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吧?但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没关系吗?」
——我坐在保健室前的走廊上,倚靠挂着「正在诊疗」牌子的门扉喃喃自语。站在窗边的奈良山则以沉稳的语气回应:
「白冢,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絮叨这些,还是冷静点吧。」
距离第一学期结业式闭幕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一般教室大楼就已是一片寂静——大家不是去参加社团活动,就是直接回家了。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从窗外操场上传来的垒球队吆喝声,一边叹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接着转头望向窗边的朋友。
「但小鼬突然变得透明耶?而且还不只昨晚那一次,今早也发生了几次……这叫我怎么冷静嘛。」
「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伊达同学又不是完全失去了实体,只是其『存在』短暂地变得稀薄而已,而且马上就恢复原状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不弄清楚原因的话,还是会觉得很不舒服……」
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奈良山低头看向满脸愁容的我,苦笑道:「如果我有可以断言『不必担心』的知识就好了……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但我不想随便多嘴害你担心。」
说到这里,奈良山看向十五分钟前就关上的门——
「稻叶老师她应该比我更了解这类现象。既然老师正在诊察伊达同学的身体,答案应该很快就会出来。」
「但愿如此……如果奈良山和老师都束手无策,也就没人可以拜托了。」
「嗯,经岛学姐呢?」
「昨晚我第一个打电话问的就是学姐,但学姐说自己没听过这种怪异现象。今早见面时,她表示会查一下类似案例,但叫我别抱太大希望。」
我无力地回应了奈良山后,缓缓站起身来。门还是没有要打开的迹象。将走廊和保健室隔开的毛玻璃闪耀着金色光芒,应该是稻叶老师在诊察时使用了妖狐的力量吧?保健室的主人贤渊老师一如往常地去运动社团巡诊,没在坐班,但多亏如此,我们才能使用这房间。
「——对了,如果贤渊老师回来,该怎么解释这道光?」
「这你不用担心,她和稻叶老师感情很好,应该不会在意。我记得她是『化道蜘蛛』吧。」
「说是闪光灯亮了,也太牵强——啊?什么?」
喂喂,天狗桑,你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了很不得了的事情?我忍不住瞪大眼睛。这时,原本紧闭的门,被嘎啦一声打开了。啊,看来诊断结束了。我反射性地转过头去,只见在教师套装外披了件白大褂的稻叶老师,带着身穿水手服的小鼬现身了。从小鼬的模样来看,现在似乎并没有『透明化』……但她的表情为何如此凝重?
我心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害怕听到答案。然后,我连「怎么样」、「没事吧」、「谢谢老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盯着小鼬,在原地僵了半分钟。
「——因为没人问,我就自己说明了。」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意外适合穿白衣的金发妖狐。她用比平常更为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
「从结论而言,黄鼠狼之所以会变透明,是受到了体内『神气』的影响。」
言毕,稻叶老师瞥向紧闭双目、似乎不太想听的小鼬。我不由得发出呆愣的声音:
「……神、神气?」
「对,就是之前『大祓』时充满神社的那玩意,是『消灭、否定所有妖怪的清净力量』。当时你不是为了避免黄鼠狼接触『神气』而特地变成防护服了吗?忘了?」
「哦,那个啊。」
在老师冰冷视线的俯视下,我慌忙点头。这件事我还记得很清楚。为了救回新井学姐并阻止「大祓」,我变成完全密闭型的太空服,保护着小鼬。的确,虽然在对战「天夷鸟」时,右肩被太刀划了一下,但除此之外,我完美地保护了小鼬——
「——呃,难道……是在那一瞬间?不对,我当时马上就堵住划破的地方了啊!」
「很遗憾,就是那一瞬间。」
老师这冷静的一句话,狠狠刺向了困惑的我。我「嘶」地倒抽一口气,抬起头来,身穿白衣的九尾狐用鲜红的眼瞳直直回望我,说道:
「『神气』是消除妖怪存在的力量,只要接触到黄鼠狼的身体,那她『消失』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就像无法回避的诅咒一样。」
「不,等一下!老师和奈良山当时都在神社里,承受了那么多『神气』,但你们没有消失啊!既然如此——」
「白冢,我们不一样。」
——熟悉的沉稳声音打断了我的呐喊。奈良山维持着靠在窗框上的姿势,喃喃地说着「我早就有不好的预感」,然后开始具体解释:
「稻叶老师——『九尾狐』,是源自中国典籍记载的妖怪;我——『是害坊天狗』,在源流设定上也是『来自中国』。所以我们对于日本土著宗教,以及从中衍生出的事物,多少都有一定的抵抗力。日本文化圈的『神气』顶多只能灼伤我们,不至于消灭……是这样吧,老师?」
奈良山的长发随着窗外吹进的夏日微风而摇曳,他谨慎地编织出话语。确认稻叶老师无言地点头后,奈良山转头看向默默伫立的小鼬,以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可是——」小鼬大概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内容了吧,穿着水手服的纤细身躯瞬间颤抖了一下。
「可是伊达同学——『化身女子的妖鼬』,是日本土著妖怪。所以遇到本土神明的『神气』,就——」
「嗯。就只能……消失了。」
小鼬以压抑的声音,接过了奈良山没说完的部分。双手紧握成拳的她,终于抬起头来,对沉默的我露出困扰的笑容——太奇怪了吧,为什么还能露出那种表情!
