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翌日。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可惜还是在当天——既是当天,又是刚参加远江姐复活项目的第一天。太阳完全落山,已经是星星支配天空的时间段,这时我们项目人员,再次集结于境都大学。
大学也有各式各样的,这所主要以灵能相关为主业的最高学府,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状态,或者可以说是夜校。
不过,我们集结的地点,并不是之前的空教室。卧烟前辈的项目,是没有固定集合地点的——每逢其会,都会根据情况、目的、人数,在校内各处选择合适的据点。
今晚,是在医学院的灵安室。
【注】灵安室为殡仪馆、寺院或者火葬场等机构设置的遗体临时安放空间。停尸间。
因为是要挪一具成年女性的尸体来,在这个校园里没有比这个地下室更合适的地方了——不必多说,大学之主卧烟前辈,她拥有想用什么房间就用什么房间的权限。
即使是上课中的教室,即使是校长室——嘛,往校长室里搬尸体对卧烟前辈可能还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就算不那样,好不容易预约的灵安室,也是有可能被取消的——可能会不得不取消了。
【注】文中大量出现前后重复的词语,实际为译文不得已而体现的形式。此处的取消,前者原文为空振りに终わる』含落空之意,后者为『キャンセル』来自英语cancel。包括前文出现过的评定,前者『ジャッジ』来自英语judge,后者『评価』即评价;和洗人的around对应迂路一样。前后可能是被看作同义或近义的日英词汇,并且前后是日语近义词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因为是在有残留土葬风俗的地区下葬的(作为参考,土葬其实并不违反本国法律规定。『残留』这种说法,是因为它好像快要在某一天彻底消失了,但绝非定然如此),所以能拿到一具完美的尸体用以复活,这个支撑我们整个项目的支柱部分,现在好像彻底改变了。
这样看来,反向连环追尾事件的其中那台,装满液态燃料的油罐车,无疑是特意被找来的——就是为了将远江姐的尸体,烧得片甲不留。
盛大的火葬。
盛大到像是火刑。
不说肉片,就连骨头都不可能剩下——但是,现在还不是抛弃所有希望的时候。或许还留有希望。
哪怕是这种大事故,都有生者留存——由远江姐出手(我是这么相信的)救下,几乎毫发无损的,也就是恐怕连烧伤都没有的,骏河酱还在。
所以即使殒命,但尸体有可能还在——希望,竟汇聚于搅拌车。
为了毁灭事故现场而用混凝土填埋,这场比土葬还要夸张的混凝土葬,不出现在推理小说里就会出现在恐怖小说里,而那被车搅拌着的混凝土,正是·液·状·物。
准确来说是胶状物。
打比方来说就是麦当劳奶昔那样的状态——搞不好,它会成为防火剂?
不同于十吨卡车所装载的木材,混凝土可是难燃材料——交通事故中的那一星火花,要是在变大之前被混凝土直接浇盖,损失不就会被降到最低吗?
过犹不及。
隐蔽工作太过彻底,反过来会造成对我们有利的情况。
虽然无伤是种奢望,但如果至少能留下五体,就能够做遗体防腐处理……,怀揣着渺远的希望,我和影缝酱一同踩点赶往案件,坐上了飞机(租的自行车也按时还回去了),回到了阔别以久,不对,是今早告别的境都大学。
「我挖来了。·不·是·我损坏的」
话音刚落。
口头说得像是在刚挖了个山芋回来一样,贝木从手上,那碎布袋中——可以的话就叫裹尸袋,取出了盗墓的收获,并放在了桌上。
倒也不是桌。
而是医学院灵安室的解剖台——面积足以躺上一位成年男性有余,算是冷一点的国王床了,但是,现在即使只用一半,也绰绰有余了。
用得上一半吗。
今天用的床铺,只需要枕头大小就够了。
贝木从碎布袋中取出的,是人类的生首。
「不算生首了呢。烤得挺焦香酥脆的」
【注】生首,未经处理的头颅。生字在日语中有多重含义,此处指未经处理的。生肉。
因为我事先报告过了,此时像是不太震惊一样,卧烟前辈看了一眼亲人——亲姐姐仅剩头部的尸体。
嘛。
只凭一个不是无头尸的无身尸就退缩的话,也算不上妖怪大学之主了——我的内心是震了一下,但在卧烟前辈、拿回首级的贝木、以及看惯了尸体本身的专业人士女子高中生面前,还是没有吐露泄气话。
泄气话吗,倒是差点吐了点胃里的东西。
反倒是能拿回一个熟人的头——·熟·人·头已经很好了。不然的话,真想立马跑出去。
【注】此处原文,熟人的生首『知り合いの生首』对应的是熟人的烧焦的头『知り合いの焼け首』,直接翻译效果比较差。但因为中文的相关表达,这里恰好地、幸运地、侥幸地可以翻译成熟人的头-熟人头(或者说毫不意外地,中文语境下同样存在多个生-熟的表达)。全文其他地方其实同样类似的情况,即日语原文没有玩到(或者不好翻译)的文字游戏,放到中文里来却玩到了(或者以另外一种形式)的情况。但为了观感不作特意标注,因为此处个例太过鲜明,以此作为提醒和区分。
夜幕下大学的灵安室内,围绕着人头的男女四人。
跟奇怪的仪式一样——好像就是。
