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由囚禁。

第一卷 第二章

作者: カンザキイオリ 更新时间: 2026-04-09 06:13:31

中学二年级

那个人总是在读书。在汉堡店二楼,入口附近垃圾桶对面的座位,没吃自己点的起司汉堡套餐,静静地阅读文库本。阅读完毕之后,露出难吃的表情吃着凉透的汉堡、变软的薯条以及变得不冰的中杯可乐。他用餐的时候会呆呆地看着店内,所以我经常和他四目相对。在这种日子,晨间电视节目的运势排名,牡羊座都会在前四名。

开始光顾汉堡店后过了第一个月,突然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我还满习惯有人消失的现实,所以没特别感到寂寞。

不过仔细看就发现,他只是拨起浏海穿上西装罢了。只是褪去原本的壳,蜕变成新的他罢了。原本被浏海遮盖的杏仁形眼睛如今清晰可见。然后我得知他眨眼的速度也和吃饭一样慢。

说到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见到他的时候,他每天肯定会打一次喷嚏。樱花开始绽放的那时候,我以为他肯定是被花粉症所苦。他尽量克制声音打完喷嚏之后,会服用一颗常备药物,然后将鼻水吸回去,再度开始读书。

看着这副模样,我想要更深入认识他。幸好我的人生在经济上还算宽裕,所以每次擦身而过的时候都会确认他在读的书,然后去二手书店购买他读的书,带到汉堡店阅读。

我从小学时代就喜欢读书,但是鲜少告诉旁人。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妈妈带我去书店,对我说「买你喜欢的书吧」,然后给我零用钱。我买了当时喜欢的动画的漫画版与小说版,意气风发地回到妈妈身旁,妈妈却露出傻眼表情说「别买这种御宅族会看的书」。我在这个时候才察觉妈妈不是要让我买书,而是要教育我读书。想让我从书中获得知识,而不是获得娱乐。我的心被挖了一个洞,在那之后除非真的有必要,否则我尽量不会在别人面前读书。

某天,他平常所坐的入口附近垃圾桶对面的吧台座位,坐着一名年轻女性。我心想今天那个人没来,但还是一如往常坐在靠窗最旁边的吧台座位。

我专心读书,有时候脖子累了就抬头看风景。从窗外清楚看得见汉堡店对面的公车转运站。有公车进站了。刚好是会经过我家附近的公车。我搭那班公车就可以回家。数人上车之后,公车缓慢驶离。然后并排的三张长椅又有数人站起来,到公车的上车处排队。年迈的夫妻、高中生、小学生。我心想世间真的有各式各样的人,不过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我也是各式各样的人之一吧。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一名客人坐在我旁边。是那名男性。明明周围有很多单人座位没人坐,那个人却坐在我旁边,一如往常地开始读书。

我忘记读自己的书,光明正大地转向侧边看他。肩膀配合呼吸微微起伏。长长的手指扶着书本。由于体型偏瘦,所以脖子没什么肌肉,下腭干净工整。脸上有好几颗痣。一,二,三,四,五,六。还有很多。仔细看就发现脖子根部也有痣。他真的是那个人吗?如此心想的我将视线移动到他的鼻头,发现前端稍微发红。肯定是今天的喷嚏打完了吧。啊啊,原来他真实存在。我在这个时候如此心想。我也很喜欢凭空想像,不知何时把他当成彼得潘或是美漫超级英雄那样的虚构角色看待,所以一直不觉得他是活生生的人。

感觉他以鼻子轻轻吸气,稍微扬起嘴角,所以我将视线移回书本。这本书在最后以扫墓的场景收尾。为了避免打扰到他,我尽量不发出声音,静静地,静静地走出汉堡店。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确实坐在平常的座位。入口附近垃圾桶对面的座位。

不只是他,这间汉堡店有各式各样的常客。念书的女大学生,在同一时间光顾又在同一时间离开的主妇。只点汉堡的看报纸大叔。各自都像是既定般每次都坐一样的座位。简直是学校的教室。

我也一如往常前往自己的座位。座位是空的。放好托盘准备坐下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一如往常,行经我家附近的公车载着乘客驶离。我就这么站着注视公车远离到豆粒般的大小。终于看不见公车的时候,我再度拿起托盘,放在那个男人的旁边。

我喝一小口可乐,开始读自己的书。如同上次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感觉到他稍微吓了一跳,光明正大地转向侧边看我。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诞生在这个世界了。

不久之后,他读完书了。然后他放下书,再度露出难吃的表情吃起汉堡。

竖起耳朵可以隐约听到他口中的声音。他尽量不发出咀嚼声静静地吃,所以我努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随即听出他咬下汉堡的那一瞬间。我第一次察觉他是吃东西会细嚼慢咽的人。

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吞咽之后,那个人突然问我。

『现在这种时间,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我不确定他是在对我说话,所以没有转头。这本书再两页就读完了。老实说,书的内容一点都不重要,所以我只是以视线扫过文字。

不久之后我读完书,做了一个深呼吸。他还在慢慢吃着汉堡。我也吃起自己变凉的薯条。即使薯条变凉,和别人一起吃还是很好吃。

因为我总觉得家里待不住。

说来卑鄙,我以他可能听得到又可能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这么说。

他一边嚼着汉堡,一边说「这样啊」。

我对此松了口气,也慢慢吃着自己的薯条继续说。

不过,我想我大概再也不能来这里了。

『为什么?』

妈妈发现我跷课没去补习班了。刚才妈妈传LINE到手机,说有话要跟我说。我可能又得去补习班了。而且可能也不会有零用钱了。虽然压岁钱有存下来,但已经剩不到一千圆了。

『你是坏孩子耶。为什么跷课不去补习班?』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和我上同一所补习班,和我同年。穿着白色长袜,是个基本上都穿短裤的怪人,不过在补习班总是坐在我旁边,距离总是很近,所以我以为那个人喜欢我。但我错了。那个人有恋人,只是对任何人都很好罢了。后来我就不想去补习班了。我不讨厌念书,不过就算这么说,也并不会想去补习班。只是因为妈妈希望我就读好的学校才让我去补习。我在放学之后明明只想吃好吃的东西,读书,看电影,过着玩乐的生活。我可能一直被妈妈束缚,所以现在才会反抗。不过我是小孩,所以我觉得今天肯定会输给妈妈吧。

他吃完汉堡,开始吃薯条。

相对的,我把薯条吃完了,所以开始吃汉堡。

『我不是你的老师所以不能训话。抱歉。』

我的视野一角看见他捏起薯条之后拿起乌龙茶,心想他应该是把薯条当药吃,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你敢鼓起勇气,向妈妈说你不想上补习班,我就请你吃汉堡。不上补习班的话,你每天放学之后肯定很闲吧?你不想回家的时候,只要来到这里,无论是明天还是后天,还是接下来的每一天,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想带回去的份也买给你,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看向他。他也看着我。从正面看就发现他的眼睛没那么大。不过左眼下方累积脂肪隆起,上面还有一颗小痣。我定睛看着这颗痣。

他这天也穿西装,头发向上梳露出额头。他这几天都是这种穿着,但我认为他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勉强自己打扮成普通人吧。我觉得他很可怜。但他的双眼深处深沉又漆黑,我倍感安心了。这种黑色正是他。

你是坏人吗?

我这么问。

『没错,我是坏人。』

他说完笑了。

回家之后,我和妈妈大吵了一架。上次吵得这么激烈是小学三年级的事。妈妈大声怒骂我,但我也没输。不,虽然我大哭暴动,却赢得了不必上补习班的结果,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是我的胜利。这场沟通持续到凌晨四点左右,妈妈这天睡过头在打工的时候迟到。我想要拿下全勤奖,所以挂着快死掉的表情上学。

放学后,我走到汉堡店前面,发现那个人站在店门口读书。

看来他今天放假没去工作。灰色衬衫加上牛仔裤。浏海也垂在额头,面无表情。是特地为了我而来到店外,在这里等我吗?我当然不敢问这种问题。

我接近过去之后,他笑了。他说『啊啊,太好了』,所以我也想说些什么。但我想不到任何话语,就只是看着他。他的头发贴着一片樱花花瓣。

头发──

我只轻声说出这两个字。

他伸手摸自己的头发,但是樱花花瓣没掉。我露出疑惑表情的时候,他朝我低下头。我战战兢兢地朝他的头发伸手,取下樱花花瓣。

他说随便吃什么都由他请客,所以我点了中杯可乐与大包薯条。他一如往常点了起司汉堡套餐。

我坐在他旁边,吃一口薯条就困了。

不好意思。我昨天在家里开战,没什么睡。我想小睡一下,你读完书可以叫我起来吗?然后如果我发出难听的打呼声,你可以叫我起来吗?

那个人拿出书,没答应也没拒绝,只回我一句「祝好梦」。

这令我非常安心,把头靠在手臂,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不久之后,头被抚摸的一股触感,令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但我没睁开眼睛。他的手大幅张开,似乎在保护我的头不被某种东西伤害。可以的话,我希望他就这么一直摸我。我回想起来了。被摸头非常舒服,会有种幸福的心情。

然而他不久之后就移开手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再度入睡。

一月二十二日 六点

我醒了。

感觉做了某个舒服的梦。

我走出房间前往盥洗间,看见姊姊小朝拿着某个东西往脸上喷。记得是用来定妆的喷雾。一日之始居然就见得到小朝,今天是好日子。

「早安。」

小朝似乎喷雾喷到眼睛,眨眼数次之后看向我。然后她立刻从我这里移开视线,把喷雾收进镜子后面。大概是没听到吧。

我再度向小朝打招呼。

「早安。」

小朝随即瞪了我一眼叹口气,然后轻声说了「早安」。

「小朝,你今天比平常晚了一点,是睡过头了吗?」

我站在盥洗间的门边这么问。我喜欢小朝,不过小朝似乎没那么喜欢我,只要我在附近就总是不高兴。所以我尽量避免做出失礼的行为。弟弟不可以反抗姊姊。

小朝懒散般呢喃。

「因为昨天加班。」

「这样啊。累的时候最好泡个澡喔。可以早点回家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帮你放洗澡水。」

「哈,这种事就免了。恶心。」

小朝加快说话速度这么说,然后拿着化妆包走出盥洗间。擦身而过的时候,套装的肩膀部位摩擦得我有点痛。我明明有好好关心她,她为什么那么不高兴地向我发脾气?