「真一,对不起。你昨晚的回答让我很开心……可是,真的很对不起。虽然不知道是明天还是下个月——总之,我就是会消失。」
「不不不,你为什么要这么简单就放弃!就算你真的被『神气』感染了,也一定有办法可以治疗!例如吸出来再清洗、拧干、刷洗、晒干之类的!」
我抓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忍不住大喊。小鼬被我突然逼近,脸颊瞬间泛红,但马上又露出寂寞的笑容说:
「我又不是衣服。真一,你总是这么温柔,谢谢你……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你刚才说『治疗的方法』,但我又不是生病,只是注定会消失而已。」
「什么『注定会』啊!可恶,为什么『大祓』都结束了,还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没问题,没问题的!以前也有过好几次危机,但我们不是全都克服了吗!这次同样会有办法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还是放弃吧。」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语无伦次的纠缠。我不禁狠狠瞪了过去,只见稻叶老师用极为粗鲁的态度——简直就像故意装出来一般——哼笑一声,说:
「你这样很难看哦?就像黄鼠狼说的——『神气诅咒』并非疾病或受伤,而是类似报应、厄运之类的玩意。面对这种东西,你又能做什么?」
以无情口吻击碎我的幻想后,老师别过头去。奈良山还是倚着窗框默不作声,眼前的小鼬则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尴尬的沉默不断在保健室门前堆积,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后,从走廊深处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以及悠哉的说话声:
「哎呀,抱歉来迟了,我是经岛御崎。因为听说有夺取重要物品的妖怪『袖もじき』出没,所以就先去处理了。负责主攻的阿泷竟意外地陷入苦战,失算啊失算。」
「一次出现那么多只,学姐你应该事先跟咱说明一下啊。」
「唔——汪汪!」
「嗯嗯,我的确是调查不足啦。不过长笛被偷还让犯人逃走,这实在——呃……大伙这是怎么了?」
经岛学姐走到我们身边才终于发现异状,语气顿时严肃起来。她身旁的泷泽和莱卡也一脸凝重地停下脚步。
「白冢、奈良山,连稻叶老师都来了……?伊达同学,到底怎么了?」
「啊,嗯。那、那个啊,赫音,我——」
小鼬坚强地回应了友人的询问。她小嘴微颤,以尽可能平静的语调复述了刚才听到的内容。看着默默聆听的经岛学姐、泷泽和莱卡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心中不断念叨着:
一定有。拯救小鼬的方法,一定、绝对有的……
***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我站在一扇厚重得有如高级饭店的大门前,右手连按门铃,左手不停敲门。我知道对住在这间公寓的人来说,这是非常扰民的异常行为,但很不巧,我也是有苦衷的!于是我豁出去了,继续「叮咚叮咚」地按个不停,这时眼前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啊啊,吵死了!按一次我就知道了!这么晚了,你到底想干嘛?」
「稻叶老师!请吻我!」
「啥?!」
深夜的公寓十三楼,响起打从心底感到不解的声音。面对张开双臂大喊「快点!」的我,身穿轻薄浴袍的稻叶老师沉默地伫立了几秒,然后有些不忍地垂下眼眸。
「因为黄鼠狼的事情而大受打击,于是失去理智了吗……真可怜。」
「老师,您在说什么?我跟平常一样啊。先别管这个了,来,吻我!」
「喂!不要把脸贴过来!我还以为你的心灵够厚实、够顽强——真遗憾。那么,再见。」
她大大叹了一口气,随手关上门。休想得逞!我急忙把身体挤进去,结果被沉重的门板夹住,发出「唔!」的怪声。老师抓着门把,不安地窥视因痛苦而皱起眉头的我。
「你、你没事吧……?没想到你会硬挤进来。」
「唔,还以为内脏会跑出来……不过这点小事我早就习惯了,没事!还有,这样您就不能把我关在外面了吧,稻叶老师!」
「明明动弹不得,还敢这么嚣张。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红色眼眸冷冷地俯视被门夹住、不断挣扎的我。啊,这么说来,我还没说明呢。我不禁愣住,停下动作,传说中的妖狐无奈地摇摇头。
「看你的表情,是——『啊,这么说来我还没说明』,对吧?真是的,到底在急什么……进来吧,我至少会听你说。」
***
「总之,我现在急需使用『化皮衣』的变化之力,所以拜托老师像之前在船上时那样……」
「——直接灌输妖气,让你体内的力量觉醒,是吧?」
「没错!再像那样吻我一下——不,准确来说并没有碰到,所以不能算吻……啊,管他的,总之再给我一次那个!拜托了!」
几分钟前,我被稻叶老师请进门,现在正跪在她房间正中央,低头恳求。自从几个月前画完九尾狐的画送给她后,我就没再来过这里了,但这房间还是和之前一样奢华,有吧台、大屏电视、高档沙发和宽敞的玻璃浴室——呃,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我抬头看向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将酒倒进玻璃杯的稻叶老师,再次恳求道:
「拜托您了!能解救小鼬的重要道具,被那帮偷泷泽同学长笛的妖怪卷跑了!为了夺回道具,我必须使用变身之力……」
老师倾倒琥珀色液体的动作和从薄薄长袍缝隙间露出的长腿,都比想象中还要性感。她瞥了我一眼,问:
「『那帮妖怪』是指『袖もじき』吗?——集体经过,偷走重要物品的妖怪。」
「是的……!」
我点头回应老师的话,发出「喀」的钝重声响——看来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咬紧了牙。啊啊,要是那时候没有松懈就好了!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个小时前,我潜入美术准备室,把经岛学姐收藏的关键道具取了出来。本以为能顺利的,但没想到妖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当时我听到奇怪的声音,下一秒,装着道具的塑胶盒就从我手中消失了——慌忙四处张望时,我发现窗外有五个披着布的黑影,其中一个拿着盒子。于是我赶紧冲到窗边,那帮妖怪则跳跃着逃走了……!所以——为了找到它们、索回道具,变化之力是必需的!」
「嗯,只要能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确实会轻松不少。」
「没错!那么老师,麻烦您——」
「只不过,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稻叶老师话锋一转:
「——你为什么不拜托别人?」
「咦?」
「平常的你,应该会这么做吧?就算不想勉强黄鼠狼,但只要借助经岛的知识或犬神的力量,找到『袖もじき』的藏身处根本不成问题。天狗、人狼的追踪力与战斗力,半妖大小姐的瞳术,蛇女房的锁缚——都可以作为依靠。就算再怎么焦急,这些方法你不会想不到吧?」
「呃,那是因为——」
啊,被老师戳中痛处了。当然,我有我的理由……但实在很难解释。话虽如此,继续沉默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木人形』,对不对?」
「咦?」
「你所谓的『重要道具』,就是经岛前不久从你家回收的那玩意吧?」
稻叶老师果然还是看穿了我的计划,既然如此,也没必要隐瞒了——
「对,为了不让小鼬消失,我只能使用那个了!应该说,我只想得到那种办法!」
「『转移厄运』吗……真是的,你这个笨蛋。」
稻叶老师忧郁地叹了口气,突然起身朝我走来,单手抬起我的下巴。我还来不及反应,白皙的肌肤和红色的瞳孔便占据了我的视野,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美丽的妖狐将嘴唇靠近我的嘴,吹入金色的妖气——我原以为是这样的,然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我放声尖叫。
众多细小的红色闪电从稻叶老师眼瞳中射出,劈哩啪啦地打在我脸上。被电到的痛楚窜过全身,虽然很想扭动身体逃开,但下巴被老师牢牢固定住,脸完全动不了!因此,我只能继续承受老师释放的电流——
「老、老师!好痛好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上就好,我要稍微加强力道了,你忍得住吧?」
「什么?不,那个,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再轻一点。」
「说要赶时间的人是你吧?所以,嘿!」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放声惨叫。然后,在数万伏的电击下(这个说法有些夸张),脖子以下激烈地抽搐了几分钟。当我开始隐约感觉到再继续下去会死掉时,红色的闪电突然中断,稻叶老师随手放开了我。
「好,差不多就这样吧,如此一来……喂,你怎么瘫了?快起来。」
