。
美生心是想要寻死的人,我真的是不经意地察觉到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不经意地感觉她某方面的波长和我相同。肯定因为我也是想寻死的人吧。见到百合香小姐的时候,那个人也是想寻死的人。我也在百合香小姐身上感觉到相同的波长。
美生心向我说明自己的心境之后,吐露至今为止的真心话了。
寒假结束的那一天。
当时美生心似乎想要评定我这个人。看来她从一开始就认为我是杀人犯。真要说的话,从第一天打得天昏地暗的那一瞬间,美生心就想要被我杀死。
但是在停战的时候,她感觉到我喜欢琥太郎先生。她似乎在那时候一度认为我不是杀人犯,单纯地心想我不会对喜欢的人下手,收回至今的臆测。正因为会将网路流传的情报照单全收,所以这家伙改变想法的速度也很快吧。
虽然可以因而停止和我一起行动,但是美生心没这么做。她基于真正的意义想要帮助我。
那时候,对记者使出逆虾式固定的她,说过这样的话。
『没人愿意拯救我,因为大家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这样!我想要帮助你!』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是真心想要帮助我。
但是,美生心后来再度误会我是杀人犯。就是我殴打霸凌夕的孩子时。那天之后,美生心再度误以为我是杀人犯。但是这也没办法吧。那时候如果没人阻止,我想我真的会杀了霸凌夕的孩子。当时我显露的怒气就是这么毛骨耸然。
想到这里我就隐约可以理解,当我见到百合香小姐并且道别之后,美生心为何采取那种态度。她莫名地刺激我的情绪,问我是否有事情瞒着她,最后还问我是否想过要宰了百合香小姐。
那时候如果我没有闹别扭,而是明确回答『怎么可能有事情瞒着你』或是『不会杀她』,美生心或许会就此打住。
再来是和佐村先生的对话。
佐村先生也和美生心一样,一直认为是我杀的。我很惊讶他有看见一月一日的那一瞬间,但他会误解也在所难免。如果我在发现琥太郎先生的瞬间就报警,佐村先生也不会有所误解。
现在回想会觉得很奇怪,但是不知为何,当时我完全没有冒出报警的念头,只想待在琥太郎先生身边。到最后我之所以报警,也只是因为觉得逐渐融化的琥太郎先生很可怜。
美生心似乎因而确信是我杀的。所以即使被取消录取资格也毫不在乎。
小朝说过。不说等同于肯定。搅乱她的心思是我的责任。不只是她。还有仁、百合香小姐,还有佐村先生,都是因为我一直不说清楚才被卷入。
必须说出来才行。必须停止说谎才行。起码要对身边的人们说出真相。我没有死琥太郎先生。
网路上的舆论似乎都希望是我杀的。多亏这样,所以琥太郎先生没被当成坏人。这肯定是唯一的救赎。救赎……不对,不能以救赎的形式作结。
所以最后,我还必须正视一个现实。那天不愿正视,而且直到现在的现在一直不去正视,明明卷入许多人、伤害了许多人,我却不以为意,视若无睹至今的那个东西,我一定要接受才行。
看过那个东西之后才会结束,才会真正自由。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我看漫画消磨时间的时候,美生心慢慢地清醒了。她睡眼惺忪,头发乱翘,以干燥的喉咙稍微咳嗽。
「早安。」
美生心呆呆地看着我。然后视线缓慢下移,察觉身上盖着毛毯。她一边掀起毛毯一边后退。背部靠在狭窄的半包厢墙边,弯曲双腿抱住膝盖,以微弱的声音说。
「姿夜学弟,你去死吧。」
她没看我,但我看着她。
「你的人生完蛋了。把身体给了大你二十岁的人,你已经一辈子无法好好谈恋爱了。活该。你的人生已经无药可救了吧。不过这全~~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这么选择,然后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可怜。好可怜。今后一直都是地狱。从今以后,永远不会有人愿意理解你的心情,不会有人察觉你的痛楚。就这么无法愈合慢慢化脓,像我一样成为无可救药的大人。你不愿意这样吧?那就去死吧。停止这一切吧。唉,去死吧。死吧。去死算了。姿夜学弟,你这种人去死算了。我会陪着你一起。我们去见琥太郎先生吧。」
美生心夹杂着叹息说完之后再度下移视线,看着自己的脚。
我稍微移动身体,坐在美生心前方。
「美生心,我要活下去。」
美生心的手微微一颤。视线依然朝着下方。
「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活下去吗?」
我这么说,她终于看向我的眼睛。
我慢慢地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将自己靠在墙边的背包打开,从里面取出琥太郎先生的遗书,然后重新面向美生心,将这封遗书放在她面前。虽然稍微受潮变皱,但是没破损。
「寒假过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原本想在学校扔掉这封遗书。内容我当然还没看过。然后,我想要正常地活下去。
我在这几周察觉了。虽然我总是想要寻死,但我不是那么软弱的人。我想死却死不了,而且会为了保护家人而动用暴力,会逃离警察,也会反抗父母,还能不按牌理出牌。我自认是个神经大条的人。
即使不看这封遗书,我肯定也能活下去。不看遗书的话,我应该能以没看过遗书的角度来理解、接受琥太郎先生这个人,并且活下去。会随便找个地方升学或就业,在那里爱上新的对象,和这个人一起幸福,忘记今天这一天,继续活下去吧。
但是,我认识了你。
我想你应该是任性地为了自己,考虑到自己而前来认识我。但是在那天,听到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真的很开心。
『必须好好去做,必须好好去面对。必须在面对之后重新振作,然后从那个人的束缚当中解放吧。』
我不知道这段话到哪里是你随口乱编的。
但是因为你这段话,所以我决定不扔掉这封遗书。
这么做的结果,是我一直在思考琥太郎先生的事。多亏这样,我的心一直很慌乱。家人肯定也被我害得一团乱。我打了霸凌弟弟的家伙,和姊姊打架,反抗爸妈。见到了琥太郎先生的妻子,也见到了琥太郎先生的炮友。而且现在正在被警察追捕。因为在那一天认识了你,我变得无法控制我自己。我的身心内部总是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我。
其实我一直想面对吧。面对那个人。
想要好好面对。想要面对,而且在今后继续传达我的心意。但是这样很愚蠢,很滑稽,所以我假装没看见,说谎欺骗自己。
