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二年级
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两人一起清醒了。
首先清醒的是琥太郎先生。他打开床边的小灯,光着身体静静地读书。
在睡梦中听到纸声醒来时,我想要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感觉琥太郎先生在保护我,非常舒服。但我如果睡着,他就会变成孤单一人,所以我伸展身体睁开眼睛。
『肚子饿了。』
琥太郎先生看着天花板这么说,所以我们一起去便利商店买了泡面回来。我在他的泡面注入开水,从厨房回到客厅之后,他说『过来这里』,所以我坐在他身旁。
手机的计时器设定三分钟之后,琥太郎先生将我搂过来。我原本想躺入他的怀抱,却顺着倚靠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咬了他的脖子。琥太郎先生随即像是方便我咬般伸长脖子,所以我小口吸吮锁骨附近的肉,然后用力咬。感觉琥太郎先生似乎说了什么,但我不在意。或许不是话语。
他抚摸我的头,开始看起网飞的电影,所以我朝着他的脖子又咬又吸又舔。我想要就这么咬下他的肉来吃。他很瘦而且有在吸菸,所以应该不好吃吧。但是有一股非常香的气味。不是洗发精的香味,也不是衣服的香味,是琥太郎先生原本的肉香。
三分钟的计时器响了。琥太郎先生轻拍我的头两次,所以我移开脸。他的脖子留下咬痕。我坐正身体,两人各自吃起不同的泡面。
吃完泡面之后,琥太郎先生伸直双脚,轻拍自己的大腿。
『躺这里吧。』
我就这么听话躺在琥太郎先生的大腿。他的肚子明显外凸,我以额头轻压之后就稍微缩了回去。琥太郎先生吐气之后,肚子再度凸出。
我改成仰躺,看着他的下腭。吃完东西就立刻躺下来,所以我可能会变成牛。到时候他愿意把我杀来吃吗?
『明年生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琥太郎先生一边看电影一边问。我的生日是四月五日。我闭上眼睛回答什么都不要。他抚摸我的下腭。
『我说过什么都会买给你吧?不用客气没关系的。』
他的鼻子微微吐气,肚子配合气息一起动作。他的肚子响起咕噜咕噜像是鸟叫的声音。或许琥太郎先生是角鸮。
我思考这种事的时候,摸我头的那只手移动到我的下巴抚摸。琥太郎先生说过他喜欢狗。我现在汪一声的话能讨他欢心吗?不过猫也是被摸下巴就会开心。说不定他是希望我成为猫。不只是猫狗。还有兔子,还有雪貂,有各式各样的动物。
琥太郎先生,请问我应该成为什么?
此时,我突然询问这个烦恼。任何不知道的事情,只要问琥太郎先生就能解决。他低声发出『唔~~』的声音,似乎在犹豫如何回答。他从我脸上移开视线,注视电视,不久之后开口了。
『你想成为什么都可以如愿喔。你头脑也很好,所以任何大学都考得上吧。你不会胆怯也不会紧张,所以面试应该也难不倒你。你这个人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优秀,你差不多该理解这一点了。你要记住,世界一点都不可怕。只要遵守每天吃三百五十克蔬菜的准则,你做什么事都会顺利喔。不用这么烦恼也没问题。就算烦恼也没用吧?既然活在世间,就只能活下去吧?以喜欢的方式做你喜欢的事,今后你就自由地过活吧。』
琥太郎先生似乎误以为我在找他讨论未来的出路。对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我不太擅长将想法化为言语。我有着不断重复相同话语的坏毛病,有着开场白比结论还长的坏毛病。话语像是气球在我脑中膨胀得鼓鼓的,我想要解脱。
我觉得说出任何话语都好。说我想吃饭也好,说我想做爱也好,聊先前看过的小说或是现在看的电影也好。总之我张开嘴巴,想要尽快吐出脑中似乎即将爆发的思考。说话的内容交给我自己的身体决定。
琥太郎先生,我可能爱上你了。
我说完之后,他慢慢地低下头来,所以我安心了。我将手伸到他的膝盖下方,从下方注视着他开口。开口之后,话语喷泄而出。
之前,老师叫我差不多要思考出路了。所以我模糊地思考自己的将来。梦想或是想做的工作,我就算想也想不到。但我心想绝对要陪伴在你身边。想要陪伴在你身边,直到你死去都一直和你在一起。为了让你幸福,我思考自己做得了什么。只要想到自己的将来,我的脑中一定会浮现你。我是同志,没办法结婚,也没办法生小孩。所以我觉得这种心意毫无用处。觉得是毫无用处,毫无意义的事情。不过如果可以结婚,我强烈地想和你结婚。很好笑吧?明明不可能结婚的说。我强烈地想做法律规定不能做的事,换句话说,我可能是罪犯。我以人类来说或许是错的,我或许不是人类。但我觉得这样也无妨,我就是这么想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我想把人生奉献给你,如果能够看见你的人生,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幸福。我至今不曾爱过别人所以不确定,我还只是十七岁的孩子所以不确定,不过这该不会就是爱情吧?我觉得这样非常痛苦,非常舒服。大人都怀抱着这种心情吗?
