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 七点三十分
「你是类濑姿夜同学,对吧?」
我推着脚踏车前进的时候,被一名男性搭话。我正在想事情,所以一时大意停下脚步。
大概是把这个反应解释为我愿意对话,男性露出笑容,拉近约五十公分的距离。
男性身上是黑色大衣与黑色围巾,戴着灰色的毛线手套。有戴眼镜,笑的同时会有皱纹出现在眼角。仔细看会发现皮肤不紧实,也冒出黑头粉刺。身高比我高,看起来满壮的,但是没刮干净的胡子令他的成熟魅力大减。我想他应该至少二十五岁,不,或许三十几岁吧。
「初次见面,我是煤日新闻的记者青井。针对先前的那个事件,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名为青井的男性一边说,一边递名片给我。略泛光泽的白色纸片印着男性的名字与资料。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名片,不知道名片这种东西要怎么收下才算礼貌。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或许因为我收下名片所以心情大好,青井取出手机。大概是在做笔记的同时也要录音吧。
「不好意思。家人与学校老师都吩咐过我不可以多嘴。」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一边回想向大人说话时的礼仪,一边向青井微微鞠躬。
青井随即「嘿」的一声露出牙齿笑了。隐约窥见的牙齿是黄色。肯定经常在吸菸之后没好好刷牙就睡觉吧。
「哎,别这么说啦。如果你愿意透露,我会提供谢礼喔。我不会把报导写得太难看。怎么样?」
「谢礼?」
「没错。就是钱。」
看着笑嘻嘻的青井,我心想大人真是辛苦。在学校警备管不到的场所,在零下一度的清晨,为了采访努力讨好初次见面的十七岁孩子。青井在我这个年龄就已经想从事这份工作了吗?
可是我没有自己的梦想或目标。所以无法否定这名男性的人生。
「我被吩咐不可以收陌生人的钱。」
「谁说的?爸爸?还是妈妈?」
「不,是朋友。」
我知道这句回应令青井倒抽一口气。他立刻「啊~~」地说不出任何话了。我直觉认为他没有当记者的天分。
「失陪了。」
我爱理不理地说完之后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感觉青井在后方说了些什么,但我假装没听到,朝后方挥了挥手。
前方不远处看得见警卫的身影。我松一口气之后下车,推着脚踏车前进。
「早安!」
走近校门的时候,一名女学生确实看着我的双眼打招呼。表情像是遭遇幽灵般吃惊。是委员会之类的工作吗?胸口的红色蝴蝶结是高年级的证明。
「早安。」
「早……早安!」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打招呼回应,她在慌张的同时依然向我露出笑容。
我有点害羞地低下头。
就在这个时候,围巾刚好松脱落下。她察觉之后跑向我。
「不要紧吗?湿掉了耶。」
她按着浏海弯下腰,帮我捡起围巾。拍掉沾在围巾上的水,就这么帮我围上,然后轻拍我的肩膀。是一位相当积极的人。
「谢谢。」
「不客气!」
忘记是几年前买的这条红色毛线围巾,各处都已经脱线,所以我每年都在相同时期觉得应该丢掉改买新的围巾,但是到头来还是就这么继续使用。除非有人帮我丢掉或是买新的给我,如果没有这种外部要素,我连围巾都舍不得丢。就这么改变不了任何事,逐渐成为毫无改变的大人。
我和这位学姐道别,在前往校舍的路上思考。现在是一月,距离毕业典礼剩下两个月左右。那位学姐再过几个月也会成为大人吧。高年级的学生在应该已经确定出路的这个时期依然得做这种事吗?成为大人还真是件苦差事。看见那副模样,我深深觉得自己不想成为大人。或许应该趁现在死一死吧。
新学期第一天的学校,各处都有人在相互打招呼。
但我前往自己教室的途中,面熟的同年级学生一看见我就移开视线。没有任何人向我打招呼。应该由我主动吗?不过,明明知道会吓到对方还搭话,应该不是正确的做法。
二年级走廊的最深处是我的D班教室。