「咕,我也不想啊,只是身体一直发麻。话说,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说过要拜托她,但我可不记得是拜托她电我。一边压制四肢颤抖一边这么问时,稻叶老师耸了耸肩,说:
「只是给你一点特殊服务——通过注入大量妖气,来提升变化能力。不单单是变身对象的外表,连技能应该也可以复制。虽然需要熟悉相应细节,但对一直在画妖怪的你而言,这似乎不成问题吧?」
「真、真的吗?虽然很感谢老师您,但这未免也太方便了吧……」
「有什么不满吗?话说回来,你还有时间发呆?我注入的妖气,顶多只能维持两个小时,所以你最好快点行动。」
稻叶老师以冷酷的口吻说着,再次拿起玻璃杯。的确,没时间在这里悠哉了。我慌忙跳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后就往玄关走去。这时背后却传来了至今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
「单次变化大致能持续三分钟,注意把握一下节奏。还有——事情搞定后,记得回来一趟,作为给笨蛋的饯别……我想想,陪你一晚也不是不行。」
「咦?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居然让女性来说明,真是不解风情——算了,你赶紧去吧!」
「啊,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
「——别再逃了!速成必杀·双重护法轮!」
随着愤怒的呐喊,「是害坊」模式下的我同时以双手召唤出齿轮型武器,从空中扔了出去。带着闪电的两个「护法轮」划破深夜校园的黑暗,将身上缠着破布、手脚像猴子一样的妖怪劈成三块。没有感情也没有言语,只专精于「偷走重要东西」的奇妙妖怪——袖もじき,连临死前的惨叫都没留下,就轻易地消失了。
「好,第四只!拜托这次一定要中——啧,又没中吗。」
尖锐的鸟喙忍不住发出咂嘴的声音。袖もじき消失的地方,跟以「手杵返」姿态碾死的第一只,以「尘冢怪王」姿态捶死的第二、三只一样,什么都没留下。也就是说,拿着「木人形」的是——
「最后一只吗……!」
我将鸟爪般的手紧握成拳,在操场着陆——应该说是难看地坠落。变身成「是害坊」已经过了两分半,差不多快到单次变身的极限了。虽然这副模样很好用,但没办法再维持下去。我在心中对奈良山道谢后,变回了原本的姿态,同时注视着蹲在球门后的小偷妖怪。最后一只袖もじき突然高举双手——当我察觉到那个姿势意味着什么时,已经太迟了——它混入黑夜消失了。
「又是瞬间移动?啊啊,真是的,明明很弱却这么麻烦……!但是,我已经知道你没法去太远的地方了!所以——」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在脑海中想象莱卡的形象。稻叶老师灌输的妖气在我体内燃烧起来——一瞬之后,我的模样就变成了犬神。
「嗯,我越来越了解诀窍了!不过没有实体总觉得轻飘飘的,让人静不下来——啊,比起这个,该搜寻妖气了。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
我如此提醒自己,将意识集中在鼻尖。于是,我嗅到了几道飘荡在周围的妖气。从中找出类似潮湿土壤的气息,锁定来源——
「……哼哼,原来如此。这个距离,这个方向——是逃进校舍了吗?地点是……特别教室大楼的二楼?不,是一楼吗……?」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慢缩小目标的所在范围。看来那家伙正在校舍里偷偷摸摸地移动。既然知道这点,就赶紧……等等,与其拼命追上去,不如——
***
「好!成功!」
——十分钟后,美术室前的走廊。
看着被利爪撕裂后消失的袖もじき,我从菲尔的狼模式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先用莱卡的鼻子找出袖もじき的所在位置和前进方向,抢先一步埋伏,变成「伸上」定住对方,再立刻化为银狼给予致命一击。计划虽然单纯,但非常有效——解决起来意外的轻松。
「一开始用这招就好了。不过,光是被看到就让对方无法动弹的能力,仔细想想还蛮厉害的。谢谢你,『伸上』。」
我一边向不在这里的妖怪道谢,一边捡起掉在走廊上、尺寸约为文库本大小的塑胶盒。在应急照明的灯光下,我打开写着「样本六六六:人形」的盒子,置于保护用海绵上的木人形映入眼帘。我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呼,只要有这个,小鼬就没事了。好,接下来——」
环视黑黢黢的走廊。进来时是变成「恶魔之风」穿过换气扇,但如今变化能力的时间上限快到了,用同样的方法出去有些危险——倘若在穿过换气扇的中途变回人形,身体大概会很惨吧……没办法,只好从美术准备室的窗户出去了。
那里的锁还是坏的——我自言自语,轻轻拉开老旧的拉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虽说是熟悉的房间,但深夜无人的氛围总觉得有点可怕。这么说来,遇到小鼬的那天晚上,也是这种感觉。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多,当时我没想到会和小鼬变得这么亲密。而且,我也没想到会过着充满妖怪的热闹高中生活——
「……喂,现在不是感慨万千的时候吧。」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不禁苦笑。
不过,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回顾一下过去也算情有可原吧……总之,怀念过往到此为止,得抓紧时间了,毕竟小鼬体内的那股神气诅咒不知何时会完全发作。
「嗯,接下来就赶快回去,让小鼬转移——」
「转移什么?」
「当然是转移诅——咦?」
我下意识回应了突如其来的提问后,整个人僵住了。一边安抚着因被吓到而狂跳的心脏,我瞪大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下,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少女正静静伫立于美术室的中央——
「……啊。」
四目相交的瞬间,我发出了不成调的声音。
端正秀丽的脸庞和银色的双眸,仿佛能摄人魂魄一般,瞬间就夺走了我的心。不对,美丽的地方不只脸蛋,那凛然紧致的修长四肢搭配苗条的身材,光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令人屏息的魅力。在吹入室内的微风下,及于肩头的秀发轻柔飘逸,那模样既妖艳又梦幻——
「小鼬……」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呼唤眼前少女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或许是因为和那时——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同样的情境,她的魅力比平常还要强上数倍,不,是数十倍。无法言喻的感动和「想把她画下来」的想法,从内心深处满溢而出,我屏住呼吸十几秒——然后,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故作镇定地说:「啊啊,吓我一跳呢,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不过,是为什么呢——」
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先将自己置之度外,打算询问小鼬。就在此时,她突然将左手伸向我,「啪」地打了个响指。咦?这是——我还来不及思考,右手拿着的盒子就「砰」地冒出一团橘色火光。
「哇,好烫!——啊啊啊啊啊!」
当我惊觉大事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刚才因承受不住高温而脱手的塑胶盒,已连同其中的木人形一起被烧得炭化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口中发出了不成话语的哀号。能拯救小鼬的唯一道具,如今就在眼前被毁掉,也难怪我会如此惊慌。而且,做出这种事的不是路过的麻烦妖怪或坏人,而是我想要拯救的当事人,这下我真的搞不懂了。困惑与绝望的双面夹击,使我心如刀割。我重新转向身穿水手服的少女。
「小鼬!你为什么……?」
「闭嘴。」
小鼬双眼所散发的银光,硬是让我噤声。啊啊,这是她好久没用过的「金缚术」呢……嘴巴跟身体都无法动弹,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发展,但很明显不是值得怀念的状况。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动弹不得的我思索着,这时小鼬平静地开口说道:
「——你刚才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不对?」
「……」
我无法回答。小鼬凝视着我,沉默片刻后,随即落寞地微笑道:
「那么,我也想问你——你打算拿『木人形』做什么?」
看着什么也说不出口的我,她露出了比刚才更加落寞的笑容:
「真一你很清楚那玩意的用法,因为当时你跟我一起听御崎说明过。」
银色的光芒不知何时已从小鼬的眼中消失,但我没有插嘴。身穿水手服的妖怪少女——我最喜欢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发言般,轻轻点头说:
