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手里拿着的图书是绘本……,不,是本精装的儿童读物。
书名是『奥兹国的碎布姑娘』。
莱曼·弗兰克·鲍姆着『绿野仙踪』系列的第七作——来着吗。虽然知道这个知识点,但和『弗兰肯斯坦』一样,没有读过。
【注】碎步姑娘的日语标题为『オズのつぎはぎ娘』作者英文原名为Lyman Frank Baum。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本篇第一节末尾所指出的东接西凑『つぎはぎ』与该书名对应,符合缝缝补补的补丁印象。同时需要提醒读者的是,下文对碎步姑娘『つぎはぎ娘』的提及,也是围绕日语原文进行,请读者注意对文意的分辨。另外,下文托托为绿野仙踪系列主人公的养犬。
我在看第一部时都想被人夸真有你的,就是那种历史性的名作——那个系列,居然出到了第十四作?
第十四作里,托托怎样了啊?
但是,和『弗兰肯斯坦』一样,都是容易被曲解的题目——没想到是『碎布姑娘』。这个题目,就好像是在投影我们的状况一样。
不过,少女捕捉住我的目光,让我停下脚步的,并不是那篇吸引人的标题。将儿童读物夹在腋下,那个少女——那个看着像小学高年级的少女,眼镜后的双目紧闭,此时正沉静地双手合十。
朝着红绿灯。
朝着红绿灯杆下供奉的花。
「…………」
是错觉吗。
不,我,用的是这双卧烟前辈都·另·眼相看的眼睛,不可能是错觉,只有那个少女的周围,厚重的瘴气似是清净了一般——用个寒酸又俗气的比喻来形容,就是高性能的空气净化器。
像黑白棋翻转一样。
「——您有什么事吗?叔叔」
终于,睁开双眼的少女放下双手,重新抱好了儿童读物,朝向了我这边——这孩子看起来真的很聪明。
年龄是小学高年级的,风格却是大学教授级的。
光戴个眼镜、绑个麻花辫就叫看起来聪明,这倒是儿童读物般的偏见,但既然都这么说了,这孩子似乎甚至在助长该偏见。
九州碰见的那个蛇面幼女,倒也的确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论不寻常,这孩子也不一般啊。
有种·非·凡·之·辈·的·气·息——不过,和蛇面幼女不同的是,她并不是不存在于世上。
靠近看这孩子,难道全国各个角落到处都是吗?
难道多如甜菜吗,这种天才。
【注】原文『点在するのか、天才が』难道点在吗,天才。『点在』tenzai,散布、点缀之意,表达事物以零散状态分布;『天才』tensai。
还是说这场相逢也是那个。
为远江姐而筹划的——老早铺设好的道路。
那个孩子像蛇,这个孩子怎么说呢,有点猫的感觉啊。
野生的小猫。
「没有啦,我以为这里有东西」
那句『叔叔』就不计较了。
小学生眼里,把上了二十岁的男人看成『叔叔』也没办法吧——然而,我虽然装作有疑问,但这里有的东西已经一目了然。
儿童读物少女也没有特意回答。
红绿灯杆下——朝着斑马线供奉的花束。
不仅如此,还有点心、果汁,甚至摆着些玩具——虽然不想用这种修饰语,但这就是典型的交通死亡事故现场。
而且一看摆着的玩具,就不难明白,事故中丧生的是儿童——恐怕和现在贝木正在乞求的遗体,属于同年代。
「是小妹妹的同级同学吗?」
「不是的。这里有花束,所以在这祈祷」
儿童读物少女摇摇头。
摇着头也不曾撇掉向着我的视线——是在观察呢,还是在警戒呢。
没有一刻撇开。
真的和猫一样——不是说猫有三重眼睑吗?
不过,不是有言道,为什么要爬山,因为山就在那里嘛——现在正要向山进发的我,她将祈祷、凭吊、悼念这些人类特有的情感,如同法则一般道来。
如果车祸下丧生的是野猫,也会一样双手合十——就连如果发生战争,也要祈祷其立马停止一样的法则。
坦率、质朴,堪称模范。
且不逾矩。
「好像是有个过绿灯的女孩子被车撞了哦。她从邻镇来,本要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见面的」
「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
好夸张的表达。不愧是读书家。
嘛,想来应该是离婚后出走的母亲吧——可能实际情况比这更复杂,但说简单一点也不会影响现在这件事的冲击力。
话又说回来,真的是不管在那个小镇,不管在哪种道路,都跟理所当然一样啊。
交通事故这种事。
实际上放在推理小说的杀人事件里,名侦探都不会像这样到处遭遇杀人事件,反倒可以认定这个前提,慢慢享受故事——交通事故就和怪异谭相似。
不过,这里没有类似隐蔽工作那样的大工程。既没有禁止进入的牌子,也没有遮挡视线的围栏——当然也没有迂回绕路的必要。
明知多有冒犯,但非要我说的话,我在九州想看到的,就是这种现场——如果是这种现场,我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合十祈祷了。
但事实是,我停下脚步,不是要对汽车社会下可悲的牺牲者送去祈福,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小镇的此处,在这少女的周围,空气十分清澈罢了……,不过我没有休息的打算,而且交通事故现场的空气能这么清澈,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异样。
「那,这束花,是不是那位妈妈放在这里的呢?」
「是纲手阿姨」
「纲手」
「是纲手阿姨放的,好像另外一天过来的女孩爸爸也放了些其他东西。他把同级生送的玩具都拿来了」
「小妹妹什么都知道呢」
「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刚好知道」
儿童读物少女使用了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达方式。
这就是文学性的表达吗。
「比如说,这种感觉我就不知道——为了见母亲,故意到这里来被车撞」
「肯定不是故意到这里来被车撞吧。不行哦,那种说法。」
以我的身份肯定不好意思说些让人难堪的训导,但还是顺她心意模仿了一下『大叔』,结果儿童读物少女坦率地低下了头,说了声「对不起」——眼神却还是不愿从我身上离开。
太像野生小猫了啊。
「您说的有道理。或许人家就在旁边听呢。就在那边被车撞的孩子」
「嗯」
「毕竟不可能成佛呢——念头未断的时候」
儿童读物少女不带任何催促地说到——她的话语却引得我将视线转向斑马线。
被她当作是受不了被紧盯着,所以才把目光撇开的话,也是没办法的——我现在的视线里,没有谁在那。
人。幽灵。
没有任何事物。
「好像她不在这哦」
「那太好了」
「好不好就不知道了——因为她下落不明,说不定在哪里迷路了。她要找妈妈」
「那很难受吧。明明世上,父母要多少有多少」
儿童读物少女笑眯眯地陈述——陈述的内容,却像是一针见血般真实。如果我是迷路的幽灵,凭她这句话就赶紧去成佛了。
明明世上,父母要多少有多少?