我走进教室之后,室内瞬间鸦雀无声。部分原因在于距离迟到的时间还早所以学生不多,但我觉得班上同学看见我的瞬间变得更加安静。
我不以为意,坐在最靠近教室后门的座位。
「姿夜,姿夜,姿夜!」
我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桌子边缘之后,前方座位的仁站起来夸张地抱住我。我有稍微流汗所以觉得不好意思。仁像是要把我捏烂般用力紧抱我之后,放开我并改为抓住我的肩膀。
「太好了。我之前LINE你都没回。抱歉,你觉得我很烦吧?不,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原来你还活着。」
「我活着喔。抱歉。」
「你活着耶!」
仁克制音量再度这么说。他摇晃我的肩膀,这股兴奋愈来愈强烈,结果再度抱了过来。仁的制服有芳香剂的味道。直到去年底的他都因为篮球社要练球,所以制服总是有股酸臭的汗味,大概是家人在寒假期间帮他洗干净的吧。像是在守灵的教室里,只有仁一个人来找我搭话。他果然是个好家伙。
「谢谢。我没事的。完全不必担心。」
我这么说之后,安心的仁回复为平常的氛围开口。
「喔,这样啊,太好了太好了。那么,化学作业借我抄吧。」
我从资料夹取出化学的寒假作业,往仁的脑袋敲下去。
仁夸张地哀号「好痛!」之后,立刻笑嘻嘻地取出自己的作业。
仁的作业一片空白。原来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想抄我的作业吗?还是故意忘记写,为我假扮成一如往常的他?或许两者皆是。
仁一边抄作业,一边频频瞥向我。
我刻意以轻浮的语气开口。
「什么事啊?」
「没事,总觉得安心了。最近我很害怕。关于你的谣言超多的。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所以更加害怕。」
「你为什么在害怕?」
「因为会很抗拒吧?朋友居然像这样被公审。别在意喔,说真的。我会保护你。要是被说些什么或是被问些什么,我都会帮你。」
仁有点脸红地回应。说这种平常不习惯说的话,好恶。不过仁的正义感很强,所以应该有害他费神吧。虽然我没做错任何事,不过早知道起码应该回个讯息给他。
我一边叹气,一边将围巾收进背包。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声音从我喉咙以外的场所传入耳中。我现在明明没在叫,我的叫声却在教室里大声响起。
我不由得僵住了。在我低着头的时候,仁迅速站起来,朝着教室前方大喊。
「这样太白目了吧!」
声音大到在教室里回荡。别班好像也听到了,原本在走廊吵闹的学生也安静下来。
仁对此满意地哼了一声,不发一语刻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坐下,然后再度开始面对空白的作业。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前方,和三人组的一名女生四目相对。入学至今约两年,我从来不曾和她交谈。但是不知为何,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向她鞠躬致意。不过她立刻移开视线,我的意志没有传达给她。
此时,明明教室里没人和我四目相对,我却不知为何感觉到视线。视线像是蛇那样在皮肤表层爬行。我甚至有种难以动弹的错觉。我踩稳双脚,慢慢拉上背包的拉炼。我的手脚、腹部以及股关节,感觉有一条鳞片又硬又尖的蛇,在爬行的同时切割着我的身体。每次蠕动就摩擦,掏挖我的肉。我刚才围的红色围巾或许不是毛线的颜色,是我的血的颜色。至少我的血确实是人类血的颜色,这应该是很好的一件事吧。
「类濑,早安。」
这个声音令我回神转身。芝浦老师从教室后门现身,向我搭话。
「抱歉。可以借点时间,帮我拿东西过来吗?」
听到芝浦老师这么说,我看向仁。
仁也诧异般歪过脑袋看我。
怎么回事?我以为训话或是咨商都已经在寒假期间结束,难道我还是需要反省吗?
我再度背起背包,和芝浦老师走出教室。
离开的时候,仁悠哉地说:「我会把作业抄完!」明明我们班的化学老师就是芝浦老师,仁晚点不会被骂吗?