「没错。那个『木人形』啊,并不是用来解除诅咒的道具,而是用来将不幸推给某人——而且是关系亲密之人的道具。你偷偷跑来拿走那种东西,是打算做什么?……不,我这样问比较好吧——真一,你打算让谁代替我消失?」
她再次询问,我陷入沉默。
面对不发一语的我,小鼬眼眶泛起泪光,轻声笑了:
「嗯,我知道。真一为了不让我消失,努力地做了很多事,我非常清楚,也非常……非常开心。可是啊,真一。」
在月光的照耀下,我无法分辨她脸上的表情是悲伤还是喜悦。小鼬说到这里暂时停顿,然后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说:
「我绝对不要真一代替我消失!」
「咦?啊——」
我久违地发出声音,但那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发言——只是不断嘟囔着「没那回事」,而小鼬则是在极近距离下狠狠地瞪着我。被她严厉的视线盯着,我心头为之一颤。
「真是的,我都知道啦。真一你打算逼我在『木人形』上写你的名字对吧?这样一来,神气诅咒就会转移到你身上了。」
「嗯,的确是——呃,不对不对不对!虽然你擅自这么认定,但又有什么证据——」
「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在晚上偷偷来拿『木人形』?而且还不告诉任何人——甚至瞒着住在一起的我,你为什么要悄悄地离开家里?」
「唔!那是因为——呃——我想去学校上厕所……?」
「真一,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实在是太不会说谎了。」
小鼬用严厉的话语刺向我。嗯,刚才的谎言的确有些糟糕。当我静静反省时,小鼬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未免也太自私了吧?让我留下来,你自己却消失——这种事我能答应吗?!你要是做出这种事,我一定会——」
「等一下!喜欢的人要消失,我怎么可能会乖乖接受!啊,我刚才不是在承认,只是假设而已。不过,我为了小鼬,当然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也是啊!」
悲痛的声音打断了我。眼角浮现大颗泪珠的小鼬,猛然把脸凑近我,清楚地说:
「昨晚!我说过了吧?——我喜欢真一!对吧!我说过了吧!」
「是、是的,我确实听到了!我超高兴的!」
被她突如其来的魄力震慑住,我不禁用起了敬语。小鼬听到后,像在说「很好!」般用力点头,然后压低音量小声说道:
「既然如此,你想想看,真一。如果,你喜欢的人——你重视的人,代替你消失了……这样你——」
她的话语突然中断,双眼凝视着我。那双含泪的上扬眼眸,让我的身心都感到一阵刺痛。嗯,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喜欢这个人喜欢得不得了。当我又一次确认自己的心意时,对我而言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少女再次轻声开口:
「你能忍受这种事吗?」
「咦?」
我答不出话来,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她将我原本打算在紧要关头使出的决胜手牌拆掉一般。啊啊,原来如此,我确实不想让喜欢的人代替自己牺牲。被她点出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后,我终于死心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没错,一切都如她所说。「木人形」是将厄运转移到他人身上的道具。也就是说,如果我想救她,就必须让某人代替她消失,但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刚好符合条件的人。既然如此,当然只能由我来牺牲了。
所以,我在追踪偷走「木人形」的袖もじき时才会独自行动。如果找人帮忙,就等于是请人协助自杀,我可不愿把朋友们卷进这种令人不快的事中。虽然在不得已之下,我还是向稻叶老师求助了——以莫名清爽的头脑想着这些事时,我对小鼬笑道: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猜到啊。」
「因为真一的想法很好懂。」
小鼬看着无奈垂肩的我,轻笑出声。注定消失的妖怪少女以柔和的笑容深深吸引着我,补充道:
「还有,御崎也有帮忙。对吧?」
「没错!我可是很了解小白会怎么行动的!」
——突然冒出一句装模作样的台词。随即眼前闪现一道白光,美术室的日光灯啪啪啪地全部亮起。耀眼的灯光让我忍不住遮住双眼。下一个瞬间,从房间角落的桌子后方传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熟悉声音: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懂得察言观色却又故意唱反调,风趣又俏皮的妖怪迷!智慧、知识与知性的化身,经岛御崎在此登场!不对,什么登场不登场的,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这里了——喂,小白,你的反应不够热烈啊。」
「不要突然冒出来,还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好不好?」
面对跳上桌子,甩动双马尾扮酷的经岛学姐,我忍不住反驳。难得跟小鼬互诉衷肠,这个运动服眼镜女真是够了!我瞪着她问:「你来做什么?」学姐满不在乎地从桌上下来,走到我们身旁,咧嘴一笑:
「表情不要那么可怕嘛。在你溜出家门后,我刚好去你家找小鼬商量事情,于是就发展成和她一起制止你做蠢事了。」
「诶?你说『商量事情』?商量什么事情啊?」
想必是跟「神气诅咒」有关吧?如果学姐已经找到其他破局方法,或者有什么好消息就好了。我抱着这样的期待,等待回答。结果学姐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别开视线,心不甘情不愿地抓挠着头……啊,不祥的预感。
「啧,小白,你干嘛一脸『事情不妙』的表情啊。嘛,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啦。我实在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气氛,真是的!所以啊,唔……」
「没关系,御崎。我自己会说清楚的。」
温柔地打断了吞吞吐吐的学姐,小鼬转向我,带着美丽、可爱又悲伤至极的笑容,不断挖凿着我的内心。
「真一……」
她轻声呼唤了我的名字,然后——
「——拜托你,画我吧,就现在。」
「呃?『画你』是指……」
我并不是不懂小鼬这句话的意思,反而清楚到令自己厌恶的地步,所以才一时语塞了。
毕竟,小鼬是基于「成为我的绘画模特儿」的约定,才一直显现于现世的。换言之,只要我完成以小鼬为模特儿的画作,眼前的少女就会失去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用不着等到「神气诅咒」发动——就会轻易消失。我在心中再次确认这件事后,努力挤出开朗的声音:
「……你太急了,小鼬。我之前也说过,凭我现在的画技,根本无法完美画出小鼬的魅力啊。要达到我自己能接受的水平,就算一直练习——嗯,大概也得再花上好几年。这点我很确定。」
我感慨地耸耸肩,说出了自己的实际感受。
从去年开始,我有幸经历了众多奇妙事件,因此得以尝试绘画各种各样的人或物。老实说,对自己的画技不断进步这点,我很有自信。但如果问我是否达到可以满足的领域,我只能回答「还差得远」。就算能在脑海中清楚描绘出印象,若是无法正确地传达给指尖与铅笔,也没有意义。
脑海中有着理想绘图的画家,一生都会持续与自己战斗——我想起在海边时听妮可老师说过的话,叹了口气,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就是这样,我还不能为小鼬画像。虽然小鼬你可能是想在『神气诅咒』发作前完成约定,但太急了,又不是现在马上就会消失,一定还有办法——」
「没那回事。」
她简短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安慰。咦?「没那回事」指什么?我惊讶地看着她,她又重复了一次「没那回事」,然后从我身边退开一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不安愈发强烈。这时,小鼬的指尖开始聚集小小的旋风。
「镰鼬……?为什么现在要用这个术?」
「真一,你看。」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将缠绕着风的手指伸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在水手服上直线滑动。制服被割开,发出细微的「嗞啦」声。从中露出的景象,让我愕然。
「……骗、骗人的吧?」
——这是我最先脱口而出的话。当然,既然我亲眼所见,那就不可能是虚假的。小鼬胸部的正中央,有一个被白色光芒镶边的圆形洞穴,直径约十公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就像连同水蓝色内衣一起挖掉般,胸口突兀地开了一个洞。啊啊,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谁来救一下?