琥太郎先生什么都没说,所以我还以为自己成为了幽灵。
我和琥太郎先生暂时静静地相互注视之后,我逐渐反省自己不自量力,翻身趴着将脸埋进他的下体。我忘记自己自从认识琥太郎先生之后就一直是男妓。我从他那里获得舒服,所以我也必须让他舒服做为回报。
我将脸埋进他的下体之后,感觉得到他的性器官隔着灰色运动裤产生反应微微抖动。性器官果然诚实,我喜欢。虽然不知道勃起是不是好事,不过既然明显对我的话语起反应,就证明我还活在这个世界。
我坐起来想脱掉他的裤子让他舒服,但是琥太郎先生趁机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拿起矮桌上的菸,拉开窗帘走出去坐在窗缘,以打火机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点火之后开始抽菸。他坐在靠右边的位置,所以我也像是婴儿爬行般坐到他的左边。
『要抽抽看吗?』
琥太郎先生从印着「MEVIUS」的蓝色盒子取出一根菸。第一次有人让我抽菸。我点头之后,他将菸插入我的嘴里,以打火机帮我点燃前端。
『抽吧。』
琥太郎先生静静地这么说。我吸气之后,菸发出滋滋的声音亮起红色火光。我立刻咳嗽,然后他终于笑了。我接过菸,试着以自己的方式抽。肺部窜过痛楚,我果然还是咳嗽了,在口腔存满烟之后以鼻子吐出。
琥太郎先生安静下来了。我刚才的那段话,他肯定以为是一如往常的闲聊吧。只要是不合他意的话题,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而且包容这一切。
我现在好想和他做爱。想进入他的身体,想被他弄脏身体。我想变成不是我的某种东西,而且希望由琥太郎先生改变我。
我抽一口菸,忍受肺部的疼痛。痛楚与不快感随即慢慢地减缓,我在最后从肺部吐出一口气。
『做得很好。了不起喔。』
琥太郎先生这么说,无所事事地看着夜空。我也看向天空,从自己肺部吐出的烟缓慢飘浮,最后升上天空。
看见月亮了。相当明亮的月亮。他以细微的声音,确实地这么说。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为一家人。』
我什么都没说。无须任何言语,我现在也很幸福。
直到抽完一根菸,我们都一直无所事事地看着月亮。
我原本以为心只有沉重可言。我拼命紧抱着开始飘浮的心,眺望着月亮。
二月十八日 一点
肚子饿了。
这么说来,自从昨天中午吃过香辣茄酱笔管面,我就什么都没吃。一天必须摄取三百五十克的蔬菜。现在这样的话,琥太郎先生会对我生气。
接下来不知道能在哪里领钱,所以姑且先领出现金比较好吧。如此心想的我顺路在便利商店的提款机领出所有财产共三万圆。我对这个世界还不太熟,不知道三万圆可以生活多久。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开始下雪了。好冷。但是今后没办法买新的外衣或外套。
为了让身体尽量暖和,我前往站前的汉堡店。这间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还有零星的客人在里面。
我买了汉堡、薯条加可乐的套餐,走上二楼。我是高中生,所以小心避免被警察临检管束,坐在从入口很难看见的深处吧台座位。
窗外清楚看得见汉堡店对面的公车转运站。已经是这种时间了,所以没有任何人。只有公车停靠站的照明孤单地散发耀眼的灯光。
我忽然转头向右。吧台座位没有我以外的客人。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琥太郎先生在这里。我因而想起来了。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琥太郎先生的汉堡店。我什么都没想,宛如飞蛾,依然沉浸在和琥太郎先生的回忆之中。
我吃了一口汉堡,吞下去数秒之后,肚子不知为何叫了。再吃一口之后就不叫了。感觉身体获得满足的我,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大约花了二十分钟吃完汉堡与薯条。
就这么睡觉吧。我心想。只要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即使不舒适,应该也能睡个几十分钟,或是睡个一小时左右。让大脑休息是非常重要的事。
但是我正在离家出走。要是警察来巡逻,对我起疑,我就必须回家。
家人有在担心吗?应该有吧。如果他们要我去死,我反而比较轻松就是了。
我再喝一口可乐之后闭上眼睛。我决定思考。因为思考可以让内心平静,也可以做个整理。严格来说,我思考了琥太郎先生的事。
琥太郎先生有妻子。关于这一点,我是怎么想的?
不,应该无妨吧。毕竟已经离婚,而且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那么,关于琥太郎先生没坦承自己有一个离婚的妻子,我是怎么想的?
嗯,我当然有点难过喔。不过任何人都会隐瞒一两件事吧。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自己有咬指甲的坏习惯。任何人都有秘密。所以我并不觉得是背叛。
我难过的是自己没能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一切。早知道他也喜欢女性的话,做爱的时候肯定也能广泛应对吧。可以研究和女性做爱的好,活用在我们的做爱当中。好可惜。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不当你的朋友。
那么,关于琥太郎先生有我以外的炮友,我是怎么想的?
关于这方面,只有一件事令我受到打击,那就是佐村先生和我的长相截然不同。我因为佐村先生比我帅而受到打击。换句话说就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佐村先生个子高,肌肉健壮得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我没看漏他拥有若干胸肌。哈!你果然满脑子都在想胸部的事!哈~~!我终于确信了。好的好的,这样啊,不好意思喔,我没有胸肌。你在X也都只会对这种男性点赞。和我做爱的时候,你肯定渴望着我所没有的胸部。你正在天堂充分享受吗?这样啊。
虽然很自然地感到不甘心,却没有强烈的厌恶感。而且老实说,我对佐村先生也没有厌恶感。如果琥太郎先生希望,三个人一起上床也没问题。
思考到这里,我察觉这是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的情感。如果,如果是在琥太郎先生活着的时候得知至今的这些事,我会怎么做?