「旧姓卧烟的人,变成这样也挺讽刺呢。反复强调一下,贝木君。这就是全部的了吧?」
「是啊,卧烟前辈。孤寂的墓地下,远江老师之棺里摆着的,就只有这颗熟人头。毕竟拿着这个过不了海关也上不了飞机,那么远的距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是坐新干线回来的,真想你夸夸我呢」
「了不起了不起。最喜欢你了唷,你才是我的右腕」
卧烟前辈一边说着,一边走近贝木,尝试伸出手来,抚摸这个男人的天灵盖,但被他一脸嫌弃地避开了——远江姐的人头就在跟前,可打闹不起来哪。
虽然不是因为贝木突然被之名为右腕让我感到生气而看不下去,我只是重新,将视线挪到人头上。
这一见,究竟又隔了多少年呢——这也太过于物是人非了。即使如此,像这样哪怕只取回一部分,或许也应该去认为,留有尸体已经算是有救了吧。
因为成功埋葬过、成功凭吊过了——与此同时,也让我们专门跑那么远给它刨了出来。
虽然不会想去摸他头。
但这的确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
换我的话肯定重新埋回去了——然后当没见过。
「印象有很大区别呐。远江小姐和卧烟前辈」
她对着表情、脸色都模糊不清,甚至连皮肤都几乎不剩的焦黑面相,不知为何能看出那种事情,总之影缝酱把卧烟前辈和人头这么一比较,得出了以上结论。
尸体专家的感受力吗。
还是说,是拥有妹妹的她专属的感受力吗——拥有已故妹妹的她专属。在我眼里,何止不剩,甚至能将妹妹的血肉吃干抹尽的她。
「不止五官轮廓,大姐和我不是很像哦。几乎所有方面」
放弃了抚摸贝木的卧烟前辈,回到了最初站的位置——谦逊地回应着自己被和不按常理的姐姐作比一事。不过,最后一句话稍显多余了。
她是在谦逊吗。
似乎是在嫌恶。
「所以,怎么样?余弦。让我听听你毫无顾虑的意见吧——必要条件大姐的尸体,在我右腕的努力下,确保了一个头,就靠这个你觉得能复活嘛?」
「比没有好。不过,只比没有要好点了呐——没有,其实火后剩下的是头,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姑且以敬语一样的口气说着,但影缝酱面对卧烟前辈,还是一向操着方言、摆着无礼姿态——在人头前,对着其遗亲,也一样毫无顾虑。
虽然卧烟前辈要她毫无顾虑。
但就不能顾及一下嘛……
「毕竟头里包着个大脑嘛。剩下的要是脚啊手指啊啥的,可能就无牌可打了」
「·包·烧呢。也就是说,现在还有牌可打吗?」
【注】包烧,据说是源自云南的独特烹饪方法,用芭蕉叶等包裹食材,在炭火中烤制。
「不隐瞒的话,还有底牌一张。只不过,难易度会大幅上涨——估计会有强烈心理抵抗呐,忍野君那边」
「唉?」
怎么点我名了——而且,还是心里抵抗的部分。
说得好像我精神很脆弱似的。
不就一起去了场一日行吗,她现在是很了解我了吗——呃,当然我也不了解她。
「小看我心爱的后辈可就让我困扰了呀,余弦。忍野君他,可是我最可靠的后辈之一唷」
卧烟前辈,在这时为我说话了——虽然和评价贝木为右腕相比,『最~~之一』这个表达方式有些微妙,但从这人口中得到的高度评价真让我感到开心。
这之后不管影缝酱说什么我可都不会伤心了。
「是嘛。那人家道个歉」
「说明一下吧。我们应该怎么做?」
「如果从结论上讲,不管是生是熟,如果只有头部,那就没办法。即便有木乃伊的心脏作为触媒——毕竟不过是自己所生怪物的心脏嘛」
话说,脑和心脏。
这几个部分相当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最小单位了吧——这样一看,我们还确实算是罕见的幸运儿了。就一位亲姐姐、初恋、大恩人,所正迎来的前所未有凄惨结局而言。
「是呀。然后,接下来的方法,首先要讲,只复活一颗脑袋的例子也有」
「…………」
「反正如果只是想知道交通事故的真相,能有张口讲话就成——不过,这倒是没有『复活』的感觉呐」
「驳回」
不等卧烟前辈下判断,贝木便脱口而出。
虽然有些违反集体讨论的礼仪,嘛,还是得指出他这个缺点的——哪怕只有一个头,也希望相爱之人可以复活的爱,世界上应该是有的,当然那种爱也得尊重,不过现在她都说『首先』了,没准后面还有其他方案,还是先往下听吧。
体感上,他倒也可能同样不快——女高中生小瞧我时,说的那句心里抵抗。
「好可怕啊。甭那么生气,贝木君——人家在飞机上想的方法有两个」
「是要我们选择么?」
「第一次坐飞机,当时心跳老快啦」
「是要我们选择么?」
「铁做的块在空中飞什么的,跟人会复活一样的怪异现象不是嘛」
「是要我们选择么?」
对绝不允许话题脱线的贝木,
「不是,两种方法都得用。一个旁门斜道,一个旁门歪道」
影缝酱如此回答——两种居然都是旁门左道吗。
而且,是对于触犯禁忌而言的旁门左道——邪之又斜了。
这是在无路之路上直线俯冲。
「说到底,最开始听说是交通事故的时候,人家就把没有完整尸体当作前提了——所以,关于补足缺失部位的手段,有了点想法」
「嗯。有什么想法呢,余弦?」
「家里有个亲戚——或者说,分家,手折家这回事,您知道的吗?」
手折家。
我没听说过——贝木好像也不知道。
不过,我们的卧烟前辈,理所当然地知道一样,反应道「做人偶的那个手折家嘛」——做人偶?