这句难以捉摸其深意的话,想必隐含了某些不好的抱怨,这句话我该训导她吗?比方对她说什么这种话不能讲——然而,如果是幽灵的有无,我能教导她;如果是车祸的话题,我能引导她;但如果说到了父母的问题、说到了家人的问题,我便不再有权开口。
毕竟我不知道这孩子和她父母的关系如何——既然这本精装儿童读物看起来不便宜,那我想她的父母也待她不薄吧……,但也有可能,这本书是用来打发她走的,所以无法断言什么。
真是的。
鼠男和猫娘就是处不来。
【注】猫娘,同为前述鬼太郎系列中的角色。
「看太多书了」
话音响起。
站在那里的儿童读物少女,像是读到了我心中所想。
「我都把眼睛看坏了。最近」
「是那样呀」
「虽然不仅是看书看过头——眼镜也有些不习惯」
「很适合你哦」
都适合到有可能引起社会问题了。
这话没说出口。
「大叔视力很好吗?居然还能知道有没有怪物——我看不出有没有」
看不到有没有。
然而儿童读物少女仍然注视着我。
「我嘛……,我嘛,可以说·眼·睛·是·被·人·治·好的哟。被以前遇见的人。在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跟视力训练一样吗?那太好了呢」
好吗?
因为和·那·个·人相遇,我的一生的确发生了改变——如果没有认识远江姐,现在,我都未必活者,这不是夸张表现。
但是,是否可以用纯真的语气说上一句『太好了』,答案是否定的——举例子说,在来到这个交通事故现场之前,我曾路过一所豪华宅邸。
我一度想那气派的样子是否就是神原家,但看门牌却不是——嘛,那种不知道在干嘛的有钱人,一个镇子上不非得只有一家。
但是,那所豪宅独特的地方在于。
即使在杀伐的氛围当中,它都可以说是大放异彩地,围绕了一大片黑云——『不祥之物』,在豪宅周围涡旋如漩涡。
相当沉闷。
大概,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就在那个房子,不久后——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者再长些时间,就会发生不堪入目的事情。
即使能看见。
我也做不了任何事。
只是能看见。
和即使能预言到不幸的未来,也只能干着急的卡桑德拉一样——可以说我就是为了不停留在仅能看见这一层面才就读的妖怪大学,但在卧烟前辈身边只是胆子大了点,现状下我还是做不到任何事。
【注】卡桑德拉,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阿波罗的祭司。因神蛇以舌为她洗耳或阿波罗的赐予而有预言能力,又因抗拒阿波罗,预言不被相信。
并且,我只是恰好在这个令人不安的小镇上『看到』了这个家,绝不代表这种家庭在其他地方就很少见。
无关乎这里是否为交通事故现场,现在我所处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才是真正稀有——嘛,这个倒是因为有个空气净化器。
猫咪造型的。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看得见的。就拿这个斑马线来说,我虽然看不见,但这里仍然可能有东西——受害者的怨念、加害者的后悔,或者导致车祸的元凶」
「? 有的话,您不应该也能看见吗?」
「即便是幽灵,看不看得见也分人啦。即使有那么一个人什么都看得见,但他也不能证明这一点——无法证明」
不是恶魔的证明,而是恶灵的证明。
倒也不仅限于恶灵——还有可能是神明。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对吧?」
『星之王子』吗。
【注】法国作家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着。日文书名『星の王子さま』。
她真是名副其实的读书家——虽然这句名言脱离原作也可以独行天下,但这孩子估计是看完一整册再说的。读到过原文都不奇怪。
「是呢。但是,即便不是重要的东西,眼睛有时也看不见。那有可能是可怕的事物,也有可能是很坏的事物——有可能是不好的事物。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可能就没有退路了」
如果没有挖开坟墓,看见初恋被烧焦的人头——贝木或许就能找到退路吧。
那家伙和我相反。
过去,·能·看·见的是他。
但,他那时候,总被当作是骗子,所以对外都宣称自己看不见——只是因为依稀能看见,便不得已封存自己的真意,谎言之上的谎言未免太过讽刺。
出于对那样的他的担心——或者说,出于对面子的担心,他的监护人,雇了『原』专家门户的有夫之妇,远江姐,作为家庭教师带他。
第一次见面,听了她的讲座。
·真·的变得看不见了——谎言中开出了名为真的花。
真——和在远江姐的帮助下重新看见的我相反。
也就是说,他·不·再·能·看·见·怪·异·之·后,决定了升学到妖怪大学——他那般乖僻别扭可以说的上是典范,不晓得他当时是否清楚,那所大学是为远江姐而建造的。
从这个不隐瞒自己私生子身份的人口中,想打听出这些事我还真费了很大功夫,即使如此,也再无法查证他所言到底几分假几分真——或许全都是谎言——,几乎没有共同点的我俩会凑一块,就是因为认识远江姐这一个共同点。
由她所系的缘分。
时不时卖我真题、时不时帮他销售、偶尔一起解决问题,差不多关系慢慢就熟了——所以,要从根本上来说,我们互相间是没有理解的。
为了复活远江姐,像他那样,找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遗亲们一个一个低头、讲些花言巧语收集尸体的部件,这种感情上的劳动,我不管堆积多少情感也是不会做的——也不能做。