『我有一个离婚的妻子。』
『和你成为炮友之前,我有一个比你英俊许多的炮友。』
好啦,怎么样?嗯。说得也是。或许完全不在乎吧。应该会同样觉得难过,觉得不甘心吧。不过在最后,或许会心平气和地觉得完全不在乎。因为我只要有琥太郎先生陪伴就好,只要能被琥太郎先生碰触就好。
可是到头来,我不晓得。我是现在的我,无法回到过去。后悔只会是后悔,现在也只会是现在。
那么,关于琥太郎先生那时候差点被佐村先生吻,我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这件事,这件事,说到这件事,说到关于这件事……在我想到什么之前,在我思考什么之前,我自律了。要站在别人的心情思考。琥太郎先生也是这么教导的吧?然而我不是琥太郎先生,所以不知道具体的部分。
但是可以研究。确认看看吧。
二月十八日 两点
『小姿。
我通报你失踪了。
回来吧。什么都不说没关系,回来吧。
夕进入你的房间并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玩以前借给你的游戏,才会在你的房间翻找。没经过你的许可就进去当然有错。可是,向他动粗的你比他错了一百倍吧?夕就算被你动粗,现在还是在说对不起喔。他从刚才就在担心你。
道歉吧。回来向夕好好道歉吧。让他安心吧。
只要这样就好。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什么都不用坦承也没关系。
不过啊,唯独这件事就让我说吧。要是你自杀,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会追到地狱的尽头,再把你宰一次。』
二月十八日 三点
「你好。」
自称二十五岁的这名男性说他叫做「杉田」。打开大门之后立刻让我在意的,是他手中掌上型游戏机的控制器。他身穿米色睡裤以及黑色长袖衬衫。看他乳头的位置明显凸出来,应该只穿了一件吧。
「很冷对吧。进来吧。」
杉田先生在等我进屋。
我在杉田先生的带领之下进屋。杉田先生住的公寓室内有阶梯。一楼与地下。一楼有厨房、盥洗间、浴室,从上面看向地下一楼,看得见电视开着。
「你想洗澡对吧。」
杉田先生转身对我说。他打开盥洗间的灯,从里面拿出浴巾给我。
「要一起洗吗?」
「我已经洗过了。」
「这样啊。」
「自由使用吧。」
杉田先生这么说完之后,温柔又缓慢地关上盥洗间的门。木制的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慢慢关闭,我独自待在盥洗间了。
此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但我没接听,将手机放进背包。脱掉衣服打开浴室的门,进去淋浴洗澡。
走出浴室,以杉田先生给我的浴巾擦拭身体。有一股香味。穿上衣服之后,我用便利商店买的牙刷旅行组刷牙。
我拿着背包走出盥洗间。
「舒服吗?」
杉田先生单手拿着游戏机控制器说。
「是的,谢谢你。」
我一边道谢,一边拿着背包下楼。
杉田先生已经脱掉裤子,下半身只穿一条内裤。不会冷吗?我如此心想,不过室内有开暖气,非常温暖。
「来这里吧。」
杉田先生在自己身旁为我放了座垫。我背靠床缘,坐在杉田先生旁边。杉田先生的身体散发洗发精的芳香,看来他真的先洗过澡了。
杉田先生正在玩我与夕平常在玩的游戏。是后半相当难的关卡。我与夕都挑战许多次却打不过,最后是玩过游戏的小朝在前几天独力轻松打过了这一关。
「啊~~啊。」
杉田先生使用的角色从关卡摔死了。游戏结束的愉快音乐开始播放。杉田先生顺畅地按下重新挑战的按键。
「平常到这个时间都还没睡吗?」
我觉得必须说几句话,连忙提出这个话题。
杉田先生一边打电玩一边开口。
「嗯,没错。休假的时候一直这样。」
「你今天休假啊。」
「没错。休假的日子,早上起床之后依序是打电玩,运动,看电影,吃饭,打电玩,打电玩,打电玩,大致是这种感觉。哈哈哈。」
「感觉很快乐耶。你是做什么工作?」
「工作啊,是手机行的店员。」
「咦~~是哪间?」
「大马路旁边那间。」
「我很常经过。原来你在那里工作啊。」
「嗯,没错。想换手机的时候请务必光顾。啊啊,可恶,又输了。再一次。」
「工作很辛苦吗?」
「唔~~?也不会喔。不,很难说。要说辛苦的话或许辛苦。不过完全是周休二日,所以用这部分回本。阿姿,你是高中生?」
「是的,还是高中生。」
「你很受同志欢迎吧?」
「没那种事喔。」
「但你长得超帅耶。」
杉田先生这么说,将右手放在我的大腿。这么做害得他的角色再度被敌人打倒,他说着「啊啊,真是的」然后盘腿。看得见勃起的粗大下体往左偏。
「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玩吧?」
「啊啊,你要玩?」
「是的,我玩过这个游戏,所以应该可以过关。」
「好厉害。拜托啰。」
杉田先生拆下手把,把紫色的2P手把递给我。
我横向拿着手把,选择自己的角色。
「社会人士很了不起对吧。我很尊敬。」
「哈哈。这很难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很了不起。我现在在这种时间让高中生进入家里,所以称不上什么优秀的社会人士。」
「别这么说。我是自己进来的。」
「说得也是。」
杉田先生笑了,然后开始专心操作手把。
两人一起玩之后,游戏很顺利地过关了。明明放假的时候一直在打电玩,不过我的电玩实力似乎比他好。到达游戏的过关画面之后,杉田先生纯真地喊着「太棒了~~」笑了。
「成功了。」
我就这么拿着手把看向杉田先生。
杉田先生开心地粗鲁抚摸我的头,然后再度回到游戏画面。
「好啦,最后一关了。」
杉田先生这么说,温柔拍了我的大腿两下。
选择下一个赛场,杉田先生与我的角色出现在关卡。杉田先生向前进,我跟在后面。
杉田先生配合游戏说了一些话。我也开口试着讨杉田先生欢心。
我已经想要解脱了。
二月十八日 三点三十分
我的名字是类濑姿夜。
我曾经有一位心爱的人。这个人叫做水野琥太郎先生。「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
为了受到他的喜爱,他说什么我都会听。像是「行人穿越道要从右脚开始走」,或是「运势排名在第六名以下的时候要带伞出门」之类的。而且我也模仿了他的一切。包括喜欢的书、喜欢的漫画、喜欢的电影,为了配合他的话题,我全都亲自看过了。
我不知道琥太郎先生对我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他把我当成性爱对象看待。实际上也有做过这种行为。