这一个月的一切,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开始。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察觉。所以是你害的。
你要负起责任。你是大人了。是十八岁。
而且我不是神。是普通的孩子。是十七岁。
你有义务活下去,有义务扶持我,引导我。」
我说得滔滔不绝,美生心则是什么都没说。
我并不是对美生心有什么要求。我只要她陪在身边就满足了。所有事情必须由我自己去做。
我反覆深呼吸,每当空气通过身体,就有种被掏挖的感觉。每次吸气再吐气,就觉得组成我的所有成分不知道去了哪里,换成新的我在体内循环,怪恶心的。人肯定是像这样逐渐成为大人。将细胞汰旧换新,逐渐形成新的自己。
我想要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
我打开遗书。
纸张的摩擦声好悦耳。
此时,我终于得知了一切。对于任何人来说,是否知道遗书的内容都无妨。即使不知道,我也完全可以继续活下去,即使不知道,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所以我心想,这份心情大概都没什么用吧。不过,虽说是想了也没用的事,也不代表不可以去想。因为我已经不被任何人束缚了,我是自由之身。
后来我一直在哭泣。
美生心慢慢地靠近我,紧抱我的肩膀,然后像是把我当成自己的小孩,抚摸我的头。
我好害羞。我这样不就像个孩子吗?不,我实际上是孩子。我还只是孩子。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于世界的机制也一无所知。没有财力,说话也没有说服力。就只是个软弱无力的孩子。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好。就这么当个孩子,被某个人或是某个东西操控就好。我一直这么心想。
但是从今以后,我自己的想法必须靠自己决定才行。我自己的心情必须靠自己决定才行。我必须靠自己活下去才行。
长久的爱恋终于结束了。
二月十八日 十七点三十分
【自首 方法】
自首是似乎是「在犯罪事实被调查机构发觉之前,向调查机构(检察官或是司法警察)申告自己的罪行,委由调查机构处分」。如果自己已经被锁定是罪犯,那么似乎只会被视为「投案」。
【辅导】
「饮酒、吸菸、药物滥用、粗暴行为、持有刀械类物品、勒索、擅自取走家人财物、性骚扰、失控行为、离家出走、擅自外宿、深夜徘徊、怠学、不良交友、不健全娱乐等等,共十七项行为是辅导对象。」
「不,就算调查也查不到什么东西,所以省省吧?说『我们离家出走了』就好。」
美生心在一旁这么说。
我没理她,一边卷动手机画面的网页一边回应。
「事情演变成这样,应该要尽到礼仪才行吧?」
「居然说礼仪,离家出走哪有什么礼仪。好了,快点进去啦,我好冷。」
「等一下啦。不需要什么文件之类的吗?比方说学生证影本或是健保卡影本……」
「当然不需要吧。进去吧!」
「对我温柔一点啦,臭婆娘。」
「臭小鬼。」
我狠狠地踩了美生心一脚。
然后,美生心身体猛然扭向我,殴打我的腹部。瞬间我以为呼吸停止了。我移开脚之后蹲下。
「哈哈,还要打吗?」
对于美生心的战斗邀请,我气喘吁吁地回答「不要」。我深呼吸之后站起来,牵起美生心的手。美生心没拒绝,温柔地回握我的手。
我打开派出所的门。
推测五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像是嫌麻烦般看着我们。
「那个……」
「什么事?」
这名警官似乎不太高兴。这就是警察吗?这不是接待客人的服务业,所以或许理所当然,但是应该可以对我们温柔一点吧。
我在内心咒骂的时候,美生心用手肘顶我。我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好意思,我们离家出走了。我妈好像有向警方通报我失踪,请问可以撤回吗?还有,您方便的话,因为我们现在精神状况不稳定,所以等待家长过来的时候,如果可以让我们待在这里,我们会很高兴……」
不久之后,警官叫我们在一张单子上填写基本资料。
写下住址、姓名、出生年月日,后来又被要求写下学校名称,我觉得我的将来死掉了。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所以也只能写了。监护人的联络方式与工作地点当然也写了。
美生心也乖乖地写了。比我还要毫不犹豫地填写。美生心的将来原本就是死的,所以应该毫不在意吧。
写完资料交给警官的时候,我也一直和美生心牵着手。因为我觉得要是不牵手,她可能会前往某处。如同我曾经飘浮,美生心也正在飘浮。
派出所里非常温暖。看来暖气够强,充满二氧化碳。美生心打了呵欠。我心想她真是悠哉的女生。不久之后,美生心靠在我肩膀睡着了。
警官看着这样的我们。他肯定认为我们在交往吧。只要美生心希望,我想要陪在她身旁。但这不是什么恋爱的情感。只不过,我想这肯定也是一种爱情。
我也觉得开始困了,稍微闭上眼睛。我没要睡觉,只是闭着眼睛思考事情。因为思考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人们如果可以和任何喜欢的人成为一家人该有多好。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当然也一样。大家可以和喜欢的男女结婚。不必刻意将户籍迁到外国,日本的法律也修改,我与琥太郎先生变得可以结婚。钱的问题或是家庭的问题,这种东西也全部消失。税金问题也顺便消失。
如果变得可以和琥太郎先生结婚,我要做什么呢?首先要好好工作。为了和琥太郎先生结婚,建立幸福的家庭,必须工作才行。只要这么想,总觉得也可以积极看待工作这件事。我想想,当图书馆馆员或是书店店员怎么样?我喜欢书,所以从事和书相关的行业吧。每天从早上开始工作八小时,下班之后相互联络,方便的话就一起吃饭。
首先试着从同居开始吧。同居之后要向邻居打声招呼。我们两个男的正在交往,打算在将来结婚。但是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们会避免吵闹,即使都是男的,也绝对不会危害附近的居民。邻居当然很乐意接受,反而和我们成为好友。
两人一起住的话应该很快乐吧。每天同床共眠,每天早上一起做饭,出门的时候亲一下,在上班的空档传LINE给琥太郎先生说『我爱你』,下班之后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做饭,聊着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或是今天被骂了之类的话题,每天看一部喜欢的电影,然后再度同床共眠。