我没法办到那种不安定的事情。
对贝木来说,那个絮絮叨叨抱怨这抱怨那,最后还差点和远江姐的妹妹卧烟前辈扮起情侣的我,才是更难以理解的吧。
那家伙是不会有平衡感的——他会在天平一端倾注所有。
虽然是我的反面,但他没有觉得『让我重获黑暗』的远江姐是恩人。
初恋——禁断之恋。
搞不好,那个不吉的男人,到现在都还没有释怀。和我印象中的淡淡初恋完全不同,他现在仍然——这个远江姐死后的现在,仍然挂念着。
……如果那烧毁的首级,让他心中的焦炭重燃,那对于那个深陷泥沼的他,我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他的。
以互助为宗旨的我,是救不了他的。
他只有自己拯救自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么,叔叔。叔叔您在看不见的时候,能看到更多吗?」
儿童读物少女抛出了问题。
全无泥沼的纠缠,一句清爽的提问。
「嗯?是指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的,我在读书的时候会想,如果可以看到怪物,那像这样——位置和坐标重合,二者不是会叠到一起吗。虽然幽灵可能半透明,但,视界应该会变差——我就是觉得,会不会因为能看见更多,所以反而看不见呢」
嗯。
我倒没有太注意,不过应该是有的——面前这大山,从这里看来仍然只有零星半点风景,那虽然也有单纯是太远了的原因,但这小镇有瘴气霭笼罩着也是事实,现在,就是因为这瘴气,我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宏观意义上,这也是错在『看得见』。
错在被看得见的幽灵吸引了太多注意。
被吸引了注意,也是可能被车撞的。
不过,即使抛开这点不谈——
「唔~看不见的时候反而看得更多,这句话即使放在文学性表达上也不太能行呀。还是说不过去」
「哎呀啦。叔叔,那又是为何」
我无意否定名作童话,但儿童读物少女不满地眯起了眼——本想大度继续说下去的,但一直被叫『叔叔』,慢慢地我也有点不适了。
本以为我算是娃娃脸了呢。
不提这个,我的意思是,总觉得,虽然刚才是说太多了,少女身旁的清新纯净的空气,也并没有随着祈祷的结束而消失——在这宛如能量吸取一般清新纯净的空气里,我不觉间已停留良久。
嘛,别看这孩子聪明伶俐,她这副野生小猫的模样,感觉很容易忘事,而且又不是什么秘密,顺着话题告诉她也没关系吧。
我能如此判断——也是多亏这双眼睛。
这双眼。
「刚才,我不是以前碰到过一个人,她给我眼睛变好了嘛?」
「有说过呢」
「我还说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有说过」
「那个,不是在那之前,看不见怪物呀幽灵呀的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我,对远江姐。
那份恩情,放入眼睛也不会痛。
【注】原文『目に入れても痛くないほど』放在眼睛里也不会疼,原本是形容(父母对孩子)极其疼爱、溺爱,这里保留了该俗语的字面形式,所以稍显别扭。
017
和儿童读物少女告别后,我朝着山那边小跑而去——有必要把耽搁的时间补回来。再磨磨蹭蹭的话,可能就错过与卧烟前辈的汇合了。而且,我不想在报告上说任务失败是因为和少女聊天聊得风生水起。迟到是小事,但失去信赖可是挽回不了的大事。
话虽如此,这和九州那会儿又有不同,并没有定下明确的汇合时间——因为,我们互相间都不清楚到底会用多久。
但是,作为受宠爱的『另一条右腕』,我不应该让尊敬的前辈去等自己。
没时间和儿童读物少女进行轻松治愈的对话了——所以现在才在小跑。目前虽说没出租自行车但有巴士,在我的经验里,上下陌生小镇的巴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将每片土地各自独特的风习慢慢揉碎、感受,正是实地调研的真正乐趣所在,但今天已经没有乐不思蜀的时间了。
动跑的还快些。
而且有些人就是只用慢跑来感受小镇风景,一边这样一边做实地调研的,不论别的,我这样至少还是能有所收获的吧——想到等下还有登山运动在等着我,慢跑更像是trail running越野跑。
老健康了。
跟不健康的计划比起来。
哟。
赛道前面还有个同好之士。
该不该称作士呢——是个女生。和儿童读物少女差不多一个年龄,但那个是麻花辫,前面这个是不过肩短发,只有背影难以分辨——嘛,穿着灯笼短裤,估计是女孩子了。
好像是学校指定的体操服。
是社团活动的自主练习吗?
不,制服这么乱糟糟的,应该没有教练带着正式指导——她的跑步节奏也不一致,感觉是凭自学在一个劲儿往前冲。
大幅摆动手脚,风格像是逃离着什么。
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姿态。
比起这个,这个小镇给我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顶,但风土人情仍然支持小孩子像这样跑出来安心玩——不过另一方面,还有交通事故发生,真希望他们能多多小心。
不管如何,我现在也忙着。
让我赶超一下吧。
「失礼了先行一步」
「不!行!」
体操服女生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喘息声朝我吼道,我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什么啊,我看有空间想也没想就从左边超车了,原来在日本人行便道上超车是要走右边来着?