芝浦老师带我来到理科室。还没开暖气的理科室很冷。发抖的我在芝浦老师的催促之下,坐在入口附近的椅子。
「不好意思,刚到校就突然叫你过来。状况怎么样?」
芝浦老师拉椅子一屁股坐下,将手肘放在桌面。芝浦老师现年二十七岁。明明还年轻,眼圈下缘却有点发黑,大概是被我害得睡眠不足吧。
我率直地感到内疚,低着头回答。
「是的,我没事。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
「不,没关系的。寒假期间好几次叫你来学校,我也要道歉。」
我也再度想要道歉,但是心想这样会没完没了,所以低头不说话。
此时,芝浦老师缓缓开口了。
「类濑,虽然你都来上学了,抱歉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吗?」
「咦?」
「好几个媒体记者正在四处打听你的事,甚至还采访别的学生。放学的时候肯定也会来埋伏吧。我刚才叫了警卫,所以他们应该暂且离开了,但是为求谨慎,今天你可以先回家吗?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因为也可能会被问到讨厌的问题。我会开车送你到家门口。」
「怎么这样,我会很困扰的。我想要拿全勤奖,要是今天早退就拿不到了吧?」
「全勤奖?啊啊,不,没关系的。我会特别算你今天有出席。因为这是出自校方的顾虑。」
「谢、谢谢。真的很抱歉,劳烦芝浦老师为我这么做……」
我站起来深深地鞠躬致意。
芝浦老师也连忙站起来,温柔地扶住我的肩膀。
芝浦老师的身高比我还矮。我也算是矮个子,所以难得遇见比我还矮的人。我知道仰望高个子的人有多么辛苦,但是芝浦老师肯定更清楚。我对芝浦老师感到过意不去,所以稍微驼背并且低下头,方便他斥责我。
「没关系的,类濑。你最近老是在道歉耶。你没做错任何事吧?为什么要道歉呢?更加抬头挺胸也无妨喔。」
「说得也是,对不起。」
「看,你又道歉了。已经成为坏毛病了,之后慢慢改掉吧。可以在二年级的出入口等我吗?我开车过去。不然校门口可能还有奇怪的家伙在等。」
芝浦老师说完轻拍我的右肩。
就像是催眠术被这个动作解除,我放松肩膀。虽然刚才已经被采访了,但我没回答任何问题,所以别告诉老师吧。
我独自离开理科室踏出脚步。
理科室位于学校三楼最深处,和二年级的出入口有好一段距离。途中经过三年级教室的走廊,看见厕所之后,我察觉自己的尿意。要是没有厕所,我甚至会忘记自己有膀胱吧。已经要回家了。在这之前,虽然是三年级的厕所,但我想要小解而进入男厕。
厕所里有两个小便斗与一个马桶。为什么小便斗会设置得这么近?女厕明明有隔间,为什么男厕一般都设计成看得见旁边?某天在餐厅上厕所的时候,小便斗贴了一张「请向前一步,滴水不外漏」的贴纸。既然这样,别采用这种容易外漏的设计就好了吧?男女厕所都采用坐式马桶就好了吧?我一边在脑中咒骂一边如厕完毕。这个世界不正确的东西太多了。
我洗完手,用口袋里的手帕擦手之后,从背包取出刚收好的红色围巾围上,走出男厕。
然而在下一瞬间,脖子被用力向后拉。
虽说脑中的事情已经想完,突如其来的冲击却窜过大脑。身体就这么随着引力拉扯而完全失衡。由于是从脖子开始被拉,感觉是围巾被抓住了。
我就这么差点朝着被拉扯的方向倒下,被拖进隔壁的女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就这么继续被拉着走,带进女厕深处。背包发出细微的破裂声,某个东西破掉了。我被用力扔进最角落的坐式马桶隔间。
此时我终于看见拖我进来的人长什么样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是早上充满活力向我打招呼的那位学姐。
我就这么没脱裤子坐在马桶盖,抬头看向她。
她打直背脊,双手抱胸,笑着俯视我。
「姿夜学弟!早安!」
「早、早安。」
她很有礼貌地好好鞠躬,向我这么说。
我也只能学她打招呼回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哎呀哎呀,我找你好久了,姿夜学弟!想说你今天会不会乖乖来上学,所以在正门和大家打招呼,幸好你有乖乖来上学!了不起!每天都必须乖乖来上学才行喔!我认为你这种人会让世间变得更好!我认为这样非常好!很好!今天是好日子!」
「咦,那个,不好意思。我们见过面吗?」
「没有!但我认识你,姿夜学弟。因为你是名人。」
名人。我预感会发生某些不好的事。首先,身为男生的我位于女厕,我想处理这个不正确的状况。不然我会静不下心,觉得不舒服。
「姿夜学弟,那部影片让你一炮而红喔!影片里的你闯入踯躅补习班!」
听到「踯躅补习班」,我移开视线。
她没看漏这一瞬间,稍微弯腰将脸凑向我。
「我是那间补习班主任的女儿!叫做狮子原美生心!请多指教!」
我反射性地瞪向她。主任的女儿。那么这个女的不就是敌人吗?
