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麻烦的考试结束后,就连平常难吃的面包都变得特别好吃!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吗?我倒觉得面包一直都很好吃。」
「嗯嗯,毕竟吃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啊,是吗?奈良山和阿尔玛都太不懂我了。喂,白冢,my friend,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懂穗村的意思,但既然面包难吃,你为什么还要买?」
第一学期的期末考结束之后,二年级A班的教室一角。
因为去自己社团吃便当或直接回家的学生们在考试结束后就离开了,所以如今的教室显得格外冷清。留在座位上的我,暂时放下吃便当的筷子,看向穗村双手捧着的东西——一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调味的大型椭圆面包(看起来确实难吃)。
「这是在校门口的面包店买的吧?那间店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例如奈良山吃的三明治。」
「这个最大又最便宜。特价80元的『面包王』——是劳动人民的伙伴!」
穗村夸张地耸耸肩,仿佛在说「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然后用配着盒装牛奶,吃起了那似乎难以下咽的玩意。嗯,不愧是美术部引以为傲的挂名部员兼全年无休的『工读生』,在这方面倒是挺可靠的。我一边暗自佩服他比一年前壮了不少的体格,一边把凉掉的可乐饼送进嘴里。
顺带一提,今天便当的菜色是煎蛋卷、竹轮和可乐饼。只要时间不宽裕,就会忍不住弄出这种偷懒的菜色啊——我如此自嘲。这时坐在旁边座位,手上拿着莴苣三明治的奈良山,向对面座位的阿尔玛问道:
「对了,我听求道丸说,阿尔玛的社团——是叫『综合格斗研究会』来着?今天下午要打棒球啊?」
「是啊。赌上暑假的道场使用优先权,要和剑道部比赛。一开始我们是提议搞一场综合格斗技VS剑道的比武大赛,但对方以『我没兴趣朝没有武器的对手挥刀,而且如果要和你们的摔角或卡波耶拉战舞比试,怎么判定得分胜负也是个问题』为由拒绝了。唉,多多罗木学长的脑袋也真死板。明明只要把对手打到再起不能就算赢了。」
阿尔玛一边从大得夸张的铝制便当盒中扒饭,一边抱怨。不过,多多罗木说的没错。我将可乐饼吞下肚后,摇头道:
「那种规则也太乱来了。虽然我是很想看多多罗木和阿尔玛认真对决的样子啦……话说回来,阿尔玛,你会打棒球吗?」
「哼,别小看我,白冢。我狮子岩阿尔玛,以前可是少年棒球的王牌。虽然如今技巧略有生疏,但我对自己的控球能力还是很有自信。」
「哦,这样啊。不过,你为什么从投手变成摔角选手了?啊,难道是因为女生不能去甲子园……」
「因为我觉得直接把对手压倒在地,比通过得分来击败对手更快。」
这位综合格斗研究会的女子摔角手,脸颊上粘着饭粒,说出了非常明确的理由。那当然快啊——我和穗村都傻眼了。这时,阿尔玛突然垂下肩膀,金发马尾也跟着轻轻晃动。
「所以,我个人并不排斥棒球比试啦……只是,我们社团里有个不懂规则的男人,唉……」
「啊?该不会是求道丸吧?」
「是啊,奈良山。我跟他讲了好半天,还具体演示过,但他到头来却一脸认真地问我为什么不能用球棒打对方。我也很伤脑筋啊——今天能集合的部员只有九个人,求道丸如果不上场,也没其他人可以替……」
说到这里,阿尔玛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啊」了一声,那对混血儿特有的蓝眼睛依序看向我们。她接着说:
「如果能有帮手就太好了。怎么样,下午有空吗,穗村?」
「我要去打工,所以不行。」
阿尔玛满怀期待地拜托,却被穗村干脆地拒绝。这位综合格斗研究会的代表叹了一口气,嘀咕着「果然如此」。穗村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笑着说:
「抱歉。不过,我从入学以来就一直在打工,好不容易才来到只差一点就能存到目标金额的地步,所以现在正是『冲刺阶段』!」
「哦~那真是恭喜了。不过穗村,你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呀?」
「这我不能说——白冢,我告诫过你好几回了吧?所以别再问了。话说,你或奈良山去支援一下阿尔玛如何?反正你们下午也很闲吧?」
听到这话,我和奈良山面面相觑,然后同时露出苦笑。
「抱歉,阿尔玛,我下午有社团活动,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打棒球。」
「唔,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没办法……奈良山下午也是要参加美术部的社团活动吧?」
「不,我有其他事。所以——部长,我今天请假。」
「咦?啊,嗯,知道了知道了。」
突然听到有人请假,我愣愣地点点头。奈良山时来时不来是常有的事,所以我并不惊讶。这时,穗村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喂,奈良山。」
「咦?什么事?」
「你该不会……又要和副会长约会吧?」
听到他用诅咒般的声音这么问,奈良山只是露出飘然的微笑,耸了耸肩,没有否定。看来穗村的猜测是正确的。见到这种光明正大的态度,美术社的挂名部员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会跟这种家伙……」然后呻吟着趴在桌上。对于喜欢年长女性的他而言,似乎还无法接受憧憬的女性(之一)跟同班同学开始交往。
「穗村,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最近的新井学姐看起来很幸福哦?你这样闹别扭只会让自己丢脸。」
「吵死了,白冢!你这跟女友同居的幸福小鬼,怎么可能懂我孤单一人的痛苦!」
穗村泪眼汪汪地瞪着我大叫,他这么大声,让留在教室里的其他几个人转过头来。啊啊真是的,太大声了啦!我对投来好奇目光的同班同学挥挥手说「没什么,别在意」,然后重新转向穗村——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吗?只是凑巧啦,凑巧!前不久我家突然塌了,之后小鼬也因为意外事故,没法继续住在家里,所以她才来投靠刚好找到宽敞新居的我——就只是这样。听懂的话,就别再说什么女友或同居了。」
「为什么?」
「因为小鼬貌似不大喜欢被这么说,先前还明确否认过……」
我小声对一脸狐疑的穗村这么解释,然后苦笑着补充:「实际上我们还算不上是情侣。」
虽然我喜欢小鼬喜欢得不得了,但考虑到小鼬对谁都很温柔的性格,「她对我也抱有同样的爱恋」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
「就算自己再怎么喜欢对方,利用对方的温柔而要求更进一步的关系,未免有些自以为是——你是这么想的吧?」