「是。人家的表兄弟——二代表兄弟来着?现应该就在这座大学就读。嘛要是拜托那家伙的话,义手义脚人工皮肤假发,该有的地方应该都能做出来。扩展解释一下刚才的plan A——远江姐姐的·义·体,就用做出来的,如何呢?」
【注】此处(亲)表兄弟-二代表兄弟之间的区别,前者是母亲亲兄弟的后代,后者是母亲堂兄弟表兄弟的后代(因为影缝和手折不同姓,此处暂且先认为是表关系),所以翻译成二代。
「…………」
说不像样,也不至于吧。
此时的卧烟前辈,竟展现出一丝踌躇的样子——亲姐姐的复生工程当中,出现了人工造物的要素,应该是对此有所纠结吧。
这心情我懂。
但是,也有种现在纠结太迟的感觉。
远江姐是纯血专家家系,即使在卧烟前辈眼中也能称得上是超人,同时,也是活在现代社会的一般人。结婚了一样改姓,生孩子了一样叫母亲,生病受伤了,也一样要上医院——蛀牙了,应该也得接受相应治疗,骨折了,体内也要打钢板吧。
说到底让死者复生的尝试本身就是人工性质的——人都在医学院的校舍内了,还纠结什么呢。
和伤口上贴创可贴一样——虽然不能这么说,但就和影缝酱做的一样,应该预先就做好心理准备。
和影缝酱的妹妹,余割酱说得一样。
就和通常治疗没什么区别。
不妨说和戴副眼镜一样。
义体。
「虽然不问为好,余弦。用了义体,大姐人类时代的记忆、思想什么的,还会原封不动在那里吗?」
「大概」
「大概可还行」
「人家觉得大脑是本人的就应该可以,不过倒也有肉体性记忆那种说法。『身体会记住一切』什么的——如果没肉体,会变成什么样,翻遍家里古老的历史,人家也没找到相应数据」
「是要把远江老师变成改造人么?」
对于贝木迷茫的提问,影缝酱回答的是「顶多变成人形人偶啦——人型人偶」。
【注】人偶『人形』にんぎょうningyou。后者影缝读出来的是人形的另一种读法,ひとがたhitogata,理解为以人类的形式,外形是有血有肉的人。
「又不是要用机械的身体……,首先要明确,手折家做人偶的材料,不是赛璐珞也不是塑料,而是尸体啦」
【注】赛璐珞,指塑料所用的旧有商标,是商业上最早生产的合成塑料。
「? 尸体?」
「正是。尸体人偶啦」
012
既然是专门处理不死身怪异的影缝家分家,做出来的人偶当然也不会是普通的人偶——但是,根据想法不同,这不是也可以达到减少心里抵抗的效果吗?
基于医学院地下的地理条件,我们来用医疗方面打个比方,就像是从一具尸体到另一具尸体那样的移植手术——说得再委婉一些,跟输血差不多。是不是还有捐发的要素?不管怎样,人偶和『人工物』的语感还是挺远的——当然,其难度,和活体到活体的移植比起来,肯定还是更高一些的。
活体到活体的移植——
「——是手折正弦君吧。你说的那位表兄弟」
「嗯。或者叫二代表兄弟」
「不是亲表兄也不是二代表兄唷。他和你的血缘关系还要再远一些」
「这样嘛。您比人家还了解这些呐。人家和他就算碰过面吃过饭,基本也没唠过」
「我也没有直接和他聊过。不过,倒是有牵得上的线——就不用你帮我介绍了」
不愧是,大学之主。
几乎对每个大学生都心里有数——除了影缝酱以外,她对其他内定保送的人,肯定也都搭讪了一番。
可能不是主,而是王了。
「说实话,复活大姐的项目,本来还打算让他帮忙斟酌一下的——不过,大姐变成尸体人偶还是稍微有点难以接受呀,所以那个就成废案了」
但是,事已至此不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嘛——卧烟前辈的话里带着认命的语气。
相反。
是认定的语气。
「毕竟可以用尸体换生命嘛」
「您既然都这么讲了,那一切就好说了,卧烟前辈——也就,两种方式的第二种,plan B了」
虽然她当时好像说的是两种方法都得用——听她说完后,反倒感觉这一种才更难。
「除了远江姐姐尸体不够的情况下,用尸体人偶补足以外,也有用死人肉直接补足的提案——虽然只是负伤少点的时候出的法子,现在实际情况跟其相反」
这已经无关负伤多寡了,身子都没了。
如果要准备死人肉,可能会变成换头手术的窘境——展开越来越骇人了。
「是呢。而且,plan B才有你刚才说过的肉体记忆问题——不仅有可能丢失本人的记忆,甚至可能连接上别人的记忆。大姐的头和其他人的身体一接,意识主导权就真的不一定归大姐了」
「是。内脏、大动脉,乃至关键的肌肉——那种常识性的『连接』人家已经考虑过了」
超自然方面,那些各式各样的部位中也是有『记忆』『意识』的——经过移植手术后,吃饭习惯和性格都变得不一样的桥段,已经在电影什么的里面看遍了。
「不管远江姐姐在您几位前辈的口中有多么超人,都不能保证记忆没有混淆的风险——只要移植的部位越多、连接的面积越大」
就跟往酿好的葡萄酒里兑水一样——不良少女如此说到。
往酒里兑水这个比喻,应该是未成年能说的极限了……,她要说的很好懂。
卧烟前辈该妥协的地方是会妥协的,但放到复活人来讲,没有记忆和意识也行、性格和修养大变也行——她不会这么说。
因为,至少在口头上,说过目的是为了卧烟家,从复活的亲姐姐口中问出『交通事故的真相』。
「那你那方案不就像线香一样点燃后熄灭了么?或者说像蜡烛一样。就在我拿回来的只有头的那一刻——因为里面有脑,所以头部倒也是重要部位,但体积上只有全身的八分之一」
八分之一?八头身来的吗,远江姐。
原来体型是那种模特身材吗……?