我会在工作的地方炫耀琥太郎先生。虽然年龄差很多,虽然下体有时候硬不起来,有时候有点累,但是琥太郎先生的腋下很香,每天对我很温柔。肯定有时候也会和琥太郎先生吵架,在这种时候我想找同事商量。
真要说的话,我想要女性朋友。因为是男性的话会紧张。我想要可以轻松相处,无话不谈的朋友。如果这个朋友是美生心,那我会很高兴。因为美生心总是愿意恳切地听我倾诉。相对的,美生心和恋人吵架的时候,我会让她进入我与琥太郎先生的家,让她待在家里直到消气,如果恋人来迎接,我就帮美生心生气吧。美生心是那种个性,所以我想应该是美生心的错,但总之为了美生心,我就向她的恋人生气吧。
琥太郎先生比我年长许多,但我想在他变成老爷爷之前结婚。不知道适婚期是几岁左右?很多人是在二十几岁结婚,不过二十几岁的存款能够阔绰地举办婚礼吗?可以的话,我想要盛大举办婚礼。想邀请全家人参加。包括爸爸妈妈,还有小朝,还有夕。想要请大家各自带好友过来,举办一场聚集一百人左右也不成问题的婚礼。琥太郎先生喜欢海鲜料理,所以每一桌都放一只大龙虾吧。
至于琥太郎先生这边,也请他邀请许多同事参加吧。琥太郎先生曾经劈腿的对象也全部邀请来吧。我不在意他劈腿。既然无法以我的身体满足,那就用各种身体来玩吧。错的是多采多姿的世界。错的是有各式各样帅哥的这个世界。琥太郎先生没有任何过错。
百合香小姐愿意来参加婚礼吗?她女儿也会来吗?虽然不知道要以何种立场,但她愿意参加的话,我会很高兴。百合香小姐和琥太郎先生之间,我想肯定有各种心结,不过希望他们两人多多沟通、反覆沟通,愿意认可彼此的幸福。
姓氏该怎么办?要改成『水野姿夜』?还是改成『类濑琥太郎』?这个嘛,我觉得水野姿夜比较好。我想为琥太郎先生所有。虽然自己现在的家庭也很重要,但我还是想成立新的家庭,并且实际感受自己成为琥太郎先生所有。可以的话我想刺青。刺上『琥太郎先生』这行字。这么一来或许就不需要戒指了。
啊啊,不过如果琥太郎先生说他想要戒指,我当然愿意买给他。全力调查琥太郎先生的戒围以及想要的戒指,买琥太郎先生想要的戒指给他吧。说到这个,我想买一百万圆以上的戒指给他。啊,不过如果琥太郎先生送我戒指求婚该怎么办?可能会太幸福了。我会立刻戴上戒指。戴上之后一辈子不取下。
好想戴着婚戒工作,然后向大家炫耀。向同事,向顾客,向美生心炫耀。我和琥太郎先生结婚了,现在我感受着人生最大的幸福,而且幸福程度每天持续创新高。我想随时向大家这么张扬。
如果也能生孩子就好了。我想要和琥太郎先生生孩子。希望科技蓬勃发展,成为只用我们的基因就能生孩子的世界。不知道我与琥太郎先生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孩子。我眼睛很细,所以孩子眼睛也细吧。琥太郎先生体型偏瘦,所以孩子体型也偏瘦吧。只要是和琥太郎先生生的孩子,长得怎么样我都会爱。是会一辈子疼爱,宠爱,不想放手的程度。不过这孩子肯定也会独立吧。总有一天,这孩子也会从我们的手中离开,前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这个孩子会是同性恋吗?还是异性恋?无论如何,希望他幸福。这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成为老爷爷了吧。
琥太郎先生年纪比我大,但我不希望他比我先死。即使两人一直维持健康,无论怎么想都会是琥太郎先生先死。我不要这样。总觉得这应该是非常悲伤的事。死的时候,我想和琥太郎先生一起死。可以的话,想要一起决定离世的日子。可以是结婚纪念日,可以是我们初次相遇的日子,也可以是我们初次做爱的日子,也可以是我们孩子出生的日子。我想在我们重要的日子一起离世。
离世的那一天,我也想办得和婚礼一样盛大。花光我与琥太郎先生的财产,租用大型会场邀请许多人吧。爸妈在那个时候应该不在了。但是相对的,我们的孩子或许也有建立家庭。小朝与夕或许也各自建立起幸福的家庭。百合香小姐的女儿或许也有建立新的家庭。邀请大家各自的家庭前来,送我们最后一程吧。
那天如果能吃东西,我想吃龙虾。两人一起吃着龙虾,在萤幕播放至今的人生。播放手机拍摄的许多回忆,一边聊着『发生过那种事耶』『发生过这种事耶』一边吃龙虾。全部看完之后,请所有客人离开。对每一个人说『至今很谢谢你,能够认识你,我的人生很幸福』。感觉只有美生心不会哭而是在笑。
打完招呼之后,所有人都回家了,会场员工也离开了。然后我们躺在大床上,以我们正前方的大电视,播放我们决定要在人生最后一起看的电影《海鸥食堂》。一小时四十一分。我们两人并肩依偎,有时候欢笑,有时候流泪。啊啊,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们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慢慢地看着电影。开始播放片尾名单,我们面带笑容。电影公司的标志出现之后慢慢地消失。然后电视也关闭,室内被温暖的色调笼罩。
我想我在这个时候肯定是老爷爷,也是率领好几名部下的大人物。但是,至少在最后的最后,我想要撒娇。肯定已经没有力气做爱,所以我要把自己当成琥太郎先生的孩子,把头埋在琥太郎先生的腋下入睡。琥太郎先生即使成为老爷爷也很香。绝对是这样。
琥太郎先生先服毒。吞下一口之后再含一口,嘴对嘴喂给我。最后一次接吻或许是龙虾的味道。哈哈,我们投胎转世之后肯定会成为龙虾。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请琥太郎先生让我躺在他的手臂。我来到最能感受琥太郎先生腋下气味的位置,深深,深深地吸气,闭上眼睛。
我闭着眼睛,在意识远离的这段期间说了各种话。说了无数次『我爱你』。泪水逐渐夺眶而出,呼吸开始紊乱,我明明不难过却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呢?』我这么说。琥太郎先生直到我死去之前都醒着,闭着眼睛抚摸我的头。我因而感到安心,以琥太郎先生的腋下擦泪。鼻水也开始流,呼吸逐渐变得困难。此时意识终于慢慢地模糊。
『琥太郎先生,我预感自己快死了。那个,我非常,非常幸福。能够认识你,我非常幸福。没有任何后悔。但愿下次投胎转世的时候还能遇见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我很幸福。我很幸福。我的人生非常幸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直到意识消失,我一直不断这么说。
这段时间,我一直感觉琥太郎先生在摸我的头。我现在可能是秃头。所以他反覆,反覆地抚摸我光滑的头。他不累吗?他还好吗?