左通行,右通行。
即使不乘巴士,这风习也很复杂啊。
黏黏怪先生活在这世上真不好受吧——虽然没活着。
【注】黏黏怪先生『べとべとさん』日本民间妖怪之一,听得见脚步声但看不见身影的怪物,据说只要和对方说请先过,就会听到脚步声过去。前文出现的鬼太郎漫画其作者水木茂,据他人所说,一生遇到过两次妖怪,一次就是在自己家乡鸟取县遇到了该怪物。日本民俗对神鬼抱有敬意,该取名「黏糊糊桑」也是一种对应,故加先生。
然而,原因并非如此。
「·超·过·咱·不·行·的——大叔」
「——……」
这意义不明、有悖礼节的强硬主张,
这九州没听到的九州方言——这已然超越了认真、近乎充满狂气的非凡剑幕。
【注】认真『真剣』形容词,认真之义。剑幕即该词字面意思上的夸张表现。
这睁到极致的双眸。
这顺便一提,估计指代『叔叔』的『大叔』之称。
【注】原文为『おじどん』ojidon。是叔叔『おじさん』ojisan的方言版本。
将之几乎全部抛在脑后,我哑然了——先我一步而停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朝这边张开双手,像是捉迷藏一样拦着我的体操服女生,让我一时无言。
·一·眼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就是远江姐的女儿。
我们此行的目的,大事故唯一的幸存者。
呃,话是这么说,但她的五官,其实和我认识的远江姐并不完全一样——或许有些我不曾注意到的相似之处,但至少没到一目了然的地步。
我和远江姐只有一面之缘,当时她还是女高中生——很难和小学女生作比较。
无关这些,如果要说为什么知道这孩子就是——按照原来的预设方案,现在,本应正在和卧烟前辈在那个一方豪门世族的家中面谈的、正常世道下本应是我义理上的侄女的那个交通事故幸存者,为何就是眼前的她,要说为什么的话。
和我有由来的眼力、和我大学中习得的灵能、和怪异等等等等几乎都毫无关系,因为只是按常规写在那里。缝在那体操服上的大块号码牌——就写着『4年1班 神原骏河』。
018
卧烟前辈拜访神原家时,没有提前预约。紧急决定·紧急行动下,有可能催生出不应有的无礼行径,但我想卧烟前辈应该考虑过出其不意地造访才更有效——从神原家和卧烟家的关系来看,就算重新和其取得联系,也可能被立马拒绝。
于是,空降访问这一行为本身应该不是疏忽而就的错误,但那般的奇袭,从最初开始就已经酝酿了拜访对象不在家的风险——结果上来说,放弃了伪装情侣作战,选择和我分头行动这个决定立了大功,看来那个人,有着丝毫不逊于自己亲姐姐的运气。
对比之下,以一种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碰见大恩人之女的我,虽谈不上糟透了但绝不能说是运气好——但,也绝不能就此折返。
必须要来点作用。
哪怕我军头目没有吩咐说假如碰到了骏河酱要多加打听,但也得临时应变起来,不然就对不上我卧烟前辈的(另一条)右腕的名号。
「唉?唉唉?你是说不能超过你?这孩子说的话真独特。让我听听理由嘛,可以的话我没准还能帮到你哟。毕竟人和人之间就是得互帮互助啊」
我这人叫烟树滨槐——我报上了假名。
【注】烟树滨槐『烟树ヶ浜 槐』enjyugahama enjyu,姓和战场原『战场ヶ原』一样同为地名。该海岸入选日本白砂青松100选、有着令美滨町引以为傲的广阔松林。烟树音同槐。
我随便取了个好记的名字,但没准是被刚才瞥见的那个阴云笼罩、沉闷至极的豪宅门牌给吸引了注意。
嘛,其实报自己真名也没关系,但我这是以防万一,因为远江姐要是对她孩子讲过以前跟我有一面之缘的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当然,这个几率可以说是以防亿一了——贝木还好说,远江姐不说我名字,就连我的存在都有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她就是那样的人。
「咱号神原骏河。神原远江的独生女」
少女也报上名来——用九州方言。
倒也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像是在反复证实我的推测一样,不过她也是很周到地保证了她是远江姐的女儿一事。真要说的话怎么不讲是神原骏氏的女儿——啊对了,既然是被神原家领回去的,就根本不需要强调了。
回想到和卧烟家的对立的话。
她身为远江姐的女儿,本来,或许是不能明目张胆地公开的——正因如此,像这样对第三者大肆声明,就是她所做的抵抗吧。
岂止如此呢?
虽然不想大摇大摆地介入他人家庭,但我们就是为了大摇大摆介入才来的,局势根本不允许我含糊其辞——为了正视姐姐远道而来,现在,目标女儿不在神原家,只能和神原家的人无意义地唠家常,一想到此时卧烟前辈的心情。
嘛,倒也不是无意义。
还是有一些益处的。
「大叔,超过咱使不得啊。咱要是请超过哩,槐叔就得请宰掉哩」
骏河酱的一番话相当危险。
呃,就算报了(假)名,我还是被人叫做『大叔』,不是这个事情很危险——
·被·宰·掉。
就算是在保护观察期中的那个不良少女,都没有说过这般程度的话。要揍我是说过,但没说过会宰我。
「看来有一些复杂的情况呢。可以的话我们去那个公园的长椅上坐——就算了,像这样边跑边说吧」
这时恰好看到那边有一个毫无人烟的公园,不经意地想要诱导她过去,但莫名觉得这里有个公园什么的也太理想化了,所以就换了方针。
这就是远江姐流派。
太明显的铺设道路就给它拒绝掉。
「Batten——」
骏河酱面露难色。
Batten?是不喜欢的意思吗?