或许只是对初恋的回忆在不断升级。
「嗯。不如讲,那一刻起就连第一方案也都不奏效了——就算用加工后没有个性的尸体,也就是尸体人偶来补足,其部位也大过头了」
「? 尸体人偶的部位太大,有什么问题?极端点,只有大脑和心脏,也总能有办法的,之前不就是这么讲的么」
「尸体人偶的制作需要原材料呀。就算是手折家年少有为的高手,也不可能凭空做出尸体人偶——『材料』必须是人家几个来准备」
「……忍野君。刚才说的帮我整理一下」
卧烟前辈朝我催促——既然我这后辈已起誓绝对服从,那也只有按她说的做了,但说实话,这活真让人提不起干劲。要是没有刚才『最可靠的后辈(之一)』的夸奖,现在这会儿我已经拒绝了。
「目前我们想实施plan A的尸体人偶方案,但远江姐的尸体损伤太严重,所以要用plan B的死肉移植来补足。与其说是移植,不如说已经是移花接木了」
「接木——」
「借用手折家力量是必须的——有必要请卧烟前辈去交涉,不过并不困难。难的是,未来的人偶师,制作尸体人偶需要『材料』,这个我们该如何通过非正规渠道提供给他——也就是说」
成年女性。
一人份的尸体。
我们必须要去准备这个。
「呼。怎么评估?」
「并不现实。这是手折家的本职,他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为我们提供倒还好说,但要我们这些尚不专业的专家,去准备一具尸体——完全是犯罪」
「完美犯罪?」
「不,是完全是犯罪。这一点上毫无辩解空间——我们为了复活远江姐,是要杀另一个人的」
【注】完美犯罪原文为『完全犯罪』。
说这话时,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生怕她反驳说那又怎样——我怕的不是被她反驳后,我们会站在对立面。
我怕的是,我会被她说服。
不用说我本来就是希望远江姐复活的,我希望远江姐活着的想法毫无半点谎言——因为我还没有向她报恩。
当为了复活远江姐,有人命令我去杀害他人时——我能够做到拒绝吗?当然会拒绝——但我能斩钉截铁地、毫不犹豫地拒绝吗?
毫不犹豫地——毫不糊涂地。
「至于烦恼么」
贝木话音响起。
不吉地——不,大凶地。
这一刻我为他要说的事情摆好了架势。
「又不需要去杀——只需要去挖。从别的坟墓里,找别的尸体」
「…………」
他的表达像是杀一个杀两个都一样——但,的确让我肩膀再次落空、的确让我腰背再次垮下了。差点让我腿软瘫倒——我的架势是为他说『等我去那边看着杀点人。现在夜晚正好』这种话而摆的。
【注】肩膀落空『肩透かし』有放鸽子、让人空等含义;腰背垮下『腰砕け』有腰累垮、半途而废等含义。此处既表达了抽象的引申含义,又对应了忍野架势崩坏的实际动作。
尽管如此。
他提出的方案,也不是立马可以答应的。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强撑阳气,丑角一般的举止,
压低声音,向损友开口搭话。
「一样的,贝木。你那样,也和为了远江姐而杀人差不多——去盗远江姐的墓,名义上至少还是为了复活她自己。不说有情节酌定的余地,但至少应纳入考量。但是,为了复活远江姐,而去把一个毫不相关者的坟墓破坏掉,那已经越线了」
越的还是战线。
呃,在破坏远江姐坟墓的那一刻,倒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挖别人的,还是不一样。
卧烟前辈一言不发。
难道说,她赞成贝木的想法吗?
「有关系的人就行了吗?忍野」
「你别给我整什么你自杀变成尸体啊。这种自我牺牲算得上很猎奇了」
「不用你说。我不是那种变态」
那你是哪种变态。
当你抱着初恋的头来了场新干线约会的那一刻,已经相当出众了。
「忍野君。贝木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哦——我们没必要特意去制作新的尸体,世上已经有很多现成的了。还有其他应该复活的尸体——满满当当」
「…………?」
·应·该·复·活·的·尸·体?
那个嘛,宽泛一点来说,什么尸体都应该复活,那说不定就是医疗界的究极目标,这样讲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满满当当?
那句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对了,蛇面的幼女说过——啊嘞?说起来,我为什么,没有在报告实地调研成果时,向卧烟前辈提起那孩子的事情呢?
不仅是我,影缝酱也——只说了警察大叔的事情,对此卧烟前辈还特别感兴趣来着——为什么没说来着?