此时,美生心揪住我的衣领继续说。
「唉、唉唉,我想问一个问题。」
我什么都没想就说「好的」。
她笑盈盈地放开我,然后开门见山地发问。
「是你杀的吗?」
滑稽。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是要用在哪里?她?我?还是这个状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是注视着她的脸。是我杀的又怎样?你要给我天谴吗?那刚好。我正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死一死了。
一月十五日 八点
我被美生心带进音乐准备室。
正确来说是音乐室隔壁,变得像是旧乐器仓库的房间。木制的门锁不知道哪天坏掉了,正在等待修复的那一天。先前听说寒假的时候会处理,不过校方似乎什么都没做。还是说要等到春假再一起修缮?总之因为就这么没有立刻修缮,所以像她这样的坏人才会擅自闯入。
如此心想的我,看着美生心粗暴地开门。打直背脊的她,如同示意女士优先般伸手指向室内,催促我入内。
「进去吧进去吧。」
面对这股不容分说的氛围,我无可奈何地默默进入房间。
在上音乐课之前的十分钟下课时间,由于就在隔壁便于往来,所以懂乐器的学生们经常会弹钢琴,吉他或是贝斯来玩。我与仁也经常坐在墙角看着这幅光景闲聊。放寒假之前的大扫除稍微更动了乐器摆放的位置,我们原本所坐的场所排列着摺叠椅。那些日子留下的屁股痕迹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找地方坐吧。」
美生心伸手向后「啪咚」关上门。
啊啊,已经逃不掉了。我抚摸着蒙上一层灰尘的直立式钢琴,坐在黑色的长形钢琴椅。皮革材质的冰冷从屁股传来,我身体微微发抖。
直立式钢琴对侧的墙边放着木箱鼓,美生心坐在上面,在坐好的时候轻拍鼓面,让房间响起「咚」一声清脆可爱的鼓声,然后看向我。
我也看向她。
「抱歉,突然叫你过来。」
「没关系……」
明明像是绑架一样带我过来,美生心却先向我道歉。即使如此,她依然像是等不及般,立刻回到刚才在厕所提到的话题。
「虽然突然这么说,不过你当时为什么闯进踯躅补习班?我想直接问你本人。」
我什么都不说。取而代之的是以手掌摸额头,明明没流汗却假装擦汗。
瞬间,美生心踢飞一旁的吉他。吉他撞上旁边的吉他,琴弦发出声音。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一颤,然后看向她。
她脸上挂着微笑,眼角却频频抽动。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气。
「唉唉,你在赶时间对吧?告诉我吧。那间补习班有什么东西?」
「那是你母亲的补习班吧?为什么要问我?你自己去问不就好了?」
「我不可能说,而且也不可能问吧?因为我拿到那间补习班的聘书了,所以不能乱说话吧?虽说是我妈,不过要是造成什么奇怪的误会,聘书说不定会被取消呢?」
「啊?聘书?」
「嗯,没错。我再过两、三个月就会在那里工作。不过,既然自己工作的地方发生某些怪事,好歹要知道一下吧?如果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必须处理才行吧?这么做才正确吧?」
美生心从木箱鼓起身,站在我的面前。朝着我走近一步,抓住我的右手。想抵抗的我试着用左手拨掉她的手,但是左手也被抓住了。就这么以高举双手的状态和她相对。
「请不要这样。」
「所以啊,希望你告诉我。姿夜学弟,你朋友为什么自杀了?如果是你,应该会知道真正的原因吧?」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说,正如大家在网路上的热烈讨论,人其实是你杀的?」
美生心说完之后,以更胜于刚才的强烈气势注视着我。
原来如此,瞪人的时候要这么做啊。受教了。冒出这种悠闲想法的我,朝着脸蛋接近到像是要亲吻的美生心吐了一口口水。
我的口水命中美生心的脸,她吃惊地闭上眼睛。
安静下来了。感觉她抓着我的力道稍微变弱,所以我摇晃手臂想要甩掉她的手。
但是美生心早早就察觉这一点,就这么闭着眼睛更用力抓住我的手,然后在我动弹不得的这个状况,朝着我的额头撞过来。
我的大脑被撼动,差点失去力气往后倒,然而美生心不容许我这么做,继续拉着我的手臂再赏我一记头锤。力道比刚才弱,却精准命中相同的位置所以很痛。
为了逃离这股痛楚,我使尽力气抬腿踢向她的腹部。她终究是女生,我的力气比较大。美生心呼吸失调,放开我的手臂。我立刻朝双腿使力,从钢琴椅起身。
然而美生心整个人冲过来压制我,我和美生心连同钢琴椅一起倒下。她立刻起身骑在我身上。
美生心以手臂粗鲁擦掉我吐在她脸上的口水,然后抓住我的衣领拉起来。我在这时候看见她的脸。她在笑。
她气喘吁吁地将脸凑过来,就这么殴打我的肚子。
我变得无法呼吸,只能以获得自由的双手掐住她。
即使如此,美生心依然毫不留情地继续殴打我的肚子。
每次被打,我就想要就这么掐断她的颈骨。但是我找不到喉结。我以拇指抚摸寻找,但我想起来了,这家伙是女的。而且我理解到这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掐女生。
人在杀人的时候应该想些什么?我在进食的时候一定会说「我要开动了」。这是感谢生命所说的话语。那么对于不感谢的生命,我应该说些什么?
最近我变得经常感受人的死亡,思考人的死亡。这是成长?还是退化?