如此心想的时候,琥太郎先生在最后以清楚的声音说:『我也爱你。』说完之后,琥太郎先生也停止抚摸,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发出柔和的呼吸声入睡。
所以我安下心来,在最后再次深呼吸,闻着琥太郎先生腋下的气味,放松全身的力气。意识随即也平稳下来,之后我只感受着琥太郎先生的身体,然后入睡。我肯定度过了非常幸福的人生。
然后,我们会成为龙虾。
二月十八日 十八点
『姿夜,你的老妈在担心喔。快点回去吧。
我是被老爸叫醒的。他说「姿夜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喂,你到底是多么麻烦的问题儿童啊?离家出走什么的还是省省吧,毫无意义喔。因为到最后只会体验到自己的无力,乖乖回家。
我也曾经离家出走。我老妈死掉的时候,我和老爸吵架,回过神来就离家出走了。但是我的钱包跟手机都留在家里,所以我无计可施四处闲晃,结果立刻就被警察辅导了。老爸把我臭骂了一顿。
是吵架了吗?那么和好不就行了?即使逃避眼前的问题也没有任何好处喔。道歉不就行了?做错事的话说一句对不起,这样就可以轻易和好喔。你一个人办不到的话,那我陪你去吧。
不要离家出走啦。回来吧。
你的家庭啊,是超级美好的家庭喔。我这么认为。
我一直烦恼要不要说,不过总觉得必须告诉你,所以还是告诉你吧。
忘记是高一的寒假还是升高二之前的春假,你的老妈打电话过来问:「姿夜住在你们家,有造成什么困扰吗?」当时接这通市内电话的是我,我老实回答:「咦,他没来住啊?」
然后,我立刻回想起只在购物中心见过一次,当时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我心想原来如此。
不过这件事很敏感,所以我先说明了「他应该在恋人那里吧」。你的老妈刚开始非常惊讶,总觉得有点生气,所以我立刻慌张起来,帮你缓颊。「他们现在非常恩爱,所以我想姿夜迟早会主动说明的喔。将来也可能分手,所以暂时放任也是一种做法喔。」大致是这样。
当时那通电话就此结束,不过后来啊,我其实经常收到你老妈的联络。「今天好像也在外面过夜,没去你那里吗?」或是「最近他好像很早就出门上学,你知道什么吗?」或是「他在学校有哪里怪怪的吗?」之类的。
慢着,过度保护得乱七八糟!你的老妈也太过度保护了吧!真的太烦了!但我并不讨厌,而且我自己的老妈已经过世了,所以我偶尔也会找她讨论我的生涯规划。
然后到了今年元旦。记得那天也有打电话给我。「居然在倒数跨年的瞬间也想和恋人在一起,他们真的很恩爱吧。」你的老妈就像这样向我抱怨喔。我也笑得很开心,然后说「因为是这个年纪」,或是「新年快乐」,或是「今年我要打篮球社的引退赛」之类的,聊了各种话题。
但是数天后,我又接到电话了。「姿夜被卷入事件了。」她这么说。
在那之后,你的老妈几乎每天都和我相互联络喔。每天相互报告你的状况。比方说吃午餐的速度,上课的样子,或是有没有在哭。
但是我们决定绝对不会找你问个清楚。我身为你的朋友,你的老妈身为你的家人,决定要默默地守护你。
话说,抱歉。我终究管不住嘴,向你的老妈说你曾经和那个人在购物中心卿卿我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明明是敏感的问题,真的很抱歉。但是为了让你的老妈安心,我觉得非说不可。我不是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你老妈打工的地方,当面说出这件事,然后拜托「请绝对,绝对不要追问姿夜这件事」,也建议「这肯定是很重要又很难的一件事,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等他主动说明」。
当时你的老妈说「知道了」。还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深爱着姿夜」。
我好羡慕你有这个老妈。真的好羡慕。姿夜,拜托回来吧。不要反抗什么的。我没有老妈,所以你要好好珍惜喔。拜托了。
啊,话说在前面,我并不是被你的老妈吩咐才守护你,也不是被你的老妈吩咐才和你做朋友。你是个有趣的家伙,所以我和你成为朋友,今后也是如此。
你说过吧?「如果我成为强大的人,你会怎么办」,或是「你把正义感与友情混淆了」之类的话。
这种事怎样都没差吧?友情还是正义感什么的。和自己想要打交道的家伙打交道有什么不对?喜欢不需要任何理由吧?人际关系用不着考虑正不正确吧?因为想聊天所以聊天,因为想玩所以玩。就只是这样吧?
总之我把我家住址传给你,如果你放弃离家出走,暂时来我家也没关系喔。
放心。无论几次都可以重新来过的。』
二月十八日 十九点
好痛。
突然一阵剧痛令我脱离梦乡。意识突然清醒,我全身吓了一跳,用力吸气。身旁的美生心也因而醒来。
「睡什么睡!」
接着从某处传来这个叫声。头好痛。我立刻按着疼痛的部位,冒出眼泪看向前方。应该说是被迫看向前方。因为我被揪住衣领拉起来。
然后这次是右脸颊被打耳光。首先我认出来的不知为何不是打我的人,而是父亲。父亲在后方不知所措。这个人在这种时候也很懦弱。
我按着被打的脸颊,看向面前的人。母亲哭着揪住我的衣领。
我按住右脸颊之后,这次母亲毫不留情打了我的左脸颊。所以我看向美生心。美生心呆呆地看着我。我一边忍痛,一边乖乖地看向母亲。
「知道我多么担心吗!知道我找你多久吗!知道你造成多大的困扰吗!居然给我悠哉睡觉!给我道歉啊!呆子!给我道歉!道歉!」
这个语气有点像是小朝。这样啊,原来小朝像妈妈。
警官从后方前来阻止母亲。但是母亲的力气比较大,我的身体被摇晃。
我想逃离这个状况而开口。
「对、对不起。」
说完之后,母亲停止了。我以为她原谅我了。但她似乎还没,我的左脸颊又被打耳光了。咦,还要继续?
但是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因为我认为自己挨打是当然的。原本以为还会再挨一下,不,是再挨两下左右,然而母亲接下来不知为何崩了。
这里说的「崩了」是字面上的意思,夕从后方跑过来,从后方往母亲的膝窝顶下去。好厉害。这是活用身高差距的攻击。
母亲没摔倒,但是踉跄站不稳,父亲连忙扶住她。我被放开衣领获得自由的瞬间,夕扑过来抱住我。
他在哭,并且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将脸凑向他的头。然后夕再度开口。
「对不起。」
夕一边道歉,一边在我的胸口位置擦鼻水。头有点臭。昨天肯定没洗澡吧。但是他先道歉了。这孩子成为会道歉的孩子了吗?