不对,不是『×』的意思是『不过』的意思啊……也就是说她没有拒绝,而是有些疑惑吧。
真是的。
跟鼠男和一反木绵对话一样。
【注】『ばってん』batten在九州方言里表示转折的意思;『×』在日语中念batsu;『一反木绵』日本有名妖怪,形象为一块有灵体的长形白布,在漫画鬼太郎中则被描绘成带九州腔、性格善良的妖怪。
「没关系的哟,骏河酱。我就在你后面慢慢跟着。绝对不会超过你的。就麻烦你带领我了——去那座山」
双管齐下。
虽然还是非常规地担当起了事故幸存者采访员,但卧烟前辈交给我的原本任务,在这里可不能就放弃了。
那座山所冒出来的阴气,甚至都能凌驾于贝木的阴暗之上,如果不弄清其真身,很有可能会给这孩子以后生活的小镇留下祸根。
不说彻底根除——至少一定要连根拔起。
必须Batten拔起。
【注】在日语中,此处ba/拔读音对应,和中文是一样的。
「太好哩。绝对不要跑过头哦,大叔。超到咱前面去就宰哩你」
「了解」
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她正非常非常认真地告知我事实,于是我也对她点头——小时候,也常常不懂其中分量,就喜欢一个劲儿地说宰了谁宰了谁,但她的话似乎有不同的分量。
明明是侄女但居然是『咱』自称啊,这话我憋在心里。
【注】原文『おい』oi,一般而言是男性用第一人称。
「大叔,一、二!」
她冲刺起来。
停下脚步的自我介绍,看来对她来说算是一场不错的休息,现在那摇摇欲坠的身姿,已经少了几分欠缺平衡的不稳定感。
而且节奏越来越快。
虽然节奏分配还是不合理。
「可以稍微跑慢一点吗?骏河酱。我都跟不上你啦」
本来向她问话才是主要任务,不过我发挥自己连影缝酱都赞赏有加的蚱蜢本领,对小学女生一边示弱一边请求后,「这样吗这样吗,槐叔。跟上咱呀」她一边说着一边降低了速度。
没想到她会照顾一只蚱蜢。
【注】蚱蜢『米捣きバッタ』中华剑角蝗的俗称。中华蚱蜢。用来嘲笑那些为了讨好别人而不停鞠躬的人的词语。这是在本文中第一次出现。
看来是个坦率的孩子。
如果只断章取义,的确不太像远江姐的女儿——不过,她的确像是会在奔跑途中化成灰,为什么,她身边会洋溢着如此悲怆的感觉呢。
还有,说到断章取义,只有现在做了之后才发现,一个小学女生摆出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慌慌张张的姿态往前跑,后面还有个男大学生小步快跑地追着她,这画面实在算不上像样啊。
还是和她并排走吧。
我要是穿着运动衫,肯定跟教练差不多了,可惜我这小碎花夏威夷衬衫穿了就没换过。
「然后呢?赶超你后会被宰,是什么?」
「就是会请宰哩呗。请咱这条左手」
我在骏河酱背后向她提问,她便试着举起手臂向天抬起来——我问的问题她倒是回答了,但仍然捉摸不透。
不是因为她一口方言。
「抱歉,再多说明一下」
「咱想跑全班第一就跟这左手许愿哩之后晚上困觉的时候做哩个左手把全班跑得快的同学给宰哩的梦结果咱就真的变全班第一哩batten那些跑的快的同学伤快好哩出院之后这次这左手绝对会保证把他们都宰掉在那之前咱必须努力当上真正的第一快」
「谢谢你」
虽然捉摸不透的现状仍未改变,但在节奏慢下来了的跑步过程中,她给我一句话说明了这点我得感谢她——前言撤回,方言还是有点难听懂的,不过,呼。
本以为这是个小孩子可以安全出行的和平小镇,但看来事实情况不是这样的——直接地解读一下骏河酱的话,会发现这镇子上好像有不少小孩子,现在正在住院。
据我在她身后观察,她也算不上很快——第一,这种条件太苛刻了。
这和考一百分是不一样的。
这是竞争。
而且『第一』的界限太模糊了,男生、高年级生都有可能跑的比她快……,还是说差不多小学四年级以后,比赛就已经要男女分开进行了?