我进入空出来的盥洗间洗脸漱口。近距离仔细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胡子长出来了。再过几天应该会被琥太郎先生训斥吧,如此心想的我抚摸下巴。虽然应该还不需要刮,却发出了沙沙声。

走出盥洗间,在前往客厅之前,我先去弟弟夕的房间。敲了门但是没有反应。

「夕,你醒着吗?」

没听到任何声音。打开房间一看,夕被暖风机照红脸蛋,正在呼呼大睡。被子掉到地上。他是拒绝上学的儿童,所以今天应该也不会走出家门,不过现在这样会感冒。他现在小学五年级,依然是个孩子,必须多加小心才行。

我将被子盖回他身上之后,他将双眼紧闭,然后只睁开数公厘看向我。

「早安。今天能去学校吗?」

我问完之后,夕将脸转向墙壁背对我。

我叹了口气,抚摸他油腻的头发。糟了。应该先向夕说早安再去盥洗。这孩子不知道究竟几天没洗澡了。

夕鲜少和我以外的家人说话。虽然会和爸妈一起吃晚餐,不过小朝在的时候绝对不会一起吃。夕说他很害怕又讨厌小朝,加上现在拒绝上学,爸妈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搭话。

不过我尽可能每天都来看他,试着向他搭话。因为哥哥必须照顾弟弟,保护弟弟。

夕刚开始不让任何人进房间,不过从去年开始,终于只让我进入房间了。

「夕,我今天会晚点回来。」

「嗯。几点?」

夕只把脸转过来,揉着眼睛以沙哑的声音问。

「大概七点左右吧。可能会将近八点。」

「好晚。」

「抱歉。回来之后一起打电玩吧。」

「昨天没有陪我打。」

「抱歉。」

「姿哥,我讨厌你。」

「抱歉。」

在这之后,夕再度转头背对不再说话,开始睡觉。好可怜,不知道这孩子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长大成人。

我叹了口气,走出夕的房间关上门。

正要前往客厅的时候,父亲正好走出客厅要上班。

「啊啊,早安。」

父亲露出恶心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一大早就看见讨厌的东西了。我下移视线,看见父亲的肚子配合着呼吸晃动。就是因为喝啤酒,所以肚子才变得这么大。结婚生下三个孩子,之后再也不用在意体型,只需要靠着稳定的薪水随心所欲过生活的这个人,我很讨厌。

「早安。」

「昨天你接受警方侦讯好像很辛苦。今天要向学校请假吗?」

「我可以去上学。」

「不用勉强没关系的。我帮你向妈妈说一声吧?」

父亲把脸凑向我,以客厅听不到的音量轻声说。我稍微闻到口臭,叹了口气。

「不用宠我没关系的。」

我瞪了一眼,父亲随即离开我露出笑容。「这样啊,今天也加油吧。」他轻声说。

父亲身体庞大,所以我在走廊必须侧身才能和他擦身而过。父亲「呦」的一声缩起身体从我面前通过,前往玄关。

即使从后面看,背影也非常庞大。应该不是肌肉而是脂肪吧。后脑杓的头发变得有点稀疏。那是我未来的模样。我现在有适度的体重与肌肉,不过一旦掉以轻心就会变成那样。吃东西也要注意别吃得太油腻。我要和琥太郎先生一样美美地变老,然后死去。

但是父亲也有父亲的样子,一直为了养家活口而努力。父亲是令人尊敬的对象。

我眨了眨眼,前往客厅。

客厅飘着调味料的焦香味。客厅门的右边就是厨房,母亲在做饭。

母亲正在将料理装进便当盒。她察觉到我,定睛注视我的脸。大概是在等我开口。

「早安。」

我说完之后,母亲露出甜美的笑容回应。

「嗯,早安。」

然后她继续将料理装进便当盒。

我打直背脊从母亲后方经过,从电锅盛饭到自己的碗,然后从冰箱拿出两盒纳豆。一碗饭与两盒纳豆。我的早餐从四年前就一直是这样。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视,然后搅拌两盒纳豆。正好在播放晨间的星座运势。今天牡羊座的运势排名第一。幸运物品是阳伞。

「小姿,你第一名耶。太好了。」

妈妈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完成的便当盒放在我面前。便当袋是印着动漫角色的女用款式。我讨厌得不得了,仁也经常拿这件事消遣我。不过母亲基本上是不能违抗的对象。

母亲脱掉围裙,在走出客厅的时候这么说。

「七点半出门。等等要好好向奶奶请安喔。」

「好的。」

「吃完要自己洗碗盘喔。」

「好的。」

我率直回应之后,母亲满意地走出客厅。客厅孤零零的只有我一人。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五人一起用餐了。肯定会有人因故不在。连晚餐都不曾全员到齐。独自吃饭会觉得饭很难吃,我明白这一点。

电视的占卜单元播放完毕,萤幕显示星座运势一览表。琥太郎先生的天蝎座是最后一名。这种世界去死吧。

我吃完早餐,洗完碗盘收拾完毕,在离开客厅之前走向电视旁边的煤油暖炉。

煤油暖炉旁边的柜子上,供奉着奶奶的小小佛龛。插在香炉的三根线香还在冒烟。应该是爸爸、妈妈以及小朝吧。原来小朝即使睡过头还是会好好烧香。

我用柜子里的打火机点亮蜡烛,点燃线香,双手合十之后闭上双眼。

奶奶早安。昨天应该也说过,或许有一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会去您那里。如果您看见他而且有空的话,请和他聊一聊。我想起来了,他和别人交谈的时候会移开视线。我觉得身为大人应该改掉这个坏毛病。可以请奶奶训他几句吗?麻烦您了。我今天也会努力活下去。

我在脑中这么说,做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之后熄灭蜡烛,也关掉煤油暖炉,走出客厅。

打理好服装仪容出门一看,母亲已经发动车子了。

我打开车门上车,发现车上还很冷。坐在副驾驶座之后屁股发冷,我浑身发抖。

「那么,要出发了。」

母亲示意之后,车子起步了。响起轮胎压雪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其实我还想睡,但是脑袋冷到清醒了。

「妈妈,记者已经不在了。所以今后可以不用每天送我,我可以自己上学。」

「说这什么话。发生什么事的话就来不及了。升上三年级之前我都会开车送你。其实放学的时候我也想去接你。如果不用打工的话。」

「没关系啦。要是连放学都来接我,我会不好意思。」

「不会不好意思喔。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家长担心儿子有什么不对?而且这样正好吧?毕竟路上也有积雪,明明直到去年底都完全没下雪。放学走出学校的时候要贴暖暖包喔。」

母亲加重语气这么说,所以我没多说什么。即使看向母亲,她也只是看着前方专心开车。

开到大马路之前的这一小段路都是住宅区。这条路在最近四到五年变了很多。左侧整齐排列的都是古老的木造房屋,屋龄恐怕有五十年以上。但是右侧排列的是在我升上高中同时完成的钢筋水泥房屋。连续三栋都是同样外型的房屋,所以或许是某间建商一起盖的。明明右侧在这之前也都是老房子。

据说人类的身体也是,所有细胞每隔五到七年会全部换新。连人类都无法保持自己的原状,所以左侧的老房子肯定也迟早会重获新生。

「重获新生」。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所以在前往学校的途中,我传LINE给琥太郎先生。

『琥太郎先生,早安。昨天睡得好吗?

这边的天空有点阴沉,睡醒的时候也不太舒服。

刚才祭拜奶奶的时候,我告知了你的事。奶奶很会照顾人,所以孤单交不到朋友的时候,请去找我奶奶聊聊,我想肯定会聊得很愉快。奶奶喜欢帮人挖耳朵,可以的话请享受一下奶奶挖耳朵的服务。会挖得很干净喔。

寒假结束至今大概一周了。警察已经找我侦讯了好多次。「那天是什么状况?」「你做了什么行动?」「为什么去他家?」感觉都是一直问同样的问题,我开始觉得累了。我明明是孩子,为什么必须反覆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我每次都一样回答相同的内容。「一月三号,我去了你家玩。门不知为何没锁,觉得奇怪的我打开房门,发现你已经死了。所以我立刻打电话报警。」

不过每次我这么回答,就会被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

我觉得很难获得信任。即使我回答「是朋友」,大概因为年龄差距吧,果然没人相信。只要有心,我自信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世代、性别与国籍的人们成为朋友,为什么大家不肯理解?

母亲每次都陪我一起去,侦讯结束之后,我想吃什么都会给我吃。多亏这样,我稍微变胖了。

学校的大家好像都讨厌我了。几乎只有仁会跟我说话。在这种时候也只会聊一些不重要的话题,避免被旁人听到。

总之,经过这次的事件,我好像极度被敬而远之。因此,至今只说过几次话的同年级同学,到了今年完全不再和我说话。即使在教室外面遇见,也连点头打招呼都不肯。关于我的坏话或是传闻,不只是在X或是校内的秘密网站,在Discord的私密群组都看得见。

老实说,刚开始我备受打击,不过啊,只对别人的不幸感兴趣的小屁孩说得再难听,我也觉得只是吉娃娃在叫嚣逞威风,所以现在没造成太大的伤害。

所以请放心吧。我有好好上学。因为我想要拿下全勤奖。

琥太郎先生,其实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我决定调查你的底细。这里说的底细包括你的为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有什么不想被知道的事,你愿意预先告知的话该有多好。现在必须擅自这么做,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差不多快到学校了。

今天是阴天,非常寒冷,所以你也要小心别感冒了。我今天也会努力遵照你的吩咐,健康地活下去。

如果我也发生什么意外死掉跑去你那边,希望你可以陪我玩。那边应该也有很多人,我想你也交得到很多朋友,不过对你来说,平常就聊得很习惯的对象应该比较让你安心,我也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回答与反应,所以这样不是正合你意吗?请务必期待我的到来。我也期待可以早点死掉。

那么,有时间的时候再联络。』

一月二十二日 十二点三十分

「姿夜,今天最好不要太常看社群网站。」

午休时间,坐我前面的仁一边吃着牛蒡面包,一边突然这么说。拌在牛蒡里的美乃滋滴到我桌上,仁用制服袖子擦掉。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又在热烈讨论了。」

「啊啊,随他们怎么说吧。大家还真闲。」

我吃着便当的冷饭回应。

仁叹了口气,后脑杓贴在教室墙壁靠在墙边。

「去死吧,混帐家伙。」

仁甚至没调整音量,光明正大地咒骂。

好几个同学瞥向这里。我们知道那些同学也是在社群网站贴文说我坏话的人。

仁进一步瞪向那些家伙。

「不可以说这种话喔。」

「说得也是,抱歉。姿夜,来打游戏吧。」

「嗯。」

仁看向下方,开启手机游戏APP。

我也和仁开启同一款游戏,开始解好友组队任务。

我的传闻逐渐变得扭曲并且传开。

『是我杀的。』『是出生就分开的兄弟。』『没钱上补习班却硬是跑去上课。』

关于我的这些传闻,我没肯定也没否定。

结果,学校真是一个残酷的地方,直到去年都和我正常交谈的同年级同学,一口气疏远我了。

不过我也可以理解。在网路引发骚动的人物居然在同一所学校,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意识到这件事,也会看我不顺眼吧。

但是不知为何,只有仁没看我不顺眼。他从一年级的时候就经常和我说话,加上原本就是正义感强烈的个性,所以在这几天一如往常陪伴着孤立的我。

或许因为这样,所以仁被我殃及,和我一起被孤立了。一部分的人把我们当成瘟神,一部分的人调侃我们是「神秘的孤傲双人组」。

即使如此,有同伴还是很快乐,我们就像是一个团队,变得总是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或是换教室上课的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