算了。等到这个女的死掉再思考吧。死吧。死吧。你死吧。你死掉就好了。
然而在下一刹那,我受到来自侧边的强烈打击。美生心摸索抓住钢琴椅的椅脚,然后狠狠地砸在我的脑袋。剧痛从肩膀窜到脑袋,轻微脑震荡的我放松全身力量。
美生心发出难听的咳嗽声离开我,然后将手撑在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肩膀大幅起伏反覆吸气,靠在墙边坐下。
「哈哈,刚才真可惜。还要打吗?」
大概是在逞强,美生心笑着这么说。
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轻声说「免了」。
美生心似乎觉得不是滋味,叹口气蹲在我面前。我原本以为又要被打了,她却从口袋取出手帕,按在我的脑袋。
一头雾水的我看向这条手帕,发现上面沾了血。看来脑袋稍微流血了。草莓印花的手帕稍微被染红。
看向气喘吁吁的美生心,她的鼻子也在流血。
我顿时回想起曾经被吩咐要温柔对待女性,从自己的口袋取出手帕,按在美生心的鼻子上。
「啊啊,谢谢。」
「不会,不用客气。」
美生心自行固定我的手帕,所以我放开手,改以自己的手按住美生心给我的草莓印花手帕。
美生心往侧边移动,和我一样背靠墙壁坐下。
「你们是什么交情?」
大概是心脏还在暴动,喘不过气的美生心重新询问。和刚才不一样,语气略为平稳。远方某处传来学生的声音。
我没看向美生心,环视着钢琴椅与木箱鼓横倒在地的音乐准备室回答。
「是朋友。」
美生心不发一语,不再看我的脸,同样环视着凌乱的音乐准备室。大约沉默十秒之后,她静静地轻声说「真可惜」。大概是要安慰我吧。不过她接下来是这么说的。
「原来你是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做出那种事。大笨蛋。」
「不准说我笨。去死吧。」
「来打啊,杂碎。」
我稍微抬起伸直的右脚,朝着美生心的左脚用力踩下去。我自认有打中最脆弱的小腿骨,美生心却不为所动,同样狠狠地以脚踝踢向我的脚。明明是女生,这一脚却很猛,我忍不住发出呻吟。我输了。
「唉,回到第一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闯进踯躅补习班?」
「因为那个人说他讨厌工作。」
「啊?只有这样?」
「很够了吧?」
「这只是发牢骚之类的吧?」
「很够了吧?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你这个人好单纯。」
「吵死了。我反覆在脑中搜寻和那个人的回忆,却什么都不晓得。我想了又想,终于回想起唯一一件事,就是那个人说过他讨厌工作。无论是人事物还是任何东西,那个人几乎不曾说他讨厌,却总是说他讨厌工作。说他懒得去工作,嫌麻烦又不想做。或许只是单纯在发牢骚,或许只是大人在说丧气话,但是也只有这个了。那个人说过的话语就我所知,唯一说过讨厌的就是工作。所以我才闯进补习班。」
「哈哈,你好笨。因为这种事就闯进去?交给警察处理不就好了?这明明不是小孩能解决的问题。」
「我哪能交给那些家伙处理?我讨厌警察。眼神以及说话方式都是粗鲁又粗暴吧?总是以怀疑某些事的眼神在看我。侦讯的时候也是,好几个小时都在问我相同的问题。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可以交给那些家伙处理。」
「你在说什么?有够蠢的。居然在社群网站广传到这种程度。明明这样就很难活下去了。你的人生完蛋了吧?好可怜。」
「无所谓。有一个人死掉了耶?结束这一生了耶?发现这件事的我,不小心目睹这件事的我,有义务消除他的悲伤吧?那个人的悔恨、痛苦或悲伤什么的,肯定只有我能够完全消除。如果是某人伤害了那个人,将那个人逼入绝境,我想要杀掉这个人。」
我流着鼻水说完之后,美生心搂住我的肩膀,然后像是安抚孩子般摩擦我的肩膀。
我的眼睛深处一阵温热,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依偎在美生心的身边。明明今天初次见面,而且直到刚才都打得你死我活,如今却光是肌肤相触就感到安心,原来我是这么单纯的生物。
我没哭,但是鼻水流出来了。我用美生心的手帕擦掉鼻水,递出手帕要还给她。美生心见状笑着说「脏死了」摇晃我的肩膀。我笑了一笑,将手帕扔给她。
「我想为那个人消除所有的悲伤。这么一来肯定──」
「肯定?肯定怎样?」
「我肯定也会得救吧。」
我说完之后,美生心轻声叹气。
此时钟声刚好响起。差不多是早晨班会开始的时间了。我该走了。
我看向美生心,发现美生心也看着我。
「这样……这样就可以了吗?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吧?」
「嗯,谢谢。对不起喔。」
美生心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顺着力道站起来。
美生心笔直注视我。出现一股和刚才相同的沉默。看着稍微比我矮的美生心,我回想起那个人。
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也会像这样觉得好娇小、好柔弱吗?