我这大叔不清楚现在的规定。
可是不管规定如何,这种临阵磨枪一般的速成特训是没法达成这种目标的……,她为了这个不可能的目标,自白天起就这样一直跑得气喘吁吁。
完全是地狱。
明明刚经历过那种事故,就又遭遇了下一个麻烦,倒是很有远江姐女儿的那种范儿。
「所以槐叔,不能追上咱。懂哩么?」
「懂了懂了。可懂了」
总之先接着她话说,
「除了你说的那个和左手许愿的事情」
我问道。
「这是老妈给的猿之左手。也是咱的左手」
「原来如此」
虽然她的话看起来前不着后调,但我是有前提知识的,于是终于明白了——从母亲那里获得的,猿之左手。
恐怕,就是·木·乃·伊·的·左·手吧。
无疑和卧烟前辈在大学空教室那里拿出来的木乃伊心脏同源——远江姐在女高中生时期制作的盛名怪物的一部分。
遗物。
说是调伏成雨衣恶魔了——那么将其理解为『猿之手』也是有道理的。
【注】调伏,佛教用语,通过力量或修行压制、驯服反抗对象或内心妄念。
即使她向这只手许了愿。
即使她向母亲的手许了愿。
「那么好,骏河酱。你说的这个事,我给你想办法摆平」
「真的吗?」
怎么看我的话都像是空头承诺,但骏河酱却猛地一转身,像是要再确认一遍——姿势要是整备了好了的话是做不到这动作的,差点和我正面碰撞了。
要是正面碰撞就还好,但这也差点让我超过她了——我可不想被杀,而且还是被远江姐留下的左手。
「对呀,真的。我的本职就是解除诅咒哟」
并不是本职。
也不是专家,连见习的都不是。
但是,这种程度的谎言我不说不行——我必须对她说。和我接下来要问她的,关于交通事故的种种残酷提问比起来,已经算是相当温柔的谎言了。
毕竟总有一天会成真,不过是时间问题。
「骏河酱,勉强算是作为交换吧,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你的母亲。
卧烟远江的一些事。
我特意说的是卧烟远江,而不是神原远江。
019
只说结果,我和骏河酱的交流算是成功了,但交涉失败了——作为解除诅咒的交换,讲述关于交通事故的体验谈,这一交易,最后并没有成立。
条件不平等,才怪。
要我来说的话,这交易的内容平衡地就跟平衡壶一样,就论这公平程度都已经可以给后世的专家奉为圭臬了,但骏河酱,全然不记得事故当时的事情,所以交易的前提就已经不成立。
【注】平衡壶『バランス釜』平衡型浴缸壶的简称,一种燃气浴水壶。
壶盖子打不开。
嘛毕竟是在交通事故下——还是整个道路全部翻转的交通事故下。可能因为休克而导致失忆了,不失忆才是奇怪的。
明明上一秒还在开车,下一秒就躺病院里,这种桥段到处都是。
而且,她连她那一天在母亲车后座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不,甚至不是不记得了。
她说自己早上,还目送父母出门约会——约会这种田园诗般的词汇,现在年轻人都开始在意了,说回正题,她所言之事,和我飞去九州入手的情报完全相反。
和情报相反,并且和事实相反。
如果只是和蛇面幼女提供的情报有矛盾,那多多少少还可以磨合一下,但影缝酱在警务站——也就是在官方机关那里入手的官方情报与其不同,所以没法磨合。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忘记了。
·她·的·记·忆·是·被·人·捏·造·了——合情合理。
因交通事故而失去记忆,是运动能量引发生理性休克,导致短期记忆被纳入长期记忆之前就丧失了意识,这么说应该就好懂了,但骏河酱的情况是,受到了心理性休克。
在交叉路口中,四方撞来的大型车辆本身就很恐怖,而骏河酱又是那反向连环追尾的唯一幸存者。
换句话说,除她以外的人都死光了。
在她眼前。
同乘一辆车的双亲因事故而意外死亡——骏河酱被远江姐保护一事,或许的确是我的一厢情愿,但她目击了主驾驶和副驾驶上两人的死亡一事,是绝对没错的。
即使事发的瞬间她还在打盹,也总会看到尸体吧——惊人的红莲之炎火葬了双亲的尸体,此情此景一定历历在目。
虽然借过医学院的灵安室,但我毕竟不是医学生,不清楚大脑的构造,即使如此,她这种不仅失去记忆,还换成了完全不同的记忆填补空缺的情况,应该是不少见的——双亲的尸体我才没见过,交通事故什么的我才没遇到过,车什么的我才没坐过。
干脆,就篡改掉。
估计她当时都想装作双亲没有死吧——既然都搬到了这种不认识的镇子,应该就不可能捏造到那种程度了,但如果能够办到的话或许早就去这么做了。
将那种记忆——将那种回忆。
还留着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我正是为了将那种回忆直言不讳地问出来,才远道而来的,她或许不想听我故作知情般的提问,我理解她的心情。
如新闻中只刊载了一行文字、如现场正在进行大规模工程,对交通事故本身进行情报封锁的隐蔽工作,是完全不一样的捏造——或者周围的人们,对这个刚刚生还,尚未缓过神来的女儿,灌输一些·极·其·平·常·的、比方说像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追尾事故这种事情,我也不能去谴责那些『谎言』。
而且,也不能去挖掘那些谎言。
即使挖掘坟墓,我也不会去挖掘那些记忆——还是说,贝木连那种『谎言』,也会当作坟墓一样对待吗?
虽然根据卧烟前辈的判断,这个问题得以回避,但他都已经做出去挖素不相识的那些小孩坟墓的觉悟了——不。
他也不会这样做的。
她不是素不相识的小孩,她是远江姐的女儿。
远江姐有女儿一事,我不清楚他当初是真知假知,如今那个存在就在我们面前的现在,我也无从得知他的心情,但他对那种自身无意识都判定为若不修正的话心就会碎掉的记忆,是绝对不会草率挖掘的吧——他既然都不会,我就更加如此了。
只有卧烟前辈一人,能够办到。
这并非因为我们的领军者是一个毫不关心侄女身心健康的残虐非人道主义者,而是因为她不需要挖掘骏河酱的记忆,而是可以自己翻找到——换句话说,她可以做到心的无损检测。
……嘛,就好像给自己家里人做手术一样,本来感觉是禁忌的手段,但即便考虑到这点,也比我这个无名之辈来要好吧。
禁忌什么的现在说已经迟了。
于是,『没有遭遇过那场事故,也不是目击者,被周围关照,真相乃至详情都不曾被告知』的骏河酱面前,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差不多到点了就赶紧回家。
那里,还有她那和神原家的人聊着天,追忆着故人,喝着茶的小姨在——不,我能做的,还有一件事。
虽然交涉并不成立,但就此告诉她那我不给你解除诅咒啦也不是大人的做法。虽然我还是学生,不能以大人自称,但她都叫我大叔了。
这般摇摆不定却又专心致志地、坚持着愚笨的自学训练的体操服女生,即使不是我恩人的女儿,我也不能放着不管。
既然决定交给卧烟前辈来办,我便不好擅自进行解咒的仪式,但关于跑步的方法,我偷偷交给她也是没关系的吧。
这在平衡的范围内。
虽然看着不像是教练,但我好歹说话的时候在她背后一直跟随着,建议什么的还是能给的——我虽然不以体育营生,但好在有个朋友,参加奖励会的同时还被选中去参加大学接力赛,我陪着一起训练过。
