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由囚禁。

第一卷 终章

作者: カンザキイオリ 更新时间: 2026-04-09 06:13:55

纵向的长方形展示室。从这里到前端有五十公尺左右吧。宽度没那么宽,大约十公尺?或许更窄。天花板还算高。虽然比不上学校的体育馆,却比教室大。

深处有一个球体展示物。我接近球体仔细观察。

这个球体相当大,约有我身高的三倍高。裁切出花朵、树叶或是鸟的形状,设置在内部的光源,投射在展示室内部的墙壁形成影子。光源设定为在中央上下摆动,整个房间有诡异的光线晃动。

近距离看着球体,推测是情侣的一对男女,男方突然拿出单眼相机拍照。所有人都拿手机拍照的状况中,只有他拿着相机。经过他前方的老婆婆,像是感到抱歉般弯着身体前进。

忽然间,我察觉美生心不在。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转头环视,但她不在球体周围。我睁大眼睛仔细寻找她。

找到了。展示球体的另一侧排放五张椅子,她坐在右边第二张椅子,呆呆地看着我,不对,是看着球体。

我一度调整背包右肩的位置,走到美生心身旁,察觉我接近的美生心朝着左侧椅子轻拍两下。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坐在她左侧的椅子。

这个长方形的大型展示室很暗,光源只有那颗球体。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坐的是这个房间最阴暗的场所。

「无聊。」

美生心突然这么说。我继续看着光源,没回应任何话语。

「这种像是『请你自己决定正确解答』『请你自由思考』的作品很无聊对吧?电影或漫画也是这样。作者确实基于这种意义完成这个作品,所以你也在这里如此感受吧。像这样预先决定的方式,我觉得比较好懂,也比较喜欢。琥太郎先生喜欢这种东西吗?」

我没回答美生心这个问题,坐在椅子看着球体思考。

这间展示室的椅子,只有我们现在坐的这五张。换句话说,从这个场所观看应该是正确解答。美生心应该是懒得走才坐在这里吧。没察觉自己获得了正确解答。

「吸收别人喜欢的东西也是一种学习。因为人类是由环境培育的。」

所以我率直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美生心回应「是喔~~」,看着进入展示室之前收到的手册。

不久之后,我们起身要去看下一个展示品,随即有一对情侣坐在我们刚才坐的地方。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话,但我听不到详细内容,而且这种事也无所谓。

大约花费一小时看完七间大型展示室之后,我们走出美术展示区,并肩坐在黑色的大沙发椅。

美生心在美术展示区出口附近的店铺买了巧克力吃,以相当不是滋味的表情开口。

「我已经没有希望被你杀掉的念头了,不过正因为没这种念头,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一定要说,我还是认为琥太郎先生是一个大烂人。」

美生心没和我视线相对,看着走出美术展示区,从前方经过的群众。美生心嚼着巧克力继续说。

「姿夜学弟,怎么样?在那之后经过了一段时间,你还是喜欢他吗?」

「嗯,喜欢。」

「是喔。不过我讨厌他。对未成年出手之后,没对心爱的男性直接传达任何话就死掉。他逃离了你喔。是一个很过分的家伙。」

「说得也是,他是很过分的家伙。」

「没错吧?」

「但是,我爱他。」

然后我终于看着美生心开口。

「如果只是放在心里,就是个人的自由吧?」

美生心什么都没说。取而代之的是将巧克力递给我。我用嘴巴去接,咬了一口,然后再度面向前方。直到巧克力吃完,我们都呆呆地看着群众。

在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那天闹上警局的事件被学校知道了。看来事后也有联络校方。结果,闭门思过的处分好不容易结束却又延长了。

应该说,不只是闭门思过的处分延长,甚至也可能退学。网路上的传闻在过完年之后愈演愈烈,加上连续受到警察的关照,芝浦老师已经保不住我,校长或学务主任之类的大人物可不会闷不吭声。

然而我没有被退学,因为某项连署的成效良好。学生之间成立了「类濑姿夜保护会」。会长是仁。似乎是在校内拉连署之后,向老师提出诉求。虽然是令人开心的事,不过连不认识我的学生也知道了我的事,所以我害羞到不想上学。

但是多亏这样,我顺利地没受到退学处分,只延长了闭门思过的处分。

然而在闭门思过的处分结束之后,我也没去学校。因为母亲重新对我说「不用去没关系」。「升上高三之前,自己的内心平复之前,你不用去学校没关系。待在家里留点时间给自己思考吧。」我接受这种特别待遇,感觉母亲简直不像是以前的母亲了。