「嗯,对对对。呃,谁啊?」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呢喃,我不禁转过头去。由于那句话完全说中了我的心声,我反射性地出声回应,但那究竟是谁的声音?我环视教室——正后方没有任何人,侧后方有几个同学在闲聊,一名长发女学生走出了教室,大概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吧?我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奈良山拿着罐装咖啡,一脸狐疑地问道:
「怎么了?干嘛突然转头?」
「啊,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刚才有人在我背后小声说话吗?」
「有个女生经过你背后,走出教室了,至于说没说话,好像确实嘀咕了些什么……」
「是吗?奈良山。在我看来是什么都没说啊?话说回来,白冢你听到她说啥了?」
「说我喜欢上小鼬之类的。感觉像是读了我的心。」
「那算什么读心?班上所有人都知道这码事。」
——穗村大感傻眼。一旁的阿尔玛也附和「就是说啊」。我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同时皱起眉头。虽然班上同学确实经常戏谑我「满脑子都是伊达呢」。可是,刚才那人说的话并不是这类,简直就像——
「完全把我脑袋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还剩下一点点的便当,自言自语。穗村见状,瞪大眼睛,用力拍我的肩膀说:
「别纠结啦。因为你老是说伊达同学的事,别人只是稍稍调侃一下而已吧?没什么好烦恼的,对吧,阿尔玛和奈良山?」
「嗯。白冢太阴沉的话,葛里也会没精神哦?」
阿尔玛干脆地点头同意了。另一方面,奈良山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温和的微笑,然后看向通往走廊的门,静静地歪头。
「——话说回来,刚才离开教室的那人究竟是谁啊?」
***
「原来如此,外表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女学生,实际上却是能够读取人心的妖怪吗?这间学校还是老样子,经常出现各种各样的怪异呢,令人兴奋!」
「不不不,经岛学姐,还不确定是妖怪。」
我悠哉地走在前往美术室的走廊上,耸了耸挎着包的肩膀。
「况且奈良山也说没感觉到妖气。」——我以轻松的语气补充说明,走在一旁的小鼬则一脸严肃地询问经岛学姐:
「呐,御崎,真有能够读取人心的妖怪吗?」
「当然有啊,那可是全国知名哦?根据地区不同,名称也不一样,有山鬼、山女、思念魔物等等,不过最普遍的就是『觉』了。对了,这些家伙虽然名字不同,但在民间故事当中所做的事情几乎都一样——突然冒出来,然后直接说中眼前人的心事,借此吓唬对方。」
「真是会找麻烦,遇到这种情形该怎么办才好?」
「民间故事中也有解决办法,不过相当困难——总之,大概只要冷淡对待,他们就会觉得无趣而自行离开吧。」
「……真希望她别再出现了。」
听完妖怪博士的授课后,小鼬一脸不安地沉下脸。我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于是插嘴道:
「小鼬你很介意吗?啊,那妖怪的兴趣确实糟糕,但也只是吓吓人而已,应该不至于让人厌恶到那种程度吧?比起二话不说就吃人的妖怪,她已经好太多了。」
「这、这个嘛……可是真一,你不觉得被读心很讨厌吗?」
「还好,我不怎么讨厌。」
我干脆地摇头否定后,小鼬瞪大双眼——「咦!?」
呃,用不着这么惊讶吧?我被她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同时拐过通往特别教室大楼的转角,美术教室的老旧拉门映入眼帘。我心想:「菲尔已经到了吗?」然后对小鼬说:
「因为心里想的事情迟早会说出口嘛。就算被人猜中——嗯,虽然会有点不爽,但也仅限于此。没什么好困扰的。」
「对真一来说或许是这样,但有些人不是……例如我。」
听到我若无其事的回答,小鼬垂下肩膀,挎着的包也随叹息无力地摇晃,不知为何脸颊还染上了一层薄红。当我疑惑地盯着她看时,经岛学姐把手放在美术室的门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还是那么不解风情呐,小白……不过,『不觉得心思被人猜中有啥』——这点我也一样。如果『觉』想知道,我反而欢迎她来读心呢。哦,有人先到了?」
经岛学姐打开门、一脚踏进美术教室,然后便停下了动作——
「呃,打扰到你们了吗?」
跟在学姐身后的我和小鼬,也不由得愣住了,呆呆地看向在窗边桌前收拾便当盒的男女。
虽说两人都是熟面孔,但他们独处一室的情况还是让我感到意外,而且非常羡慕那个男生。就在我想着这些时,身穿白色T恤和运动裤的美生已经把两个空便当盒收进了包里,站起身来向我们点头致意。
「大家午安,不好意思,擅自借用了美术室。」
「啊,没关系……你穿体育服,是要去园艺部吗?」
「是的,白冢同学。虽说夏天是蔬菜和花朵都长得很好的时期,但也得细心照料才行。那么,我先告辞了。」
美生很文雅地低头行礼,将桌上的草帽戴在头上,迈开步伐。被我们笑着回以「再见」后,将麻花辫绑得十分耀眼的园艺部员看向窗边座位上动也不动的银发男生。
「谢谢你陪我吃午餐,下次再一起吃吧!」
她笑容满面地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美术室。
三秒后——
「……大上菲尔伯特,你什么时候和那个猫娘变成这种关系了?」
「不、不是的!」
经岛学姐将书包放在老位子上并开口询问,原本沉默的菲尔立刻跳起来大叫。我连吐槽「『这种关系』是哪种关系」的时间都没有,人狼少年就激动地开始了自我辩解——
「真的不是经岛学姐你想的那样啦!实际上是因为昨天考试结束后,我在便利商店前碰巧遇到美生学姐。我说自己午餐通常都用零食凑合一下,学姐就说『那样对身体不好,不如我来做便当,原本就做了三人份,再多做一人份也没差。』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今天一起吃午餐了。因为在教室和美生学姐一起用餐会被议论,所以才换到美术室来。当然,这完全是因为美生学姐的体贴,她还清楚地说『跟菲尔在一起,就像多了个弟弟一样开心』,绝对不是你们误解的那种关系。所以,就算班上的人含泪问我『大上,你是怎么攻陷那么可爱的学姐的?』『你这家伙,已经不是朋友了,给我滚』,那都是误会——」
「……等、等一下,菲尔,你冷静点。」
小鼬走向夸张地扭动全身,拼命想表达什么的菲尔,以沉稳的声音对他这么说。在这平静的安抚下,貌似无止尽的辩解突然中断了。因为一口气说太多话而导致缺氧,菲尔呆立在原地喘了好一阵子,最后才咚地一声坐回椅子上。我与小鼬看着他苦笑,人狼少年则小声嘀咕:
「总之,不是那样啦……」
「我知道啦。话说,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吧?如果美生邀我一起吃午餐,我可是会开心地到处炫耀哦?」
「嗯,我觉得那样也不太好。不过菲尔啊,你和猫娘要好是无所谓,但你已经放弃初恋对象『妮可姐姐』了吗?」
「啥——!?」
经岛学姐若无其事的提问,让逐渐冷静下来的菲尔再次激动起来。只见他转向打开电脑的学姐,满脸通红地大喊:
「才不是那样呢!妮可姐姐是我尊敬的画家,美生学姐是温柔的学姐!」
「嘴上这么说,实际却都爱得要死,每天都会梦到对方——没错吧?」
——毫无预警地,有人插嘴了。那是个没有抑扬顿挫的诡异声音,打断了菲尔的辩解。
「咦?」
「刚才那是……」
「谁?」