那个告诉我坐了『满满当当』一车上学儿童的校车一事的幼女——
「要——要用孩子们的遗体吗?因为在同一地区,有可能都被土葬。被卷入以远江姐为目标的车祸中,因而牺牲的孩子」
男童女童——死尸累累。
将其作为部件,使其死而复生。
作为用以补足远江姐身体的尸体——何等的欺瞒啊。
不,很难再说是欺瞒——这种措辞才是真正的欺瞒。
虽然今天,我没有租汽车,但我是在进入大学后,立马考取的驾照——只要拥有驾照,人尽皆知的是,驾照背后,有一栏可以勾选愿意提供脏器。
当然,也可以勾选不愿意提供——字面意义上地反过来看,这一点就表示,驾驶汽车这一行为本身,是伴随有心脏停止、脑死亡等相关风险的。
但是——即使再怎样去怀疑、再怎样去看穿,校巴上的儿童们,都是没有任何时间去表示愿意不愿意的。
「不考虑道德观,就是理想的『材料』了。首先,是同一场事故下身亡的,缘分很深——捐起来也很好匹配。然后,加工成人偶这事,肉体记忆能不能消失谁也讲不准——这样一来,积累记忆量物理意义上较少的儿童遗体就很合适了」
影缝酱所言极是。
但是我们,就是必须得考虑她说的那个道德观吧?正是因为在恩人的头颅面前——不应该谈论一些让她蒙羞的事情。
「大——大体上,孩子们的遗体,也不是毫发无损的吧。和远江姐一样,只要一块一块地剩些部位,就谢天谢地了」
「『一块一块』就能拼成『一人份』」
贝木发言道。
他的眼神,才更像死人。
「而且,那种方式才划算不是么?既然每个部位中残存的记忆量都少」
「是呐。那样一看,比起几辆大车的司机,更应该收集小孩们的尸体——啊不,话也不能那么断言?」
影缝酱事到如今摊开了双手。
就好像决定的不是她一样。
「顶多是提一嘴儿,忍野君。虽然忍野君心里抵抗很强,但人家一来没必要非得那样,二来人家对那种事也不情愿。挖小孩子坟什么的」
「我开头的。我来做」
「开头的是我。决断由我来下,这个责任也是我来负」
卧烟小姐打断了贝木的话,耸耸肩,又「就好像,Frankenstein弗兰肯斯坦一样呢」继续道。
【注】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出自同名小说主角的名字,疯狂科学家。其创造的人造人,衍生义为用不同部分拼凑而成、显得怪异不协调的事物/存在。
「准确来说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嘛,发明品以作者的名字称呼,在学术上、历史上,都不少见就是了」
和Guillotin断头台一样呢,卧烟前辈举例道——人头面前,说这个好吗。
【注】断头台guillotin,该名来自法国医生约瑟夫·伊尼亚斯·吉约坦(Joseph-Ignace Guillotin)。本系列人物基洛金卡达名字也来源于此。
但是,偏偏是弗兰肯斯坦。
那不是即使不读妖怪大学,也都能熟知的有名怪异吗——现在出现了那个名字,谁都没有动力再向前一步。弗兰肯斯坦博士不会给我们加油——原作小说里,好像他连博士都不是来着?
我没读完,这放在境都大学里,只能说是一点儿都不用功了——玛丽·雪莱着『弗兰肯斯坦』。
或者现代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是粘土造人、希腊神话中的神明——他也是那个为了给人类带来火种,而去『偷盗』的神明。『卧烟』的旧姓有『灭火』之义,虽说对同为卧烟姓的卧烟前辈有点讽刺,但卧烟前辈是因为有了这种联想,才说出那个怪物名字的吗——在考虑挖掘孩子们遗骨时,想到他们也曾遭受燎原大火之苦。
不。
在考虑·不·去·挖·掘孩子们遗骨时,对吧?
「——盗孩子们的墓,获取尸体部位这个方法是不可能的。成了我也没脸见大姐」
「卧烟前辈」
「但是,能够在·不·盗·墓的情况下取得部件的话,可以为之考虑」
一瞬间,不待贝木把话说完,卧烟前辈又提出了其他条件——为解决滋生的问题,决定了课题。
鉴定了课题。
诧异得眯起眼睛的贝木——或许是琢磨不清,在自己被打断后她将要说出什么来。
我也一样。
不探囊该如何取物,她似乎就是这种意思——不盗墓,怎么能够得到遗体。
这可不是光靠灵机一闪就能解决的。
还是说,她打算抛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好让贝木就此放弃?不过我不相信卧烟前辈,会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使用,这种可能失去身边人信赖的话术——
「很难明白吗?听好了,去向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乃至孩子的监护人那里好好取得允许,诚心诚意地拜托他们,一个一个地把其遗体拿回来」
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岂止。
没家人都明白,那就是不可能的。
那是比旁门左道还旁门左道的事情。
怎么可能向刚失去孩子的父母拜托那种事,而且就算再怎么恳请他们,对方也不可能拱手相让。
更何况对一个不了解远江前辈的人来说,她的女儿能够毫发无伤一事,几乎只能认定为奇迹——不难想象,他们如今被为什么那个孩子能得救,自己的却不能这种想法驱使着。
再说一遍也无妨,在大火之中,尸体哪怕只剩一部分、些许血肉、或者一块骨片,以这些形式留存都算好的了——那个『算好的』的中,我们要再指向一部分,像是宴会当中请求加菜一样,说着『请给我一个』地讨要之吗?