和校方谈过之后,以「高三之后一定要来上学」还有「两周一次就好,必须来接受辅导老师的心理辅导」为条件,我获得了公认的跷课期间。多亏这样,我度过了一段最棒的时光。

而且我基于义务,几乎每天都会和美生心联络。也会真的去见她。

美生心被补习班取消录取资格,所以重新接受生涯辅导,但是到最后没做出任何决定就毕业了。

美生心没参加毕业典礼。我原本想说美生心如果出席,我就去学校附近看看,但是美生心不去,所以我也没去。

我有责任监视美生心不让她寻死。美生心又回到汉堡店打工之后,我也会尽量抽空去看她。美生心放假的时候,我会叫她来我家和全家人一起吃晚餐。晚上一定会说「晚安」,早上一定会说「早安」。我们当然没在交往,只是不希望又有任何人死掉罢了。

美生心和她的母亲,好像顶多只会在打招呼的时候说话。依照美生心的说法是「都没把彼此当一回事」。她说得很乐观,我却视为问题看待。因为我认为光是家人之间没有沟通就算是一种虐待。美生心已经是大人了,所以自己的事情必须自己去做。她的母亲也是这么想吗?实际上不得而知。总之现在没有任何人扶持美生心,那就只能由我这个好友扶持了。

如此心想的我,只有一次拜托学校的辅导老师,由我、美生心与辅导老师三人进行像是情侣咨商的心理辅导。美生心觉得这样很无聊,买汉堡过来三人一起吃,和乐谈笑之后结束这场咨商。或许她只要甩开过往,就可以凭着意外粗线条的个性活下去。

她如今变得经常欢笑,经常消沉,也经常会说出真心话,我希望这是多亏我的努力。她已经有活下去的自由了。

而且我也自由地活着。

早上起床,传「早安」给美生心,洗澡,吃早餐,写完学校给的课题,吃午餐,和夕打电玩,帮小朝制作衣服,父亲回来之后一起看网飞,和母亲一起准备饭菜,吃晚餐,传「晚安」给美生心,进入被窝。

然后回忆琥太郎先生的事。

有时候只回忆一点点,有时候回忆许多事。有时候会哭泣,有时候会回忆到笑出来。或许今后会一直很难过,或许总有一天可以忘记他,当成说笑的话题。该怎么做?该怎么面对?我觉得这种问题今后已经无所为了。

想到的时候再面对自己想到的事情就好。悲伤的时候哭泣,高兴的时候欢笑。

我觉得这样活下去就可以了。

我们从名为「六本木」的车站,来到名为「涩谷」的车站了。这里好像有一间美生心想吃的店。

走出车站,人潮令我想吐。明明是平日的白天,却到处人满为患。

美生心带头大步前进。我一边避开人群一边走,所以和美生心拉开距离。

全向十字路口变成红灯。我与美生心停在红绿灯前面。人们接连排在后方。

部分大楼突然播放电玩的游戏影片。不久之后,切换成身穿相同队服的男性们专心看电脑的影片。我看过那件队服。记得是知名FPS游戏的职业电竞战队。看来是这款游戏的大赛广告。影片最后,队员们双手抱胸集合,公告影片就此结束。

「小夕过得好吗?」

变成绿灯的时候,美生心这么问我。美生心喜欢夕,擅自用起原本只有家人使用的绰号。

「嗯,很好喔。夕也说想见你。」

「我也想见他。我说过每周要传小夕的照片给我吧?」

「你这样很恐怖。夕说拍照会不好意思,还说既然是要传给你,如果不是最好的照片他就不要。」

「咦?两情相悦?」

「并不是。只是对女生没有抗性所以在害羞。如果夕喜欢上你,我就会杀了你,然后一起死。」

「好棘手的老哥。」

终于抵达美生心要去的大楼了。又宽又大的一栋大楼。

雄伟矗立的样貌令我有点畏缩,但是美生心毫不在乎,落落大方地入内。

进门的左手边就有电梯,美生心按下按键。动作顺畅得像是来过这里。电梯内部又大又漂亮。连细节都和我住的城镇不一样,总觉得不自在。

八楼是美食区。最深处的寿司店似乎就是美生心的目的地。大约有十五名客人坐在椅子候位。我与美生心坐在最后面的椅子。

大概因为是中午,所以等了很久。剩下四人左右的时候,美生心开口了。

「记得小夕是从下周开始去学校?真是太好了。小夕可以好好上学吗?」

「不知……道。」

我结巴低下头。

夕将会从下周开始就读自由学校。以拒绝上学的孩子为对象的学校。我与小朝花了很多时间才说服爸妈。自由学校当然不是免费。但是肯定比起就读现在被霸凌的小学来得好。多亏我们费尽唇舌说明,虽然我被宣布这一年没有零用钱能用,但是夕可以去念自由学校了。

不是转学,而是将学籍留在现在的小学,维持这个状态就读自由学校。所以只要夕主动要求,就可以停止就读自由学校,或是暂时请假,回到原本的小学上课。端看夕的决定。

夕只是很不巧地讨厌学校的人际关系,对于念书并没有抱持过于否定的态度,所以他自己也很期待前往新的学校念书。

之后只要避免他再度被别人霸凌,避免他伤害旁人,并且小心监视他每天都要洗澡就好。

但是没办法永远让他接受我的监视。总有一天,他必须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学习各种事物。