「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我、小鼬、学姐、菲尔面面相觑。刚才的声音并不属于在场的四个人。我们彼此交换眼神确认了这个事实后,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
「这家伙就是刚才学姐说的『觉』吧?声音和在教室听到的一样,肯定没错。不过她是什么时候跑到美术室来的?——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们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女生,蓬乱的长发盖住了上半张脸。虽然看不清长相,但能感受到她散发出的异样氛围。除了7月还穿冬季制服以外,她咧开的大嘴也露出了不似人类的尖牙。嗯,果然是妖怪没错。更重要的是,就在刚才——
「这家伙读了我的心,这是最确凿的证据——你是这么想的吧……喂,怎么不说话?回答我啊。」
「啊,是!没错!」
我反射性地点头回答了。这反应大概如那妖怪所料——只见她站在原地,嘴角扭曲地笑了。这时小鼬用凛然的声音问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呵呵,当然是揭穿别人的小心思,然后看他痛苦挣扎的表情啊。这就是我——『觉』这个妖怪存在的理由……!嗯?那边的家伙,你一定觉得我的声音很阴沉、目的也很阴湿吧?不用你管。」
发出「叽叽叽」奇妙笑声的「觉」瞪着我,如此说道。嗯,我确实这么想,因为真的很阴湿啊。我见过各种妖怪,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没志气的家伙。明明是很方便的能力,真是可惜了——我本想这么出言讥讽,但反正会被读心,所以也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吧?既然她想看我们惊慌失措的样子,那就不予理睬吧,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觉得无趣而自行离开的,嗯。
因此我和学姐、小鼬互看一眼,用意念告诉她「我们不在乎,你就别自讨没趣了,快走吧」,但「觉」却嘀咕了句「那他又如何呢」,将阴沉的脸转向菲尔,咧嘴一笑——
「刚才读到哪里了?——啊,读到美生学姐和妮可姐姐,你都喜欢吧?」
「咦?等、等一下!不要乱说!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我才没有乱说呢——哦,是这样啊。目前美生学姐和妮可姐姐都只把你当朋友,你很清楚这点,但又没勇气主动告白,所以就妄想她们会不会真的喜欢上自己——」
「住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尔突然发出怒吼,他那高挑而矫健的身形猛地朝眼前的妖怪扑去,用力挥出拳头,让「觉」躲闪不及——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打不中这么迟钝的对手』吧?答案很简单,因为我能读取你的心思……」
那是一幅相当奇妙的光景。发出「叽叽叽」怪笑声的「觉」,不断闪避着菲尔试图抓住她的手臂。菲尔气得大骂「可恶」,「觉」则回以嘲笑:
「就说没用啦……不过会着急也是当然的,毕竟你担心得要命,怕我说出你昨晚做的梦——妮可姐姐与美生学姐穿着泳装和你……」
「吵死了!不要再说了!可恶,既然这样我就变成狼——」
「喂,你给我等一下!冷静点,笨蛋!」
我连忙制止怒不可遏地从口袋掏出老旧皮带的菲尔。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变身成狼啊?我从背后架住了不断低吼的他。
「呜,放开我!虽然天还没黑,但幸好月亮出来了!只要变身就可以一口咬死那家伙!」
「我不是叫你冷静点吗!三米长的狼要是乱来,美术室会被破坏得乱七八糟吧?就是因为理会她,她才得寸进尺!别管她了!还有,我觉得就算你变成狼,『觉』也照样能够躲开哦?」
「呜,这——可是,我无法原谅那家伙!白冢学长和经岛学姐也就算了,居然当着伊达学姐的面,说出那种事……!」
菲尔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看来在温柔可爱的小鼬面前被揭穿青春期特有的羞耻梦境,对他的打击很大。好吧,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把经岛学姐和我同样归入「就算了」的那类,似乎有些微妙啊……我抓住菲尔因羞耻而颤抖不止的手臂、思考着这些时,小鼬有点尴尬地对菲尔开口了:
「没关系啦,我不会在意的。那个,呃,这、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会做那种梦……也是理所当然吧,嗯!」
「咦?不,那个——呜……」
「伊达学姐,你那温柔的安慰反而更伤人——你是这么想的吧?」
「觉」代替一时语塞的菲尔说出心声。纯情人狼的反应似乎让她非常开心,原本就很大的嘴,这下咧得更开了。唉,还真是没品呢,如果能就此满足的话——
「你在想我差不多心满意足、也该离开了,是吧?很可惜,我还没有尽兴,那么,接下来是——那边的眼镜妹!」
「觉」轻松拆穿我的心思,接着转头看向经岛学姐。听到她愉悦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椅子上开始看书的妖怪博士眨了眨眼睛。
「我吗?请便吧。老实说,你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聊的妖怪。」
「哦,真能逞强。会说这种话的人,内心一定有许多不可告人的想法吧?这种想法越是想隐藏,就越会清楚地暴露在——嗯?」
原本露出嗜虐笑容的「觉」,突然惊讶地闭上了嘴。咦?她怎么了?我让差不多平静下来的菲尔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注视着头发乱糟糟的妖怪。迟疑了一小会儿的「觉」,终于开口了:
「你啊,是在想——之前在『宝螺脱壳』庆典当中跳舞的妖怪们,有两种明显是『海塞』和『伊克奇』,但还有另外三种无法确定。差不多该把研究范围扩大到国外的怪异了。说到国外最著名的海怪,那当然是『克拉肯』了……这名字跟『卡拉克』很像,不知道二者有什么联系,说不定是语源共通——呃……等一下,这些是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对了,『克拉肯』的语源是……?」
「我哪知道!话说回来——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明明有个会读心的妖怪在眼前,居然还一直想这些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无关紧要啊?对我经岛御崎而言,思考这些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只是你品位过低没法理解而已。」
「呜……」
「觉」被经岛学姐一句话噎住,看样子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禁窃笑起来,一旁的小鼬也佩服地说「不愧是御崎」。
这时,读心妖怪突然低声说「够了」。