这个愿望一旦出口,可别怪对方无情了。
甚至,自己就会成为尸体——某种意义上正合他意了,但是自己这具尸体,都不要怪别人父母直接浇上汽油,再付之一炬。
任何抨击都得受着。
以至于无差别连续盗墓都算带点可行性的想法了,但这仍然不切实际。即使是可以与神明交涉的专家,也不可能成功进行那种水准的沟通。
「若可以不诚心诚意地拜托,倒也不是不可能成功」
话音落下。
贝木几乎毫无犹豫地说——换句话是仅仅犹豫了那么一下后,如此宣言。
仅仅那么一下。
那是这个男人,用以压制住尚未根除的良心,不做交涉者、不做专家,而决定成为一名欺诈师所花费的时间。
「若可以诚心诚意地,诈骗他们」
013
终于翌日。
话虽如此,还没到日出,天刚蒙蒙亮——深夜巴士,我躺在后排双人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和女高中生九州一日行带来的疲劳,并没有在这随机方向摇摆的巴士中得到纾解,眼睛睁开了却仍然半梦半醒,尚且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
「醒啦?」
耳边响起一声低吟,听到是来自旁边座位卧烟前辈的,我便瞬间清醒了过来——她虽是和人距离感近、不拘小节且亲切热情的前辈,但像这样如此靠近还是很少的。
「——卧烟前辈,还没睡吗?」
「有很多东西要思考」
在过近距离微笑的卧烟前辈。
确实,不像刚醒的状态。
嘛不管怎样,毕竟还正在调查交通事故。虽说校巴和夜巴不一样……即便是在服务区,或者没有要思考的事情,也很难熟睡。
巴士中还有其他乘客,只能在这种距离下交流——长途巴士里只能以短途距离交流——,如果是要将已故之人复活、讨要他人遗体的话。
但是,这种情况真心少见。
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情况——大学之主这种重镇一方的位子,的确是给这位行动力强的人坐的,但和我不同,她不应该参与什么实地调研。
她不是该亲临现场的人物。
因为影响力太强,轻举妄动的话容易被无端猜疑——观察者效果太深,实地现场本身都有可能变质,这些理由之下,越是重要的案件,就越不能亲自出马。
【注】观察者效果,其核心是指,被观察的对象会因感知到自身正在被观察,而主动或被动改变原有行为、状态的现象。
或者说她或许有,希望年轻下属可以多积累些经验这种,出于领导位置的考虑——因此,交通事故的查证就交给了我和影缝酱,盗墓就交给了贝木。
但是,这样一来,倒也不能这么解释了。
从灵安室出来后,我和卧烟前辈就前往了夜巴站——顺带一提,卧烟前辈还没告诉我目的地。
我究竟会被带去那里啊。
Donna Donna吗。
【注】Donna Donna是一首歌谣,讲述一只牛犊被捆绑着运往集市,即将被宰杀。原文为『ドナドナ』,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拟声词在日语里可以形容摇摇晃晃和忐忑不安,同时照应了夜巴的情况和忍野自己的心境。
初期的灌篮高手吗。
「可爱的后辈被我强求去假冒欺诈师。我怎么能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呆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呀」
「灵安室压根没暖气吧,因为是冷暗所嘛。不是您强求的。是他一个人擅自决定的,卧烟前辈」
「你生气了吗?亲友居然自作主张暗堕了」
「我不是生气了,我是傻眼了。没想到他能有那么蠢。我的耐心和客气都已经到头了」
「你这家伙人还挺好嘛」
说着,卧烟前辈的头往我肩膀上靠了过来——头往肩膀靠了过来?
「那个,卧烟前辈?」
「嘘。现在装一下情侣」
「为了什么原因?」
「为了不被怀疑。这时候我和你坐夜巴出门,必然需要合理的理由来说明」
「我和您在交往一事传到外面去,我就完蛋了」
不仅大学读不了,还有可能被流放到海外去——搞不好这个地球都没得待。
「请您注意,您自身的立场」
「切。都不开心一下嘛。跟姐姐不一样,我就没什么异性缘呀」
说着,卧烟前辈的头摆正了——她的哪些是认真的,哪些又是假正经的,真是捉摸不透啊。如果这时候说的话看上去像是在给她圆场那我就憋屈了,
「我和贝木不一样,对远江姐没有那种真爱的」
我说——近距离下。
万万没想到会和卧烟前辈聊这种不自然的话题——疲劳和睡眠不足太可怕了。
「回过头来看,好像只有那么一瞬,产生了相逢恨晚的感觉呢」
「我大姐就是那种,心会被那么一瞬俘获的人。要是没有我大姐,就没有现在的你对吧?」
「是这样——当然,没有卧烟前辈的话,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哇你人真好~喜欢」
「请放开我。但是这一点,对于卧烟前辈也是一样的吧?」
「是呢。没有大姐头,就不存在现在的我。所以,大姐现在不在了——我也跟不存在一样」
「…………」
明明存在得这么真切?
在我旁边——在我头顶上。
不管目的地去向何处,现在直到巴士到达终点站,都没有什么再睡一觉的时间了。做好聊到终点站的准备后,我压低声音,
「可以借着假装情侣的名义问一下吗?对于卧烟前辈来说,远江姐是一个怎样的姐姐?」
「傲慢的姐姐唷。以前跟她天天吵架」
「跟我印象中不一样呢。您二位」
「在家里就这样。还有嘛,她常常掉东西。越重要的东西越掉——越重要的东西越丢」
「遗物——那个木乃伊心脏,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只是结果上来说那个东西变成遗物啦。出嫁时送我的。也就是十年如一日前。她连同一大堆麻烦事,直接推给我的。嘛,我也直接塞进壁橱里面放了段时间就是」
【注】推『押しつける』把事物强加给某人;塞进『押し込む』此处为原义;『押入れ』原义指该动作,后指代日式传统嵌入式壁橱。
「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们就俩姐妹哦。说是这样说,明明没有多少年龄差距,姐姐却有些地方像个母亲。现在想来,当时被要求照顾我,她应该一直很为难吧」
虽然发起话题的是我,但超凡脱俗的卧烟前辈直接透露起隐私,害得我心率往上蹭。
比头靠我肩上还严重。
「那远江姐眼中,卧烟前辈是不是就跟女儿一样」
「毕竟后来她生孩子了。可能是把我拿来当作练习」
「远江姐她,在婆家有个女儿,您知道了吗?」
「我什么都知道唷」
她吹嘘道,嘛,知道也是很正常的——虽然和卧烟家处于绝缘状态,两姐妹也有独自的方式联系。或许当时,远江姐也有自己的方式去挂念妹妹——终究是远江姐。
「倒不是每年都会想你说的那样送点什么带有自己近况照片的贺卡呢。结婚后她的性格好像就变得温和了,问了贝木君,也说她当上母亲后,更加温和——不过这只是见过她最锋芒毕露时期的我的见解」
正因如此,从七年前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复活远江姐了——虽然不曾料到会因车祸而死。
随后便从壁橱,将心脏取出。
「她还是女高中生时,对我说过。成不了药就成为毒。不然你就只是普通的水——她这么说」
「大姐虽然性格阴晴不定,那句话倒是她的座右铭,一生不变呢。或许死后也不曾改变」
我也常常被这么训导,还在幼女的时候——口出此言的卧烟前辈,露出一副怀旧的表情。
「肯定也没少这么教她女儿吧」
「我认为远江姐保护了她的女儿,卧烟前辈又是怎么想的?关于这个,我想听听您的见解」
「我没有你们这么浪漫主义呢。轻易抛弃亲生女儿、甚至将其当作盾牌保护自己不受车祸伤害,那样的大姐还更好想象一些」
「这样吗」
对她完全相反的意见,我并没有产生抗拒的情绪——不如说,既然卧烟前辈都这么说了,很难不去想远江姐的的确确就会采取这种行动。
理解一致了。
「但是,随时随地超出我预料的也是那个大姐。私奔也好,生孩子也好,死于车祸也好。虽然拿我彩排,也不像是能够正经教好小孩的样子,不过最后就不好说了呢」
「……一旦复活,那个最后,就不再是最后了」
怎么说明好呢。
虽然现在有点急功近利了,但被埋葬的母亲出现在眼前时,女儿的反应会是怎样呢——惊讶,喜悦,还是茫然呢。
说到底,一个人从那种大规模交通事故下得救后,这位独生女会怎么想呢——
「忍野君」
话音响起。
此时突然开口的卧烟前辈,
「接下来我们要事先大姐一步,去见那个女儿」
将这场旅行隐瞒到现在的目的告诉了我——将目的地告诉了我。
014
「……不过,远江姐是嫁给了哪位?换句话说,她女儿的父亲是哪位」
感觉实地调研时已经问过了。
我是从谁那儿听说的来着?