「啊啊,有够火大!」

开始解任务没多久,担任打手的仁就被敌人重创。职业是魔法师的我对他使用强化魔法。我没办法使用治疗技能,所以我们很快就会落败吧。

仁说的「有够火大」不只在说游戏,应该也在说社群网站的事,所以我也一边打游戏一边开口。

「仁,你太在意了。我们不是演员也不是艺术家,别人想说什么就随便他们吧。」

「你愿意这样就算了,可是总觉得有够火大吧。要说就当面说啊。你知道吗?你的名字被贴在留言板了。绝对是学校的家伙干的。我要踹爆料的家伙一脚。啊啊,有够火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桌子随着仁的抖脚频频晃动。我吃完便当的最后一片炒肉,单手盖上便当并且操作手机。仁明明也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却无条件地挺我,人真好。

仁推测爆料的家伙在这所学校,但应该不是。我当然也看过那则贴文。我想那肯定是中学时期一起上补习班的同年级学生。所以仁基本上应该不会遇到那家伙闹出骚动。

「我说姿夜──」

「嗯?」

「……抱歉,还是当我没说吧。」

仁说得很小声,我因为专心听结果操作失误,角色突然就死掉了。仁的角色失去我的支援,也立刻被敌人打倒。

「仁,抱歉。」

我也不由得道歉。

然后仁郑重地这么说。

「我可能完全不懂你的心情。是这样的话就抱歉了。」

「没关系的。光是你愿意在午休时间陪我就帮了我很多。」

「今后的人生还很长,所以,所以……你就忘记吧。」

我看向仁。仁在看手机。我听到损血的声音,所以低头专心打游戏。原本想消遣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不过仁抢先以尴尬语气继续说。

「我站在你这边。」

这一点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该怎么行动才正确?对于担心我的好友,我应该说些什么?我刚才在内心说了「好友」?啊啊,我成长了。结交到可以称为好友的人了。可是「好友」应该怎么定义?我试着回想琥太郎先生说过的话,但他没说过关于好友的定义。和性别有关吗?和见面的频率有关吗?现在已经无法询问琥太郎先生了,所以我的想法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我总觉得这样非常麻烦。

一月二十二日 十六点三十分

「找到什么好地方了吗?」

生涯辅导室的老师来到我身旁。我使用的电脑显示着外县市企业的征人项目。

「要去外县市?」

「不,我还没想好。」

「要从家里通勤的话,就要考汽车驾照了。你家人怎么说?」

「我还没和爸妈谈这么多。」

「这样啊。那你最好早点找他们谈喔。如果要自己住,也得考虑房租才行。还有寄送生活费之类的问题。不可以随便决定。」

「好的,不好意思。」

可以早点去别人那里吗?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生涯辅导室。上次是去年底寒假将近的那时候。生涯辅导室的电脑可以搜寻每年来这所高中的征才资讯。芝浦老师在去年底的班会时间说『差不多该思考出路了』的时候,我觉得和琥太郎先生在相同职场应该很快乐,所以前来调查。

我今天也是来调查琥太郎先生的职场。那天我内心充满希望,今天的心情却截然不同。因为我是来确认有没有什么情报可以连结到琥太郎先生的死因。

到了这个时期,三年级几乎都已经决定生涯规划,造访生涯辅导室的人愈来愈少。二年级的人数逐渐比三年级多,三年级的人们逐渐引人侧目。

不过,二年级主动想找工作的人似乎还没那么多,在生涯辅导室看征才情报的人,包括我在内只有四人左右。其中一人是三年级。生涯辅导室的老师也很闲吧,对每一名学生投入许多时间咨询。

「老师,你为什么在学校工作?」

听到我这么问,老师腼腆一笑。脸上的黑斑稍微晃动。

「我?我啊,回过神来就当上老师了。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

「『回过神来』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学校,想要一直待在学校。所以我上了大学,考取教师执照,刚开始是数学老师。后来辗转去过各所学校,回过神来就在这里了。类濑同学,你喜欢学校吗?」

「不知道。」

「这样啊。那你有喜欢的东西吗?比方说零食、书、学习知识,或是听音乐之类的。」

「唔~~真要说的话,我喜欢读书。」

我回答之后,老师从附近的柜子拿了一张偏大的便条纸,从胸前口袋取出笔,在便条纸中央写下「书」。

「书的话……我想想,是用纸做的吧。」

老师说完之后,以书为起点画一个向右的箭头,在前端写下「纸」。

「然后,纸上有写文字。有人在纸上写字,然后也要有人管理才行。还有,实际由自己写书或许也不错。」

老师从「书」联想到各种关键字,在周围写起像是蚯蚓在爬的字。「纸」「文字」「管理」「写作」「统筹」「编辑」。

「和书有关的东西有这么多喔。光是针对书来看也有很多。」

「说得……也是……」

「很多孩子没有志向,焦急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过只要有一件喜欢的事物,就有这么多相关的工作喔。你才二年级,或许可以试着从自己喜欢的事物寻找各种相关工作。至于钱或是家里的问题,总之还有时间,之后再处理就好。如果觉得不太实际,我会给你一些建议。你就凭直觉,凭着自己的直觉,调查和你的嗜好相关的工作吧。毕竟要是随便选个职场,面试的时候也说不了什么。人生还很长,如果什么都没决定,就先凭着自己的直觉开始吧。」

老师这么说完,就去其他学生那里了。写满老师鬼画符文字的便条纸留在座位上。

我打开刚才关闭的视窗分页。是踯躅补习班的征才资讯。看来这个年度的征才截止了。表面看起来没有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既然已经截止征才,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我关闭电脑起身。现在时间是下午五点,还有时间。我撕下老师写的便条纸,放进背包内袋。今后肯定再也不会看吧。

回到教室发现仁在里面。他蜷缩在座位上,穿着学校指定的运动服在哭泣。

「咦咦?」

教室暖气已经关闭,里面很冷。我从置物柜取出自己的大衣,披在仁的肩膀。

「谢谢。」仁吸着鼻水对我说。

「怎么了?」

我坐在仁旁边的座位双腿交叠,用脚尖轻戳他的小腿肚。

「我要退出篮球社。」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嘲笑你。」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叹了口气。

仁再度流泪,以自己的手臂擦泪。

「今天是今年第一次的社团活动。大家都在聊你的传闻嘲笑你。尤其是完全不认识你的一年级!说你『恶心』还有『不是人』之类的,大家都不知道我是你朋友,所以当着我的面说你坏话。明明不应该说什么坏话或谣言,去练球不是很好吗?所以我虽然在练球,却骂了他们一顿然后逃到这里。」

「原来如此。这样不好,得去道歉才行。」

「不用了啦。反正原本就一直没人认真练球。这种像是杂碎的高中,社团活动都只像家家酒,参加大赛也会马上输掉。但是和胜负无关,我单纯是因为喜欢篮球,因为环境很舒适才持续到现在,可是今天我觉得,那里已经是个混帐狗屎的地方了……」

他因为我而受伤。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我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受伤消沉的表情,所以不知道。

仁的身高比我高得多,五官比我工整,体格也比我健壮,老实说,光是待在旁边就让我感到自卑。这样的他在哭泣。以人类来说肯定比我优秀的他在哭泣。我现在沉浸于无比的优越感中。

但是不可以显露在言表。他受伤了,所以应该温柔对待。琥太郎先生应该会这么做吧。

「仁,篮球要继续打喔。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在意我这种人,不和我说话就好。不要和我说话,把我当成普通的同学,过着普通的生活,这么一来肯定不知不觉就会融入周围。到时候肯定会和周围一样热烈聊八卦,就这么正常地和周围和乐相处。仁,你这样太可惜了。你长得高,适合打篮球。而且不是还有夏季大赛吗?扔下大赛退出社团,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事。为了当成毕业之前的成功经验,我们果然需要这种永不放弃的勇气吧。」

仁擦完眼泪,终于起身了。不过还是在慢慢地流泪。稍微流出一点鼻水,仁吸了回去。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多么残酷的事吗?」

仁瞪着我。有着不同于美生心的魄力。

我不由得移开视线。为什么?我自认没说错话。

「连你都说这种话吗?想想我的心情吧。朋友被谣传是杀人凶手,这种事太过分了吧?没人愿意保护。身为一个人应该要陪在你身边吧?既然是朋友就要相挺吧?但你居然说不要和你说话,这是怎样?说我长得高所以适合打篮球,这是怎样?你这家伙是怎样?你不可以说这种话,你自己肯定最清楚这一点吧!」

我浑身发冷,不再交叠双腿,颤抖肩膀,摩擦手臂。

此时仁从肩膀取下我的大衣递给我。

「仁,对不起。害你受伤的话,我道歉。我绝对不是不尊重你的心情。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帮我。」

为了避免吓到他,我尽量温柔地扬起嘴角这么说。我的表情说不定满恶心的。

仁露出悲伤表情,就这么趴在桌上。额头贴在桌面似乎很痛。仔细看就发现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你这家伙总是这样,满嘴都是漂亮话。」

「没那种事。仁我问你,如果我真的是杀人凶手,你会怎么做?」

仁只把脸慢慢转向我,定睛看着我。这双视线看起来像是在鉴定我。琥太郎先生也经常露出这种眼神。

「仁,你的这份情感不是友情,而是正义感吧。你总是这样。厌恶霸凌与暴力,如果有人无法融入话题就会率先搭话,看见有人死掉的新闻会掉眼泪。你认为弱者应该无条件地受到保护对吧?认为说人坏话看好戏瞧不起人的家伙是坏人对吧?实际上这是对的,是好事。但你这样只是想要保护罢了。不是什么友情,只是在疼爱比你弱小的人。和肉食动物想吃掉草食动物的欲望没有两样。不过,如果我真的是杀人凶手,你会怎么做?如果我成为比你强大的人,你一样会保护我吗?」

我慢慢地这么说完之后,仁说不出话了。

我也可以就这么独自去教室以外的场所打发时间,但我觉得让仁独自待在这间寒冷的教室很失礼。只要有人陪在身旁,身心都会暖和吧。我如此心想,静静地在仁面前玩起手游。

仁终于逐渐开始说话,看着我玩手游。慢慢的,仁假装回复为平常的他,不过应该是在逞强吧。

我说「一起玩吧」,不过仁把包包与手机都留在体育馆,所以双手空空。

我确实理解自己刚才伤害了他,但我不再提及,就只是把游戏画面朝向他,一起消磨时间。无论如何都打不赢强力角色,第三次课金的时候,傍晚六点的钟声响了。

「你不是什么强大的人吧?」

仁像是配合钟声般这么说,去体育馆拿自己的随身物品了。

一月二十二日 十八点

「姿夜学弟,你烂透了。立刻去向他道歉吧。现在不是吃汉堡的时候喔,真的。我就直说我的愿望吧,希望你吃点苦头。可以的话尽快。」

美生心一口气吃下五根薯条这么说。嘴里有食物的时候不应该说话。没人教她这件事吗?