「——这种狂热分子的心思,就算猜中也没什么好玩的……!而且思考速度又快,读取非常累人……真是烂透了。陪她玩真是亏大了。」
「不,是你自己要读心的,没资格说这话吧?」
「真一说得没错。你要是玩够了,就……」
「——你们在想『快点滚蛋』对吧?行啊,要我走也可以……」
说到这里,「觉」突然停顿下来,交替看着我和小鼬,然后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喃喃道:
「——但最后还是用你们来转换一下心情吧。」
「我们?我是无所谓啦。」
「等、等一下,真一,你不要擅自决定啦!『觉』,等一下!」
「我才不等呢——那么,要从谁开始……嗯,我想想。年轻男性的欲望很明确、很好猜,但一旦被揭穿就会狼狈不堪,那场景真是百看不厌呢——少年,就从你开始吧。」
「觉」又笑着咧开了大嘴。这家伙明明脸很小,夸张的咧嘴表情显得很不协调。如果把嘴闭上,应该会变得比较有气质吧。我一边被她盯着看一边想着这些,结果「觉」丢下一句「不用你管」。
「啊,你很在意吗?抱歉了。」
「现在才道歉已经太迟了……!为了惩罚你惹我生气,我要把你的心底全都看光光——呃,咦?什么?怎么这么浅……?深层心理和表面直接相连,怎么可能有这种像昆虫一样的人类……」
「『像昆虫一样』还真是抱歉呐!要读就快点读吧!」
「我、我知道啦!呃,你在想——好不容易期末考结束,社团活动重新开始,放课后也能见到小鼬了,所以陪我这种无聊的家伙纯属浪费时间,因为你喜欢这个小鼬喜欢得不得了。」
「嗯,正确答案。」
「真是的……」——对于爽快承认的我,身旁的小鼬小声嘀咕。「觉」似乎有些绷不住,她「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道:
「这点程度没法让你动摇是吗?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呃,刚才帮菲尔说话也是,小鼬果然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才愿意和我在一起。但我最近好像过于依赖她的温柔了,有点不太好——你是这么想的吧……!」
「啊,的确是这样。」
「所以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啊啊,真是的——和那个满脑子莫名其妙想法的眼镜丫头一样,这里是笨蛋的集会所吗?我受不了了!」
不知为何,「觉」突然发飙。我搔搔头,心想「就算你因为这种理由生气,我也很困扰」,能看穿人心的妖怪用厌烦的声音说:
「算了。本来是想下一个就读那妖鼬的心,不过现在兴致全没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以后有机会再继续。」
「咦?等、等一下!『以后有机会』是指——」
最后被点名的小鼬回过神来问道。但就在同时,「觉」突然消失了。她并没有从窗户或门逃走,而是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当我四处张望,心想她应该还在附近时,抱着胳膊的经岛学姐饶富趣味地「呼嗯」了一声:
「因为受不了而消失了啊?没想到除了读心以外,还有这种特性……」
「就是啊——不,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御崎!她说『以后』,就表示还会再出现!在那之前得赶快想办法才行!对吧,真一?」
「咦?啊,是。」
小鼬语气激烈地征求我同意,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呃,虽然「觉」的确是恶质的妖怪……但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我还来不及插嘴,小鼬就像放连珠炮一般继续对经岛学姐说:
「御崎,虽然你之前说只要等她玩腻了就好,但我觉得那样不行!所以,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彻底赶走『觉』——让那个妖怪再也不敢现身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快一点!」
「哦哦,你今天特别激动耶,小鼬?说到击退『觉』的方法——在民间故事当中,最经典的模式就是:受害者被『觉』接连说中内心想法后,方寸大乱,然后无意间触发了什么东西,成为击退『觉』的契机。」
「『无意间触发』?呃,比方说……?」
「例如绑紧的发圈偶然断掉、弹出去打到『觉』,或是不小心踩翻火盆导致炭火溅到『觉』身上。受到出乎意料伤害的『觉』,会留下『我再也不会来了』这句话,然后离开。简单来说,只要以『觉』无法感应到的方式给予打击就行了……不过,要重现这个方法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只能仰赖偶然。」
「的、的确……」
听完经岛学姐的解说,小鼬语塞了。嗯,我明白,这确实很让人傻眼。
「唉,要通过『偶然』对『觉』造成伤害,根本没法事先计划嘛……」
「是啊。」
——菲尔附和了我的感慨,之后他小声问我:
「话说回来,伊达学姐她为什么突然那么焦急呢?」
呃,这个……就算你问我,我也一头雾水啊。于是我自嘲地回答「我又不是『觉』,怎么会知道」,经岛学姐听了,不知为何对小鼬露出温柔的笑容,说了声「别在意」。
***
「打扰了,我是美术部的白冢。」
「「欢、欢迎光临!」」
「嗯,客气了——咦?」
自美术室出现「觉」以来,过了一个礼拜的放课后。
我为了上交暑假活动计划表而来到学生会室,结果一踏进房间就瞪大眼睛僵住了。诶,为什么这些人会聚在这里?不对,这里是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的学生会室,所以不管谁在都不奇怪,而且我认识她们所有人——但刚才那句生硬的欢迎语是怎么回事?
顺带一提,她们的服装也很让我在意——穿的不是学生服,而是轻飘飘的围裙洋装,头上还戴着附有猫耳或犬耳的发箍。从她们手上都捧着托盘来看,应该是在扮演女服务生吧?不过,为什么要在学生会室里演这出?还有,那个大剌剌横躺在沙发上的家伙,为什么今天穿黑色西装马甲配西裤啊?呃,她的腿很修长,所以看起来也挺帅气就是了。
疑问接二连三地涌上心头,但没有任何人为我说明。因此,我反手关上门,战战兢兢地开口:
「……泷泽、美生,还有鳞小姐?你们在做什么?」
「白冢!要进来至少先敲个门吧!」
「突然有人来真是吓了我一跳。不过,幸好是白冢同学。」
「嗨!原老公,怎么样,大家都很可爱吧?」
面带羞涩的泷泽,语气略有些嗔怒;她旁边的美生抚了抚胸口,似乎松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的鳞则笑嘻嘻的。我点头说「的确」,然后再次环视大家——
「所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
「哦,原来如此。关于暑假结束后的文化祭,泷泽班上有很多人想办咖啡厅。但由于预算不够,采购服务生制服很难办……」
「嗯……得知这件事的新井学姐说『我们班去年也办过咖啡厅,制服还有剩。不介意的话尽管拿去用。』」
「于是今天副会长把制服从储藏的地方清理出来了,刚才她叫我们到学生会室领取后,就匆匆跟会长一起去找下届学生会候选人谈话了。这时鳞小姐进来跟我们说——」
「我说『既然机会难得,就干脆在这试穿看看吧?』然后还顺势排练了一下接待客人的方式,结果原老公你却冷不防地冒出来。对吧,赫音?」