「神原——神原骏先生对吧」
「嗯。好像和大姐一个高中的,我没见过。接下来的目的地就是他老家——也就是说,我们要拜访神原家了」
「之前没听说过」
同一个高中的事情。
还有接下来我要去拜访神原家的事情——后者上车前跟我讲不也没差嘛?
说白了,明明知悉很多事情,却是个秘密主义。
「所以说幸存下来的女儿,和神原骏氏的遗体被一起认领回去了」
「神原骏氏的遗体,是被回收了?从那个事故现场」
「几乎全部蒸发了,仅存一些遗骨成功回收」
蒸发。
嘛,那一瞬间想也是这个温度。
「……是要把他的遗骨,用于远江姐的义体吗?」
「没有啦。首先,把神原骏氏的遗骨放进大姐义体里这种想法,贝木君是不可能点头的哦」
呼……,嘛,毕竟是那个连远江姐新姓氏都不认可的贝木。想必就是那样吧。姑且不说,校巴上的儿童遗体和神原骏氏的遗体没有区别——不,区别是有的。
孩子的遗体更加适合作为义体素材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由……受不了,又没有什么奖励会的年龄限制。
遗骨先放一边,那个女儿是振作精神后,搬出九州的吧。
嘛,虽然幸存下来了,但以她的年龄,不太能一个人生活吧——我对亲权领域不太了解,有没有可能也可以被卧烟家领养呢?
「卧烟家和她恩断义绝了」
「但是,既然是私奔,那骏氏也和神原家断了关系吧?」
「嘛倒也没错呢」
「跟卧烟家比起来,神原家的亲情更浓厚吗?」
「把我家想成什么样了」
卧烟前辈感到有些好笑。
还好被敬爱的前辈接受了——我真是说了个好险的笑话。被丢到高速公路上都不奇怪。
「大姐有个不肖妹妹。但姐夫是独生子女。这就是区别哦」
嗯?
啊啊,怪不得……,继承家业啊一族存续啊家系图啊什么的,就是那回事吧。影缝酱自我介绍时也说是影缝家的『继承家业』之女——妹妹遇害的影缝酱也是这样。
因此,即使是女混混也不会被家族放逐——是否为女混混倒且不说了,至少今天黎明之后,她就会暂时回京都(和大阪交界处)的老家吧。
反过来说,还没到黎明的这段时间,影缝酱应该是还在睡觉的……,作为今晚的住处,我已经把自己出租屋的钥匙给她,让她随便用了。
「倒是贝木君家里子孙满堂呢」
「他自己却是私生子呢」
虽然他自己没有隐瞒这件事,但也正因如此,也曾一度被当作不存在、也曾一度当自己不存在——直到遇见了远江姐。
「贝木君从大姐那里接受家教、对她别生情愫的时候,那会儿大姐已经是有孩子的妻子了吧?虽然不该由我这个居然利用他纯洁感情的人来讲,但真的,最后还是血浓于水呀」
「他倒也没有希望形成什么不伦关系吧」
「那就横刀夺爱吧」
「好像也不是那种感觉。我也不觉得一个高中生能做好收养继女的觉悟。就连他当时是否知晓远江姐有个女儿都有些不太好说」
「戴绿帽」
「搞得越来越复杂了呢」
首先,虽然家庭教师——或者说教师和学生之间这种禁断的关系,在电视剧、漫画里经常出现,但这种情况下,出麻烦的是远江姐。对方可是未成年男子。
「大姐不会在意那种事哦。法律也好、社会观念也好」
「还是希望她在意一下。为了我亲友的贞操」
「你不是已经对他耗尽耐心和客气了嘛?不过,对那个贝木君来说,兄弟姐妹因为什么事情都死光了的话,应该就会被私生父母领回去了吧」
「私生父母可还行」
【注】私生父母『隠し亲』对应私生子『隠し子』。同时,这个词也常指事件、组织或阴谋背后暗中操纵、主导的人。幕后黑手。
或许已经不可能了吧?