「不要拿这种大道理压他啦。就算你找不到借口让他远离你,也不要像是否定他的人格一样驳倒他喔。你去死吧。」

「啥?你才去死吧。」

「不,这次是你去死比较好。」

我一把抢走美生心正要吃的剩余薯条,全部塞入口中,一边嚼着薯条一边看向美生心窃笑。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嘴里如果有食物就不应该开口。我受过这个教诲,所以完全不说话。

接着,并肩一起坐在吧台座位的美生心,一拳狠狠地打在我的腹部。

反作用力令我吐出好几根薯条。

「你这混帐,没人教你不能在别人吃东西的时候打人吗?」

「姿夜学弟,没人教你不能擅自吃别人的东西吗?」

美生心迅速这么说,所以我咂了咂嘴,用可乐把嘴里的薯条灌下去。

我约美生心见面的场所,是和琥太郎先生相识的汉堡店。

彼此避免在学校交谈,总是以LINE相互联络,所以自从美生心用逆虾式固定将记者整得奄奄一息至今,我都没和她见面。

顺带一提,说到逆虾式固定,虽然老师对此大发雷霆,却好像没对她进行闭门思过或停学的处分。为什么?这种女生别待在学校不是比较好吗?

她差不多要开始在补习班实习了,不过好像从以前就在这间汉堡店打工。补习班的工作开始之后,她当然会辞掉打工。既然这种女生可以打工,工作这档事或许意外地简单也不一定。

总之如果约在这里,就可以用员工优惠使用折扣券。放学后,我们约在这里会合,虽然不是她请客,却以优惠价格买了汉堡套餐,开始进行作战会议。闲聊的时候顺便报告彼此的现状。我的传闻逐渐平息,班上同学因为我而受伤。

美生心对于最后这个话题异常感兴趣,我详细说明之后变成现在这样。

「我只是觉得,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较好。仁从高一就一直喜欢篮球。我没有梦想、目标或是想做的事,他和这样的我是截然不同的生物。所以远离我才是为了他好。」

「哇~~说得这么奢侈。有人愿意帮助是多么幸福的事,看来你不知道这一点。真可怜的孩子。」

美生心温柔地轻拍我的背。我说「别碰我」拨开她的手。

「闲聊就免了,现在是作战会议吧?」

「啊啊,说得也是。」

我打直背脊。美生心也喝一口乌龙茶,不再托腮。

「我这周开始实习,接下来到二月每周会去一次,这段期间我会试着调查各方面。得到新情报就相互分享吧。」

「知道了。会顺利吗?」

「很难说。我的社交能力算是不错,不过能否顺利就是两回事。何况如果琥太郎先生的事在补习班内部成为禁忌就没辙了。总之只能试试看吧。姿夜学弟你也一样,查出什么情报就分享给我吧。」

「查出情报?」

「嗯。不要老是交给我,你也照你想到的方法去做吧。但是不可以动粗喔,不然会被禁止进入。」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啦。知道了,我也试着调查看看。不过我要上学,顶多只有周末能行动。虽然平日也想行动,但是太晚回家会被怀疑。不过我也会想办法找找看,只可惜我已经想不到什么线索了。」

「我想也是………唉,他不是有上社群网站吗?有什么线索吗?」

「琥太郎先生有IG与抖音的帐号,不过只会浏览,完全不上传内容。脸书好像没帐号。虽然在X也有帐号,但果然都在潜水,别说几乎,他连一次都没有发文。」

「嗯~~那么,LINE的对话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给我看吧。」

「他曾经抱怨工作的事,不过我们基本上只会相约见面,或是聊喜欢的书。还有,我绝对不会给你看。」

「咦,别闹了,这不是线索吗?也给我看啦,没问题的。你有传一些感性的文章吧?别害羞,拿给我看吧。」

「我没传那种东西。丑八怪给我消失吧。」

「我不是丑八怪。为什么啦,又不会少块肉,秃子。」

「我不是秃子。等到职场没线索再说。那是我不可侵犯的领域,不准闯进来,臭婆娘。」

「死小鬼。那么,总之先等我吧。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明天放学之后我要去补习班拜访。母亲要我特别过去拜会一声。我是走后门录取的特别名额,所以必须端正有礼之类的。我不知道啦。可以的话明天也报告一下状况吧,虽然我不认为会有什么收获就是了。」

美生心的母亲。也就是那间补习班的班主任。

「不,见个面吧。反正我也要上学,放学之后会在附近的杂货店等你。你知道吧,那间二手店。」

「OK。但是别抱太大期待喔。」

美生心大概认为今天就谈到这里,她轻声叹口气伸懒腰,喝起乌龙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八成是喝光了。姿夜学弟,我送你吧。」

「什么?你要开车送我?」

「我是会开车,不过平常都是走路。一起回去吧。」

美生心不等我回应就起身。「咦?你会开车?」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不甘心的感觉更强烈,我没说出口。

说来实在很不爽,我和美生心的回家路线,直到国道的大十字路口都一样。现在依然下着小雪,我们一边发抖一边并肩前进。

「美生心,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然后美生心就这么看着前方脱口回答。

「因为我是学姐。」

「不要只因为这种理由就对母亲不孝啦。」

美生心什么都没说。朝她一看,她挂着不悦的表情。刚才叫她臭婆娘的时候,她明明像是有点快乐般露出笑容。

美生心的脚步稍微变慢。我不以为意,以相同的速度继续行走。走累的话她自己休息就好。

我这么想的时候,美生心从后方开口。

「姿夜学弟。必须好好珍惜那些愿意帮助的人喔。愿意这么大胆地陪伴同行的人,未必会永远待在身边。我原本也想帮助各式各样的人,但是大家都离开了。」

「为什么?」

「我搬家了。因为怀孕。」

我转过身去,看向美生心的脸。浏海被往上拨,能清楚看得见她的眼睛。我的视线从她干燥的嘴唇到脖子,从脖子到胸部,再从胸部下移到腹部时,她开口了。

「已经不在这里了。」

嘴唇蠕动得令人发毛。车子弹起半融化的雪,打到我们的脚。几滴水花溅在脚踝,我一边发抖,一边再度面向前方开口。

「哎,我们学校平均成绩很低,而且谁都能入学,很不错吧。」

说完的时候,我察觉这种话不算是任何安慰,想说起码配合她的步伐一起前进。不过既然她这么轻易就说得出口,或许她根本没受伤。

美生心以开朗的声音继续说。

「之前LINE给你的内容,全都是真的喔。想成为你的助力,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这样,想要拯救你。这一切确实是真的。」

大概是在说她将记者青井逆虾式固定的那时候吧。青井的哀号在脑中重现。

「还有,我也想知道各种真相。想知道是谁杀了琥太郎先生。」

「是『被逼入绝境』才对吧?」

「咦?」

「我说过很多次吧,是自杀。不是想要找出杀人凶手,是想要找出他被逼入绝境的原因。」

「哈哈,说得也是。总之啊,无论是痛苦还是悲伤的事,有人愿意理解的话会轻松一点吧?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就会将一切都视为敌人。会将周围所有人都视为敌人,觉得大家都在瞧不起。这样非常难受吧?所以我认为自己身为学姐,应该待在受伤的学弟身边,想要拯救你。如此而已。」

美生心看向我笑着说。

「这是真心话。」

这种说法是怎样?那么除此之外的都是谎言吗?我很想这么说,却不知为何感到畏缩,移开视线。

「就算这样,反抗母亲也不好吧?」

「是吗?哎,说得也是吧。绝对要服从母亲对吧。」

「没错。母亲说的必须全部照做才行。」

「嗯?你有被虐待吗?」

「没那种事。只不过我妈在家里是领袖般的存在。」

「是喔。哎,母亲都是这样吧。」

美生心说完以怀疑的眼神看我。这个女的一见面就会突然打人,不惜打我也要把我卷进来。即使她再怎么说「想成为助力」,我也依然隐约感到纳闷。不只是堕胎的事,肯定有其他理由令她如此骇人。否则她肯定缺乏做人的某些重大要素。

一月二十二日 二十点

打开家门,立刻听到夕的怒骂声。

我现在明明很累,正在寻求平稳,为什么事情这么不顺心?如此心想的我原本想要直接进入自己房间,但是夕的尖锐叫声逐渐变成咳嗽声,即使如此依然在大吼大叫,我觉得或许发生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随便将背包扔进自己房间就立刻前往客厅。

我进去之后,夕就停止怒骂,安静下来了。

沾满油污老旧通风扇的沉重运转声,以及电视综艺节目的声音在客厅响个不停。大餐桌那里,父亲与母亲并肩而坐,正对面的夕就这么手握筷子站着。大餐桌上有猪肉生姜烧、白饭、味噌汤、沙拉、韩式泡菜、纳豆,和母亲的个性一样摆放得一丝不苟。

原来今天是猪肉生姜烧。比起汉堡之类的,我更想吃猪肉生姜烧。说不定我还吃得下。

然而,在我心想「如果还有剩就好了」的瞬间,夕前方的料理消失了。夕伸手从右往左一挥,将料理扫到地上。周围响起清脆巨大的声响。

我反射性地后退。

夕光是这样还不罢休,将筷子扔向母亲与父亲。

父亲立刻伸出手保护母亲。然而筷子从两人上方高处飞越,打在后方的餐具柜。

父亲站起来大喊。

「夕!」

我暗忖不妙,稍微压低重心摆出备战姿势。父亲只会在事情严重的时候动怒。事情再这样下去会无法收拾,应该阻止哪一边?夕?还是父亲?父亲比较理性,所以应该要阻止个性野蛮、行动时不顾后果的夕吧。

我走向吸着鼻水啜泣的夕想搂住他的肩膀,他却发出动物般的哀号闪躲我。他跑离客厅,粗暴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发出碰撞声。

父亲想去追夕时,母亲抓着父亲的腰际。

「不用了,让他一个人想一想。反正无论如何,老师明天会来。」

听母亲这么说,父亲深深叹了口气,起身顺势前往厨房,从抽屉取出抹布淋水弄湿。我们四目相对,他以温柔语气对我说「欢迎回来」。

我思考现在该怎么做才正确,决定跑向母亲。母亲正在徒手逐一捡起夕打翻的料理。和母亲面对面的我也捡起夕扫到地上沾满灰尘的料理,放在空盘子上。母亲挂着悲伤的表情。我觉得母亲这种生物就是因为必须承受这种悲伤,老化的速度才会比别人快一倍。