「肯定没问题的。」

听着我说明的美生心,突然用力拍打我的背这么说。我差点摔下椅子,以双腿支撑身体,看向美生心。

「为什么?」

「小夕肯定已经不是孩子了。大家都很重视小夕,所以肯定会确实顺利进行喔。就算不顺利,只要家人继续扶持他无数次就好了吧?」

美生心拍背之后没移开手,就这么抚摸我的背。我总觉得不好意思,不敢看美生心的眼睛,视线落在美生心的胸口位置。她胸部很小。

「还有,最后会是我来养他。」

听到这句话,我狠狠踩了美生心右脚。「啊啊!」美生心放声大喊。

吃完饭,我们再度钻过人群回到涩谷站,接下来前往新宿站。

这里是用来前往目的地的转车地点,原本没有预定久待,但是抵达新宿之后,美生心早早就开口了。

「等一下。我记得新宿有香水专卖店。走吧。」

下车来到新宿站的月台就立刻被人潮推着走,我们一度离开月台往上走,上去之后随即有一个嵌在墙壁的圆形艺术品。我在艺术品前面等美生心搜寻那间店的位置。美生心正在调查的时候,我转头张望四周。有一个写着「出口 A1」的黄色看板。出口不知道总共到几号。

「找到了。跟我来。」

美生心突然抬头这么说。

我跟在美生心的身后。她的麻花辫在侧边轻轻摇晃,我一时冲动想从后面拉她的头发。

搭乘相当长的电扶梯向上。途中感受到寒气。正在朝外面接近。原来我们一直在地下吗?眼睛因为自然光而放松,我做个深呼吸。

「咦,总觉得没那么像是大都会耶~~」

抵达地上之后,美生心早早就这么说。

真的是这样吗?我抬头仰望。前方矗立着高楼大厦。不只一栋。有两栋,三栋,好多栋。这里大概是商业区吧。我们居住的城镇没有这么高的大楼。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要素来定义「大都会」。

在我仰望的时候,美生心开始不断向前走。我也连忙快步跟上美生心。

途中,我差点撞到一座高度及腰,像是在刻意宣传「要爱护大自然」的花坛。

我走在美生心身旁,斜眼看着她。她刚才说不像大都会而失望,表情却似乎很快乐。

但是到最后,我们再怎么走遍新宿,也没能找到美生心要去的香水店。别说接近,反而愈离愈远。

安抚含泪的美生心之后,我们决定再度回到新宿站。结果刚才就只是被人群折腾,在新宿这块土地走了一圈。

「是迷宫啦。到底是怎样?这里是哪里?」

美生心没好气地说。我只是跟着她走,所以不知道她的辛苦。现在她已经不是学生,明明改天自己再来东京玩就好了。

已经来到距离新宿站约十分钟路程的场所,所以我们有气无力地走。美生心看着下方,我看着上方行走。

经过大型家电量贩店附近的时候,前方走来一位拥有美丽橙发的人。发质彷佛羽毛相当艳丽,以女性来说很少见。踩着高跟鞋每走一步,头发就横向晃动。身上穿着黑色长裙,以及有透肤感的露肩上衣。

我为对方的头发着迷,但是接近到距离五公尺左右的时候,我察觉这个人是男性。隐约长出胡渣,肩膀也宽。虽然也可能有这种女性,但我直觉认为是男性。脱下高跟鞋的身高肯定和我差不多吧。

这个人瞥了我一眼,然后再度抬头挺胸继续向前走。

「这么说来,小朝已经搬出去了吗?」

美生心看着电车轨道沿线的樱花问。不准随便用绰号叫我的姊姊。虽然我这么想,但我没在这时候说出来。

她在说小朝决定就读服饰专科学校的那件事。

「不,后天是入学典礼,所以明天搬。不过她的东西好像大多放在家里。似乎是限定两年的独居生活,满心打算毕业之后搬回来。而且她说假日会回来。肯定是在担心我吧。」

「哈哈,你在往脸上贴金?」

「不是往脸上贴金。弟弟在姊姊的心目中都非常可爱。」

「姿夜学弟,小朝没那么喜欢你,你差不多该接受这个事实会比较好喔。」

我拍打美生心的肩膀。美生心拍打我的屁股。

「小朝能开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真是太好了。」

「嗯,我觉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必要开销好像用存款勉强搞定,所以之后只要小朝好好努力就好。只要有自己想做的事,我觉得小朝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而且就算她受到挫折回到家里,我也觉得无所谓。」