「『冷不防地冒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我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在和泷泽、美生两人的交谈中理解了来龙去脉。正当我跟鳞拌嘴时,美生端来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
「请用,白冢同学。」
「咦?哦,谢谢你特地帮我泡。」
我微微点头致意,啜饮一口刚泡好的咖啡,芳香的风味从口中直冲脑门。我明明已经习惯了学生会室的即溶咖啡(毕竟稻叶老师逼我泡了好几次),但今天的咖啡特别好喝,我心想这大概是女服务生制服的功效……美生在我对面的位子坐下,露出开心的微笑。不愧是混有猫妖血统的家系,猫耳发箍非常适合她。美生旁边的泷泽害羞地忸忸怩怩,她头上的犬耳当然也可爱得让我想立刻画下来。
「你们两个都好可爱哦。刚才第一眼看到猫耳犬耳时,我还以为是猫妖和犬神使的力量失控了呢。」
「喵?看上去像是那样吗?谢谢你的关心。」
「不不,没什么。对了,既然你们班要开咖啡厅,那小鼬也会穿这种衣服吗?」
「伊达同学说她不好意思,所以申请当幕后人员——喂,不、不要一直盯着咱看啦,讨厌!啊啊,早知道就不换衣服了……!」
「别害羞啦,犬神使。你这种地方也很可爱哦——不过,这套制服明明有猫系犬系头饰,却怎么也找不到蛇系的,所以我只好穿男服务生的衣服了…喂,原老公,这算爬虫类歧视吗?」
「呃,就算你问我……」
——说起来,蛇那种连耳朵都没有的动物,到底要怎么扮啊?我抱着这种想法,苦笑着看向蛇女房。不过,她修长的手脚和苗条的身材,跟那身帅气的男侍制服真的很搭……
「鳞小姐,你穿男装也很好看呢。学园祭当天我绝对会去——呃,仔细想想,你跟美生她们的年级、班级都不一样啊,咖啡厅什么的并不是你班上的主题吧?那干嘛也在这试穿制服呢?」
「穿着玩一玩嘛。而且你看到她俩和我的新扮相,不也挺开心的嘛?」
「嗯,那当然。」
我果断地点头,鳞满意地吐舌笑道:「诚实是美德呢。」美生似乎有些害羞,「喵」地叫了一声,脸蛋也红了起来。泷泽同学则耸了耸肩,然后看向我,询问道:
「白冢,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吗?听说伊达同学和莱卡一起去追妖怪了,咱还以为白冢也会同行呢。就是那个,读心的妖怪。」
「你说『觉』吗?嗯,小鼬她最近一直在追那家伙。」
「不过好像一直抓不到。」——我补上这句话,叹了一口气。自从那个没品的乱发女出现后,小鼬放课后的时间就全用于追击她了,连美术室都不来了。
「我也知道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啦。」
我露出无力的笑容,啜了一口咖啡。
这周以来,因「觉」随便读心而受害的人数直线上升。「路过时低声说出『不想被任何人听见的秘密』的女学生」怪谈几乎传遍了全校,已经在学生中引发了骚乱。
嗯,大家会如此慌乱,我也能够理解,毕竟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昨天听我这么说,稻叶老师傻眼地反问:「一、两个而已吗?」
「幸好目前还没有出现太严重的受害者……顶多只有寺林老师因被『觉』当众戳穿性癖而大受打击,请了两天假。」
「我听说了。他居然想被狐狸用高跟鞋踩,真是扭曲的爱慕呢。这种算是因个人隐私被曝光而导致社会性死亡的典型案例吧?」
——鳞这么说了之后,泷泽补上一句:「虽然寺林老师的情况不太值得同情。」的确,我苦笑着表示同意。这时鳞却突然露出了责难的表情,开口道:
「依葛里的个性,自然会想着尽快退治『觉』。但原老公你居然还在这偷懒?就算帮不上忙,身为男人也该去支援她。」
「她叫我不准跟去。」
——我连忙打断了鳞的说教。
「咦?」
蛇女房瞪大眼睛,泷泽和美生则面面相觑。我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解释:
「我当然想帮忙,也跟她说过好几次……但她坚持不让我插手对付『觉』的事。」
「真的假的?据我了解,葛里其实很依赖原老公你耶。之前她还跟我说『真一不管什么时候都跟平常一样,看着就让人安心』,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至少她没告诉我。」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过冷静想想,也大概能猜到原因。「觉」会主动公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小鼬要我别跟去,就表示她有某些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吧?
「虽然我说过不会在意她心里想什么,但小鼬却坚持说自己会尽快处理掉『觉』,要我等她一下……」
「喵?『等她一下』……葛里同学是这么说的吗?」
「嗯,昨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戴着猫耳发箍的半妖大小姐听了我肯定的答复后,将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开心地舒了一口气。虽然我完全搞不清状况,但那张安心的笑颜确实很美。正当我看得出神时,美生突然凑近,握住了我的手。指间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温柔香气,让我的心脏不禁狂跳。
「呃,那个……美生,你这是做什么?」
「听好了,白冢同学。葛里同学她终于下定决心了!所以——白冢同学你也要好好等待、好好回答她,绝对哦!」
翠绿眼瞳近距离的凝视,以及认真的语气,让我下意识地点头了——
「啊,好的!……虽然我完全不知道美生小姐您在说什么。」
「干嘛突然用敬语啊?」——冷淡的声音传来。我循着声音移动视线,只见泷泽以手扠腰,无奈地摇着头。
「要白冢『好好等待』什么的……咱还是觉得比起『等待』更应该『主动』。让伊达同学做到那种地步,实在不太好。」
「不,现在应该尊重葛里同学的心情,毕竟人家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耶?况且,如果要等白冢同学自己开窍,那要到什么时候啊?别说葛里同学了,我们看着都捉急。」
美生斩钉截铁地反驳了泷泽的话,泷泽则继续回嘴:
「但就算如此,只有伊达同学一个人辛苦也太奇怪了。那个人本来就是劳碌命——」
呃,看来她们是在争论我和小鼬的事……泷泽主张的,应该是之前她对我提过的——希望和小鼬成为怎样的关系,应该由我这边主动开口——这个话题吧?但我找不到插嘴的时机,所以也无法确认。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一边觉得眼前两位女服务生都很可爱,一边傻笑——更正,是静静地看着她们争论。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鳞,用冷静的语气开口了:
「我说啊——」
「咦?」
「——赫音你干嘛还穿着打底短裤啊?跟这裙子不搭!」
蛇女房目不转睛地盯着泷泽的裙子,啧了一声。期待她会说什么深刻言论的我真是个笨蛋。正当我感到傻眼,却又果断附和「的确」时,激辩中的两位少女同时看向我,然后垂下了肩膀。咦,为什么?