「猪肉生姜烧,还有剩吗?」

我问母亲。

「咦咦?没有了。你不是说要在外面吃完回来吗?只剩下小朝的。我的分一半给你吧?」

母亲稍微扬起嘴角这么说,所以我安下心来,回答「那就不必了」。

父亲从后方走过来,轻拍我的肩膀。

「谢谢。换我来吧。」

父亲说完压缩肥胖的肚子蹲下,开始用抹布擦地板,所以我站起来去厨房洗手。

此时小朝刚好返家,就这么身穿套装进入客厅。她不发一语解开衬衫扣子,看着悲惨的餐桌。

「发生什么事?」

我一边洗手一边告诉小朝:「夕刚才暴走了」。

小朝随即哼声一笑。

「好像笨蛋。在搞什么啊。」

小朝说得像是置身事外,母亲站起来向她开口。

「小朝、小姿,你们偶尔也去说服那孩子吧,让他愿意上学。」

母亲一边说,一边将沾满灰尘的猪肉生姜烧放进厨余处理机按下开关。这是以前存钱加上集点共花了十万圆买下的。

「说这什么话,那家伙是小学五年级吧?已经长大了,所以应该自己努力吧?不然我们得照顾他多久?」

「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吧?」

「开什么玩笑,我念小学的时候妈妈都没管我吧?只会说『你自己做』或是『你自己想』。」

「不要说得这么不懂事。我有做饭给你吃吧?好好听话。」

「啊?我明明有好好拿钱回家,你却说这种话是吧?那好吧,我出去吃。妈妈你这样很卑鄙吧?我超讨厌你这一点。」

小朝故意发出响亮的声音关门,离开客厅。以前被夕打破的客厅门玻璃吹进一阵风,摇晃布帘。

「妈,我可以吃小朝的分吗?」

我尽量露出笑容这么说,母亲也刻意笑着叹了口气回答「好啊」。虽然我没那么喜欢妈妈,却也不喜欢妈妈悲伤的表情。我低着头走出客厅。

小朝在盥洗间脱掉衬衫,打开洗衣机。

「干么?」

我呆呆地看着小朝,所以她以挑衅的态度问我。

「欢迎回来。」

我只说了这句话。

知道我不是来抱怨之后,小朝轻声说「我回来了」低下头,然后走出盥洗间,回去自己的房间。

我也走出盥洗间,独自待在阴暗的走廊。我感到孤单,回到房间换衣服。印着动漫角色的长袖T恤,以及中学时代常穿的运动裤。我右脚套进裤子,蹲下来要套进左脚的时候,我听到夕的哭声。我看向夕房间那侧的墙壁。是我多心了吗?

我穿好运动裤,不动声色地跪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家电发出的杂音、爸妈的说话声、小朝在房间换衣服的声音中,我隐约但确实听到了夕的哭声。

我睁开眼睛,触碰墙壁。

我想起夕还小的时候,我会像是在安抚睡不着的他,隔着墙壁向他说话。将床铺移动到彼此房间的墙边,每天晚上睡不着时就隔着墙壁聊天。今天发生某些事,或是明天要一起全破某款游戏,聊着这种平凡无奇的话题。

最后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将额头贴在墙壁思考。啊啊,我想起来了。记得是我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前一天和妈妈吵架不想回家,我和琥太郎先生在汉堡店消磨时间。当时我在琥太郎先生身边趴在桌上睡觉,所以晚上睡不着。翻身好几次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夕的房间传来三次敲墙声。这是我们的暗号。

我们聊喜欢的谐星,聊喜欢的游戏。『夕,我交到朋友了。是一位很聪明的人喔。』我在逐渐听不到夕的声音时这么说。

不过,夕那时候大概已经睡了,没给我任何回应。

我让额头离开墙壁,和以前一样敲墙三次。

咚。咚。咚。

隔壁没传来声音。只有客厅传来综艺节目的恶心声音。不过,在我闭上双眼叹气没多久之后,我终于听到了。

咚。咚。咚。

夕敲墙回应。

我立刻将脸凑到墙壁,寻找哭声的位置。那孩子的脸部位置比我的脸低一点。我打开电暖器,躺在床上。哭声的位置刚好变近,我得知那孩子也是躺在床上在哭。

「夕,可以去你那里吗?」

我以只有夕听得到的音量轻声说,然后竖耳专心聆听夕的话语。

「不要。」

随即传来这个颤抖的声音,我叹了口气。

不久之后,夕大概是将脸埋进枕头,哭声变成呻吟声,用力拍床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声音听起来很痛苦,所以我等夕安静下来的时候,轻声说句「对不起」。

夕明明这么痛苦,为什么没人肯听他说?母亲认为交给别人就好,小朝自顾不暇,父亲就只是来到身旁,没试着找出根本的原因。我和夕的感情最好,但是以团队合作来说,我觉得只有我出力不太好。这个家的孩子只有我与夕两人,所以孩子的问题必须由孩子解决吗?还是说我们不被承认是家人?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我想要轻抚夕的背。因为琥太郎先生对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会觉得安心又幸福。我温柔抚摸他脸部位置的墙壁。

没错,琥太郎先生。重点在于琥太郎先生。我至今接受他的教导是为了什么?应该是为了成为像他那样正确的人,为了成为了不起的大人。我闭上双眼。他会以何种声音,何种语气来面对遇到困难,正在哭泣的人?琥太郎先生会怎么做?

我思考再思考,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睁开双眼朝着夕的方向,以缓慢又温柔的声音开口。

「夕,只对我说说看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什么事这么难受?为什么讨厌学校?只要说出来,心情肯定会舒畅一些吧。你放心,我不是你的老师,所以不会训话。不过如果你愿意鼓起勇气把心情告诉我,我会成为你的助力。虽然不知道能否全部帮到你,但我会为了你而努力,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没有回应。大概是觉得我恶心吧。我大概失败了吧。

但是不久之后有反应了。

「去学校的话,会被班上同学打。」

我听到夕以微弱的声音这么说。

我立刻回应。

「你被霸凌吗?」

夕发出像是动物的低沉声音,然后以微弱的声音回答「嗯」。

「大家都说讨厌我。说我迟钝,我很恶,我很臭,我很烦,我是细菌之类的。我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明明老师在的时候不会说,但是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大家都讨厌我。我只要反抗,就会有人向老师告状,把我当坏人。也有人会打我。我好痛。所以我不去学校了。为什么我必须怀着这种心情去学校?为什么我这么难受却没人愿意帮我?我讨厌那种学校。讨厌那个班级,我要去别的学校,我要去更快乐的学校。不过爸妈肯定都不会听我说。因为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小朝的名字是朝美,姿哥的名字是姿夜,我是夕进,对吧?原本肯定只要有朝与夜就好了。肯定是因为我出生,才会另外插进夕阳来补上,因为我没有预定被生下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宁愿不被生下来,不想被生下来………」

我吓了一跳。原来夕也认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说来讽刺,这就像是证明我的想法正确,所以我很高兴。

「我帮你向爸妈说吧?」

「绝对不要说。因为很丢脸。」

我这么一问,夕立刻回应。

「而且我最后还是会好好去学校的。因为奶奶也曾经叫我上学。」

在这之后,我再怎么搭话都没得到夕的回应。虽然一直在哭,但是也逐渐听不到哭声,或许是睡着了。

我在墙壁旁边陪伴夕入睡并且思考。我做得了什么?夕希望现在的我做些什么?希望我阻止吗?还是希望我推他一把?我明明和夕的感情最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没能理解那孩子的想法?

我想找美生心谈谈。明天见到她就谈一下这件事吧。或许正因为不是家人而是外人,所以想得到可行的方法。

我让手离开墙壁,慢慢地起身以免吵醒夕。下床关掉电暖器之后,我在最后再看一次夕就寝的那面墙壁,走出房间。

一月二十三日 凌晨十二点

琥太郎先生在厨房。看来琥太郎先生在为我制作猪肉生姜烧。

我坐在大餐桌的自己座位,打直背脊,等待料理上桌。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料理终于上桌了。白饭、味噌汤、汉堡排。猪肉生姜烧去了哪里?

琥太郎先生坐在正对面。他说了一些话。

我运用双手开始用餐。以汉堡排、白饭、味噌汤的顺序进行「三角吃法」。每次将料理送入口中,就细嚼慢咽在脑中数到三十。

他满意地看着这幅光景。琥太郎先生不是因为我愿意吃料理而高兴,是因为我正确地遵守他的教导而高兴。

汉堡排的肉屑掉到桌上了。琥太郎先生立刻拿一旁的面纸帮我擦掉桌上的肉屑。简直是母亲。

这么说来,琥太郎先生不吃吗?他就这么面带微笑看着我,托着腮动也不动。

没错。他总是像这样监视我。监视我是否做错事,监视我是否确实做对事。如同家长守护孩子,哥哥守护弟弟,家人守护家人的模样。

如今我没有话想对他说。因为他也认为如今没必要对我说些什么。不能以话语之类的方式来形容我们。

电视突然打开了。正在播放的是电影。荻上直子执导的电影《海鸥食堂》。这是琥太郎先生喜欢的电影,所以肯定是他以念力打开电视吧。

记得琥太郎先生没说过「不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但我心想不可以太明显改变姿势,所以身体始终朝向正对面的琥太郎先生,就这么只稍微转头以余光看电影。

电影的舞台在芬兰。是一名女性在芬兰开了日式食堂的故事。电影里出现了饭团。

我觉得看起来很好吃,视线一度从电视移向料理,发现我的手不知何时并非握着筷子,而是拿着饭团。不得已,我只好吃起饭团。里面包的是小龙虾。

我品尝着白饭混合小龙虾的口感,眨了眨眼。然后在下一瞬间,我从家里客厅转移到电影舞台的食堂里。

原本坐在正对面的琥太郎先生,坐在身旁看着我。

距离稍微拉近,我很开心。因为最近总觉得很寂寞。光是有人陪在身旁,心就稍微变得温暖了。人类真神奇。

我一边吃着小龙虾饭团,一边眺望只有我与琥太郎先生的食堂。就像是进入电影世界。若能就这么配合剧本度过一小时四十一分该有多好。这样的话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这么说来,琥太郎先生说过。『我喜欢这部电影,也告诉过补习班的学生。后来我在补习班就被称为「海鸥老师」了。』他不常向别人提到自己的事,所以这件事在我内心某处留下印象。但我没叫他「海鸥老师」。毕竟我没上他任职的补习班,也不曾把他当成补习班老师。琥太郎先生是琥太郎先生。至少在我面前是如此。

电影开始播放BGM了。现在是最高潮的场景吗?还是即将要切换到下一个场景?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演下去。扮演自己非演不可的配角。琥太郎先生扮演琥太郎先生,我扮演我。我如此心想,看向琥太郎先生。

托腮看着我的琥太郎先生终于开口了。

『救我!』

一月二十三日 七点

这是夕的叫声。

我清醒之后,走廊不知道在吵什么,我连下体勃起也不顾,匆忙走出房间。

走廊比平常冰冷,而且明亮,我不禁发抖。玄关大门是开着的。父亲抓着夕的肩膀,母亲拿着书包。感觉好久没看见夕的书包了。

门口有一名肚子明显大一号,眼角上翘的男性。长得一副像是电玩怪物的脸。夕不愿意被那名男性带走,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我感觉某种激烈的情感涌上心头,向前一步。

但是小朝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走出房间,所以我停止了。

「吵死了!我今天休假啊!别在这种时间吵醒我!快点去学校啦!」

小朝这么说完之后,不等任何回应就回房。

木制房门发出「砰」的响亮声音,眼角上翘的男性目瞪口呆。母亲拿着书包鞠躬致歉。

「不好意思,吓到您了。夕!适可而止吧。」

母亲严厉地向夕这么说,将书包塞给他。

夕被父亲抓着肩膀,所以摆动双脚暴动,简直像是即将被捕食的草食动物。

「不要!为什么一定要去?为什么一定要去学校?不要!我不是说我不要吗!为什么?为什么?」

眼角上翘的男性,试着朝暴动的夕伸出手。

我以自己发得出的最大音量叫喊。

「夕!」

几乎要叫破喉咙的这个声音,连我自己都吃惊。在场所有人也都看向我吓了一跳。我做错了。吓到人不是好事。

然而我无法克制。因为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不会放过这种事。对于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琥太郎先生不会视若无睹!