没错。我也必须道歉才行。
「抱歉,抱歉喔。对不起。」
我紧抱夕。
接着,小朝进入派出所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吐出的白烟在派出所内逐渐消失。小朝跑过来抱住我。我与夕差点向后倒下,但是小朝扶住我们了。小朝没哭,也没说任何话,但她摸了摸我的背。
母亲与父亲办完手续,撤回我的失踪通报之后,我可以回去了。
但是美生心的母亲还没来。我不能让美生心孤单,所以我向家人说明,决定和美生心一起等。父亲他们在车上等候,派出所内依序坐着我、母亲、美生心。这是非常奇妙的构图。
美生心尴尬般看向这里。母亲不发一语看着前方,似乎还在生气。但我刚才已经好好道歉,所以不必继续道歉了。因为我已经好好受到报应了,而且很痛。
体感大约是五分钟左右吧。就这么保持沉默度过的时候,母亲突然开口。
「人啊,迟早会死喔。」
她说完这句话,再度像是难以启齿般沉默了。美生心看向母亲。我就这么没看向母亲发问。
「在说奶奶吗?」
「也包含奶奶,全部。你爸爸还有我都迟早会死。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几十年后。你们也可能在哪天突然遭遇事故死掉。生命会突然消失。这是没人能改变的事。所以我希望尽量,尽量陪在你们身边。」
母亲说到这里,把手放在我的大腿。我慢慢地伸出左手,将自己的手放在母亲的手上。母亲的手很细,而且非常冰冷。我用力又温柔地握住母亲的手。
「不想说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说。你今年开始变了。变成不听话的孩子了。就像是蓄积至今的东西一口气爆发,你变成坏孩子了。又是打了夕的同学,又是和小朝打架。奶奶看见的话肯定会哭喔。
可是啊,其实我有点开心。你陪伴在夕的身边,拯救小朝摆脱郁闷,爸爸与妈妈都好开心。你愿意向我们宣泄情感,所以我们改变了。
昨天早上,大家有一起吃饭对吧?我好开心,好开心,感觉像是回到了奶奶还在的时候。像是全家六个人一起吃饭的那时候。
现在的你是不听话又暴力的坏孩子,不过这是你,是真正的你吧?原来一直有各种事物抑制着现在的你。
不对,不是这样吧。应该不是吧。应该不是抑制吧。是扶持你。让你不会成为讨厌的家伙,让你不会使用不好的话语,让你温柔对待各种人,不会成为不听话的孩子。有一个人一直扶持着你吧。有人扶持着你,陪伴着你吧。这个人突然消失,突然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你成为坏孩子了。
但是现在这样就好喔。维持这样就好。维持这样的小姿并没有任何不对。想口吐恶言就吐吧。想打架就打吧。
因为我每次都会责备你。你做错了多少事,我就会骂你多少次,打你多少次。你的心不美丽也没关系,因为我会全部接纳。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不必勉强陪伴家人也没关系,只要这个家成为你累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回来的场所就好。
所以,希望你差不多可以认可我们,原谅我们了。我们或许不是完美的一家人。即使如此,我还是以家人的身分爱着大家,也爱着你。如同扶持你至今的那个人。只不过是这次轮到我们来扶持你,陪伴你了。唉,小姿,我们无法代替那个人吗?今后不能由我们代替那个人来扶持你,陪伴你,爱你吗?」
母亲以另一只手擦泪。
我身上没有手帕或其他东西,没办法为母亲擦泪。既然这样,我心想起码要说几句话,想让母亲安心。
「妈妈,我……」
说到一半,我没能继续说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从何说起。
「美生心。」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转身一看,班主任站在该处。
首先站起来的是我。我向前一步,深深地低下头。后方的母亲也接着起身低头。
班主任没看我们。她快步走向坐着的美生心,抓住她的手用力拉。
「好痛。」
美生心轻声一叫。
班主任就这么把美生心拉到自己身旁。
「不准接近我女儿!」
她就这么紧抱着美生心,伸手指着我们。美生心与班主任的身高几乎一样。记得昨天她应该是穿高跟鞋,不过仔细一看,今天是运动鞋。
「我会提告,请好自为之。」
班主任含泪瞪着我们。
母亲在身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伸手阻止母亲。
此时,美生心忽然朝身体使力,离开班主任。
「妈妈,原谅姿夜学弟吧。」
「你在说什么?」
「不然的话,我会死掉。」
美生心以冷淡的眼神看着班主任,任凭手臂无力晃动,就这么说下去。
「因为,我没有姿夜学弟就会死掉。我已经是大人了,所以可以自己思考,自己决定,也可以自己混饭吃。可是我没有姿夜学弟就会死掉。就算这样也无妨吗?」
「为什么?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该不会又乱来了吧?」
「不是那样。」
「那么,为什么?」
「因为姿夜学弟对我说。他说『一起活下去吧』。」
班主任慢慢地看向我。我身旁的母亲也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那个……」
我开始说话之后,班主任瞪着我。
我因而稍微狼狈。但是班主任身旁的美生心看着我。她看着我,并且在这时候终于稍微笑了。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我和美生心是朋友。而且我们如果没有彼此,就没办法理性地、正常地思考,也没办法反省。我原本心理受创,一直不愿意正视自己,直到今天都是美生心一直扶持着我,是她扶持着我,陪伴着我。现在这一瞬间也是,为了避免我做错事,为了避免我消失而陪伴在我的身边。
所以,我今后也要扶持美生心。我想要扶持她。今后我也想和她保持联络,今后也想和她见面。其实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想离开她。身为朋友,我今后也想继续和美生心见面。
所以,请原谅我们,请原谅不成熟的我们。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说到这里,我深深地低下头。看不见班主任的表情。但是我的视野一角看得见美生心。
因为美生心也和我一样,朝着班主任低头了。
后来美生心与班主任各自办理了撤回失踪通报的手续。
我原本想在最后对美生心说几句话,但是果然说不出口。
不过,美生心在回去的时候看向我挥手,然后这么说。
「我们已经自由了喔。」
二月十八日 二十点
我一坐到后座的小朝旁边,夕就猛然扑到我身旁,用力关上车门。然后小朝搂住我的右肩,夕用力抓住我的右手臂。
父亲坐在驾驶座,母亲坐在副驾驶座。后座从左边依序坐着小朝、我、夕。看来我逃不掉了。
车内暂时保持沉默。不过父亲开车的时候,一定会用网飞之类的平台播放某些音乐。
车子开到大马路,停在红灯比较久的路口。车子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
「肚子饿了。」
我这么说。母亲难得接在我后面开口。
「我想要吃鱼。」
灯号在同一时间转绿。缓慢让车子起步的父亲开口了。
「那就去海边吧。现在去。」
「你以为现在几点?你是笨蛋吗?」
「因为你说想要吃鱼啊!」
「可是爸爸,我想要吃肉。」
爸妈开始吵架,小朝出面阻止。夕也立刻尖声大喊。
「我也想要吃烧肉!吃到饱!」
「咦~~现在有位子吗?」
父亲恶作剧般稍微慌张地这么说。夕眼尖没看漏。
「有位子喔!开到晚上十点!店有开喔!请问可以吗!」
「夕,你很吵喔。这里是车上,所以安静一点。」
「妈妈,我也想吃烧肉。可以吗?」
「请问可以吗!」
「问爸爸。」
「我来决定?咦~~小姿呢?你想吃什么?」