好几个问题同时浮现,但没有一个能说出口。就在我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时,小鼬以悲凉的表情微笑着说:
「如你所见,『神气诅咒』已经完全发作了。这个——是在今天傍晚发现的。」
我祈祷她别再说下去,但压抑的声音还是传进我的耳中——
「一开始明明只是个小点,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大了。我现在有点能体会『牛王』临死前的那种焦躁了……嗯,这『光洞』继续扩大到一定程度后,我恐怕就会无法维持实体而消失吧?照这个速度,大概明早就会——」
「够了!」
我再也无法当个听众了。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用力将眼前的少女抱进怀里。我像是要发泄自己的没用与窝囊般,紧紧地抱住她,怀中的小鼬苦笑着说:
「真是的…你抱得太用力了,真一。」
「啊,抱歉!那我稍微放松一点。」
「不用,这样就好。」
小鼬把头紧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道。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因为声音听起来很害羞,大概也能猜到她的表情。我点点头,感受着从裸露的胸口传来的平稳心跳——就算开了一个洞,还是能听见心脏的声音啊——耳边响起微弱的呢喃:
「真一,谢谢你最后抱了我。」
「最后?怎么会——!还可以再——呃,比如说——」
「没关系,我已经明白了……不过,真可惜。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跟真一一起做的事……暑假才刚开始,第二学期还有文化祭——我明明跟赫音和美生约好,要一起努力经营咖啡厅……」
小鼬的话语中开始混入呜咽,由于她把脸压在我左肩上,我的肩膀肯定已被泪水沾湿了。明明最喜欢的人这么悲伤,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正当我在内心全力斥责自己时,小鼬以平静的声音开口了:
「……真一,再一次拜托你了——为我画像吧。」
「咦?不,那个——嗯,我知道这样总比被『神气』消除要好,但……」
「你还在担心自己画得不够好吗?我不介意的。」
打断我试图安慰的话语,小鼬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
「只要被现在的真一尽全力画出来,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啊,可以的话,希望在这里——美术教室画。毕竟是充满回忆的房间呢……对不起,这么讲有些任性,我自己也知道。」
小鼬稍微顿了顿,调整好呼吸后,又开口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拜托真一——让我履行和最喜欢的你的约定。」
「小鼬,我、我……」
——情绪一口气冲破最高值,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悲伤了。考虑到小鼬的心情,我应该要答应她才对。当然,身为画家,我确实也有想画小鼬的念头。然而不知为何就是没法说出口。正当我的思考回路不断空转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你就答应她吧,白冢真一。」
「咦?」
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抱着小鼬转过头去,正好和双手抱臂露出苦笑的经岛学姐四目相对。为什么突然叫我的全名?我用惊讶的视线询问,学姐一副拿我没辄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应该明白小鼬的心情吧?」
「这个……是的,学姐。」
「对吧?既然如此,你应该也能理解自己只剩下答应这个选项了吧?要是你继续这样犹豫不决,等到早上就来不及了。」
学姐刻意用粗鲁的语气说完后,用手指着小鼬,仿佛在说「请吧」。受到她的动作催促,我稍微松开手臂,再次看向怀里的少女。在那双近距离回望我的大眼睛面前,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以吧?嗯。我如此确认,然后缓缓开口:
「我画得不是很好,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的话』——什么?」
「——请当我的模特儿。」
「嗯!」
眼角泛泪的小鼬开心地微笑,用力点头。我不禁看傻了眼,刚当上模特儿的妖怪少女回望着我,说:
「好怀念啊。『请当我的模特儿』——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啊,你真的记得啊?我就是想着如果你记得,应该会开心,才试着说了同样的台词。」
「……真是的,这点小事我当然记得。因为是你——」
「哦哦~这就是经典桥段的重现么?」
——经岛学姐在一旁笑嘻嘻地插嘴了。她还是老样子,是个会破坏气氛的人。我瞪了她一眼,妖怪博士却毫不在意地笑着搔搔头:
「抱歉打扰了。不过,我认识小鼬的时间,跟小白你也差不多长嘛,没道理被排挤在外。」
「对呀,御崎跟真一一直都在我身边。」
「对吧?不愧是小鼬,真温柔。话说回来,小白,你虽然常说画得不好,但你画『鬼』之类的可是老手了,没必要那么谦虚。你就努力画吧。」
「请别把小鼬跟『鬼』混为一谈。」
我确实画过各种妖怪,但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分量也不一样。学姐真是口不择言……就在我想这么说时——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嗯?喂,等一下。」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急忙抓住那个小小的灵感,然后进一步扩大并仔细思考……嗯,对啊,就是这样。不,冷静点,这样真的——?我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地自问自答。而面对这样的我,小鼬和经岛学姐则一脸不解。
在两人疑惑目光的注视下,我终于整理好思绪,斩钉截铁地开口了:
「小鼬,还有学姐,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
「白冢,你真的要给伊达同学画像么!」
「汪、汪汪汪!」
「葛里同学也是——这样真的好吗?」
「就是说啊,你们两个!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美术教室的门被用力打开,四道焦急的声音伴随匆忙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是泷泽、莱卡、美生跟菲尔吧?我没有回头直接做出判断,继续动着握着铅笔的右手。在距离约一米远的地方,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我的小鼬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或许是被这个情形吓到了,泷泽再次喊了我一声:「你有在听吗?白冢。」这时一个直爽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泷,嘘——现在是半夜三点,不可以大声喧哗哟?」
「没错没错,御崎说的对,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会被熊踢死。」
「要这么说的话应该是马才对——咦?经岛学姐跟鳞小姐?你们已经先到了吗?」
——泷泽愣愣地询问。听到这个问题,位于我视野边缘、坐在窗边桌旁的两人点头表示「算是吧」。