行为是他主动的。不,这很难说。我也希望这么做,所以实际上是哪一边主动,如今我无法清楚回想。总之,虽然我未成年,他是大人,不过确定是双方合意进行这种行为。我没有害怕他,而且也没有拒绝。
结束行为之后,他一定会陪我一起洗澡。而且过夜的时候会紧抱着彼此入睡。我喜欢他的气味,尤其喜欢闻腋下的气味。他很有大人风范,在任何状况总是挂着大人的表情。不过只在我闻腋下气味的时候,他会捧腹大笑想要逃走,但他不会粗暴地拒绝我。他即使笑到流泪,也会拼命忍耐直到我停止这么做。或许不只是他的气味,我也喜欢他忍耐的模样。因为这说不定是他的本性。
琥太郎先生从来没对我说过「喜欢」,但是不知为何,我们见面的频率逐渐增加。我想见面的时候他不会拒绝,同一天休假的时候,他也会说想要见面。明明从来没说过喜欢或讨厌,我们却是会屡次见面的奇妙关系。但是神奇地没有飘浮感。因为即使不以话语表示,我也很满足。
每天早上,我上学之前会去他家,然后泡咖啡。他不喜欢没刷牙就接吻,所以我会把服装仪容全部打理好,最后吻他的脸颊再去学校。
到了午休时间,我一定会传LINE给他。便当的菜色;朋友的有趣话题;在社群网站看见的贴文,什么都会传。不过我的午休时间和他工作的休息时间不一样,所以他不会回我。
放学之后,才终于收到他回的LINE。有时候只回一句话,有时候会写一大篇,有时候也会聊不同的话题。基本上,我只要这样就满足。
学校的长假简直是黄金时期。我没参加社团,所以随时都可以去找他玩。但是太缠人会造成他的困扰,所以基本上都是得到他的允许才去见他。我们两人也会一起出去玩。也会在能够眺望这座城镇的煤丘顶端悠闲地读书。
只要闭上双眼就能回想。能回想起和琥太郎先生共度的各种日常。
然而即使再怎么回忆,他果然连一次都没对我说过「喜欢」两个字。
偶尔也有心急难耐的日子。我是孩子,所以还是希望他给我明确的话语。但是一旦说出口,我总觉得这段关系将会结束。这果然是因为我担心琥太郎先生或许只把我当成泄欲的工具。
只当成泄欲工具的对象要是突然表达好意,琥太郎先生应该会开始思考各种事吧。而且我是高中生,和琥太郎先生相差二十岁。如果考虑到可能要长相厮守,虽说我再怎么可爱,他也会重新思考彼此的关系吧。我害怕这样,所以没向他表达好意。
果不其然,我顺利和他维持这种性爱关系,我因而非常满足。即使他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他。
*
虽然会说明得有点长,但我喜欢琥太郎先生是基于明确的理由。
我认为自己的名字非常奇怪。姿夜。这是给人华丽印象的「闪亮亮名字」对吧。
不过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深爱着为我取名的奶奶。
我的家庭成员有妈妈、爸爸、姊姊、弟弟,还有奶奶。
奶奶是妈妈的妈妈。在我出生之前,奶奶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爷爷已经过世,后来奶奶和我们一起住了很久。
奶奶凡事都想教导别人:早餐一定要吃;每一口要嚼三十下再吞;早上一定要上厕所;刷牙要刷一分钟以上;要温柔对待朋友。诸如此类。
但我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好习惯而去实行。比方说早餐一定要吃,某些人如果吃早餐,胃就是会不舒服吧。而且也有人工作忙到没办法吃早餐。这或许是时间管理的问题,那么医疗从业人员又如何呢?为了保护人命而牺牲自己时间的人,应该没有分神吃早餐的空档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遵守奶奶的吩咐。若问为什么,是因为奶奶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人。我尤其喜欢奶奶挖耳朵。奶奶擅长挖耳朵,每周会帮我挖一次,把耳朵各处清理干净之后,会拿棉花棒蘸上像是消毒水的液体,温柔地帮我洗耳朵。而且奶奶有一种香味,体温也高,所以我小时候在冬天会以奶奶代替热水袋,和奶奶一起睡。我非常喜欢奶奶,所以奶奶说的我都会听。
这是在中学一年级放寒假之前的事。我爱上了不是琥太郎先生的另一个人。对方和我上同一所补习班,和我同年。穿着白色长袜,是个基本上都穿短裤的怪人,不过在补习班总是坐在我旁边,距离总是很近,我以为那个家伙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上那个家伙。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这份情感像是性欲。当时我是中学生,正值青春期。可以近距离欣赏他的短裤,欣赏他大腿或脚上的汗毛,我觉得是这种兴奋之类的情感交织而成的「喜欢」。
总之,当时的我无法判别「喜欢」的类型,所以总之找奶奶商量这件事。我说我喜欢上同年级的同学,那个人是男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时的奶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明明平常总是立刻就说出正确的话语,所以我对此倍感意外。奶奶在我心目中是我的世界,奶奶要是慌张,就等于世界出现异常。
我想奶奶之所以说不出话,也可能单纯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奶奶当时在我家过着照护生活。妈妈与爸爸轮流照护奶奶,后来姊姊也加入了照护的行列。姊姊为了奶奶,把第一志愿从专科学校改成县内方便通学的大学经济系,有空的时候都陪在奶奶身旁。
我没能加入照护奶奶的行列。刚开始我打算加入,但我当时力气很小,比方说帮奶奶换姿势的时候,会担心能否好好控制。因此,妈妈不允许我加入照护行列。从年龄来想是理所当然,所以我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尽可能地陪在一旁,看着大家照护奶奶。我成为高中生之后肯定会更有力气,也能照护奶奶。不,我想加入。因为我非常喜欢奶奶。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或许我内心某处认定奶奶今后也会永远活下去。
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奶奶稍微清了清喉咙,然后刻意操作电动床的上升功能撑起身体,抚摸我的头这么说。