父亲问我之后,小朝与夕从两边看着我。我下意识地想要吃龙虾。但是这种城镇没有吃得到龙虾的店,而且我隐约觉得应该很贵,父亲付不起。所以我略显顾虑地这么说。
「我想吃虾子。」
夕立刻快速地大声嚷嚷。
「记得吃到饱的烧肉好像也有虾子。请问这样如何呢!」
夕一口气说得滔滔不绝。父亲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回应「我知道了」赞成了。
车子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往学校的方向开。大概是要去平常放学路上那间吃到饱的烧肉店吧。小朝在旁边滑起手机,我心想怎么回事,看向她的手机画面,发现她在看吃到饱的菜单。
「姿哥。」
我偷看小朝手机的这时候,靠在我肩膀的夕搭话了。
「嗯~~?」
我应声之后,夕停顿片刻才开口。
「欢迎回来。」
这句话引得我看向夕。夕看着前方。我把下巴按在夕的头上转动。夕轻声喊着「好痛,好痛」。
「姿哥,这段期间你在做什么?」
夕靠在我的肩膀这么问。
「唔~~」
我让下巴离开夕的头,靠在搂着我的小朝手臂。小朝瞥了我一眼,然后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父亲在开车,看着前方的景色。母亲透过后照镜看着我的脸,所以我和母亲四目相对。我觉得不好意思而看向下方。
然后我开口了。
「这段期间,我一直在思念我喜欢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总觉得身体似乎一下子变得轻盈了。就像是噎在喉头的异物被去除,或是卡在喉咙的痰被排出。心非常轻易地变得轻盈了。
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喜欢一个人。
是一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年龄是三十七岁。身高一七五公分,体重六十二公斤。脚的大小是二十七公分。喜欢书,是个性文静的一个人。
只要想到这个人,原本塞住的鼻子就会通畅,心跳加速,喉咙莫名地干渴。
不过这样会一直让我觉得舒服。只要闭上眼睛,我就可以回想起这个人的所有表情与所有举止。
可是,这个人死了。突然死掉,我无法相信,也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所以我一直在调查这个人。
比如这个人的过去,这个人的话语,调查各种事。
愈是深入调查,我就愈理解了这个人。比方说他在别人眼里差劲透顶。大致是这么回事。
我啊,曾经认为这个人是正确的。认为他是正确的人,彷佛是引导我的神。
不过,现在我在想。
这个人完全不是什么神吧。
只是一个人。只是随处可见,真的很普通的一个人。
但是,就算这样,我这份喜欢的心意也没有消失。就算知道这个人的一切,我这份喜欢的心意也不会消失。
不只如此,这个人的悲伤,这个人的痛苦,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希望自己可以全部背负。
想要一直碰触这个人,就像是内心一直被大海拥抱,即使没有回报,也想和这份愿望相依相伴……
我是孩子,对于自己的话语无法抱持自信与责任,不过这肯定是爱吧。
这是爱吧,我心想。
我爱琥太郎先生。
我爱他。
这份心意不会消失。
我想说更多次。想更直接地传达给他。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爱。这肯定是爱。
可是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爱他。
这是爱。」
接下来的事情,老实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度过了一段非常温馨的时光。
吃了许多好吃的东西,聊着从今以后的事,家人抚摸着我,我一直碰触着家人。父亲、母亲、小朝、夕,我一直待在家人的身旁。所以我一次都不曾觉得自己在飘浮。明天之后的事,曾经去哪里找我,或是想要洗澡之类的,我们聊着这种平凡无奇的话题回到家里。
然后入睡。
遗书
致发现我尸体的人:
如果你是警察,这封信是写给煤丘高中二年级,一个叫做类濑姿夜的孩子,所以等到现场检验完毕,不再需要扣留这封信的时候,请把这封信交给这名类濑姿夜同学。如果他说他不想看,请把这封信撕毁。
顺带一提,虽然应该没有交涉的余地,不过我非常喜欢荻上直子执导的电影《海鸥食堂》。如果可以在葬礼播放这部电影,就是我无比的幸福。本次做出这种任性的事,我当然倍感惶恐,不过还请务必研讨能否帮我这个忙。
类濑姿夜:
也或许你会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这封信去外面,然后做个深呼吸。你应该会想要立刻逃离吧。不过,既然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那你就有相应的义务。
首先打『110』。警察会接听。要把这里的地址与你的姓名告诉警察。
大致说明状况,结束通话之后,你不要进屋,在门前等。如果有异臭,就去远一点没有臭味的地方等。外面肯定很冷吧。衣柜有洗干净的被子。如果你觉得冷到受不了,就拿来包裹身体吧。
等到警察来了,你就做个深呼吸,冷静打声招呼,然后带警察进屋。只要你老实回答问题,警察就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如果警察对你起疑,就交出这封遗书。
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警察,警察问你什么问题都要回答。如果你觉得痛苦,觉得回答的时候很难受,那就慢慢地做个深呼吸。如果就算这样还是很难回答,你就说『我现在心情没有整理好』。
接下来,我要写借口。我想告诉你很多事,这一切都只是借口。想到每字每句都会伤害你,我真的过意不去,深感愧疚。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告诉你,你或许会认为是你害死我的。我不希望你这么想,所以写下这篇不值一提的文章。如果觉得不想看,那就当场撕破扔掉吧。
我每天早上醒来之前,你都会来我家,为我泡咖啡对吧?我习惯喝黑咖啡,不过直到你满十七岁之前,我都是加入等比例的牛奶在喝。但是在你十七岁的生日,我送你便宜的咖啡机之后,你开始喝起黑咖啡。从那天开始,我家就再也看不见牛奶了。
我醒来之后,会依照当天想睡的程度,稍微喝一点或是全部喝完。只有一口也好,你只要看我喝了咖啡就会很满足,乖乖地去上学。
不过在我们奇迹似地同一天放假的时候,你会在早上同样的时间过来,泡好咖啡,没喝咖啡就上床和我一起睡。在这个时候,我可以借由你的身体重量继续待在这个世界。我比你还瘦,所以活在世间总有种差点要飘浮起来的感觉。但是借由你的重量,我理解到自己确实活在世间。
若问我想写什么,就是我每天早上清醒的时候,都彷佛自己重获新生。觉得遇见你之前的我已经死去,遇见你之后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是现实的我。所以我喜欢和你碰触。只要和你碰触,我就会实际感受到自己活在世间。但是,我对你绝对不是只抱持性欲。如果你能稍微理解这一点,我会很高兴。你拥有和年龄相符的肤质、青春以及美好的躯体,确实非常迷人。但你吸引我的不只是外表,也包括内在。你是能为别人改变自己的人。而且你为我改变了自己。我经常会对别人说一些像是说教的话语。虽然没告诉过你,但我在当补习班老师之前也当过学校老师,因而养成了教导他人的习惯吧。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认真听我说话。
但是对于我的这种习惯,你没露出厌恶的表情,全部接受了。即使是我毫无理由开玩笑说的事情,你也确实学会了。比方说行人穿越道要从右脚开始走,背包要从左肩开始背之类的。即使是开玩笑,你也会全部按照我的话去做,所以我原本以为你这个人或许是空壳般的生物,但是我大错特错。