「咦~~居然这么说吗?」

「没关系吧?小朝至今没挑战就放弃。但是今后即使受到挫折,也是在挑战之后才放弃吧?这肯定是非常好的事情吧?但我是个孩子,所以不知道详细情形就是了。」

「是喔~~」美生心随便带过这个话题,然后笑着说。

「姿夜学弟,你也已经是大人了吧?」

虽然走到新宿站了,却不知道我们要去的电车月台在哪里。我们心想跟着大家走就好,所以跟在完全不认识的人后面走,却来到新宿站的另一个出口。真滑稽。

明明没时间在这种地方待太久了……我如此心想的时候,美生心突然大叫。

「请救救我们~~!」

我一阵错愕。路过的人们看向我们。

「我们迷路了!有人愿意教我们怎么走吗~~!」

「别这样说正经的真的拜托很丢脸真的我说正经的……」

「我们迷路了~~!」

美生心无视于我的抗拒,继续大喊。许多路人看向我们发笑。我强烈希望自己消失不见。

美生心开始大叫没多久,就有一名穿西装的早秃男性走向我们。「还好吗?」他向我们搭话,所以美生心松口气向这个人问路。

我害羞到脸红低着头。多亏这样,我看见西装男性的小腹微凸。肯定老是在喝啤酒吧。明明肤质看起来还年轻,大概是累积了不少压力。但是看他没忘记助人的心,内在还是有可取之处。

西装男性专程带领我们前往验票闸口。走到验票闸口的时候,也告诉我们要搭第十二号线的电车。我问他有没有要搭那班电车,他说要去京王线搭车。虽然听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总之我们挥手向他道别。

从新宿站开往高尾站的电车有相当多人搭乘,不过乘客接连下车,车门附近的角落有两个相连的空位,所以美生心坐在角落空位,我坐在她旁边。

经过名为国分寺的车站时,美生心忽然开口。

「这么说来,你差不多也该决定出路了吧?」

美生心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

「但我什~~么都还没决定啊?」

「你那张表情是怎样?有够让人火大。」

她说的「那张表情」是哪张表情?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自己心情愉快,所以脸上带点笑意。

「我有充足的时间。我想要用这段时间,慢慢地决定自己想做的事。」

「姿夜学弟,这你就不懂了。一年的时间短到不行,一下子就过去了。回过神来就会进入黄金周,回过神来就会放暑假,回过神来就会放寒假,回过神来就会毕业喔。就算你到时候心想大事不妙,我也帮不了你。」

「美生心,你在说什么?我没说是一年喔。」

「咦?」

美生心收起笑容,疑惑地看向我。我叹气看向她。我知道自己的鼻孔稍微变大。

「爸爸说我想念大学也没问题。当然要申请奖学金去念,我想和小朝一样念经济系。我会在那里用四年的时间玩乐,继续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

美生心以傻眼的表情看着我。我第一次看见她这种表情。因为这个女的至今不是笑我就是瞪我。

「我总觉得很火大。」

这恐怕是她的真心话吧。

「哼,你这种家伙,就算念大学也找不到什么想做的事情喔。会随便找份工作,交不到男友,变成只会看网飞的酗酒大叔喔。希望你变成这样。然后会变得孤单一人喔。」

「哼。我就算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也没关系。因为我会成为公务员。」

「公务员?」

「没错。如果大学毕业之前找不到想做的事,那我想成为公务员。因为这是爸爸建议的。我有什么不懂的事情也可以问爸爸吧。公务员收入稳定,也会好好休假。只要一边当公务员,一边再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吧。而且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爸爸保证会一辈子照顾我。」

「姿夜学弟,你不是讨厌你爸吗?」

「讨厌喔。」

「由讨厌的爸爸出钱让你念大学,你这是什么心态?」

「这你就不懂了,美生心。你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

「爸妈就是用来让小孩啃老的。」

我这么说完,美生心就沉默下来了。

我们两人聊着聊着,终于到达最靠近目的地的高尾站。

下车前往验票闸口的途中,对面月台有一张天狗的脸。和人类差不多大,不对,感觉比人类大一号的天狗脸石像,坐镇在对面的月台。天狗的脸不知为何在生气。这里有许多人经过,所以反倒应该改成笑容比较好吧。

我看向一旁想对美生心这么说,但她似乎先一步发现了,正在用手机镜头朝向那座石像。

「小朝辞职的那一天,我、夕与小朝一起打电玩,后来我妈回来的时候,就是露出那种表情在生气喔。」

美生心发出干笑声,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你的母亲很啰唆对吧?我去你家吃饭的时候,他对于餐桌礼仪很啰唆。」

「我妈讨厌不懂礼仪的人。」

「是喔~~和你很像耶。」

是这样吗?我很像母亲吗?我不讨厌母亲,却也有很多部分不喜欢,所以总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从地下的月台准备爬楼梯去地上时,我看见另一节车厢的乘客。站务员在电车出口放上板子,电车里有一名坐轮椅的老婆婆从板子上方移动到月台,还有一名男性在推轮椅。