『性别什么的不必在意。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
这句话令我好开心。因为既然奶奶这么说,那么这就是真的。我率直地回应。『真的吗?我确实能幸福吗?』
不过,因为我说得很大声,所以妈妈来了。『奶奶的睡觉时间到了,所以别说了。』妈妈这么说,所以我不得已向奶奶说了『晚安』。
如果我记得没错,那天是每周为我清理耳朵的日子。可是奶奶身体变差之后就没帮我清理了。我自己挖耳朵的时候耳朵流血,在那之后我就怕得再也不敢自己挖。
这是隔天发生的事。我至今依然可以清晰回想起那一天的事。也能回想起那一天,那个冬天有多么寒冷,雪有多么大。
早上,我一如往常向家人打招呼,依序是姊姊、弟弟、爸爸、妈妈,然后开始吃早餐。即使胃变得不舒服,每一口也确实嚼了三十下。厕所也上完了,牙也刷好了。
出门的时候,我敲了奶奶房间的门。奶奶说『请进』,所以我打开房门。奶奶一边晒着朝阳,一边用小电视看晨间的星座运势。奶奶正在用她喜欢的陶瓷茶杯喝茶,妈妈等一下应该会端奶奶专用的餐点过来吧。
『奶奶,我出门了。』听到我这么说,奶奶露出笑容,对我说:『路上小心。』当时的奶奶看起来气色很好。所以我心想,相隔约三年的今天,奶奶说不定会帮我清理耳朵。不过已经到了我必须上学的时间。如果我回来之后,奶奶的身体状况回复得更好,那就再拜托奶奶看看吧。如此心想的我,慢慢地关上奶奶房间的门,走出家门。
通学路线直到途中都和弟弟一样,所以我顾好弟弟一起前进,并且思考奶奶昨天那句话。『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确实,至今只要相信奶奶说的话,凡事都很顺利。那么这次也照奶奶说的去做就好。
此时,我首先思考自己想和心仪的同学做什么事。刚开始我想结婚。但我不懂结婚的意思,只有模糊的概念。在现代的日本,同性无法结婚。我同样模糊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立刻感到失望。
我心想既然这样,我想要光着身子紧抱他。这时候的我几乎没有男同的性爱知识,所以也是模糊地想像自己做了应该会很舒服的行为。不过做这种行为需要对方同意。因为如果突然脱光扑上去拥抱就是犯罪。
所以我最后的想法是要表白。想要传达喜欢他的这份心意。因为在平凡至极的校园剧,也是先从表白开始的。如果要发展关系,首先应该要将心意传达给对方。
这天结束,因为是考试期间,所以我直奔补习班。
剧烈的心跳声响遍全身。从中学前往补习班的途中,在经过二手书店的场所,我看见这个同学的背影。制服裤管卷到膝盖高度。所以我立刻察觉是他,轻拍他的背。
『哟,姿夜。』他向我打招呼,然后搂住我的肩膀,一边踩着小跳步,一边唱起当时的流行歌曲。我不知道这首歌,所以只模仿他踩着小跳步,跟着他唱歌的节奏哼声合音。「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每踩一次小跳步,心脏就会摇晃,血液循环,身体像是要爆炸。明明是冬天,汗水却不断流出,我有一种水分从全身冒出,我这个人正在逐渐融化的错觉。
唱完这首流行歌的时候,我向他说了。我说:『唉,我喜欢你。』那个人问:『是哪种意思的喜欢?』所以我迷惘了。喜欢居然有着不同的意思,而且一定要说明才行,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我迷惘再迷惘之后率直地这么说:『我想要吻你,也想要光着身子紧抱你。』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这是会令人脸红的恶心发言。太恶了。不过他在这时候不会说我恶心,这是他的优点。他不会逃避,这是他的优点。
他扬起嘴角笑了。这张笑容隐约像是奶奶。然后他说:『抱歉。我有女友了。』
所以我像是逃走般跑离现场。说得具体一点,我流鼻水哭着逃走了。说得更具体一点,我不顾一切地奔跑,所以脚绊到两次左右,摔倒的时候手掌破皮出血,受伤的疼痛又让我哭了。接着雪不断地下,我的脸冷到开始发红。
我哭着回去,抵达家门口的时候,泪水以及手上破皮的血都止住了。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愤怒。不是说过能幸福吗?奶奶不是这么说过吗?我想要责备奶奶,想要破口大骂,想要唾弃鄙视。
我抵达家门口,发出声音猛然打开大门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趴在客厅大桌子小睡的妈妈起来了。妈妈白天在照护奶奶所以很累,似乎因为我猛然打开大门而起来了。我觉得对不起妈妈,觉得应该道歉。但是我的愤怒更加强烈。所以我连「我回来了」都没说,连手也没洗,没脱鞋就走向奶奶的房间。
我打开房间之后大喊。『奶奶是笨蛋!骗子!不是说我能幸福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谎!我最讨厌奶奶了!』我这么说。
奶奶什么都没说。不发一语,就只是看着天花板。小电视一直播放着资讯节目。
妈妈来到我这里了。她问我『怎么了?』然后看向奶奶。妈妈立刻跑向奶奶。跑到奶奶的身旁,摇晃奶奶。
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下了地狱。因为我刚才朝着遗体臭骂了一顿。
因为奶奶过世,所以我的家人逐渐改变了。
妈妈开始利用原本照护的时间去打工。去当超市的店员。我觉得妈妈肯定是不想待在家里。妈妈在家的时候感觉歇斯底里又容易生气,老实说很恐怖。妈妈肯定也因为自己的妈妈过世导致心理状态失调吧。
爸爸在奶奶死后,变得相当积极地想和我们沟通。我想他的内心可能几乎没受伤吧。虽然他总是担心我们,但基本上都是徒劳无功。我也因为正值青春期而觉得他很烦,逐渐在生理层面讨厌父亲这个角色。明明爸爸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与义务。
姊姊看起来明显变得消沉。她这个人很坚强,所以没有变得容易对其他人生气。只不过她在假日变得什么都不做了。姊姊喜欢制作衣服,如果没有奶奶,她原本打算就读服饰专科学校。虽然结果还是上了大学,她依然一边就读经济系,一边在放假的时候制作衣服当成兴趣,然而现在变成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姊姊曾经在奶奶的房间哭泣,我至今也能回想起这一幕。