认识你还没满一年的某一天,我请同事开车送我回家的时候,偶然在便利商店外面看见你。我在这一瞬间吓了一跳,缩起身体观察你。前一次在汉堡店和你谈笑的时候,你按照我的教诲,读书的时候端正坐姿,吃汉堡的时候保持礼仪,回去的时候从左肩开始背背包,道别的时候是从右脚开始走行人穿越道。
然而这时候的你是孤单一人,背靠便利商店的外墙盘腿而坐,一边吃冰一边读书,因为夏天很热所以制服没穿好,吃完冰的木棒不是扔在便利商店的垃圾桶,而是扔在旁边地上,从右肩背起背包之后站起来,从左脚开始走行人穿越道离开。我吓了一跳。之所以勉强认得出这个人是你,是因为你吃冰时看的书和先前是同一本。
在这个时候,我得知你不惜压抑自我也想在我面前改变。应该是因为你喜欢我吧。
说来丢脸,这就是我喜欢上你的契机。虽然接下来的说法奇烂无比,不过如果要我明讲,是因为只有你愿意听我的话,我才会喜欢上你。
对了,说起来,我们连一次都没有说出口吧。我喜欢你。明明光是想到你就会变得怪怪的,却觉得只有想你的时候很幸福。当你看着我,我就会对自己差劲的长相与体型感到自卑,但是当你碰触我的瞬间,我就不会这么想了。每次你在我的皮肤留下咬痕,我就很想露给周遭的人看,炫耀自己被你咬。
你记得吗?我们仅此一次去逛过热闹的购物中心。虽然你乖乖听我的话跟我一起去,但你或许不喜欢人多的场所。不过我想在那一天和你约会,让许多人看看你。想让大家看看我喜欢的你,以及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我。我这个人非常缺乏自我肯定,所以一直希望能做这种事。
那天,我第一次在外面和你牵手。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的事。当时我什么都没想,碰触了你的手。我率直地想大事不妙。但是你没拒绝我。所以我继续握你的手。我全身上下狂冒汗,感觉整个身体在发烫。你不知为何看着我的头发,所以我低头了。感觉不低头就会看见你的眼睛,我会害怕。所以我低头看着相握的手,计算秒数。整整经过四十一秒的时候,店家的通知铃响了,所以我放开手。
那是平凡日子的一段小插曲,所以你肯定忘记了吧。即使你记得,你可能也会觉得不好意思,感到厌恶。是这样的话就对不起了。但是自从喜欢你之后,我就一直想做那天的那种行为。想在许多人面前和你牵手,让周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想向全世界宣布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喜欢你。这是真心话。甚至在现在这一瞬间也这么想。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边。
然而,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资格。我完全没有资格能够喜欢你。我是个大烂人。虽然非常害怕告诉你,但我希望你可以接受,认为你有知道的权利,所以在这里写下以前的事。
我至今从没向你说过以前的事。因为正如字面所述,我的人生在遇见你之前已经结束,等同于已经死去。
遇见你之前,我曾经假装自己不是同志,和一名女性交往。说成「假装」有点语病,但是在我接受这名女性的表白而且没有拒绝的时间点,就可以说是「假装」吧。
她是我在大学时期认识的女性。老实说我觉得为难,却没有「拒绝」这个选项。绝对不是我想在表面上扮演一个温柔的人,是因为我想要家庭。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爱上女性。但是如果有女性愿意喜欢我,我觉得或许总有一天可以结婚生子,成为一家人。
我对于家庭抱持执着。不是因为自己是同志。契机在于父母在我中学时期双亡。我的母亲是高中老师,父亲是大学教授,是一对虽然严格却很好的父母。他们因为对方酒驾肇事而瞬间离世。当时我非常悲伤。没想到他们会突然消失,所以有好多话没能向他们说。我没能向他们说明自己是同志。我还没坦承自己的秘密,他们就不在了。空虚与寂寞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因为这份冲动,我的男性经验也非常精彩。我不想详细说明,但是高中时期特别荒唐。只不过,我也不是和任何人都会发生关系。我想要和单一对象深入培养感情。明明是这样,却完全没有这种人出现。因为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是有点歧视的时代。说起来也是因为公开出柜的人不多。我一直想要家庭。
在这时候遇见的就是她。被她表白,我心想终于可以获得所谓的家庭,不对,应该说可以取回。取回我一直向往的家庭。单纯感到孤单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在内心某处,我觉得如果我这个同志也能在形式上建立一个正确的家庭,天堂的父母也会感到欣慰。当时我真的抱持这种心灵层面的妄想。
所以我接受了她的表白。我们的关系是以这种心态开始的。老实说,我早就觉得不可能顺利。但是说起来真不可思议,我明明自认是同志,然而光是每天和她一起度过,每天陪在她身边,我就真的爱上她了。
姿夜,希望你不要嫉妒。她已经是过去的女性了。不过虽说是过去的女性,我也曾经由衷地爱着她。她总是很开朗,具有能够包覆一切的温柔。我不知何时开始想和她一起生活,不知何时开始想和她一起住。肉体关系当然也发生过。这我真的吓了一跳。以往我只和男性发生过关系,所以除了祖母,我是第一次看见女性的裸体,对此也能感受到性方面的兴奋,以及更胜于兴奋的爱意,这只能形容为奇迹。
大学毕业之后,我们也在一起。光是这样,我就已经很幸福了。但她后来让我更开心了。她向我做了一般应该由男性做的事情,就是求婚。
在那个时候,我有一点点为难。因为我还没告知我是同志。但我可以获得真正的家庭,可以如愿获得向往已久,期盼已久的真正家庭了,所以我欣喜若狂,立刻接受了她的求婚。
就这样,我们成为一家人了。那时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期之一。那三年我爱着她,她也爱着我。
然而,这一切突然崩毁。都是我的错。她得知我是同志了。被她表白之前,我和同一所大学的好几名男性有着这种关系。这件事似乎被某人揭发了。可能是当事人向她说的,也可能是其他人打小报告。总之这件事深深地伤害了她。
当时我拼命解释。我感到悲哀,感到恐怖。我向她说明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就只是一直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反覆说明我爱着她。但是我没能如愿留住她的心。一切都是我不对。她没有错。
她填好离婚申请书,回去老家了。我看着她离开后的宽敞室内,察觉自己在害怕什么。我不是害怕自己的同志身分被拒绝,而是害怕自己想要家庭的愿望被拒绝。
那时候的她是我的全世界。既然她否定我,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我的人生就此结束了。之后我抱持着一切都无所谓的心态,过着一切都无所谓的人生。曾经辗转住进不同男人的家里工作,自然而然地过一天算一天,曾经卖身赚钱,也曾经偷钱。不会在同一间城镇待太久,只要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这种生活我过了四五年左右。
然后我来到了这座城镇。一直辗转换地方住,在体力上也开始吃不消,我心想差不多该找个固定的工作了。我用做了各种事情赚到的钱签约租下公寓,被踯躅补习班录取。原因是我当过老师。虽然有一段空窗期,但我还算能够应付孩子。
然后我遇见了你。在那间汉堡店。