我语塞的这时候,美生心轻声开口。
「那么,你真的不是杀人犯吧?」
声音小到只有我听得到。不,实际上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即使如此,她也像是不允许包括尘埃的任何东西介入,以严肃的眼神看着我这么问。
紧接着,美生心擅自将手伸进我的口袋,然后俐落地偷走手机。我伸手想要抢回来却被躲开。她将手机画面朝向我,以脸部辨识解锁我的手机。
「别这样啦。你要做什么?」
「来加LINE好友吧。」
「不要这么硬来啦。你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今后也一样。」
「有够任性。」
「有什么不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有什么不好?」
美生心迅速操作手机,和我互加LINE之后,将手机还我。察觉母亲有传讯息给我的同时,疑似是美生心的帐号传了一张贴图过来。可爱的Q版兔子角色。和这个女生的个性不符。
沉默片刻之后,美生心开口了。
「姿夜学弟。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一起调查喔。那个人自杀的原因。」
「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你一起查?」
「我再过不久,大概是下周左右吧?要在那间补习班实习。基本上每周只去一次,不过可以帮你在那里进行各种调查。比方说那间补习班有什么问题,或是有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死亡的原因。」
我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
「我是学姐,必须照顾学弟妹才行吧?重新振作很重要吧?必须好好去做,必须好好去面对。必须在面对之后重新振作,然后从那个人的束缚当中解放吧。」
解放。虽然正确,但是怪怪的。学姐温柔对待学弟或许是正确的事,不过我们初次见面就突然打个你死我活,我觉得现在要相信这个女的还有点太早。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信任你。你是补习班主任的女儿吧?不能信任。所以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做得到。与其说做得到,应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也必须成为大人才行。这种事我非得忘记才行。必须忘记。」
「忘记?咦,怎么回事,你要忘记?」
「嗯。我原本就打算在开学之后忘记一切,切换心情活下去。所以今后别再找我说话了。」
「是喔……」
美生心叹口气,露出不是滋味般的表情,然后轻拍我的胸膛。还以为她要继续打,但她只是要归还手帕。我收下自己的手帕之后,美生心走向音乐准备室的出口。
「取得信任还真难耶。」
美生心一度转过头来这么说,然后就这么走出音乐准备室。
室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那个女的,居然彻底弄乱之后就跑掉了。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仔细地将倒下的钢琴椅与木箱鼓放回原位,确认和刚才进来时的状况相同之后,离开音乐准备室。
一月十五日 八点三十分
走到二年级的出入口一看,芝浦老师转动着钥匙圈在等我。他一看见我就说「你好慢」并向我挥手。
为求谨慎,我伸手擦拭脑袋确认不再出血,然后快步走向芝浦老师。
「你刚才在干么?」
「对不起,我肚子有点痛。」
我随便编的这个借口,芝浦老师暂且接受,穿鞋走出校舍。我也随后跟上。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早放学。
绕到校舍后方就看见芝浦老师的车。是厢型车。
我坐进副驾驶座之后,坐在驾驶座的芝浦老师立刻发动引擎起步。车子压雪的声音在周围响起。终于不再下雪,太阳也露脸了,积雪接下来应该会慢慢融化吧。
已经是开班会的时间了。警卫行礼之后打开校门。不远处零星看得见像是媒体记者的人。
「好像蟑螂。」
「类濑,不要太明显露脸。稍微弯下去。」
芝浦老师这么说,所以我在副驾驶座稍微压低身体。
接着在车子开离校门约一百公尺的时候,传来了某些声音。芝浦老师轻声开口。
「那是什么?」
我被老师引得稍微抬头之后愣住了。不由得凝视这幅光景。警卫、其他年级的老师以及另外一名男性跑了过来。我从这三人的缝隙之间得知大略的状况。
早上向我搭话的记者青井趴在地面,而且美生心压在倒地的青井身上。不只是单纯压在身上。美生心将趴着的青井双脚夹在腋下,就这么跨坐在对方身体,让青井的腰部与背部向后仰。青井露出痛苦表情,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啊!咦?那是在做什么?」
芝浦老师也吓了一跳,不过因为还有其他记者,我又在车上,所以他不能停车。
随着车子接近过去,我清楚看见美生心的表情。冒汗的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看起来相当愉快。