***
大约十分钟后,我离开了学生会室,走下楼梯。这时,一名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从楼下飞撞上楼梯转角的墙壁,然后倒在地上。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霸凌还是打架?飞撞上墙的方式也太夸张了吧?又不是动作片——
「呃,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你、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不管被多强的力道殴打,只要是已经预测到的攻击,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别小看我!」
倒在地上的女生冷冷地瞥了跑过来的我一眼,然后支起身体。看到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我不禁停下脚步,简短地惊呼道:「觉!」被喊了名字的读心妖怪发出「嘻嘻嘻」的奇妙笑声——转眼间就消失了。
这时,从楼下传来了不甘心的声音。
「可恶,被她逃走了!刚才那一击明明很有手感……!」
一击?啊啊,原来如此,是他的杰作啊。面对扛着木刀冲上楼梯的剑道服男子,我恍然大悟,同时出言赞赏:
「真不愧是剑道部的王牌,居然能击中读心妖怪,好厉害啊!」
「我只是用比对方反应速度更快的速度挥刀罢了。这并不是值得夸奖的技术,而且对方依然逃掉了——」
说到这里,多多罗木似乎终于注意到我了。他挥下手中的木刀,用冷淡的语气嘀咕了一句「是白冢啊」。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粗鲁。虽然我和多多罗木兄妹从上个学年就认识了,但比起妹妹,这位哥哥实在很难相处。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点了点头:
「嗯,我是白冢没错……多多罗木也在追踪『觉』吗?」
「碰巧而已。我在前不久听过那个读心妖怪的传闻,当时没太放在心上,但今天那家伙突然在社团活动时现身,向我和部员们宣扬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哦,所以你才追过来啊。不过……『乱七八糟的事情』指什么?」
「比如说我对泷泽……啊,不关你的事,闭嘴!」
多多罗木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同时用木刀指着我。他的眼神虽然锐利,但脸颊却微微泛红,实在没什么魄力。而且明明是他自己先提起的,却让我「闭嘴」,未免也太奇怪了。但就算我这么说,也只会惹他生气吧?于是我乖乖点头,然后改变话题——
「多多罗木,你最近常常对付妖怪呢。上个月还跟袭击剑道部员的『牛王』战斗过,但之前好像不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总之请把木刀收起来——我一边用手势拜托他,一边询问。适合剑道服的伟丈夫压低声音补充道:
「身为剑道部的主将,保护部员是理所当然的。随着引退之日的接近,我愈发这么觉得了,所以想多为部员操点心,仅此而已。」
「哦~原来如此。没想到你是个了不起的主将。」
「你那是什么事不关己的口气!你好歹也是美术部的部长吧?」
——我坦率地表示佩服,结果被多多罗木狠狠瞪了一眼。
「呃,『保护部员』这方面,我也在努力啊。但我的部员们都比我强,大多数情况下反而是他们保护我。」
我一脸无奈地这么解释了。多多罗木露出可怜我的神情,然后轻轻地笑了。他那张严峻的脸庞上,一瞬间浮现的笑容意外的温柔,我不禁看得入迷。哦,这样也挺不错的。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算了,你爱咋样就咋样吧,我也只会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既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当家,言行举止就不能丢人现眼。」
「名副其实?也就是说——」
「对,搬去老人安养中心的祖父,前几天正式把家主名号让给了我。他说:『最近你变得很可靠了,我也放心了。』」
大概是觉得重任在身吧,多多罗木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话,一边重新握好木刀。看到这副模样,我不禁心想自己又是如何,有没有准备好肩负起今后跟小鼬在一起的责任呢……我一边思忖着这些,一边注视着年轻的当家,这时多多罗木喃喃道:
「……关于刚才说的家主的自觉,你可别对美生或鳞说啊。我会不好意思的。」
「咦?啊,嗯。我知道了,那其他人——例如泷泽同学呢?」
「……这事我前几天跟她提过。她苦笑着说我太逞强了。」
——多多罗木脸颊微微泛红,吞吞吐吐地说道。
看来这两个正经八百的人似乎顺利熟络了,真是太好了。虽然我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
「哦?丰也跟『觉』战斗过啊……而且还能打中『觉』,真厉害。」
「但却没什么效果啊。听『觉』当时那句话的意思——只要是预料之中的攻击,都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实际伤害。这种能力太卑鄙了——呃,小鼬,你还想买什么?」
「面纸和蚊香。因为有特价,得先买来屯着才行。」
「哦,对。」
那天放学后,我们绕到车站前的大型超市。
我提着购物篮,悠哉地跟在说着「往这边」的水手服背影后头。虽然新居的房租确实便宜到不行,但也耗了不少老爸给的月度生活费,所以在居家日常开支方面,小鼬会用自己的生活费支持我。嗯,果然还是该精打细算、能省则省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随口问小鼬:
「对了,小鼬,你生活费的来源是什么?」
「嗯,怎么说呢……算是我作为女高中生『显现』时的设定吧——有一笔存款,省着点用还够再花五六年。妖鼬显现为人,似乎是直接在现世插入一个『仿佛本来就存在的个体』,所以会有不让他人起疑的附加设定……」
——小鼬一边挑选五包一百九十八元的盒装面纸,一边说明。
「原来如此。」
我接过面纸,报以微笑,然后跟小鼬一起弯过走道。接下来是蚊香吗?记得卖场在那边吧……我边走边寻找,这时身旁传来歉疚的声音:
「真对不起。让你帮忙拿所有东西,回去的时候我会分担着拎一半……」
「没关系啦。毕竟最近小鼬为了驱除『觉』,每天都很辛苦,我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谢谢你,真一。」
「哪里哪里。对了,关于之前提到的『觉』的事情,有办法解决吗?」
「咦?嗯……这个嘛……我想还是只能让『出乎意料的攻击』命中目标……御崎说过,只要命中一次,『觉』就不会再来捣乱了。」
「的确,只有这个办法了。不过,要如何命中呢?」
「目前还不知道,我会跟御崎商量看看。」
似乎是为了让我别担心,小鼬温柔地笑了。面对那可靠又惹人怜爱的笑容,我不禁停下脚步,看得出神。或许是觉得我的反应很丢脸,身穿水手服的妖怪少女脸颊微微泛红,别开视线,小声喃喃道:
「那、那个,真一……等这次事件解决后,我有重要的话想对你说——因为不想在自己开口前,就被『觉』猜中,所以才……」
她那几乎要消失的微弱声音,断断续续从小嘴中传出。因为店内播放的热闹音乐,我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能清楚感受到,现在的小鼬非常努力。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注视她的侧脸——「诶?」
「所以啊,我——怎、怎么了?不要突然发出怪声啦……!」
小鼬转过头来,直盯着我——嗯,毫无疑问是平常的小鼬。我眨了眨眼确认后,不禁蹙眉:
「刚才有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你突然消失了……」
「咦?我一直都在这里啊?」——小鼬瞪大眼睛一脸不解。
我点点头说「大概是我看错了……」然后用没提着购物篮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最近可能有点累了吧。想画在海边看到的『宝螺脱壳』,但构图至今尚未构思好。」
「唔,这样吗?」
「是的……对了,刚才小鼬你说这次事件结束后有什么来着……?」
「啊,那个——明天!明天就会知道了!好了,我们去结账吧!」
脸颊再次泛红的小鼬,拿了货架上的蚊香后大步往前走去。一头雾水的我只能苦笑着赶紧跟上……