「不用去没关系!学校什么的不用去也没关系!来打电玩吧!今天和我打电玩一整天!好吗?」

我蹲下来,让视线和夕一样高,张开双手。只要你愿意跑到我面前,我就不会放走你!我会一直紧抱你,只要你希望,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琥太郎先生绝对会这么做。因为他说过!『要无条件地陪伴在为难的人身边』!如果我是琥太郎先生………如果我是琥太郎先生!

但是夕看向我之后变得安静了。他眨了眨眼睛,用力吸鼻水。他在强忍泪水,在忍耐。为什么?为什么?

父亲放开夕的肩膀。我以为夕会跑向我,但他无力地低头。我知道父亲是因为夕放松力气才放开他。

我败给重力,就这么蹲着放下手臂。

母亲让夕背上书包之后开口。

「要好好表现。」

夕就这么低着头,走向眼角上翘的男性。

父亲与母亲向眼角上翘的男性鞠躬。

夕没回头。原来那孩子比我想像的坚强许多。

玄关大门「喀咚」一声用力关上。

回到客厅的父亲轻声对我说「早安」,我却以强烈至极的眼神瞪向母亲。即使如此,但我是孩子,知道任何憎恨都无法传达给他们。所以在他们两人开口之前,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我觉得很生气。我背靠房门,任凭重力的吸引坐下,就这么低头蜷缩。

刚才不是说了『救我!』吗?原来那是我的梦吗?

我最近变得无法回想起各种事。这等同于不确定世界真实存在,我现在非常害怕活下去。「要好好表现」是怎么回事?「好好表现」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将什么事情怎么做才叫做「好好表现」?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

抬头一看,窗帘缝隙射入光线,这道光延伸到我右脚的无名趾。

我今天也必须去学校。我不要母亲开车送我。快点出门吧。

我站起来,脱掉衣服变成全裸。我的下体无力地垂下。

一月二十三日 十二点三十分

我的心静不下来,上午就这么一直思考夕的事。

我没有霸凌别人或是被别人霸凌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应该找老师谈吗?闯进学校讨公道?还是报警?每次思考,我的想法就更加大胆。

夕出生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真是娇小,真是柔弱,真是可爱。又哭又吐又拉,从体内排出许多东西,再喝许多的奶水来弥补。这么软绵绵,这么沾满大便,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当时的我如此心想。从那时候至今,夕在我心中不曾改变。虽然头油腻腻的,味道也稍微让我不好受了,可爱的程度却不曾减少。我想照顾他,想温柔对待他。

然而,夕是不太优秀的孩子。上学动不动就迟到,功课也不太好,长得也没那么好看。即使回忆我在这个年龄的样子和夕相比,他也比不上我。

升上中学的时候,我察觉自己不是爱着夕,而是瞧不起夕。我只是在监视他有没有成长,有没有成为正当的人。前往学校的时候,看着今天也拒绝上学的夕,我觉得很痛快。因为夕比不上我而安心。

所以,我在今天早上感觉到的悲伤,或许来自于他去了学校。前去学校,回复为平凡的小学生,总有一天会超越我的头脑与身高。我或许是恐惧这个结果而感到悲伤。我害怕自己冒出这种想法。我或许是一个丑陋的人。

我决定今天如果见到美生心,就要和她谈谈夕的事。包括班导或是生涯辅导的老师,我知道应该依赖的对象是大人,但是首先浮现在脑海的人选是美生心。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

到了午休时间,因为我没带妈妈做的便当出门,所以邀仁去福利社。

「仁,去福利社吧。」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向仁说话的瞬间。

因为发生昨天那件事,仁似乎没想到我会搭话而慌了一下,但他立刻露出开朗表情跟我走了。

好久没来福利社了。妈妈难得睡过头的时候我会利用这里,不过妈妈基本上都注意维持规律作息,所以几乎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次大约是相隔半年前来,福利社大排长龙。我从口袋取出钱包。是个三百圆买的布制淡蓝色钱包。由于用了很久,所以边缘的线头解开,整体微微发黑。我生性无法整理零钱,所以钱包凄惨地横向膨胀。

我摸着钱包发黑的部位时,仁在一旁轻声说。

「我想说别打篮球了,改打桌球或是棒球之类的。毕竟我喜欢运动。」

我不由得拍打仁的屁股。

「哎哟!」

仁叫完推了我的肩膀。

终于轮到我们了。排列许多熟食面包的旁边篮子里,剩下一个偏大的饭团。

「不是只有面包吗?」

我不禁询问店员。

「是从今年开始卖的。」

年轻男店员面带笑容回应。记得这名男性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一个人负责柜台感觉很辛苦。

这么说来,之前一起来贩售的阿姨怎么了?我问完得知阿姨在去年底住院。据说是想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动不了而倒地。她本人表示『年纪大了经常会这样』。原来如此。人只要年纪大了,就会慢慢地倒卧在大地回归。

我如此心想,买了唯一剩下的饭团,也和仁一样买了一个牛蒡面包。

然而,事件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响起声音。是我的声音。我的叫声。

声音来自福利社大排长龙的队伍后方。既然我有听到,仁以及其他学生肯定也有听到。

是那部影片。我闯入踯躅补习班的影片。如今广传到各种地方的那部影片。

我僵住了。变得动弹不得。是蛇。蛇爬遍我的全身。从脚边慢慢地爬,在我没察觉的时候支配我,在衣服底下到处钻动,勒住我的全身。好难受,无法呼吸。要死掉了。虽然想要挣脱,却被非常强大的力量勒住,动都动不了。

突然间,蛇膨胀了。「啵」,「啵」的这个声音,令我想起小时候在庙会吃的爆米香。爬遍全身的蛇逐渐膨胀。客观来看,我是一颗大大的气球。我借由蛇膨胀的力量上浮。重力消失。没有任何人能束缚我。自由。我自由了。我在飘浮。

感觉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没错,记得那是寒假放完的第一天。同样有人打趣播放我的影片,当时是仁帮了我。

某人的叫声使我回到现实。

仁在殴打男学生。

一旁的女学生尖叫后退。数人看着他们,不知为何有好几人看着我。

对方的男学生似乎是三人组,仁殴打其中一人之后,另一名学生试图压制,然而仁挥动手臂,也打了那家伙一拳。

我看过那三名男学生。记得是篮球社的一年级。仁的身高比其中两人高,但是只有一人的体型特别高大。仁肯定打不赢吧。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播影片看。说起来,这里是通往福利社的走廊,所以禁止滑手机。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就不太正确。他们是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播影片吗?是的话就是基于恶意。

在混战之中,某人的手机发出声音滚到我这里。上面播放着从那部影片撷取的抖音精华。影片里的我被无限重播,手机里的我朝着我自己大喊。

『看什么看!我宰了你喔!』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我心想那天很冷,错愕地注视这部影片。

阻止影片播放的是仁。仁踩向那支手机。狠狠地踩了下去。踩了一次,两次,三次,但是只有画面损毁一小块。不得已,仁蹲下去按下电源键。

声音因而停止,不过仁使劲扔出手机,手机猛然在地面滑行。不是往队伍后方,是队伍前方。就像是撞球那样,一边碰撞走廊的墙壁,一边漂亮地避开人群,被扔飞到前方某处。

仁就这么蹲着气喘吁吁。我非常犹豫是否该伸手拉他。

在我犹豫的时候,刚才在福利社搭话的年轻店员跑了过来。他经过我身边,试着阻止仁与学弟三人组再度混战。不只是福利社的人,刚好有其他老师来到这里破口大骂。

学弟们被其他老师阻止,仁被福利社的人抱住制止。学弟们因而停手,仁却还想出拳,另一名老师前来之后协力压制他。

此时我刚好和仁四目相对。

「姿夜!」

仁以野兽咆哮般的声音叫我。

「这样你还要叫我打篮球吗!」

声音在长长的走廊回荡,甚至响遍远方。

我没思考这个问题,觉得仁有好好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很了不起。

紧接着,仁被带得远远的。福利社的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一边看着这副模样一边思考。因为思考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已经没在飘浮,重力确实有产生作用。但我现在觉得这颗心有够烦的。不能贯穿心脏,然后只把心扔掉吗?心这种东西,心这种东西,心这种东西明明只有沉重可言,为什么要存在呢?

在这种时候,琥太郎先生会怎么做?琥太郎先生有说过在这种时候要做什么吗?必须回想起琥太郎先生的话语。回想起他的教导。教导。教导。

啊啊,不行了。琥太郎先生那天说的话果然挥之不去。我想应该不是每字每句都精准正确,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以喜欢的方式做你喜欢的事,今后你就自由地过活吧。』

一月二十三日 十六点三十分

「你以为现在几度?」

这里是大型二手店的停车场。我坐在最角落的这个停车格缩起身体时,姗姗来迟的美生心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发问。

我没抬头。虽然约好要见面,我现在却没心情和美生心说话。

接着,某个温暖的物体按在我的脖子上,发出沙子摩擦的声音。美生心蹲在我身旁,卷起我的大衣,就这么连制服外套也卷起来,在我的衬衫背后贴上两个暖暖包。

「午休时间的骚动一下子就传开了。你也不见人影,整间学校鸡飞狗跳。我不抱期待来这里看看,幸好你在这里。现在是零下一度喔。连暖暖包都不贴的话会没命的。明明LINE我一下就可以取消今天的约,你这孩子真是守规矩。」

美生心贴完暖暖包,将卷起来的制服外套与大衣复原,抚摸我的背。

此时,我终于抬头看向美生心。

美生心没在笑。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担心我。我一直以为她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女生,所以有点搞不懂她这个人了。我放弃思考她的事,像是要放松冻僵的脸孔般慢慢地说。

「因为我被教导要遵守和他人的约定。」

「这样啊,真了不起。但你的脸好惨,看起来快死掉了。」

我从美生心身上移开视线,环视四周做个深呼吸。

看起来快死掉了。这句话确实正确吧。早上与中午都没吃,身体肯定想要营养。只是大脑不受理。没想过要吃点东西。这样会惹琥太郎先生生气。总之今天晚上一定要吃三百五十克的蔬菜才行。