「我从一开始就在,鳞大概是两小时前来的吧?」
「嗯,我被原老公的电话叫醒后就赶来了,所以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差不多是那个时候』……鳞,你该不会一直看着吧?经岛学姐也是!伊达学姐突然要当模特儿,到底是怎么……?」
「给我闭嘴,大上菲尔伯特。」
经岛学姐简短的一句话,让激动的菲尔噤声了。见人狼少年安静下来后,学姐轻轻耸了耸肩:
「我也不是不懂你们的心情,但很不巧,关于这部分的讨论早就已经结束了。既然是小鼬和小白——当事者自己决定的,观众席上的人再去说三道四就是违规了。」
「可、可是……」
「嘘。要围观就安静点,不要打扰人家集中精神……拜托。」
学姐平淡的声音,在深夜的美术教室里回响。回答「是」的,应该是美生吧?经过大约十秒的沉默,估计是确认朋友们都接受了吧,坐在椅子上的小鼬露出为难的笑容:
「谢谢你们,赫音、美生、菲尔和莱卡……对不起。」
「——没关系。」
泷泽代表大家回答了一句,接着便是安静的时间。
谢谢,以及……对不起。我一边用跟小鼬相同的台词喃喃自语,一边将视线投向左手撑着的素描簿。一个多小时前开始画的小鼬全身像,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完成。
由于整体已经画完了,再来就只剩细部的阴影而已,嗯。我机械性地判断,将手边的铅笔换成硬芯的。其实我本来想用水彩画,但时限是天亮,没时间等颜料干。果然只能画铅笔画了……一边在脑海角落如此思考,一边专心地运笔,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果然没错。一开始看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白冢学长真的变厉害了……!呃,可是,怎么会这么突然——?」
「汪呜?」
「喵?呃——意思是白冢同学的画技变好了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轮廓线和阴影的画法,都跟以往的白冢学长截然不同。」
菲尔认真地回答莱卡和美生的疑问。被他这么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苦笑了。美术部的后辈则盯着我的手,压低声音继续讲:
「不过,最厉害的是——他画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换作是普通的绘师,应该会在下笔的空档多烦恼一下,例如接下来要画什么线,要用什么笔触进攻等等。可是,现在的白冢学长却——」
「……完全没有犹豫的意思吗?咱确实觉得他画得很俐落啦。」
「那才不是俐落的程度而已,泷泽学姐!妮可姐姐状况好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这几乎已经是职业级——而且是干了多年的高手的境界了。就算再怎么下定决心,也不可能光靠意志力就让技术突然进步!可是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他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进行练习啊。对吧,原老公?」
鳞轻快地插嘴,打断了菲尔的惊愕之语。身穿休闲背心的她注视着微微点头的我,无奈地「嘶」了一声:
「这家伙半夜突然打电话把我吵起来,大叫『格雷先生在吗?我现在就想进入那幅画』。当时我听了一脸懵,还反问他说什么胡话呢。」
「……汪呜?」
「莱卡,就算你问咱,咱也不知道……等等,『进入画』莫非是指——啊?!」
「哦,赫音你察觉到了啊?没错,正如你猜测的那样。」
坐在桌边的鳞嘻笑起来,一旁的经岛学姐则双手抱胸开始说明:
「在『画灵』的画中世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精神被拉进去后,在那边就算『经历』了几天的时间,外面也才过了几秒钟。小白正是利用这点,进入那幅《故乡》里不断练习、赚取经验值。以临时想到的点子来说,算是非常优秀了。」
「啊,原来如此!那么白冢同学在画中过了好几天……?」
「他说是一年。」
听到美生的感叹,鳞苦笑着回答了,接着又环视大概都愣住的众人,说了句「真是服了他了」。
「——听格雷说,这笨蛋在整整一年间,都全神贯注地练习画技。就算画中世界不存在饥饿与疲劳,但在那么单调的地方待一年,真亏他能熬得住呢。」
鳞这么解释后,我感觉到背后的菲尔他们投来了惊讶的视线,于是便默默点了点头。同时,两小时前的记忆——以体感来说是一整年份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了。
虽然那幅《故乡》的世界,除了快要崩塌的独栋房屋之外,就尽是瓦砾和荒地;但只要有废屋中的纸跟铅笔,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而且不管怎么用,画中世界的纸与笔都不会用完,真是太棒了。再加上完全不觉得累,所以不会遇到现实中「画到兴头上却因为疲劳或想睡而不得不中断」的状况。保持着极佳的状态持续画下去,笔跟心就会越来越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我就在如此理想(虽然格雷先生苦笑着说:「理想?对一般人而言根本是地狱吧?」)的空间里持续作画,将自从遇到小鼬之后,烙印在心中的所有动作与表情,尽可能仔细地一张张画出来。
一边回想在画中世界的经历,一边向亲切的画灵道谢。谢谢您,真的非常谢谢您。我在心中如此低语,同时继续在小鼬的制服上添加细节。在我精神进入画中的那七、八分钟,小鼬似乎换过衣服,如今水手服的胸口没有任何被镰鼬划破的痕迹。
当然,不用说也知道,以体感而言,我与小鼬已经一年没见了。我真的很想大呼「我回来了!」然后紧紧抱住她,倾吐心中的思念。但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所以——
「——得发挥出最佳状态。」
如此呢喃的同时,我画完了制服部分。
到这里,只剩下最后的步骤。只要在脖子以上加上阴影,再签上名字,这幅画就完成了。我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天亮不到一小时,但应该足够完成这幅画了。
「……好,再加把劲。集中精神,白冢真一。」
我一边勉励自己,一边静静地深呼吸。当我顺便活动手指时,经岛学姐突然说「差不多了吧」并站起身来,环视了大家一圈——
「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小白快完成画作了。所以,我们差不多该撤退了。江户桥、新井、奈良山和狐狸好像都已经到学生会室了,大伙儿也去那里等吧。」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等一下,经岛学姐!虽然我确实帮不上忙,但至少让我待到最后……!」
「汪!汪汪汪!」
「就是说啊,我跟葛里同学是好朋友,突然让我出去什么的,这——」
「吵死了,闭嘴!」
经岛学姐大喝一声,制止了七嘴八舌的众人。接着,学姐露出了一副苦涩的表情,说:
「对不起哦。我也不是不懂你们想见证到最后的心情,但……我从一开始就在看着这两人——看着小白跟小鼬,所以我非常了解……嗯,总之,最后的时间应该由他俩独处。」
——所以,拜托了!经岛学姐说完,双手合十低下了头。平常目中无人又任性妄为的学姐居然会这样,鳞跟泷泽都瞪大了眼睛。沉默持续三秒后,第一个开口的是美生。
「嗯,我明白学姐的意思了。那么,大家一起出去吧?」
「……是呢,莱卡,要走啰。」
「呜呜……汪。」
「咦?美生学姐和泷泽学姐都这么干脆?鳞,那你呢——」
「我当然也一样啊。菲尔,别犯愣了,赶紧跟我走——所以,葛里,我们先告辞了。该怎么说呢,我们相处的这些日子,真的很开心呢。对吧?」