弟弟趁机变得经常请假不上学了。奶奶过世之后需要办理丧礼以及家庭内部的各种手续,向学校请的这几天假成为了契机。我从以前就听弟弟说他不想上学,但他现在正式开始装病了。弟弟变得绝口不提学校的事。
至于我自己的心态,不知为何总是彷佛在有点距离的位置观看家人的变化。我想应该是因为我的心也随着奶奶的死而飘浮在半空中吧。总觉得家人的心逐渐远离。我非常喜欢家人。非常喜欢。可是大家不知为何逐渐远离。我认为当然也有部分的原因在我身上。如果我可以像爸爸那样为周遭费心,应该可以和大家处得更好吧,无奈我也变得无法好好控制我自己的心,不知道如何和家里的所有人来往。换句话说就是我悲伤得不得了。悲伤、痛苦、害怕,我一直,一直怀抱着强烈的孤独感。
即使如此还是一定要去学校才行。先前因为有丧假,所以不算是缺席,想要拿下全勤奖的我一定要去学校才行。但是补习班那边我开始跷课了。
说到我跷课究竟在做什么,我使用奶奶以前给我的零用钱,在汉堡店打发时间。
只不过,补习班那边很难跷课。偶尔跷课没问题,但如果每次都跷课就会通知家长,所以我调整成定期跷课,尽量不让补习班起疑。就这么逃避,逃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继续逃避。
*
我思考着这种问题,继续跷课不去补习班的时候,我遇见了琥太郎先生。
他对我这么说:『如果你敢鼓起勇气,向妈妈说你不想上补习班,我就请你吃汉堡。不上补习班的话,你每天放学之后肯定很闲吧?你不想回家的时候,只要来到这里,无论是明天还是后天,还是接下来的每一天,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想带回去的分也买给你,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想他肯定是觉得可以随意摆布我才接近我。该不会认为我是可怜兮兮,似乎看到谁都会跟着走的好骗小孩吧。当时的我也稍微这么认为。
不过,无论是再坏的人前来搭话,那时候的我也会渴求拯救,渴求他人的肌肤。具体来说,是渴求奶奶那样的温柔与温暖。我已经不想继续看逐渐分崩离析的家庭,我想要逃走,想要背对家人,不愿意正视悲伤。
琥太郎先生依照承诺陪在我身边。他一直陪在我身边,还以微薄的薪水买任何东西给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而且他和我的奶奶一样教导我。大概是随时具有身为教育者的意识吧。从用餐礼仪到言行举止,任何事都教我要这么做,要那么做。然而要不要遵守是我的自由。即使我没遵守他的吩咐,只要我继续向他要求,他就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这简直像是我的奶奶。像是奶奶般守护我、保护我。这么想就觉得,只要我待在他的身边,我内心的伤痛就永远不会作怪。
我回想起奶奶说的『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这句话。原来如此,奶奶说的就是这件事。他是不是坏人一点都不重要。他无条件地为我治疗内心的伤痛,让我对内心的伤痛视而不见,所以我喜欢上他了。
这或许像是报恩。但总之我喜欢他。我很黏他,很听他的话。回想起来,我因为喜欢奶奶,所以听奶奶的话。同样的,我喜欢他,所以我听他的话。
我之所以喜欢上他,就是这么回事。
只是在另一方面,我意识到他只把我当成性爱玩具,觉得这样也无妨。
然而不做爱的日子逐渐增加,我感到困惑了。刚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他对我腻了。然而即使如此,还是会决定下次见面的日子,会在便利商店买东西给我,这样的琥太郎先生非常奇妙。
就这样到了某一天,琥太郎先生邀我去购物中心。他说要在那里一起买东西,一起玩乐。我遵照他的吩咐,跟他一起去了。我们去宠物店摸不会收养的狗,在电玩中心玩丧尸游戏,在便宜的服装店挑选彼此的衣服,他在文具店买了玻璃笔给我。
等到肚子饿了,在美食区用餐的时候,他光明正大地在桌面上牵起我的手。在这种乡下地方的购物中心,肯定聚集了街上的闲人。他是补习班老师,所以也可能有补习班的学生看见。明明是这样,他却光明正大地牵了我的手。
我在这时候第一次感觉到,他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我如此心想,并且首度确信自己可以就这么继续喜欢他。
我以往非常害怕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化。如果我不是琥太郎先生想要的模样,我将会被抛弃。我就只是我,但我想要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像是黏土那样改造身体,填补不足的部分,削除多余的部分,我这个人只要为了他存在就好。
然而在他和我牵手的瞬间,我感觉到他愿意喜欢我这个人。我不需要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我只要维持现在的我就好。我觉得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容身之处了。
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更喜欢他了。变得总是满脑子在想琥太郎先生的事。每天每天都在想。某些时候会想很多很多,也有某些日子只想一点点,但是完全没想的日子连一天都没有。
后来又经过了一段时间。我是高中二年级,所以差不多该思考未来的出路了。要升学?还是就业?我模糊地思考未来的时候,还是想到了琥太郎先生的事。
我将来到最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没有梦想或目标这种伟大的东西。只要能够适度工作,每天读书度日,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但是不知为何,我想像的未来背后一定有琥太郎先生。例如在下班之后向琥太郎先生抱怨工作上的事,或是在休假的时候出门约会,或是用第一份薪水买书柜给琥太郎先生。
思考,思考再思考之后,我察觉了一件事。我至今也不确定这是否是正确答案。但是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说不定我对于琥太郎先生的情感不是「喜欢」,而是「爱」。
我爱他?这是爱吗?