「回去吧。」

美生心温柔地对我说。就像是以前的小朝。

我不发一语,轻轻使力起身,和美生心一起走向脚踏车停车场。今天我拒绝妈妈开车送我,我是骑脚踏车上学。

「上来吧。」

停在脚踏车停车场的脚踏车,我开锁之后跨上去,向正在入口等待的美生心说。

美生心犹豫了一下,双脚悬空坐到后方的货架。

我载着美生心,摇摇晃晃地踩起脚踏车。她没让我感觉到什么重量。她算是比较瘦的人,或许没有正确饮食。

悠哉地骑在宽广的道路时,天空开始下雪了。我回想起琥太郎先生说过今年是暖冬。吐出的气息化为白烟消失在后方。途中压到似乎是石头的物体,脚踏车晃啊晃的。美生心抓住我的腹部。

骑上约五十公尺长的大桥了。我骑着脚踏车斜眼看向下方,河面的波浪微微起伏。从这里摔下去应该会死掉吧。说不定只到骨折的程度。

过桥之后的第一根电线杆,标记『532•2』的小小数字。或许是这里和东京的距离。

「姿夜学弟。」

「什么事?」

「收获只有一个,要听吗?」

美生心这么说的同时,刚好来到平缓的上坡。

我站起来踩踏板,美生心随即将手从我的腹部移动到腰部。

「美生心,收手吧。这种事不正确。」

两次,三次,踩着踏板的我气喘吁吁,稍微加重语气向身后的美生心说。美生心配合我的动作,用力抓住我的腰。

「做这种事也改变不了什么。琥太郎先生不会复活。就算找出把琥太郎先生逼入绝境的家伙,我们又能对那家伙做些什么?做这种事也只会受伤,我会受伤,我只会受伤,我不在乎了,想收手了,不想做这种事了。我只想遵守琥太郎先生的吩咐,永远低调地活下去。可是我今天翘课,做出不正确的行动了。这样不好,真的不好,在连出路都没决定的现状,我的校内评鉴分数不能再被扣了。今后我必须忘记琥太郎先生的死,洁净又端正地活下去。」

骑到坡顶,我深呼吸之后坐回坐垫,脚离开踏板。在平缓的下坡路段,不必以煞车调节也能以适当的速度前进。

人生只要能走完全程就好。即使不做任何事,不努力任何事,也会有人擅自帮忙为我代劳,引导我走上轻松的路。如果是这种人生就好了,只要我一直思念琥太郎先生,一切都会顺利。

坐回坐垫的我,被美生心环抱腹部。我知道美生心将头靠在我的背部。

我接下来要被美生心杀掉了吗?因为她难得帮我,我这个当事人却拒绝了。或许她会直接把我抱起来向后摔,就像是前几天向记者使出逆虾式固定那样。

我朝着腹部使力,握着龙头的手注入力道。

美生心在我背后低语。

「笨拙的男生。」

语气非常温柔又隐含怜悯,所以我觉得扫兴。即使我放松全身,脚踏车还是自然而然地沿着下坡前进。

背后的美生心稍微移开头,朝着我的后颈开口。

「我昨天向你说『希望你吃点苦头』,这部分我彻底道歉。真的很对不起。姿夜学弟,你已经一直受到伤害至今,所以我觉得不必再受伤了。关于你说想要洁净又端正地活下去,总之这是你的人生,就随你怎么活吧。我是你的学姐,所以必须尊重你的意愿。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忘记琥太郎先生。区区的一个人,很快就能随着时间忘记。你再也不必因为那个人而受伤了。」

下坡终于结束。之后一直都是平坦的道路。接下来我必须努力才行。

我重心向左倾,停下脚踏车,稍微扭身看向美生心。

美生心没在笑。我对此觉得不太舒服。因为她这个人很常笑。

「总有一天,你会遇见比琥太郎先生更出色的男性喔。」

风声停止,道路的车子停止。大概是远方的路口变成红灯吧。周围没有行人。

我就这么停在原地向美生心开口。

「我和琥太郎先生是朋友。」

「我从一开始就察觉了。你喜欢他吧?不必勉强否认没关系的。」

「不是喜欢。」

「我完全不会歧视同性恋喔。不用逞强没关系的。」

「不是在逞强。」

「差不多别这样了啦。不要说谎或是演戏什么的。诚实一点吧。因为琥太郎先生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是蛇毒,逐渐侵蚀到大脑每个角落。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

我觉得全身的力气逐渐消失,顿时呼吸困难。我吸入空气,肺部每动一次,睡魔般的倦怠感就袭击我。重力妨碍我全身上下的动作。

「姿夜学弟。昨天的收获,你还是想听吗?」

美生心每次说话就呼出白色的气,拂在我脸上。全身以该处为起点发热。我将音量控制在最小的程度开口。

「请告诉我。」

「听说琥太郎先生有妻子。」

美生心毫无抑扬顿挫,以平淡的语气告知这件事。

「我大致说明原委喔。

我去补习班,拜会了所有老师。虽然也有老师休假,不过大部分都在。有个性开朗的老师,也有黑眼圈死鱼眼的老师。当时我心想补习班老师好像很辛苦。毕竟听说和学校老师一样忙。

我不是讲师,是行政人员。不是能教人的立场,是站在辅助的那一边。行政人员今年好像有一人要辞职,所以我是接替这个人。这个人很爱说话,完全是『大妈』的感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辞职,看向她的肚子之后发现鼓鼓的,心想原来如此。不过她看起来很好沟通,我松了一口气。我在实习期间似乎要和这个人一起工作,所以想说如果这个人很阴沉就会超累的。总之这不重要就是了。

拜会周围的大人时,妈妈有陪我一起,不过妈妈后来要去忙一段时间,所以我暂时和这位阿姨单独相处。大约十分钟吧。总之先正常问候几句,像是『你几岁?』『真亏你这么冷还特地过来』之类,聊了这种完全不重要的话题。

不过聊到一半,我不经意地开口了。这个人姓高见,我说:『高见小姐个性好开朗耶!感觉你人很好,真是太好了。』像是闲话家常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有点高姿态很失礼,但高见小姐人很好,不在意这种事。高见小姐是这么说的:『谢谢,请多指教喔,美生心小妹。说我开朗就过奖了,是因为大家最近发生了各种事,所以至少我这个坐柜台的要开朗一点才行。』

她说的『最近发生各种事』,我认为完全是在说琥太郎先生的事。我心想今天最重要的是融入这个环境,所以完全没有,连一丁点都没有要调查琥太郎先生的事,因而在这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妈妈应该也快回来了。但我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决定稍微问问看。

『我听到传闻了,大家都很辛苦吧。』

然后,高见小姐挂着笑容叹气这么说。

『是啊。真的很辛苦,不过他妻子好可怜。希望她可以重新振作起来。」

我慌了一下,变得说不出话。

不过很快地,大约五秒吧,妈妈办完事情回来了。妈妈说『这样拜会就结束了,下周六开始工作,加油吧』,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我没听错。高见小姐确实说了『他妻子好可怜』。我认为不是因为琥太郎先生从年龄来看大多已经结婚,猜测『有妻子的话很可怜吧?』才那么说,而是真的有妻子。大概有来补习班打过招呼吧?所以我觉得大家都知道。

唉,姿夜学弟。你早就知道他有家室吗?肯定不知道吧?我怀着这个想法来见你。应该说?还是不应该说?虽然我非常苦恼,但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抱歉说了这么久。总之我简洁地重新说一次,琥太郎先生好像有妻子。」

美生心说完之后看向我。

我只回应「这样啊」,接着重新面向前方,用力踩踏板。踩踏板的这个动作很麻烦。要是出生在有任意门的时代该有多好。

这一瞬间,前方忽然吹来一阵强风。以此为开端,我的眼睛逐渐湿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只要在冬天骑脚踏车就会逐渐冒眼泪。从小学时代就这样。只要在寒冷的天气疾驰,眼角就会下意识地逐渐冒出眼泪。今年开始一直都是妈妈开车送我,所以我久违自己骑车,液体不断地从我的双眼滴落。

终于抵达昨天和美生心道别的十字路口了。过了这个红绿灯,我与美生心就会走不同的路回家。

我停下脚踏车。

想说美生心差不多该下车了,她却不知为何就这么紧抓着我的腹部不放。

好烦。我明明想要早点被解放。自由。我想要变得自由。

「姿夜学弟……」

车辆溅起雪花从前方横越。吐出的气息化为白烟逐渐上升。

扬起视线一看,葬礼会场的时钟显示时间大约是下午五点。这里直到四年前都是婚礼会场却突然改变,当时的我吓了一跳,不过现在已经完全融入风景。

红绿灯前方数十公尺的远处,看得见几名小学生在吵闹。

「总之,既然你们真的不是情侣,既然你说不喜欢他,那么这种情报就不重要吧。不过为求谨慎,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我一边听着美生心说话,一边远眺计算小学生的人数。一,二,三,有四人。他们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绿色围巾的男生突然打了身穿羽绒大衣的男生。羽绒大衣的男生低着头,另外两个男生在起哄。

「我也很拼命。因为已经毕业了。必须成为大人才行,我真的很拼命。所以当我知道你的事,我的某些部分或许改变了。觉得除了成为大人,或许还有别条路能走。所以我拼命试着说服你。这是我的任性,真的很对不起。」

大概是因为羽绒大衣的男生毫无反应而火大,绿色围巾的男生将他撞飞。危险。似乎会摔到行人穿越道。可能会被横越的车辆撞上,这名男生哀号回到人行道。其他男生们在笑。

「姿夜学弟,我啊,其实……」

倒地的孩子扭动身体,看向周围的男生们。我对那头油腻腻的头发有印象。是夕。

我的弟弟正在遭受霸凌。

一月二十三日 十七点

我粗暴地走下脚踏车。

坐在后方的美生心失去平衡叫出声,但我不以为意向前跑。

响起车辆的喇叭声,我狠狠被车撞了。

我以为死掉了,但我活着。身体扑上引擎盖,翻一圈之后撞上挡风玻璃,但是没受到什么伤害,身体也不痛。

隔着挡风玻璃看得见女性驾驶的惊慌表情。明明必须对女性温柔,我却吓到她了。对喔,是红灯。我又做出不正确的事了。还是必须和琥太郎先生面对面吗?哎,老实说,现在这件事不重要。

我反向翻身摔下车。虽然好不容易以双脚着地,不过腰大概是刚才撞到所以有点痛。头也在昏,有点站不稳。即使如此,在驾驶打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我再度向前跑了。

多亏一度撞车,所以周围的车辆停下来观察状况。我因而可以就这么笔直跑到马路对面。

我不太擅长跑步,即使如此,看着即将成为大人的人猛然跑过来,似乎在小学生的内心植入恐惧。一名男生看见我并且后退。

每跑一步,腰与头就在痛。或许瘀青了。不过,当时的琥太郎先生肯定更痛。比起出车祸的区区痛楚,他肯定是陷入更深沉的痛苦而死。我没死过所以不知道。关于死亡,琥太郎先生没教导我任何事,所以我无法对此谈论正确性。不过,死亡会影响到周遭的人,我在最近这几天学习到这一点。思考死亡,疼惜死亡,然后想要死亡。这就是成长吧。就是退化吧。