「逆虾式固定……」
我不禁呢喃。
我有将脸露出来,所以美生心发现我了。而且她在同一时间被警卫们压制。她在下一刹那朝着我大喊。
「姿夜学弟!等你喔!」
她笑着被警卫压制然后带走了。青井虽然获得解脱,却就这么倒地不动。
「类濑,你认识那家伙?」
「不知道。我不认识那家伙。完全不晓得。」
我加快说话的速度回答。
芝浦老师说「刚才那是怎样」叹了口气,然后专心开车。
然而行驶约十五分钟后,我的手机收到LINE的讯息。美生心传了影片给我。
为了避免被芝浦老师发现,我调整成不会被听到的音量,悄悄播放这段影片。
美生心以仰角的角度,将某人的脚抱在腋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应该是青井的脚。原来她刚才一边使出逆虾式固定一边拍影片。
我只调高一格音量,将手机拿到耳边。
『姿夜学弟!我理解你的心情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因为我的心情也曾经荡到谷底!「等一下,不行不行不行!」可是没人愿意拯救我,因为大家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这样非常痛苦,非常难过对吧!「好痛好痛好痛!」所以这是百分百的善意!我想要拯救你!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这样!我想要帮助你!我们一起找吧!找出那个人死掉的原因!「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应该派得上用场喔!为了让你明白这一点,我正在惩罚这个人!「拜托,拜托救救我啊!」早上你有被搭话对吧!被这个家伙!因为我有看见!看见你那时候很为难!这样你愿意相信我吗?「饶了我!饶了我吧!」姿夜学弟!只有你喔!能帮你朋友报仇雪恨的人只有你!要是你放弃,一切都结束了!我会等你!「救命啊啊啊!」我会一直等你!』
虽然不时夹杂着青井的叫声,但我大致明白了。同时我内心也掠过一丝不安。要是我拒绝她的邀请,到时候可能就换我被她逆虾式固定吧。
我叹了口气,关闭手机。
「老师,我可以稍微开窗吗?」
芝浦老师转头张望之后说「可以」准许了。
为求谨慎,我也先确认周围已经没有媒体记者再开窗。
风吹进车内,我做个深呼吸。仔细看景色就发现飘着小雪。今年似乎是暖冬,积雪比去年少,好无聊。
「老师,你喜欢这座城市吗?」
我没看向开车的老师,看着景色这么问。
老师稍微「唔~~」了一声之后开口。
「我喜欢喔。原本只是因为需要驾照,妻子也说想住在这里才跟过来的,但我觉得是移居的好城市。」
「这样啊。真是一件好事。」
我微微一笑,将抱在胸前的背包拉炼打开,将手伸进内袋取出信封。我放空脑袋呆呆地看着这个信封,然后将视线移回窗外的景色。
经过学生经常买炸鸡棒的便利商店,经过因为前面是公车站牌所以聚集许多人取暖或乘凉的药局,经过拉面店倒闭之后改建的两层楼大型健身房。
「我已经没那么喜欢了。」
回过神来,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这么说。
芝浦老师后来说了一些话。「为什么?」或是「平常都去哪里玩?」之类的。老师肯定是避免我尴尬才找话题跟我聊吧。
我适度附和话题,在经过国道旁的二手书店时将信封收进背包,为了让老师高兴而适度展开对话。
老师也是只为了让气氛升温而持续进行无意义的对话,我基本上什么都不想就可以回答老师的问题。因此,我的大脑留有思考其他事情的余地。
难得有这个机会,所以我决定思考。因为思考能让心情平稳下来。我思考的是那个人的事。
有一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
年龄是三十七岁。虽然他说「我有老人臭」。但我不曾觉得他臭。不过只有一次,我不抱恶意地说他抽的菸「American Spirit」有种像是大便的臭味,他就开始戒菸了。
身高一七五公分。比我高了五公分。所以我经常感受到来自上方的视线。琥太郎先生吩咐过「说话的时候要看对方的脸」,所以我的头总是微微向上抬。
体重六十二公斤。虽然脸偏小,肚子却明显凸出来。他说这是「老人的不可思议」。琥太郎先生爱吃汉堡或义大利面之类的碳水化合物,而且也经常喝酒,所以这单纯是大自然的法则吧。顺带一提,他没什么腹肌。
脚的大小是二十七公分。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我认为实际上是二十六或二十六•五公分。只是因为鞋子尺寸经常不一样,最大的是二十七公分罢了。说到脚,他是经常修剪趾甲的人。我经常忘记剪趾甲也没特别在意,所以琥太郎先生看见我趾甲留长的时候经常笑着提醒我。
他喜欢读书。天气好的时候会打开窗户通风,打扫室内,把床铺好,然后打开电视任其播放,阅读在二手书店买回来堆积的小说或漫画。如果没有这种作业用BGM似乎会影响阅读速度,不过我在琥太郎先生家写作业或是一起读书的时候,他说「有我在的时候就像是播放BGM那样可以专注阅读」。