我想到的这个疑问一口气迸开,逐渐分裂。
我不太清楚名为「爱」的情感。我知道家人爱我,而且我也爱家人。但是,基于性爱的意义去爱一个人,而且基于长相厮守的意义去爱一个人,是我至今未曾有过的体验。我再怎么思考,思考再思考,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爱」。
以前如果有不知道的事情,奶奶都会教我。可是奶奶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想直接向琥太郎先生说,直接问琥太郎先生。
去年的圣诞夜。记得当时用完餐之后,我躺在他的大腿,从下方看着他。
聊到这个话题的契机,是听他说『你就自由地过活吧』这句话的时候。至今他每次和我见面,都会对我指点各种事。如同老师教导学生,包括学校课业到日常生活的一切。所以他是第一次说出『自由』这种话,听在我耳里也非常令我意外。
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不觉得被他背叛,或是火上心头,或是遭到放逐,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冒出一种被容许的感觉。琥太郎先生是引导我、照亮我,融化我身心污秽的光。我觉得这样的他容许我了。我可以做我自己。我可以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多亏被他容许,我变得无法克制自己,全身的力量几乎快要暴动。平缓地蓄积在我内心至今,一直说不出口的悲伤心情,在这一瞬间突然脱口而出。『我或许爱着你。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旁,想把我的人生奉献给你。只要看得见你的人生,这就是我的幸福。这份情感难道是爱情吗?』我这么说。
他在这时候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害羞了。居然把自我展露出来了,我觉得这样对他很失礼。我怀着像是惹老师生气的心情反省。
后来,他突然开始抽菸,而且也给了我一根菸,问我:『要抽抽看吗?』他又犯罪了。应该说让我犯罪了。未成年吸菸。差劲透顶。但我主动接受了。
后来我才知道,抽菸似乎会陷入一种名为「醉菸」的现象。菸的尼古丁以及焦油等主要成分会降低血氧浓度,提供给大脑的氧气不足,使得脑袋陷入昏沉沉的状态。我想我当时肯定出现了醉菸症状。我听到了幻听。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为一家人。』
我听到了这句话。肯定听到了这句话。
确实说了。或许大脑在说谎。但是确实说了。确实说了。
确实说了!
肯定这么说了!
可是,我现在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没能对此抱持确信!因为,因为,因为!琥太郎先生死了。再也无法听他亲口说出他的心情了。那是他的真心话吗?还是用来束缚我,玩弄我,让我疯狂的话语?我好害怕确认这一点。
好想说『我爱你』。希望他说『你可以爱我』。想听到他说『我爱你』。
可是,我没听到他说『我爱你』。我与琥太郎先生的关系以朋友收场了。
警察来接收琥太郎先生遗体的那一天,我是第一发现者,被那名警察询问:『你和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回答:『是朋友。』
我好懊悔,好悲伤,无法忍受。我好想对他说!对那名警察说!『我和他!每天相互联络!有时候会做爱!可是没做爱也很满足!也曾经和他在外面牵手!他会发出很香的味道!我光是想到他就好幸福!我没有他就活不下去!』我好想对那家伙说!想对那个家伙大喊!『我爱琥太郎先生!』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琥太郎先生或许把我当成朋友。因为那天的话语或许都是我的幻听。
而且有一件我最不愿意想像的事。或许是因为我说了『我爱你』,琥太郎先生才会死掉。
所以我谎称『是朋友』。不,这不是谎言。我们没有以话语相互确认『是恋人』。既然不是恋人,我们就只是普通的朋友。
然而现在来看,我把他说成朋友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我说自己和他是那种交情,世间或许会把他当成坏人,或许会说他是弱肉强食的变态,是当然该死的人。我察觉了这一点,所以对旁人说他是『朋友』。
在那之后至今,我仍无法重新振作。我一直在思考他教导我的话语。他曾经对我说过要这么做、要那么做的教育内容,我一边在内心回想,一边活在当下。我想要一直思念琥太郎先生,不想忘记。只要遵守琥太郎先生的教诲,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琥太郎先生或许会忽然复活,然后称赞我。或许会对我说『真了不起』。或许会对我说『抱歉我回来晚了』。或许会来迎接我。或许会对我说『我爱你』。
琥太郎先生,我好想听你这么说。
关于琥太郎先生在那天对我说的话语,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为一家人。』这句话是我脑中虚构的谎言吗?还是真实?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去确认这一点。
所以,请告诉我。请让我听听你的意见。请让我听听你率直的意见。
他果然一直把我当成男妓吗?
还是一直把我当成家人?
说得也是。不可以依赖别人对吧。自己的事情必须由自己决定吧。不会有人帮忙决定。必须由自己决定。人无法回到过去,人生不会重来。现在的我必须由现在的我决定,对吧?虽然正确解答全都可以自由决定,不过所谓的人生,所谓的自由,还真的是一件苦差事。
大人都怀抱着这种心情吗?