我在这之前是个大烂人。任凭性欲的驱使,和各种人发生关系,我原本犹豫是否要向你坦承,但在补习班也有同事和我是这种关系。
不过我向你搭话的理由绝对不是性欲。是因为你有一股像是会消失的氛围。你兴趣缺缺般读着书,不时寂寞般看向窗外的景色,像是觉得难吃般吃着汉堡。在人生当中找不到任何乐趣。你当时是这种氛围。所以我非常担心。因为我刚好也在那天的你的年纪失去父母,怀抱孤独活在这个世间。
当初我不打算和你进展到这么亲密。觉得只要找你说两三次话,适度地让你满足,再也不会来到汉堡店就可以了。觉得在你的寂寞缓解之前陪伴在你身边,让自己的生活变成一直线就可以了。我觉得你应该很快就会把我当成一个不重要的人。
然而没有变成这样。你没要离开我。离别的时候,你一定会和我约好下次要见面,所以我也变得期待见到你。然后我察觉你喜欢我,也察觉我喜欢上你,我开始害怕了。我不曾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抱持好意,而且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经历再小的事情都会成为火种,因而大幅变化。所以我心想绝对不可以进展为这种关系。
即使如此,我却逐渐因为你而无法自拔。明明内心知道不可以这么做,我却没能从你身边离开。不想放开你。我明明不是能够引导你的正确大人,却想要紧抱你。
然后我冒出一个想法了。没受到教训,再度这么想。我想和你成为一家人。我们都是男性所以无法结婚。但是只要使用收养机制,即使不用同婚也能成为一家人。可以和你同姓,和你相伴,和你一起活下去。
或许因为这么想,所以我内心某处逐渐把你当成家人对待。我刚才写到自己有个毛病是会对别人说教吧?我逐渐觉得这就像是在对自己的孩子或是弟弟说教。我当然没有孩子,也没有弟弟。不过如果你是我的家人,我想要好好照顾你。不只是功课,日常的事情我也想教你。包括剪指甲、刷牙、洗完澡要抹化妆水,我想以家人的身分教导你所有事。
后来,工作也变得不再辛苦了。我其实很讨厌工作,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要一起睡觉,做爱,读书,看电影度过每一天。不过想到我正在存将来养你的钱,我就变得完全不讨厌工作了。
像是家人般对你说教,你应该会觉得不耐烦,觉得麻烦吧。即使如此,你还是没要离开我,我真的好喜欢这样的你。所以我一直继续和你玩这场家庭家家酒。
后来在那一天,你终于对我说你爱我了。不只如此,你明明还很年轻,是前程似锦的少年,却思考要和我共度未来。你说想要结婚,甚至还思考养育孩子的问题。你说你想要陪在我身边,想要把你的人生奉献给我。
听到你这么说,我心想啊啊,不行了。必须回复理智。我把各种东西强加在你身上了。说起来,我对家庭的这份渴望,是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而存在。而且我和你相处至今,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过去。我骗了你。为了被你喜欢,为了和你玩这场家庭家家酒,我总是维持正确的态度,假扮成一个正确的人,但我其实不是这种人。只是想和你玩一场家庭家家酒,排解自己的寂寞。我是这种大烂人,你却陪伴我四年之久,而且被我欺骗。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你。真的,真的。
我觉得我应该离开你。你还年轻,今后任何事都做得到,可以成为任何人。这么出色的人,不能被囚禁在我这个人的牢笼。
所以,那天最后见到你的不久之后,我想要从这座城镇消失。想要回到原本的生活。继续辗转搬到不同城镇,随便找个男人家住进去,随便赚点钱过生活就好。不会告诉同事,当然也不会告诉你,我想要离开这里。公寓也不用管,我可以失踪搞消失。
然而,在我打算消失的这一天,我不经意地去了煤丘。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去了那里。明明已经随便用转盘决定下一座城市,夜间巴士的车票也买了,再来只要前往公车转运站就好,但是我放空心思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了。后来我从煤丘眺望这座城镇,思考了各种事。这里说的各种事,主要是和你共度的那些日子,除此之外的事几乎没有思考。从这里可以眺望整座城镇。回想起来,我和你经常混在其他家庭里,假扮成一家人,从这座山丘眺望这座城镇。我至今辗转住过各种地方,而且今后即将徘徊在各种地方。但是不会有其他城镇令我认为比这里还要美丽吧。因为这里有你。
我没办法活在没有你的城镇。包括那栋购物中心,那座车站,那条道路,我觉得都是因为有你才美丽。我觉得自己因为有你才活着。我活在这座城镇。
所以我冒出这个想法了。我想在这座城镇终结。在那天终结的人生,如果我这次真的下定决心,我想在这座城镇终结。
姿夜,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我的死可能会对你的心造成影响。
如果可以的话,就去精神科接受心理治疗吧。只要向父母说一声,某些诊所可以匿名求诊。我已经无法治愈你的悲伤,也无法分担你的痛苦。所以你需要一个吐露真心话的场所。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精神科都会接纳你。你就暂时就医一段时间直到心情平复吧。
等到时间经过,如果你已经有勇气向周围说出真相,那么或许报告你身旁曾经有我这个人会比较好。我们虽然两情相悦,却做出未成年性交的行为。这件事一定要接受才行。你的性癖好或是观念也可能扭曲了。等到心情平复的时候,你就找可靠的机构说出来,并且接受辅导吧。
没能和你建立清纯的关系,真的很抱歉。
不过有一件事希望你绝对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是因为你说爱我而决定寻死。你没有杀我。你为我做的事情甚至完全相反。我的人生曾经终结,是你让它复活的。而我再度杀了我自己。如此而已。
而且,你绝对不可以追随我的脚步。我知道自己擅自这么做不会被原谅。不过正因如此,希望你不要追随我的脚步。我不会因而高兴。
希望你今后忘了我。要立刻忘记或许很难,但是希望你可以努力忘记。
努力忘记我,从今以后遇见各式各样的人。遇见不同人种,具有各种想法的人,然后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想以什么为目标。
总有一天,你当然也会苦恼,也会放弃吧。但是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内心压抑不住的时候,你就怪罪给时代,怪罪给环境吧。伤害别人或是怪罪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陷入许许多多的纷扰,忘记许许多多的事物,得知许许多多的真实,或许总有一天你会无法维持原来的你。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希望你在最后能保持笑容。无论你今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能在最后保持笑容,我会很高兴的。
你是自由的。今后也自由地过活吧。
不小心写得这么多了。这么依依不舍,真的很抱歉。
老实说,我舍不得去死。写下这种事,或许会在最后关头无法承受痛苦想要活下去,导致自杀以失败收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非常丢脸了。
只不过,无论我有没有死,类濑姿夜,希望只有这句话一定要传达给你。也祈求这句话绝对不是束缚你的话语,而是解放你的话语。
我打从心底地爱着你。
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