——扯着菲尔的手臂,鳞如此问道。泷泽和美生都明确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小鼬眼角泛泪,温柔地说:「谢谢你们。」
「不客气。好,大伙儿走吧!」
鳞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催促大家,泷泽等人也跟着离开。最后留下来的经岛学姐,对我们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么,我也就此告辞了——这样好像有点轻率?算了,下次见。」
她留下这句话,干脆地离去了。
默默盯着被学姐顺手带上的门约十秒后,小鼬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开口说道:
「御崎刚才那是……在关心我们吗?」
「好像是的呢。我看今天会下雪吧……」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会有关心学弟学妹的一天。我握着铅笔,感触良多地表示惊讶,结果小鼬瞪了我一眼,说「你讲得太过了」,之后却又绽出笑颜:
「——唉,真一,发生了很多事呢。」
「嗯,发生了很多事。」
我直接把相同的话还给小鼬,右手仍然持续着作画,然后补充道:
「平时放课后就到这里——美术教室集合,然后一起去处理妖怪,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虽然我也觉得习惯这种事的自己很糟糕。」
「就是说啊……不过,真的很开心呢。」
小鼬看着自嘲的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般点了点头。她怀念地环视这个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的安静房间,接着温柔地对我说:
「我俩第一次应对的妖怪,是『伸上』吧?」
「嗯,对啊。我记得在那之后,还有『小豆研』和『水壶滑』。」
「没错没错,接在后面的是不太危险的妖怪呢。」
——一聊起往事,就停不下来了。
单耳猪、九尾狐稻叶老师、野袄、辻神、牛鬼、鬼、天逆每、犬神莱卡、落下、棘发、蟹坊主、河童、大螳螂、纳户婆、见张婆、甘酒婆、猿神、是害坊奈良山与炎鸟松明丸、夜游神、火取魔、雪女八云、木叶天狗求道丸、天邪鬼、野槌、迷途之家、鼠怪、白泽、精蝼蛄、袋担ぎ、蟇、付丧神、蚊帐吊狸、髪切、二恨坊之火、蛇女房鳞、太岁、座敷童子、恶魔之风与风神、尘冢怪王、八右卫门狸寺林老师、一目鬼、牛蒡种、画灵格雷先生、布团被せ、人狼菲尔、机寻、手杵返、シタガラゴンボコ、目竸、应声虫、疟鬼牛王、阿玛比科、神与先触、天吊、细手长手、滑瓢、鵺与其他海中妖怪、觉、袖もじき以及其他——对了对了,还有达利、黄粉坊、奥波、山地乳、活人偶等等。仔细回想起来,数量还真不少。虽然没有确切计算过——
「光是与之战斗过或放着不管的怪异,大概就有一百只左右吧。」
「真的,简直就像『放课后的百物语』呢。」
真亏我能遇见这么多。对习惯这种事的自己感到傻眼时,小鼬也跟着莞尔一笑。那笑容果然棒透了,足以让我想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
算了,不可以再想下去了。因为我已经决定要践行最初许下的诺言了。
对吧,白冢真一?
当然。
作画的这几个小时,上述自问自答在我心中重复了几十上百次,但始终没有说出口——然后,画完了。
「久等了。接下来只要签个名,这幅画就彻底完成了。」
我一边对小鼬说「辛苦了」,一边将素描簿放到桌上,然后看着它。
画中,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坐在椅子上,有点害羞地望向画外。紧致又柔软的身体曲线、长及肩膀的柔顺秀发,以及那腼腆又困扰,却又无比温柔的微笑。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在平凡的图画纸上描绘出的那身影,正是如假包换的小鼬。可恶,我画得意外的不错嘛。虽然心中因即将到来的离别而疼痛,但深处的角落却有些许自负。我向小鼬搭话:
「我觉得很满意,小鼬你呢?」
「看着自己的画像莫名有些害羞呢。不过,这画非常棒。所以……签名吧。」
——开心地这么说后,小鼬将视线从画上移开,转向我的脸庞。
「时间不多了。」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的确如此。美术教室的窗户朝西,所以朝阳照不进来,但日出的时间已经近在眼前。也就是说,「神气诅咒」也差不多要——?我战战兢兢地用视线询问,刚才当我模特儿的妖怪少女默默点了点头,朝我走来。
「隔着衣服看不太出来,但『神气』已经累积在胸口的洞里,而且越来越浓。我想应该快了。所以,在那之前,要好好遵守跟真一的约——啊。」
「哇!」
水手服的胸口毫无预警地闪出白光,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当我慌忙重新睁开双眼时——啊啊,可恶——透过小鼬,我看见了美术教室的墙壁,她应该无法维持实体了……!
低头看着自己变得透明的身体,小鼬眼角噙着泪水,但还是坚强地笑了笑。
「看来消失的时候,连衣服都会一起不见呢……啊,真一,赶紧签名,还有——永别了。」
「才不是永别!」
我一口气靠近透明的小鼬,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直视着她圆圆的大眼睛,我又重复了一次「才不是什么『永别』!」
「——就算真的要在这里分开,我也不会认命!不管要花几年、几十年都没关系!我、我绝对会再见到小鼬——」
「……谢谢你,真一。」
困扰的微笑打断了我的话。在没有实体的泪水不停落下时,小鼬直视着我的脸,再次开口说「如果」。
「——如果还能再见面,我会说『我回来了』。」
「那、那我会说『欢迎回来』。」
「不错耶,很像我们……我喜欢。」
小鼬的脸庞开心地染上红晕。她应该快要消失了,刚才还清晰可见的轮廓线,如今已变得模糊不清。我赶紧用右手重新握起搁在素描簿上的铅笔,同时用左手搂住小鼬。不管她是否透明,有没有实体都无所谓。因为我抱过无数次,手臂自然记得那种触感。这时,小鼬脸颊变得更红,并突然凑近——形状优美的鼻子、被泪水濡湿的大眼、小巧可爱的嘴唇,都逼近到只剩几公分的距离。
「……再见了,真一。」
「嗯,再见。」
我们像社团活动结束后那样互相道别,同时自然地将嘴唇重叠在一起。
明明她早就没有实体了,为什么我还能感受到温暖呢?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在画上轻轻移动右手,以熟练的动作,签下「S·S」的姓名缩写——画终于完成了,将小鼬留在现世的约束也失效了。
白光一口气增强,同时无数的回忆接二连三地复苏。
在美术室初遇的场景、新年的温泉旅行、没有收到巧克力的情人节、在多多罗木家赏花、连休假期的合宿、「大祓」时的并肩战斗、在公寓的同居生活,以及前阵子的告白——每个场面都有小鼬,而我对此感到无比幸福。默默在心中向过往的点点滴滴道谢的同时,我最喜欢的少女,从这个世界——
没错。
从这个世界——
完全地——消失了。
咦?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唔咕。」
——我本来想说「那个」,但不知为何嘴巴被堵住,只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疑惑地眨了眨眼,眼前的大眼睛也跟着眨动。然后我发现——刚才还能透过小鼬身体看到的前方墙壁,如今已完全看不见了。胸口也传来柔软的触感、炽热的温度以及剧烈的心跳,把这些全部考虑进去的话,就是——
「咕噜唔唔嗯噗?」
「唔唔——噗哈!」
我的脸突然被推回去。满脸通红的小鼬嗔怒道:
「讨厌!你在想什么啊真一!不、不要一边接吻一边说话!」
「对不起!确实很难说话……啊,对了!欢迎回来!」
「咦?啊,嗯,我、我回来了——喂,不要转移话题!」
她的脸、头发、脖子和肢体,已经没有半点透明的地方,也就是说——「神气诅咒」消失了?