老婆婆七十多岁,不,说不定是八十多岁,也可能是九十多岁。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的白发男性,挂着笑咪咪的表情推轮椅。老婆婆嘴巴动啊动的,表情看起来很困。

我想再多看几眼,但是美生心不断沿着楼梯往上走,所以我一次踩两阶快步上楼。

走出车站一看,眼前并排着咖啡店与超市。恬静的气氛和家乡的车站相似。虽说是东京,不过只要稍微离开市中心,各处大致都是相同的景色。

我们就这么前往公车停靠站。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开往目的地的公车刚好停在那里。

我与美生心搭上公车,坐在后面的两人座。行驶约五分钟之后,乡村风景立刻尽收眼底。

什么嘛,这不是和我的城镇一样吗?超市与超商也都很少。虽然不方便,却是拥有美丽大自然的城镇。

看着窗外的景色时,美生心把头靠在我的肩膀。我在这时候问她。

「美生心,我才要问你要怎么做?今后有什么展望?」

「没要怎么做喔。就只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

她毫不犹豫,间不容发地回答。和我大不相同。

「汉堡店的打工,真亏你回得去。」

「意外地顺利就搞定了。」

「要暂时在那里打工生活吗?」

「嗯,大概会这么做吧。直到我自己搬出去住。」

「你会和你妈说些什么吗?」

美生心在这时候沉默了。

我打算道歉。觉得应该道歉。但我斜眼看向美生心,发现被夕阳照耀的她正在笑,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一定要爱母亲才行,对吧?我认为她很重视我,也很爱我。」

「这样啊。」

「不过,我总觉得待在那个人底下不是好事。我一直这么认为。」

美生心从我的肩膀撑起身体,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不爱妈妈。可是,如果我待在妈妈那里,妈妈会为我的事情烦恼,会一直钻牛角尖,所以我认为我必须和妈妈分离,妈妈也肯定必须和我分离才行。」

「怎么这样,说什么分离或是必须分离,这种事……」

「就是这么回事喔。就算是家人,也并不是非得陪在身边吧?妈妈肯定被我束缚了,被『必须当个母亲』的诅咒束缚。所以她会来帮我,会来找我。可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已经必须解放母亲才行了。」

我握住美生心的手。

美生心难得没有否定我。她回握我的手,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母亲就是这样的角色吧……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不能过问别人的家务事。

但我只想告诉美生心,她的母亲很重视她。如同我的母亲会保护我,在我们被警察抓的那一天,美生心的母亲找到美生心,想要从我手中保护她。那股愤怒肯定是母爱。即使以母亲的身分被束缚,即使伴随着疲惫与悲伤,这依然是母爱。这一点应该不会改变吧。

我如此心想,觉得必须传达给美生心,用力握住她的手。以前和小朝打架的时候,母亲在事后抚摸我的头。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母亲确实感受到了我的心情。我不是美生心的母亲,是男生,也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很重视你,不希望你去任何地方。我想把这件事传达给你。所以我握着美生心的手祈求。一心一意地祈求。

不久之后,窗外的景色变成山路。真的很像我们居住的城镇。

事到如今,我心想是否有东西忘记带,翻找自己的背包。拨开在便利商店买的宝特瓶饮料与轻食,确认私人物品,也确认琥太郎先生的遗书。没问题,确实在里面。

确认随身物品的时候,我在内袋发现一个纸团。好脏。我以为是什么垃圾,伸手拿起来。是便条纸。偏大的方形便条纸。打开一看,上面以小小的文字写了各种内容。是如同蚯蚓在爬的潦草文字。

「那是什么?」

美生心这么问,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写了这种东西?看起来不是我的字,不过我有哪个朋友会写这么潦草的字吗?便条纸上以「书」这个字为中心,写着「纸」「文字」「管理」「写作」「统筹」「编辑」等字。

「书──」

美生心看着便条纸,继续说下去。

「你对书很熟,所以要不要当书的人?」

「『书的人』是什么?」

「是什么都无所谓吧?姿夜学弟,你读书的时候看起来最幸福,应该很喜欢书吧?」

「不知道。我就算喜欢,也未必会想做相关的──」

「会喔。肯定。要打赌也行。十万圆。」

「不准拿别人的出路来打赌。美生心你呢?喜欢的事或是想做的事。今后你想要怎么做?」

「这个嘛……」

美生心就这么靠在我的肩膀,看着窗外的景色。我以为窗外有什么东西,沿着她的视线看去,但是放眼望去只有连绵的树林以及恬静的道路。

「我什么都能做。」

一起看着相同的乡村景色时,美生心轻声低语。

从高尾站行驶约二十分钟之后,我们走下公车。

将地址输入地图,目的地在徒步约五分钟的地方。我们朝着北方前进。

在没什么行人的道路行走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了。我停下脚步,美生心随即也跟着停下脚步,仰望这栋公寓。