我从坐在地上的夕旁边经过,跑向绿色围巾的男生。我在这时候想起今天的仁。记得他当时是这样大幅将手臂往后收。

我殴打男生的脸。他很轻。比起第一次见到美生心和她打架的时候轻得多。这是当然的。小学生的体型比女高中生小。

男生踉跄向后摔倒。绿色围巾大概是没有围好,被风吹得落在远处。落在雪水上,立刻湿掉出现水痕。

我进而骑在男生身上,揪起他的衣领。

男生大概还没理解到自己挨打,但他立刻泪眼汪汪,以害怕的表情看我。

我仔细看他的脸。如果是夕的同班同学就是小学五年级,换句话说大约十一岁。差我六岁吗?原来光是差了六岁,人类看起来就是如此幼小,如此脆弱。相较之下,琥太郎先生和我刚好相差二十岁。在他眼中,我肯定非常幼小又脆弱吧。就像是肉食动物眼中的草食动物。

我注入更强的力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怒火中烧到这种程度,而且也陷入同等程度的悲伤深渊。话语无止尽地在脑海满溢而出。

神啊,我现在要杀这个孩子。

尸体我看过两具。基于这层意义,我可以说比一般人更近身经验过死亡吧。这是不是好事就另当别论……求求您,求求您原谅我。我现在忍不住好想把这孩子大卸八块。您懂吗?神啊,您懂吗?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懂吗?强烈到以为所有人生可能就此终结的悲伤,你这家伙懂吗?不懂吧。你这种家伙懂的话还得了?首先,这家伙刚才打夕几次,我就想打几次。总共几次?反正打到我气消吧。

因为这不是什么正义感,单纯是在胡乱发泄情绪。

然而,就在我大幅,大幅地高举手臂的这时候,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阻止了我的手。

我以为是美生心,所以觉得不需要收手,但是这股力量相当强大,所以我放开小学生的衣领,然后要以左手殴打阻止我的这个人。但是我的左手也被用力抓住了。

我在这时候转头向后。

「姿夜!」

不是美生心,是父亲。身穿西装处于工作模式的父亲在我身后。不可能。父亲任职的公所是在我们家的反方向,不可能在这条路见到他。

但是,与其思考父亲现在为什么在这里,我更气自己的行动被父亲阻碍,放声大喊。

「放手!放开我!搞什么鬼啊!」

话语脱口而出。多久没使用这么粗暴的话语了?不是和父亲,我和母亲吵架过好几次。我和母亲的口角总是由父亲阻止。所以我鲜少找父亲吵架。上次大概是小学时期了吧。

「住手!对方是小学生啊!」

父亲如此怒骂,没放开我的手。不只如此,他就这么抓着我将我拖开,然后让我站起来。

刚才被我压制倒地的男生立刻起身,一边哭一边后退。回神一看,另外两个霸凌的小孩在很远的地方旁观以免被殃及。看他们有点打趣地挂着笑容,我更加火大了。

「搞什么鬼啊!小学生应该懂吧!不懂吗?不可以打人、不可以伤人,这种简单的道理应该懂吧!」

我也觉得自己说得非常矛盾。

父亲抓着我不放,我动弹不得。

我体会到自己多么幼小。我还不是大人。虽然爸爸很胖也是原因,但我还赢不了大人的力气。不过,总之我没有停止说话。恶言恶语无止尽地溢出。

「你这家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么做多么伤人,多么把人逼入绝境,你这家伙都不懂。别以为只有自己是国王!自己做的事情多么残酷,你这家伙就这么一无所知,就这么没有自觉,从今以后过着腐败的人生,把这件事说得像是丰功伟业,随便过活,随便毕业,忘记曾经伤害别人。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臭小鬼!你这家伙去死就好了!你这家伙去死就好了!你这小子就代替琥太郎先生去死就好了!」

「姿哥!」

这个尖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大脑。像是呕吐般满溢而出的愤怒顿时平息。

我放松力气。接着父亲也稍微,真的只是稍微放松力气,我得以稍微扭动自己被抓住的身体看向后方。

夕在那里。美生心从后方帮忙扶着夕的肩膀,夕站在那里。

美生心看向我。她露出笑容,打直背脊,扶着夕向我开口。

「姿夜学弟,不可以露出这种模样喔。」

我稍微觉得,她正以局外人的身分享受着这个状况。

美生心这么说的同时,夕摇摇晃晃地试着走向我。美生心温柔地扶着他,但他很快就脱离美生心的照顾,来到我面前,紧抱着依然被父亲抓住的我。

「姿哥。」

夕声音哽咽。他将脸埋在我胸前,像是要擦泪般用脸磨蹭。

我朝着手臂使力,想要紧抱夕。

父亲一开始不肯放开我,不过感觉到我没用力之后,慢慢地放开手。

我将解脱的手臂绕到夕背后,紧紧抱住他,将下巴放在他的头顶。好臭。这么说来,这家伙没洗澡就去学校了。哈哈。

泪水突然流下。我以为和往常一样,是到了冬天空气干燥时流出的泪水。不过泪水不断满溢而出。即使想忍住依然满溢而出。鼻子似乎也要流出泪水,我吸了吸鼻水之后,眼睛像是收到讯号般流出更多泪水。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我确实一直在悲伤。

一月二十三日 二十一点

正在浴室清洗夕油腻腻的头发时,门突然打开,身穿套装的小朝开口了。

「天啊。你们为什么一起洗澡?」

「要一起吗?」

「好恶。」

「滚出去啦,丑八怪!」

「夕,不可以这样说话。」

「吵死了,小鬼!」

「小朝,你是大人吧?」

小朝与夕开始隔着我吵架。夕可能会拿起洗发精瓶扔过去,所以我以肥皂泡沾湿的手关上浴室门。

盥洗间传来镜柜开关的声音。大概是小朝开始卸妆吧。

我只会抹化妆水,不过盥洗间的镜子后面塞满母亲与小朝的保养品,瓶罐中间经常夹着不知道是谁的头发。

「听说你现在要在家里闭门思过。」小朝隔着浴室门这么说。

「你现在才知道?」我一边揉搓夕的头发,一边爱理不理地低语。

「你做了什么?」

「打了欺负夕的家伙。」

「啊?你闯入小鬼们的打架?」

「没错。」

「你也是小鬼耶。」

「没错。」

「你曾经被警察关照吧?继续闹出问题是想怎样?」

「没事的。爸爸有帮我去夕的小学道歉,也刚好顺便接受侦讯。爸爸说没问题了。警察前天对他说的。说我的嫌疑已经消除了。哈哈。」

「哇,是喔……很大牌耶。所以这个家有两人拒绝上学吗?真的好羡慕。因为只要啃老就可以过得舒适又自在。」

我停止帮夕洗头,扭身打开浴室门。虽然我没那个意思,门却响起好大的声音,小朝身体抖了一下。

脸上涂满卸妆油的小朝,看起来像是在俯视坐着的我们。

「干么?」

「小朝,今天也辛苦了。套装很适合你喔。」

我只说了这些,不等小朝回应就用力关上浴室门。

在这之后,小朝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默默地继续揉搓夕的头发。

不知道夕究竟多久没洗澡了。头发的油脂洗第一次洗不掉,第二次洗掉许多,但我总觉得不够干净,正在第三次用洗发精洗。搓出很多泡泡,用莲蓬头冲掉,然后挤出约一颗大福分量的大量润发乳涂抹在夕的头发。晚点要教这孩子怎么刷牙,也要教导他指甲留长之后不能用咬的,要用指甲剪来剪。这孩子今后必须成为人类才行。

润发乳也冲干净之后,夕立刻进入浴缸。

「啊──赞。」

夕发出像是大叔的声音,在浴缸伸展身体。

或许开始进入变声期了。如此心想的我终于开始洗自己的头发。

此时,夕轻声开口。

「姿哥。」

「嗯~~」

「对不起。」

「没关系啦。」

浴缸随即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以为夕溺水的我转头一看,夕只是将半张脸沉入浴缸在吐气。夕看着这里。我与夕的眼睛很像父亲,所以这样简直像是在看自己,好害羞。

此时我将自己头上的洗发精冲干净,一边涂抹润发乳一边说。

「夕,和我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我明天开始不必上学也没关系对吧?其实一定要待在家里,但我偶尔想溜出去。希望你帮我瞒着爸妈。代价是你写作业的时候我会帮忙。」

「真的吗?」

「真的真的。」

「知道了!姿哥说的我都会听!全都会!」

「此外还有一些事。每天早上要刷牙。内裤每天都要换。自己的房间要好好通风。每天都要洗澡。洗发精、润发乳以及沐浴乳都用过之后再泡澡。」

「有够多的!」

「你说过会好好做吧?」

「呜呜呜……」

「然后除此之外……」

「还有吗?」

「今后觉得讨厌什么东西的时候,觉得难过的时候,我都会帮你,所以要告诉我。」

「为什么姿哥愿意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是哥哥,你是弟弟。我们是孩子,所以必须互助合作。因为我们一个人的话很弱。而且要是死掉的话就无法挽回了。」

夕的方向又传来咕噜咕噜的泡泡声。我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冲掉润发乳,我察觉镜子起雾,伸手去擦。看见自己瘦巴巴的身体,我觉得很烦,所以立刻进入浴缸坐在夕的另一边。

大概因为老是在家里吃饱睡,夕看起来胖胖的。连这孩子都这么胖,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这样不行。我必须多吃一点,因为琥太郎先生也吩咐过要细嚼慢咽吃得饱饱的。

走出浴室,和夕一起做好就寝准备之后,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

我立刻钻进被窝,但是脚尖好冷。我抱膝蜷缩,这么做会暖和一点。我累了。想要就这样入睡。然而还是会冷,连睡都睡不着。

稍微习惯寒冷之后,我伸展身体。用力拉直,发出「啊~~」的长长声音。放松全身力气之后擅自呼出一口气。我翻身将头埋进枕头。

书桌设置在窗边。我坐到椅子上。去年买的坐垫还有点冰凉。坐下之后,我察觉自己没那么想读书。

我不经意地抚摸着放在桌上的小盒子。里面存放着自用的小东西以及留有回忆的物品。我以指甲在盒子抠出声音。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想说什么。

我从书桌后方伸出手,打开窗帘。窗户稍微凝结水珠,我以手掌抚摸窗户。天空看得见几颗星星。

我寻找月亮。向前看,向右看,向左看,我找到了。月亮还很朦胧。等到夜更深,或许能看得更清楚。我看月亮看了好一段时间。一直,一直地看着月亮。眼睛变得干燥,我眨了眨眼。

然后,泪水慢慢地,慢慢地流下。

看着月亮。我看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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