「但愿如此……啊,小鼬!你胸口的洞呢!」
「真、真一!你干嘛突然摸那种地方……呀!」
「很好,已经没有洞了!摸起来很温暖!而且很柔软!啊啊!」
「『啊啊』什么啊!那种感想用不着说出口!还有快把手抽出来!」
小鼬抓住我反射性伸进制服里的手,拼命大叫。我终于回过神来,说了声「呀,抱歉」,就在此时——
「太棒了,作战大成功!干得好啊,白冢真一!」
门被用力打开,走廊的窗户透进早晨的阳光,娇小的人影——也就是经岛学姐出现在我们眼前。接着是一阵吵闹的脚步声,熟悉的面孔陆续冲进美术教室。
「汪!汪汪汪汪!」
「经岛学姐,你怎么一个人先——伊达同学!太好了,成功了呢!」
「好棒哦!」
「嘶——干得好啊原老公!来,菲尔也开心点吧!」
「啊,嗯。伊达学姐,恭喜你!」
「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白冢……咦,辉,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奈良山君。一放松下来就有点恍神……」
「看来你还需要历练哦。身为学生会副会长,要随时保持清醒。」
「稻叶老师,这太强人所难了。就连我这个会长都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大家围着我和小鼬,像平常一样吵吵闹闹。经岛学姐、泷泽、莱卡、美生、鳞、菲尔、奈良山、新井学姐、稻叶老师、江户桥会长——在这些熟面孔们纷纷松了口气或感到开心时,我和小鼬互看一眼,然后同时微笑。
「谢谢大家!老实说,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是啊,真是太好了……」
小鼬一边抹去激动的眼泪一边环视众人。这时,率先冲进美术室的经岛学姐插嘴道:
「哎呀,理论上来说,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啦。刚才我在学生会室也跟阿泷她们说明过了——没有实体的妖怪被画下后,会固定成画里的模样而实体化,这是已经确认过好几次的事实。不过,真亏你在那种状况下还能想到这个可能性。白冢真一,你难得这么聪明耶!」
「我只是灵机一动而已啦。也多亏学姐当时提醒我画『鬼』的事。那么,『神气诅咒』果然已经消失了吧?」
「那当然喽!因为『神气诅咒』是附着在基于『成为绘画模特儿』这个约定而显现的小鼬身上。当小白画出以她为模特儿的画作时,诅咒也随『显现前提』一并消失了。至于现在的小鼬,则是基于画作而重新实体化的存在……」
经岛学姐在美术教室里来回踱步,打从心底感到满足地继续说着。我身旁的小鼬也深深点头说:
「就是这样,真一!『显现前提』已经完全不同了。」
「咦?『完全不同』是指……?明明小鼬还在这里——呃,难道是另一个人?姐姐之类的?」
「我哪来什么『姐姐』啊!你安静听我说——前一个『我』因失去存在前提而消逝的瞬间,又以真一所绘画像中的模样重新显现了!所以啊,现在的我当然和『神气诅咒』没有关系,而且……」
「——就算再次成为我的绘画模特儿也不会消失!对吧?」
「就是这样!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我终于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欣喜落泪的小鼬则握住我的手,用力上下摇晃,看来她真的很开心。一旁的运动服眼镜笑眯眯地说:
「真是令人火大的美好结局。老实说,一瞬间切换显现条件时,自我和记忆能否连续还挺悬的,『神气诅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移的可能——但只看结果的话,还真是无可挑剔呢。对吧,小白?」
「的确。不过在画画的时候,因为不知道结果,所以一直胆战心惊的。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就能更安心地画了。」
「你真是个笨蛋。」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背后刺向我。我心想「突然说什么啊」,转过头去,只见身穿教师套装的稻叶老师——看来她已经换下浴袍了——正俯视着我:
「如今黄鼠狼丫头的外表,是由你的画作决定的吧?那我问你——画的时候认为『反正会得救』和画的时候认为『说不定是最后一张』,哪一种质量会比较高?」
「当然是后者……啊,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老师说得没错,虽然画的时候非常不安,但正因为如此才能让小鼬完美地获得新生。我无奈地松了口气,经岛学姐则深深点头道:
「好了,危机已去,事情也终于告一段落了。恭喜!」
「当然要庆祝一下……!对了,今天就当作是葛里的重生之日,来办个二次生日派对吧?」
「好主意,鳞!那么马上准备宴会——喂,小白和小鼬,你们在发什么呆?不要看我,好好看着对方!」
回应完鳞的倡议,经岛学姐像媒人一样拍了拍我和小鼬的背,让我们面对面。在一片起哄与祝福声中,眼前的人脸颊瞬间涨红,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比谁都看重的她,今后似乎也会继续陪在我身边。
而且,以学姐为首的大家,都在为这件事庆祝。
如此氛围下,我忍不住问眼前的少女:
「怎么办,我好幸福。」
「我也是。」
她那困扰的温柔笑容,从极近距离刺进我的心里。不知何时绕到我侧后的奈良山,也笑着调侃道:「不能让女孩子等哦?」——那仿佛是在报复我先前带头起哄捉弄他的平稳声音,让我忍不住张开双臂……
「真一!」
「鼬——咦?」
我正想抱紧小鼬,却被她用纤细的手臂一把拉过去,反过来抱住。紧贴在我身上的少女害羞地轻笑出声:
「让我主动一回呗?毕竟终于和真一『第一次』……」
「我好高兴!啊啊,好温暖!以后——以后也一直在一起吧,请多多指教,小鼬!」
「嗯……!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那当然!等等,你刚才说的『第一次』是指——?」
听到这个疑问的小鼬,连脖子都红了,她将嘴巴凑近我耳边——
「就是和真一接吻哦。」
——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如此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