「姿夜学弟,终于来了耶。怎么样?下定决心了吗?我来和你牵手吧?」

美生心对我说。她没在笑,应该是认真的。但我默默摇了摇头。

我们从公寓楼梯走上二楼。二楼只有一扇门。整层楼想必只有一户吧。周围没住其他人,肯定很舒适。

我站在大门前面,大口做个深呼吸。随后前来的美生心拍了拍我的背。我下定决心按下对讲机。

经过约五秒的沉默,响起了脚步声。是柔和又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朝我们接近,玄关大门慢慢地开启。

挂着温暖笑容的百合香小姐站在门后。

「欢迎。」

她说完眨了眨眼。

我打直背脊,以标准动作深深地鞠躬。接着美生心也静静地低下头。

百合香小姐看遗书的这段时间,我看着电视播放的电影,不时看向屋内。

四十五寸的电视前面摆着矮桌。矮桌后方是两人座的沙发,百合香小姐坐在右侧看遗书。旁边的美生心主动握住百合香小姐的一只手,交互看着遗书与百合香小姐的脸。

沙发与矮桌中间的空间满大的,所以我进入这个空间,面向电视坐下。

百合香小姐似乎终于看完遗书,工整摺好之后交给我。

我暂停电影,询问百合香小姐。

「你不要吗?」

「嗯。这是你的东西。」

我接过遗书。

接着,百合香小姐叹了口气。

「我也爱他喔。」

她说完笑了。

「电影看完之后,你可以杀了我。」

我没仔细想就这么说。说出口之后,我不后悔。

百合香小姐以笑咪咪的表情注视我,轻声说「过来吧」。我乖乖听话,坐到百合香小姐与美生心的腿中间。百合香小姐摸我的头三次左右,然后收回手。

「我今后该怎么做?」

在沉默之中,我想回应她几句话,却完全想不到要说什么。

然后不是我,而是美生心开口了。

「以喜欢的方式活下去不就好了?」

美生心以平淡的语气,率直又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这是没办法的。因为我们活在世间。」

对于这个回答,我不知道百合香小姐感受到了什么。

我静静地将视线移回电视,再度播起电影。

这部电影,我曾经和琥太郎先生看过许多次。不过仔细想想,我是因为琥太郎先生爱看才经常看这部电影。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把这部电影当成电影来观看。他读书的时候会以小小的音量播放,所以我也只有用听的。因为我这时看的不是电影,而是在看琥太郎先生的脸或肌肤之类的部位。

所以在现在这一瞬间,我把这部电影当成电影来观看。然后我逐渐确实地喜欢上这部电影了。不是因为琥太郎先生喜欢,我是以我的感受喜欢上这部电影。没人硬塞什么观念,也没人剥夺思考。就只是度过平稳的一小时四十一分,电影播放完毕了。

后来百合香小姐带我进寝室,给我看琥太郎先生的照片。

寝室只有一张照片放在相框摆着。相框前面插着线香。应该是代替佛龛吧。

大概是夏日祭典,琥太郎先生以某个摊子为背景,害羞般朝向这里笑着摆出胜利手势。印着二○○○年代动画角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头。总觉得比我记忆里的他年轻许多。

「原本想为琥太郎设置佛龛,但是我把各种东西丢掉了。后来我试着联络他的老家,得知家里有他的旧手机,手机里留着这张照片。这张啊,是琥太郎十八岁时的照片喔。」

「十八岁……」我顿时回应。「我今天也十八岁了。」

「咦,这样啊。了不起喔。已经加入大人的行列了耶。」

百合香小姐从后方碰触我的双肩,上下抚摸。唔,这是什么?这是哪种摸法?

我一边被百合香小姐抚摸,一边呆呆地看着琥太郎先生的照片。我知道的琥太郎先生肌肤有点松弛,眼睛下方发黑又有皱纹。嘴角笑起来的线条也成为皱纹,肌肤也粗粗的。而且明明身体很细,脱光衣服之后肚子却明显凸起。和照片里的他完全不同。我因而得知一个人原来会逐渐变化到这种程度。

「想要什么东西吗?琥太郎的东西──」

「不,我什么都不要。」

百合香小姐还没说完,我就如此回应。

「我已经很幸福了。」

百合香小姐吐气一笑,我觉得不好意思,只看着琥太郎先生的脸。经过短暂的沉默,我先开口了。

「我可以上香吗?」

百合香小姐微微点头。

我原本以为她也会一起上香,但她轻轻地放开我的肩膀,走出房间去美生心那里了。我有种寂寞的感觉,却没有转身看她。

我独自待在房间。我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百合香小姐与美生心的说话声,但我听不出内容,最后她们安静下来了。所以取而代之响起的是时钟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向照片里琥太郎先生的笑容,然后立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木制的时钟俯视着房间。