二月十八日 五点
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杉田先生的背。
他背靠床缘,还在打电玩。
我深吸一口气伸展身体,转身朝向杉田先生。
「啊啊,早安。有睡一下吗?」
我揉着睡眼起身,看向杉田先生。此时我终于清楚看见杉田先生的脸。头发有点卷。隐约看得见直发的部分,所以应该不是天然卷。没有胡子,不过大概是距离上次刮完有一段时间了,所以隐约看得见胡渣。仔细看会发现有唯一一根短短的鼻毛露出鼻孔。嘴唇丰厚,我记得在成人网站看过这种嘴唇的东南亚男性。嘴角稍微上扬。脸孔圆圆的,眼角下垂,所以有种动漫角色的可爱气息。我不讨厌他这种长相的男性。
我在这时候察觉了。如果我人生第一次发生这种关系的对象是这个人,我肯定会像是喜欢琥太郎先生那样喜欢上这个人吧。会喜欢上他,并且对他百依百顺吧。
「你刚才打电玩打到一半睡着,所以我送你上床了。啊,我什么都没做。」
杉田先生扭身将左手肘撑在床上,抚摸我的脸颊。他的身体小,手掌却大到可以覆盖我的脸。我以右手抚摸,觉得好温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记忆很模糊。我的那段告白从哪里开始是真的?从哪里开始是想像的?可能都是一场梦。反倒也可能都是现实。
我的手机在枕头旁边。我的右手离开杉田先生的手,杉田先生也移开手了。我趁机把自己的手机开机。时间是早上将近五点。虽然有好几通未接来电以及未读的LINE,但我没确认就关机。
我睡着的时候,杉田先生一直在打电玩吗?仔细看就发现他眼圈稍微发黑,似乎很困。
「你不睡觉吗?」
「我可以睡吗?」
听到我这么问,杉田先生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说。
他在说什么?他是这个家的主人,主导权在他手上。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来,请吧。」
我说完之后,杉田先生停止打电玩,躺到我身边。原来如此,他是吸血鬼吗?没有他人的许可就无法行动。
然后杉田先生开始以固定的节奏摩擦我的胸口。
我什么都没说。相对的,我在脑中计数。
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这只手慢慢地向上爬,抚摸我的脖子右侧。手的大部分放在脖子根部,只有食指轻戳耳际。
我感觉身体一颤,杉田先生在呼气的同时再度轻戳,但我立刻就适应了所以动也不动。
这次是抚摸右耳后侧,然后将手放在我的右脸颊。
「今天想在这里待多久?」
杉田先生以呼气成分居多的声音呢喃。
我吸气想发出声音,发现连内脏都变得敏感,每次吸气就觉得全身发麻。
我慢慢地,慢慢地吸气,看着杉田先生的眼睛。啊啊,就是这种感觉。不明生物正在爬行的感觉。是蛇。这个人是蛇。原来如此,我接下来要被捕食了。既然被捕食,那我应该是草食动物吧。是会被蛇吃掉的大小,所以应该是小型动物吧。小鸡?还是麻雀?说不定连兔子那么大的动物也可以。无论如何,处于被保护的这一边,我觉得非常舒适。受到他人的支配,我觉得非常轻松。因为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在意。
我注视他的眼睛开口。
「对不起。我该走了。」
杉田先生随即扬起嘴角笑了。
「我知道了。」
他的手离开我的脸颊,然后抚摸我的头。他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我起身下床。他的下体明显隔着内裤勃起,在我看见的时候似乎抖了一下。
我轻咳一声,拿着自己的行李上楼,前往玄关。
此时,躺在床上的杉田先生大喊。
「好想再见到你~~!」
对此,我必须做个回应才行。因为琥太郎先生教导过,不可以无视于别人的话语。我穿上袜子,穿鞋之后站起来,转身看向他。
然而到最后,我什么话都没说。
我再度面向前方,打开大门。
二月十八日 六点
太阳开始升起。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各种事。大多是不重要的事。比方说今天的星座运势是第几名,或是仁过得好不好之类的。
不过,我愈思考愈沉重。包括身与心都只感觉沉重。什么都不喜欢。
但我必须爱我自己。只要我继续饰演我自己,我就必须爱我自己。因为活在世间需要这么做。如果不爱自己,我就无法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不能不活下去。再也不能当个孩子了。
我抵达琥太郎先生的公寓。一○四号房。公寓的边间。
我站在那里时,反方向边间的一○一号房走出一名穿西装的男性。大概已经是上班时间了吧。他锁上门,一边检视智慧型手表,一边像是觉得冷般快步走向车站。那个人看起来没注意到我。我大概是透明人吧。
「你好慢。」
此时突然响起声音。美生心忽然从建筑物后方出现。
美生心穿着看起来很保暖的大衣,口袋露出长夹,单手握着手机。随身物品只有这些。相当轻便。
「你爸爸联络我,说你离家出走了。所以我也试着离家出走。哎,反正昨天已经被断绝母女关系,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束缚我了。所以我一直在找你。」
美生心这么说,然后从大衣取出某种长方形物体递给我。
刚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眨眼两次左右之后,我察觉那是瑞士刀。
「抱歉!只有这个了。」
美生心似乎在等我握住这把刀,所以我拿起这把刀。美生心随即开心般笑了。
「你已经做过一次,所以应该可以再做一次吧?」
她只说完这些就什么都不说了。我也什么都没说。
远方传来电车行驶的声音。大概是首班车开过来了吧。现在是人们动起来的时间。
她什么都不说。所以,我说了。
「我一直觉得,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所以这个世界还有可取之处。」
「嗯。」
「琥太郎先生也是这样。是能够为了别人,为了某人而行动的人。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也是这样。」
「嗯。」
「但是,我错了吧。我一直觉得怪怪的。你总是在做会被我讨厌的事。一方面想要帮我,另一方面却掏挖我的伤口,打击我的心,简直,简直像是在骂我。」
「嗯。」
「我以为你单纯只是想伤害我。可是你,你有时候也会对我很温柔。刚认识的时候,你帮我擦了血,鼓励了我。当时温柔对待我的那一瞬间,也肯定是你的本性。你并不是因为想伤人而伤人吧。其实你肯定不是那么坚强,那么温柔的人吧。如同琥太郎先生那样。真正坚强、真正温柔的人,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美生心注视着我的双眼。我继续对她说。
「美生心,你一直想死对吧。」
「嗯。」
「一直在等我杀你对吧。」
「嗯。」
「因为我杀了琥太郎先生,所以你才向我搭话吧。」
「嗯。」
「你心想如果是我,肯定也愿意动手杀你,所以你才向我搭话对吧。」
「没错!」
美生心一直在笑。
我叹了口气,看向一○四号房的门。我抚摸琥太郎先生房间的门。门非常冰冷。我的手也冻僵,我想要立刻取暖。
昨晚发生许多各式各样的事,所以我想要立刻进入房间,脱掉所有衣服,钻进琥太郎先生睡的床,把脚夹在琥太郎先生的大腿中间入睡。
所以,我将手伸向对讲机的按钮。
然后,我回想起那一天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