他是一个文静的人。不说话的时候完全不说话。不过只要我拿出什么话题,他就会像是打开话匣子一样开始聊,只要我附和就继续聊下去。比方说提到蛋糕的话题,他就会说「永旺三楼的蛋糕很好吃」,或是「改天一起试着做蒙布朗吧」,甚至会跳到蛋糕原料的话题。像是「草莓产量的第一名是栃木」,「脂肪含量不到百分之十八就不能称为鲜奶油」之类的。只要我表现出失去兴趣的模样,琥太郎先生大多会冷静下来结束话题。这在我眼中看起来很幸福。
基本上我在假日经常和他一起度过。明明年龄相差二十岁之多,我们个性却很合。明明年龄与身高都差了不少,他却没有瞧不起我,而是当成对等的人来看待。所以我也不是把他当成大人,而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我经常在他家请他教我功课,在隐约不想回到自己家的假日,就会在他家读书。刚好都放假的时候经常会一起出去玩。我们彼此都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说到常去的场所,就是可以眺望这座城市的煤丘。从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的这座山丘,为了方便游客前来而铺设步道,树木林立在两侧。春天有樱花飞舞,秋天有枫叶飘落。爬上斜坡的山丘顶端是一座公园,假日经常有家庭前来野餐。我们就像是混入这些家庭,带着便利商店买来的面包饮料或是书本坐在一起,有时候眺望这座城市,有时候各自阅读不同的书,看完一本之后交换彼此看完的书再看一本,全部看完之后一边收拾,一边分享阅读感想。他是大人,所以使用艰深的字词述说阅读感想。我是小孩,所以使用浅显的字词述说阅读感想。我会将塑胶垫拿回他家,顺便送他回家。一般来说应该是大人送小孩回家,不过我们是朋友,是忘年之交,所以不在意这种事。
他不会聊自己的事,所以我不知道他的过往。只能以认识之后的他为材料,判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有说现在的工作是补习班老师,却没说在这之前是做什么工作。他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父母在哪里,有没有女友,有没有朋友,我完全不知道。我觉得这样有点卑鄙。我现在活着的这一瞬间正是我的一切。我这个人的一切都展露在他的面前,我却不知道他的一切。
不过,所谓的朋友就是这么回事吧。我自行咀嚼现状吞下肚。在发生讨厌的事情时,在发生难受的事情时,在发生觉得麻烦的事情时,只要陪伴在身旁就会让内心变得轻盈,变得柔和。我认为朋友应该是这样的存在。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内心某处也会放松下来。所以我希望自己也是能让他内心变得轻盈的存在。他未必有一段悲哀的过去,但是和过去无关,如果我的存在能让他的心情变得轻松,我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
琥太郎先生经常教导我。他是补习班老师,所以应该很喜欢教人吧。我也一直尽量按照他的教诲去做。
举例来说如下所述。
每天要摄取三百五十克的蔬菜。指甲要定期修剪。每天要洗澡或泡澡一次。化妆水一定要抹。红灯停,绿灯行。行人穿越道要从右脚开始走。作业要全部写完再去玩。阅读的时候要详细思考字里行间的意思。自己使用的包包要经常保持清洁。要尽可能地善待朋友。鞋子每周要洗一次。对于初次见面的人要以笑容对待。圣诞老人的信要诚心诚意地阅读。自己散发的气味要好好确认。内心难受的时候不必勉强回LINE。悲伤、痛苦或寂寞的时候更应该找人见面。感觉对方悲伤的时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觉对方痛苦的时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觉对方寂寞的时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觉对方困惑的时候要在一旁陪伴。要好好理解别人话语的意思。要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不是相信话语。刷牙之后也要轻轻刷一下舌头。背包要从左肩开始背。耳朵背面也要洗干净。运势排名在第六名以下的时候要带伞出门。运势排名垫底的时候要放弃这一天。洗手要用肥皂洗三十秒以上。冬天也要抹防晒乳。下厨的时候要开通风扇。在公共设施或是大众交通工具要优先礼让老人。电影每个月要看一部。摸别人的狗一定要先征得饲主同意。不可以擅自在便利商店买零食吃。用餐之前要说「我开动了」。用餐之后要说「感谢招待」。不可以在阴暗的房间看手机。不可以因为体重增加而难过。睡觉的时候要开加湿器。说话的时候要尽量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说。坐着的时候要打直背脊。吃东西要细嚼慢咽。要珍惜家人。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教诲。
要全部照做并不容易,有时候也会忘记。不过我每次做错,琥太郎先生都会教我正确的做法。
闭上眼睛就能回想。我能回想起琥太郎先生的事。
然而他死了。水野琥太郎先生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