我叹了口气,再度看向前方,拿一旁的打火机点燃线香,放在线香座之后合起双手。

合起双手再度闭上眼睛之前,我定睛看着琥太郎先生,然后看向我的身体。我和他在各方面都不一样。

如果我遇见的是照片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只会成为普通朋友的其中一人吧。

不,省省吧。这么假设也没有意义。我爱的是在相遇的那一天之前,秉持琥太郎先生的作风,维持琥太郎先生的个性,背负琥太郎先生的人生,活在这个世间的琥太郎先生。

想到这里,我闭上眼睛。

琥太郎先生,你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东西了。

没有东西束缚你了。

你可以深深地吸一口气。

就这么赤裸裸地入睡吧。

新干线的发车时间将近。

百合香小姐送我与美生心回到高尾站。只要现在搭乘电车,应该可以轻松赶得上新干线吧。

我们被带到的车站入口和前来的时候不同。这个入口的形状像是城堡的屋顶,透露着日式气息。

抵达高尾站,我与美生心进入车站。百合香小姐好像要在车上看我们走进车站的验票闸口。

走上大约六阶的阶梯时,我察觉美生心没跟过来。转身一看,美生心停下脚步看着我。

「美生心,怎么了?」

「姿夜学弟。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我重新转过身去,和她面对面。路人诧异地看着我们。现在大概是回家的尖峰时间吧。人们从我后方鱼贯出站。

「百合香小姐说我可以留下──」

「我不要。」

我连忙这么说。

美生心没有笑,看着我的双眼。吹起一阵风,麻花辫朝左方摇晃。我知道她这张不笑的表情隐含着多么认真的心态。正因为知道,所以我又说了一次。

「我不要。」

「姿夜学弟。」

「拜托不要走。」

「我说啊……」

「不要说什么理由。美生心,你要和我回去。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活得下去喔。我们,我们不是已经活在世间了吗?不是好好向前看了吗?可是,百合香小姐她──」

美生心说到这里停顿。她一度倒抽一口气,然后以细微却清楚的声音继续说。

「如果有人遇到困难,不是一定要陪在这个人身边吗?」

在美生心后方,百合香小姐临停中的车子方向灯在闪烁。从我这里看不见百合香小姐的表情。

吹起一阵强风。原本以为入春的第一阵强风早就过了,但是一阵风发出风切声从我们中间穿过。

美生心没夹好的发夹脱落了。麻花辫在强风中摇动,逐渐解开。

「不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只是被东京的光辉影响,一时变得亢奋罢了。其实你只是想在东京多玩几天吧?」

「哈哈,或许吧。」

「汉堡店的打工怎么办?居住证明呢?和母亲的联络呢?搬家的行李呢?」

「唔~~总之我会先试着联络妈妈,但我觉得总会有办法吧。」

「夕是真的很想见你。小朝也很挂念你。我爸妈也是,肯定希望你再来家里吃晚饭。」

「这不是永别,所以改天还是能见面喔。」

「我要由谁来保护?」

「说这什么话?你不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同班好友吗?一直挂念你的重要好友。」

「你也一样!很重要啊!」

「我也是,我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

「太任性了!」

我注入所有力气大喊。

「有什么错?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有什么错?」

说到这里,她笑了。她的头发微微晃动。

我流下泪水。自然而然地哽咽。

美生心从手提包取出草莓印花的手帕走向我,擦拭我的眼睛。我把手帕抢过来,用力擤鼻之后塞给美生心。美生心说「脏死了」,终于露出笑容。

然后我紧紧抱住美生心。美生心吓一跳不知所措,却慢慢地伸手环抱我。

「我会在东京站等到最后一刻,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吧。」

「哈哈,到时候变成这样也不错喔。但如果不是这样──」

「要联络。每天。就算你觉得烦,我也会每天跟你联络。我这辈子不会忘记你。一定要来见我。」

「为什么啊?你来见我吧。」

「我还是孩子。没有钱。」

「你已经是大人了吧?去打工不就好了?」

「麻烦。娱乐比较重要。」

「哈哈哈。」

我慢慢地离开美生心,以自己的衣摆擦鼻水。美生心轻拍我的头抚摸。我说「不要把我当笨蛋」甩掉她的手转过身去。

我只说出这句话,然后在出站的人群里逆流而上,打直背脊,注视前方,抬头挺胸通过验票闸口。

「姿夜学弟!」

美生心在我背后大喊。转身一看,她正在哭泣。

「你变得像是人类了耶!」

她如此大喊,挥了挥手。

看见她的眼泪,我不禁笑了。别哭啦。因为我已经离你很远,不能帮你擦泪了。

所以我起码挥手回应。

然后她终于像是安心般笑了。

在高尾站开往东京站的电车上,我反覆确认LINE。

但是美生心没有传讯息给我。

直到新干线进站的最后一刻,我都看着通往新干线月台的电扶梯。

『嗨,抱歉抱歉。结果我被拒绝了。这是当然的吧。好丢脸好丢脸。』

我等待美生心向我这么说之后害羞一笑。

但是到最后,她没有来。取而代之前来的,是开往家乡的新干线。

我眨了眨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数小时后,我抵达家乡的车站了。时间来到晚上的十一点。