***
次日放课后。
在映着屋顶水塔影子的仓库后方空地,我和小鼬一脸尴尬地看向脚边,只见一位披头散发的女生按着头趴在地上。旁边还有一颗比赛用的铅球,看来她就是被这玩意砸到的——
「——你俩该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哇啊!」
「呜哇!吓死我了!」
「觉」随着怒吼声跳了起来,害我们吓得抖了一下。我躲到小鼬身后,战战兢兢地问:「你还活着啊?」
这个喜欢揭人隐私的没品妖怪瞪着我们说:「我可是不死之身——」然后突然大吼:
「应该说,若不是我,普通人类挨这么一下,脑袋都得被砸爆!还有,『虽然她是个讨人嫌的妖怪,但要是死在我面前,还是会觉得不舒服,而且尸体也很难处理……』——臭小子,刚才你是这么想的吧?!竟然对一个外表是女孩子的对手设这种卑鄙陷阱——咦?我身体变透明了?对哦,『意外攻击』只要中招一次就会达成退散条件?不行不行,至少再等一下,让我揭穿这帮混账妖怪猎人内心的黑暗面啊啊啊啊啊啊啊!」
仓库后方响起不甘心的惨叫声,头发乱糟糟的女生身影消失无踪,只留下残留在耳边的回音。于是,暑假前引起全校骚动的妖怪就这样被驱除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敬请期待美术部下次的活跃。
「——咦,小鼬?我只是接到学姐的电话说『很有趣,快来看看』,所以才过来的,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来就看到『觉』扑倒在你面前,到底是怎么——」
「我也不太明白具体情况啊……」
「唉?你不是找经岛学姐商量了作战计划来着……?」
正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的是熟悉的名字。我心想「这种时候会有什么事?」而接通电话,立刻传来得意洋洋的声音:
「哈啰——小白!小鼬也在旁边对不对?我是头脑清晰、人见人爱、外表像小孩子、头脑像狂人的经岛御崎!」
「是是是,学姐你又这么兴奋。」
「那当然!我好不容易才击退那个强敌,身心都热血沸腾!啊啊!」
「请不要突然大叫。不过,你是怎么驱除『觉』的?」
「唔呼呼,问得好,桑丘・潘萨。」(译注:桑丘・潘萨是塞万提斯所着小说《堂・吉诃德》中堂・吉诃德的侍从)
电话另一头的稚嫩声音满是愉悦,看来已经进入解谜篇了。我忍住想问「桑丘・潘萨是谁?」的心情,跟兴致勃勃的小鼬一起竖起耳朵等待后续——
「其实啊,我分析了『觉』这几天的行动模式,发现她能读心的范围大约是半径十米以内。所以我就想:干脆完全不告诉小鼬具体的作战内容,只请她把目标逼到某个范围里!对吧,小鼬?」
「嗯,原来如此——要是我事先知道具体细节,就会被『觉』读心了嘛。」
「对!然后,等什么都不知道的目标出现在作战现场,就轮到下任学生会长候选登场了……」
「——也就是我从屋顶上全力丢出铅球,完成任务!哈哈!」
突然间,一个豪迈的声音打断了学姐的解说。这豪放磊落的笑声,毫无疑问是——
「……阿尔玛?」
「对吧?她说屋顶——啊,是那个吧。」
我抬头望向屋顶——以西下的夕阳为背景,水塔上有个挥着手的人影。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穿摔角服的学生应该不多,所以那一定是阿尔玛。尽管学姐称她是学生会长候选人这点也很令人在意,但我现在更想确认那个作战计划的细节……
看到阿尔玛旁边冒出个穿运动服的矮小人影后,我对着电话开口:
「难道是阿尔玛利用太岁强化的力气,从不会被读心的距离『投弹』吗?因为从前打过棒球、控球技术也挺好……」
「小白正解!怎么样怎么样,这个作战不错吧?用太岁补正力量丢出去的铅球可是超越音速哦?『觉』根本来不及逃跑!」
电话另一头再次切换成经岛学姐。听到她那非常希望被夸奖的声音,我点点头说「结果是好的」,然后小声地补充一句:
「至于用铅球么?而且还超越音速……难怪『觉』说普通人挨那么一下头都会爆掉。」
「毕竟我们的『投弹手』嫌普通球太轻,不怎么称手嘛,对吧?」
「是的!虽然朝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对手『投弹』,感觉有点不公平,但『觉』毕竟是个下作妖怪,也不需要多讲客气了——于是我使出了全力!」
「嗯,就是这股气势!我很期待下次的战斗哦!」
听到阿尔玛斩钉截铁的宣言,学姐满意地笑了。「下次战斗」是什么鬼?我可一点都不期待啊……我和小鼬面面相觑,感到很傻眼。电话另一头的学姐突然苦笑道:
「老实说,我也觉得这个作战有些粗暴了。而且,身为妖怪研究者,我原本还想再多观察一下『觉』的习性。你看,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到时候在校学生会大幅减少,也不会再有那么多受害者了……」
「啊,的确。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为了小鼬。」
打断我提问的开朗声音,让在一旁听着我们对话的小鼬「咦?」地瞪大眼睛。学姐像在确认她的反应一般,停顿半拍后,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要是在小鼬自己开口前就被『觉』擅自读心爆料的话,也太煞风景了——啊,抱歉,差点多嘴了。总而言之,身为即将引退的三年级生,我想帮助优秀的学妹。这种想法真不像我的作风,连我自己听了都想笑。」
「就是说啊——莫非这大夏天的要下雪了?」
「小白你很吵耶!小心我用前不久得到的木人形诅咒你!」
听到与前一刻温柔的语气截然不同的威胁话语,我连忙道歉表示「对不起」。学姐满意地「唔嗯」了一声,然后催促换小鼬来听电话。是是,了解。我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机递过去,小鼬不知为何红着脸,轻轻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喂,御崎……?那个,关于刚才的事情,真是非常感谢……」
「不谢!无论如何,这下子就没有不解风情的妖怪捣乱了,那么今晚就执行吧?要加油哦!接下来请身为朋友代表的狮子岩阿尔玛致词!」
「事情我从学姐那里听说了!上吧,葛里,你一定办得到!好女人就得有胆量!」
电话那头的阿尔玛豪爽地激励着,小鼬却陷入了沉默。虽然不太明白学姐和阿尔玛在说什么,但这气氛也不容我插嘴问。于是我只好抱着疏离感默默旁观,过了一会儿,小鼬抬起头。不知为何表情变得严肃的妖怪少女,直直望向在屋顶上挥手的两人,坚定地点头了。
***
「我喜欢你。」
——晚上八点半,洗完第二个炖菜盘时,小鼬这么说。
完成对「觉」的退治后,我们一如往常地一起回家,在有些尴尬的气氛中吃完晚餐,现在正在收拾善后。今天是星期四,所以由我负责洗碗,小鼬负责擦干。眼前是有些老旧却擦得亮晶晶的不锈钢水槽,以及没拉窗帘的小窗户。窗户上隐约映照出抓着海绵、盘子的我,以及系着围裙、手拿抹布的小鼬。水龙头没关,悠闲的水声在厨房里回荡。
在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场景中,小鼬突然说出了那四个字。
「呃,小鼬?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毫无脉络的发言让我有点懵。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篮,我接着说「啊,难道是指炖牛肉吗?我也很喜欢……」
「不是。」
她轻声说出的这句话,硬生生打断了我轻松的发言。接着便是一段沉默时间。我搞不清状况,心跳越来越快。不知为何,我刻意不去思考原因,只是悄悄朝右边窥探,发现小鼬举起手上的盘子遮住脸。
「……真一。」
她用勉强不被水声盖过的音量,呼唤了我的名字。
「咦?我?」
我忍不住发出愚蠢的声音,接着又是一段沉默时间。
我非常想转头看右边,但不知为何,脖子完全动不了,抓着沙拉碗和海绵的手也动不了。就这样过了一分钟,至少浪费了两脸盆的水后,我终于说出了下一句话:
「难道——你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超喜欢你?那当然……」
「不。」
她用平静的声音再次让我陷入沉默,接着又平静地补上一句「我是指我这边……」
当这句话从耳朵传到大脑,理解了意思的瞬间,我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也就是说,刚才那句话,意思是小鼬对我——
不行了。思考回路开始打转,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在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混乱的情况下,我呆立不动。小鼬在我身旁露出困扰的笑容。应该说,至少从窗户映出的表情来看,是这样的。