【注】大学接力赛『大学駅伝』日本地方大学联合举办的公路接力赛。
体干的平衡我熟稔于心。
我立志成为连接人与怪异之间的桥梁而上了这所大学,没想到现在要将远江姐学生的跑步方法,教给远江姐的女儿,这种牵线搭桥的巧合还挺好笑的。
「谢谢您嘞,槐叔!这份恩情咱不会忘!」
冒牌教练仅仅几分钟的手把手——腿把腿——讲座后,不知道骏河酱学到了多少贝木stride步伐(廉价版),不过她精力充沛地向我道谢后,(但愿是)朝着自家方向奔跑而去了。
最后能看到她的笑容上悲怆感全无真是太好了。
嘛,她可是那个远江姐的女儿,本来就不是那种阴沉的孩子吧——虽然对自己遭遇车祸一事浑然不知,但这个双亲刚离世的独生女,意图从她身上看到元气什么的才有问题。
精神真好啊,这种话在这种场合下我还是说不出口。
「…………」
但是,跑得快不快,对她来说无法解决根本性的问题……,连同级生都要『杀』的杀意。
钻牛角尖般的杀意。
赛跑不过是多种诱因的其中之一。
只是一个小小的契机,只是一个普通的理由。
这次只是用临时的对症下药,勉强撑过去了,迟早有一天,她还是需要去面对吧——就和卧烟前辈,今天不得不去面对死去的姐姐一样。
五年后,或者再往后推一点。
和自己的内侧。
也就是和自己本身——毫无虚假地、坦然地对峙。
「……Batten」
看着那个体操服女生,用前倾的姿态、高抬膝盖的大步幅,凭着临阵磨枪的冲劲飞奔而去,直到其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才准备回到原本的任务中去。
该登山了。
020
无可救药,这就是我作为专家志愿的外行下的评价——登上这充满瘴气的山后,我对建立在山顶附近的神社如此评价道。
正确来讲,不是被建立在这里的神社,而是被破坏在这里的废弃神社——让人怀疑是不是被定点爆破过了。甚至联想到这座山是活火山,最近的火山喷发是不是把神社、鸟居、参道都给烧毁了。
或者,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或者校巴什么的从四方撞过来,没准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勉强读出了鸟居上所记下的文字『北白蛇神社』——既然有北,也就是说还有东南西方向上的神社吗?
在前往这里的路上——山间,我遭遇了好几条不同种类的蛇。虽然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但它就算叫蛇巢山我也是不会吃惊的——路上没被咬算是侥幸,回去也得相当小心,不然会被蛇面少女嘲笑的。虽然不知道这边的蛇看到后会不会去告状。
但是下山前,身处·这·里本身就是危险——无可救药。
我虽然是外行,但作为神道学院的学生如此思考。
对于我们复活远江姐的项目而言,这次单独行动并非主线,所以尽可能简洁说明一下的话,这座山是类似运动气垫的地方——如果儿童读物少女是空气净化器,那么这里就是黑洞。
【注】运动气垫『エアスポット』airspot一种空气垫。空气垫日语原文为『エアマット』air mat(air mattress的缩略),猜测airspot是来自air mat+sport的组合,所以翻译成运动气垫。体育馆等场合下布置的设施,疑似有吸尘效果。
它不是在散发瘴气——它是在·集·尘。
宛如真空状态般吸入着。
吸入着怪异谭以前的『不祥之物』——不限于从这个小镇,从那个为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再会而被车撞的女孩所住的隔壁小镇、或者从隔壁的县、搞不好还从隔壁的国家——从地球的背面,仿佛吸收一般呼吸着。
地球背面什么的,这种说法或许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在故意夸大,但这完完全全是事实——没有说会从月亮上吸取能量,已经算是很谦虚了。
如果地球是巨大的浴缸,那么这里就是拔掉浴缸塞的地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因尚且不明——意义不明。
明晰的只有,·为·了·堵·住·这·个·洞·口,神社才被建立在了这里——可惜的是,它似乎没有承受住世界各地流过来的瘴气。
不,这种说法并不好。
这个神社已经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正因如此才崩坏的——并且,它崩坏的现在,仍然在起着一定作用。
以废材堵着洞口的形式。
呼。
嘛,还是一样无可救药就是了——既然我看到了,那就不能撒手不管。这是卧烟前辈交给我的任务,我也不能放弃——现在,我应该在远处努力辅助那个,现在应该圆满与远江姐女儿碰面了的她。
毕竟我不想让那个人失望,哪怕『不祥之物』在这里不止四方、而是全方位聚集而来,光是站在这里几乎就要恶心到倒地不起……,远江姐的恩情我没法报,但卧烟前辈的恩,我是能报多少是多少。
如果不报,平衡就很糟糕。
平衡一糟糕,心情也就会跟着糟糕——比这里还糟糕。
我屏住呼吸……,呃,因为不想把原神社院内的瘴气给吸进去,所以和刚才一样潜水般停止呼吸,朝着诸恶根源、仿佛一个探查黑洞的宇航员一样迈出一大步——
「哎呀且慢且慢,年轻的公子。接下来,可勿要再踏入魔境一步」
——一大步没迈出。
被那不合时代的叫声喊住了。
回过头来,却发现声音的主任落座在崩坏的鸟居上。
是个孩子。
吃惊。
不,对于有孩子能绕道我背后不被察觉我倒没有多吃惊——是因为有第二次后有了第三次。
到了这小镇之后,已经连续偶遇到两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了,还有一个就是我从背后接近的。即使没有那个意思,我对人做的事情现在别人对我做了,也不应该感到意外——我仍然会感到吃惊的原因是,那孩子的身影,我有点眼熟。
眼熟吗?不对,我没有见过。
因为人是看不到·自·己·的·样·子的——更不用说,双眼上还缠了一圈一圈的绷带。
「…………」
坐在那里的是,·十·多·年·前·的·我——还没有见过远江姐、看不到任何事物的,忍野少年。
「阁下应该有所察觉了,此处并非神域,乃死地是也。年轻的公子,阁下如今,做不到任何事——鄙人所言不会有错」
「……你」
·不·是·我。
确实,我当初也是个愁煞旁人、与众不同的孩子,但我不会用这么古雅的交流方式——不过总算是出现了一个会用『年轻』的正常年龄来评价我的小孩了。
虽然他说鄙人所言。
「你是谁呀?」
「多有失礼。忍野爻公子,抑或烟树滨槐公子。让阁下先报上名来了,还望海涵」
【注】忍野メメ,忍野咩咩,此处借鉴他处翻译为爻。关于此角色对忍野的称呼有两种,一种是公子『若人どの』对年轻人的敬称,年轻的公子;阁下『贵殿』另一种尊称。
我哪有报。
而且,假名我也没说过。
话说回来我全名在本书还是第一次出场。
要是只中了我的本名,好歹还能算是他会读心术就行了(行不行另当别论),竟然连那个只对骏河酱用过、我自己都快忘记、恐怕这辈子都用不到的假名都可以猜到——怎么回事,这个孩子?