原本我就通知过家人会晚点回家,也有告知新干线抵达的时间,所以肯定没问题吧。

我朝着家的方向行走。此时我忽然察觉了。这条路的前方,是以前和琥太郎先生去过的公园。爬上有点陡峭的斜坡之后,山丘顶端有一座小公园。在那里可以将这座城镇尽收眼底,因而成为约会景点,是经常看得见甜蜜情侣的场所。我的脚自然而然地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我站在通往山丘的坡道入口。樱花在两侧绽放,被晚风吹得向左摇晃。樱树的叶子也落在坡道各处。

我踩着樱叶,朝着丘顶前进。我逐渐开始气喘吁吁。

现在时间已经将近凌晨十二点,但是呼出的气已经不会变白。冬天结束了。春天来临,然后又是夏天来临,秋天来临。

正在行走的我,决定还是思考一些事。因为思考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然而我想不到任何想要思考的事。即使思考,也总是思考一些很快就觉得不重要的事。

像是明天的早餐,起床的时间,夏季推出的新游戏,跨媒体制作的书籍原作必须找续集来看,诸如此类。

思绪稍纵即逝,载浮载沉,结果我的心情没有平静下来,就这么抵达山丘顶端。放眼望去,整面都是樱花。大概因为时间这么晚了,所以果然没有任何人。晚风光是轻轻吹起,樱花就翩然飞舞。每走一步就传来樱叶混着泥土的柔软触感。

只有我知道这幅景色。总觉得这应该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

我坐在山丘顶端的长椅。木制长椅有点潮湿,恐怕是下过小雨吧。

我心不在焉地从长椅看着这座城镇。树梢就排列在我的面前,后方看得见商店。集中注意力将视线聚焦得更远,看得见站前的商店街。灯火零星闪烁,我吐气之后,感觉刚好有某个建筑物的灯光消失。这肯定不是我多心,而是有人入睡了。感觉眼中所见的景色都好美丽。原来如此,我的归宿在这里。

我取出背包里的遗书,从长椅起身,以不熟练的动作撕破遗书。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次,十次,十一次,十二次。遗书化为小小的碎纸花。我看着遗书,等待风吹过来。

明明直到刚才都在吹,风却暂时没吹过来。我深深叹了口气,心想该走了。然后在我稍微扭身的时候,风终于吹来了。

我像是顺着这阵风般放开遗书。没有像是樱花般美丽飞舞。不过,撕碎的小小纸花散开远离,就这么顺风而去,飞往自己喜欢的地方。这不是离别,只是一种成长。

回家吧。有人在家里等我。

我走下山丘,踏上归途。还要走三十分钟以上才会到家吧。

走了一整天的我好累。这下子不知道明天是否起得来。哎,算了。我已经不要什么全勤奖了。学校那种地方想去的时候再去就好。不过如果到时候想去,我就算迟到也要去。仁在学校等我。

家人应该都在睡吧。妈妈爱操心,所以或许还醒着。家人是一种诅咒。必须被他们爱一辈子,也必须爱他们一辈子。但是我意外地对于自己是他们的家人感到骄傲。

我叫做类濑姿夜。喜欢男性。依照日本的法律,我没办法结婚,所以基本上一辈子都会是这个名字。使用收养机制就可以改姓,但是为此必须先找到新的恋人,培养彼此的关系才行。

总之,我可以让我这个人去做任何事。无论是学校、家人、他人,甚至连名字都无法束缚我。我打一开始就一直是自由的,我什么都能做。可以喜欢自己觉得喜欢的事物,可以讨厌自己觉得讨厌的事物。我是自由的。

另一方面,我觉得这样非常恶心。明明一切都是自由的,一切的决定权都在我手上,我却隐约有种被捕捉、无法动弹的感觉。至今如此,今后也是如此,我被自由囚禁。我果然很讨厌这样。居然一切都必须由自己思考,好麻烦。

但是,我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活下去。

我只会是我自己。但我随时可以改变。而且能改变我的只有我自己。

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灯没开。大家终究都睡了。我也想要赶快洗澡睡觉。

伸手碰触大门的门把。门把非常冰冷。所以我反射性地看向自己抓着门把的手。

樱花花瓣沾在外套下摆。我以另一只手拨掉之后,樱花花瓣慢慢地落下。直到飘落地面,我一直定睛注视。但是我只眨眼一次,就再也找不到樱花花瓣了。

所以我浅浅一笑,转动门把,打开大门。然后我微微开口。即使没有任何人回应,我也一定要说这句话才行。因为我曾经心爱的那个人是这么教导我的。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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