「……对不起哦,真一。突然说这种话,你吓到了吧?我好几次、好几次都想说,但就是——那个,拿不出勇气。真一总是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找赫音和美生商量过,最后还是决定要自己说出来,所以——」
「那、那个,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咦?」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疑问,让小鼬当场僵住。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这问的有点怪,但话都问出口了,没办法。前一秒还勉强挤出话来的小鼬,这时突然瞪大眼睛,「呃、呃……」地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问……怎么办,怎么办?我完全没练习过,也没想过这种状况耶……?呃、呃,嗯,所以,那个,喵——!」
「小鼬,你变得跟被吓到时的美生一样了。抱歉,刚刚是我不好!如果很难回答,不用勉强!」
「没问题!真一你问的是『为什么』和『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吧?嗯,没问题,我可以回答,我可以回答哦……!首先,『为什么』,呃——因为真一你很温柔、很老实、很坦率、很开朗、很坚强,做事意外地认真,也很会做菜和打扫。」
「不,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如你所见,我只是个不起眼的……」
「真一你闭嘴!还有,不要看我这边,我会害羞!」
「是,对、对不起。」
突然被喝止的我连忙道歉,把脸重新转向洗碗槽,继续清洗一直抓在手上的沙拉碗。过了一会儿,右边又开始传来细小的声音——
「真是的,别总这样贬低自己啊。对于这点,我稍微有些不满哦……还有,真一你对女孩子——应该说,对狐狸那家伙,有时会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呃——该怎么说呢,我看了会不舒服……」
断断续续的话语,流进了我的耳中。这样啊,原来我看稻叶老师的表情是色眯眯的啊,今后得注意一点才行。我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时,窗户上映出的小鼬突然温柔地微笑了,同时,前一刻还结结巴巴的语气,也切换成熟悉的沉稳语调。
「——呃,刚才那些都是我的一点小抱怨,抱歉。继续回答『为什么』吧——真一你虽然不会法术,力量不强,也不是非常聪明……但总是为了我而努力,而且你还会——清楚地说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你!」
「咦?那是——真、真的吗?」
「我不会再说这种谎了……啊,刚才那句好像真一会说的话呢。」
小鼬应该是下定决心了吧。她看起来很害羞,但又非常坦荡。我忍不住看向她,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啊啊,我快昏倒了——然后再次开口:
「另一个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吧?这个嘛——嗯,有点难回答……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不觉就变成那样,等我注意到的时候——」
「已、已经喜欢上我了……?」
「不是。」
「咦?」
「是超级喜欢。」
在仅仅三十公分的距离下,小鼬用那双大眼睛直视着我如此说道,然后又小声地补上一句「是真的哦」。瞬间,我的脑袋里响起无数的喇叭声,平衡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不行,我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洗碗。我把碗和海绵放在流理台上,用颤抖的手紧紧关上水龙头。刚才说喜欢我的少女「嗯」了一声,满足地点点头。
「我的话就到此为止。谢谢你听我说,真一。然后啊,那个——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我会很高兴……吧……?」
白皙的肌肤像是突然想起般染上红晕,视线迅速从我身上移开。啊,要我「答复」是吗……嗯?
突然,某人的台词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是那句犹如口头禅的『最喜欢了』,而是你希望和伊达同学成为怎样的关系。』
那位爱照顾人的犬神使说过的话,让我豁然开朗。她和美生争论的理由,我现在也明白了。虽然最后依然是小鼬先提的——但回应还来得及。没错,应该是这样。我如此确认后,低头鞠躬。
「——谢谢你,小鼬。」
我尽可能用冷静的声音,清楚表达感谢之意。小鼬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恭敬吧,她瞪大眼睛,我则在她面前补上一句:
「然后——虽然和『答复』有点不同,但我也有话想对你说。即便选在这个时机讲出来有些狡猾,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嗯,好啊,你说吧。」
小鼬轻轻放下一直抓着的盘子和抹布,直直面对我。我将一年以来看过无数次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脑海和心中,平静地开口道:
「我想跟小鼬永远在一起。下个月、明年,还有毕业之后,直到永远。所以,简单来说,就是——请跟我交往!!」
「咦?」
「啊!当然我可能会给你添很多麻烦,或是因为多管闲事而惹你生气!我先说声抱歉!但我会努力不让事情变成那样,所以——」
「……真是的。」
——小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咦,这是什么反应?我不禁中断言语。定睛一看,只见系着围裙的少女双手扠腰,露出无奈的笑容、一副拿我没辙的模样,说:
「我说真一啊,事到如今,你不用再说这种话了。因为我已经很·了·解·你·了。就是因为很了解你,我才会说、说喜欢你。」
重复「喜欢你」这三个字似乎又让小鼬害羞起来,不停搓揉着围裙的下摆。看到她这副模样,我顿时哑口无言。嗯,也就是说——小鼬答应了?鞭策着一不留神就会晕倒的身心,我动员仅存的理性整理出了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用眼神寻求确认时,只见小鼬满脸通红地对我点头——啊啊——然后,她直视着我说道:「……呐,真一,你不抱我吗?」
「咦?当然要抱……呃,可以吗?你平时基本上都不太情愿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和真一已经成为情、情侣了……」——小鼬用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这么说了。
「是、是吗!说得也是!」
我全身猛然一震。终于理解这个事实的瞬间,我温柔地——不对(虽然我是这么打算的),我用力地拥抱了眼前的少女。凝视着她羞涩又幸福的笑脸,将手伸向她纤细的腰肢和小巧的肩膀。直接将她拥入怀中后,隔着围裙传来的柔软温暖遍及我全身,让我不禁喜极而泣——
「咦?奇怪?」
「咦?」
我们同时发出呆愣的声音。
小鼬一脸意外地睁大双眼,我则皱起眉头。刚才明明抱住了小鼬,为什么现在变成了抱住自己?对这奇妙状况感到不解的我,再次将眼前的少女拥进怀里。然而——
「「……诶?」」
疑惑声又一次重叠了。我用力挥动的双手,只是空虚地划过空气,本该碰触到肩膀和腰部的指尖,也感受不到任何触感。小鼬明明就在这里,也清楚地映照在我的眼中和玻璃窗上,但就是碰不到她。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面对不知所措的小鼬,不安和恐惧取代了刚才的幸福感。等等,冷静点,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不断念叨着这种毫无帮助的安慰。明明只要仔细看她的身体,就能猜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鼬,你为什么是透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