是什么掌握了这个镇子所有事情的神明还是什么?
「非也。在下非神也。请勿要称在下为神。在下不过尝与神并肩作战耳,实乃怪异杀手」
「怪异杀手?」
那个好像听说过。
在入学后马上就有课教了这个。
记得是传说中的吸血鬼的别称——没错,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姬丝秀忒·Acerolaorion雅赛萝拉莉昂·Heartunderblade刃下心令人色变的第二个名称。
呀嘞呀嘞,我虽然也起了个不错的假名,但这个模仿我(少年时代的)姿态也没少说些漂亮话……,还是说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作为专家的手腕?
居然想试探把贝木的真题全都考完的我,胆子倒不小。
「非也非也,鄙人未尝怀疑阁下的手腕。正言之,未尝怀疑阁下之『目』——鄙人所处之时代亦未有过这般,以修验者相称何如」
「……我这只是gift才能」
我虚张声势——嘛,确实不是修验者。要是在培育专家的大学上课,能被叫做修验或者修行的话,那修验者想叫就叫吧。
「鄙人乃死尸累生死郎——因故,鄙人借阁下之姿」
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是没听说过的名字。
或许同样是假名。
不过,名字暂且不管。
「你借的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吧?」
「竟是如此?不想公子当年如此年少,本打算借此刻模样」
「…………」
好像在说我从那时候起至今为止完全没成长过似的。明明见过远江姐前后,我完全是两个人——
明明被那个人完全改变了人生。
「自然,鄙人断无轻视公子之意。不过是鄙人·尚·未·成·形,才显得这副模样耳。公子实为毋庸置疑的高手」
「没成形?那是什么意思呢?」
「原本鄙人——像鄙人这般的人物,这般郑重其事地登场,实在为时尚早之意。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Flying抢跑』。纵使如此,阁下仍能看见鄙人、还能这般与鄙人对谈——鄙人能抵达这般境界,亦是」
「是什么?」
「……也罢,待察觉之时,便已然水到渠成」
这不是天才吗。
有才能的是你那边吧。
服了,我这边的举动只是故作从容,那少年说的话、还有他的真实身份,我是一点儿都搞不懂——好像不单纯是幽灵或者怪异之辈。
不如说是怪异之前的……,它有可能变成万物、有可能展现千姿百态——根据今后的展开,不管变成什么东西都不奇怪,正如同那种『胚细胞』。
是运动气垫吸收的『不祥之物』形成了『胚细胞』,还是吸收着『不祥之物』的,正是『胚细胞』呢——不管如何,它既然坐镇于此瘴气中心,总归是与之相称的存在。
与之相称的非存在。
正因如此,不可轻举妄动。
走错一步,或许就会变成难以下手处理的怪物。
就会变成,难堪入目的怪物——怪异。
「——但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后退的理由」
「莫非是被可怖的前辈瞪着不成?」
「我打心底尊敬的前辈,是在用热情的眼神注视我哦」
其实,她现在并没有心思看我这边——现在那个人,眼里只有姐姐的事情。因此,我是在代替她,用这双『眼』,看着其他的事物。
「无需挂怀,忍野爻公子。正如阁下对鄙人无可奈何一般,鄙人往后七年左右,亦对万事无能为力——这般放任不管便好」
「我说了——就是不能这样」
他不知为何报了个具体而又相当宽松的数字,但我可不能照单全收。在我看来,这里和活火山的喷火口没什么区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这种情况下,本来已经没时间给我们悠闲谈话了,哪怕被蛇咬,也得赶紧逃——但是,现在同样是逃也没用的局面。
「既如此,那么便献上一份伴手礼。一份足以让那位可怖前辈满意的伴手礼」
「喂喂。我的前辈,可最讨厌那种贿赂什么的暗箱操作了啊」
「想必本就是位靠暗地谋划为生的先生罢」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内心似是已被预测——似是已被看穿。
似是,我自己。
「想必本就是以暗箱操作为嗜好罢」
「我可没有想到那块去啊」
「神原远江。旧姓卧烟远江——她英年早逝的死因,鄙人若主动告知,如何?」
无论如何。
都是一句活火山级的爆弹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