对于那个,刚才蜻蜓点水般乘上了夜巴——还是夜行列车?——,再次返回故乡的贝木来说——对于那个,今天将要行脚去往各处讨要孩子遗体的贝木来说。
说到底,事到如今了,那家伙不会被私生父母——好像是财界人士,或者从政人士,还是什么来着——领回去的。也不会因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们突然暴毙而——不过,我知道了。
所以卧烟家没有强行领走远江姐女儿的理由——而神原家,就有。
这无关亲情。只是有其中缘由罢了。
家庭的缘由。
不过——也不能彻底这样断言吧。
影缝酱和贝木各自都有复杂隐情,不知家为何物的我,也不能凭借一些胡乱的知识讲述什么家庭的缘由,显得莫名其妙。
「但是,既然说继承家业什么的,是不是神原家也属于大门第呢?」
「看起来是呢」
「他们家是做什么的?」
「常有些不知道是在哪个镇子做着什么东西,却看上去很富裕的家庭吧?」
「是呢」
「就属于那种的唷,神原家」
来历不明却似乎很富——我这独走天涯的一介学生是羡慕得不能再羡慕了,但骏氏就是从那种家逃出来,不顾一切私奔了,看来家族云云真的是各有各的好和坏。
各有各的难以估量。
「就是说,他家系不从事灵能相关,是吗?」
「不是呢。正因如此,事情经过就是他们家不允许独生子和大姐结婚。制造怪物的卧烟家,怎么看都像是奇怪集团。既奇怪、又诡异」
也不能说不是,卧烟前辈补充。
很想说没有那种事来给她圆场,嘛,当然会觉得奇怪了——即使是境都大学,搁别人那儿一放也是越看越诡异的教育机关。
什么啊,妖怪大学。
只说我们,现在,都是一群被问『为什么非杀人不可呢?』这种问题一样,被天真无邪地问『为什么非复活人不可呢?』的危险分子——当初神原家的各位是对的。
十分正确。
「嗯。也就是说,不仅是远江姐,卧烟前辈和神原家也没什么交集是吗?」
「没。大姐舍弃一切后私奔,当时我还是少女」
「现在不也是少女吗」
「哈,哈,哈」
这笑话是不是冷场了。
可能还留下了祸根。
「现在的我,没准可以调停两家的纠纷了。嘛,我并不是奔着弥补当初做不成的事情而过去的,你就放心吧。不会去抢骏河酱的亲权的」
「哈……,没有,我没有担心自己会被卷入什么修罗场」
卧烟前辈总不可能打着大姐的女儿我来养的旗号,强行闯入神原家吧——要是伪装情侣是因为这种事情,那我肩膀上的担子就重过头了。
这演的不是男朋友而是丈夫了。
「当然,如果命悬一线时得救的大姐女儿,在之后要是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困境,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但她既然是被谜之豪商给领走的,那在财富面前就没有我施展知识和网络的手段了」
「您有知识和网络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像您说的一样,那个——卧烟前辈的侄女,骏河酱,您是还没跟她见过面对吗?」
「是呢。都没抱过她。毕竟忙着抱你们几个去了呢」
「如您所言」
「大姐也是,有没有抱过她还存疑」
抱肯定还是抱过的吧——我心里猜测却无法如此断言。有可能没抱过——即使我可以想象远江姐在大事故之中,牺牲自己而保护女儿的场面,但抱着女儿的远江姐,我难以想象。
是因为我有单方面的幻想吗——怎么说好呢,憧憬对象是改变我人生的恩人,我可能不希望她拖家带口的吧。
可能是希望她一直都超凡脱俗、鹤立鸡群——简直像是对偶像持有的那种幼稚又难为情的幻想。
幻想、或者妄想姑且不论。
「那,去见了骏河酱之后该怎么办?又不是要重温旧交、共叙阔别之情。是要想神原家的各位,以远江姐妹妹的身份表示慰问吗?」
「算是,不过这只是顺便的事」
就算顺便表示慰问。
估计,成员当中只有贝木穿着丧服——我和平常一样穿着夏威夷衬衫,卧烟前辈也是男性化的日常着装。影缝酱的水手服,嘛,倒是可以先暂时当成是女高中生穿的丧服……
说起来,在应援团里还能看到穿学园制服的男大学生,但是几乎没见过穿着水手服的女大学生了——这是为什么呢?
博识的卧烟前辈应该知道,但眼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是我们远出的理由。
「喂喂,打起精神来哦,忍野君。我现在还指望你呢——我的另一条右腕君」
「另一条右腕?」
我原来是另一条右腕?
什么时候我成了那种莫名其妙的部位。
「我们的目的,不是探查大姐交通事故之死的真相嘛?」
「……嘛,也是呢」
「所以,采访事故的『幸存者』,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即使是断片的情报,也可以用于核实信息」
这可是你拿手的实地调研唷——卧烟前辈低声细语道。
啊啊——对了。
还有那种嘴上说说——不对,是口头要求来着,我们的项目。
有了那种理由,我们对于这项禁忌的伦理部分进行的恶斗苦战才勉强结束——虽然这个理由在我们打算利用小孩遗体的那一刻起,就又站不住脚了,但也是我们唯一能依靠的主轴。
绝对没有忘记。
只是,我当时觉得不过是名义上这么说而已——意思就是,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不曾想到,出于这个理由,甚至连卧烟前辈都亲自出马了。
本来就是人数最少的队伍了,现在还为了粉饰门面,把两人给去掉了。
「嗯?咋啦?像自己这么优秀的人才,应该分配到更好的差事上去吗?」
「没有,我的人生只配打杂。正因如此,这种掩人耳目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卧烟前辈不是还要去找手折家的人偶师交涉吗?」
「那种事一通电话就搞定了」
「只能说您厉害」
「说过了吧?我把『一人版「伴我同行」』似的工作甩给贝木君了。我也不能游手好闲」
【注】伴我同行,电影原名Stand by Me,1986年上映的经典成长电影,导演罗伯·莱纳。改编自史蒂芬·金的中篇小说尸体(the Body)。
「『一人版「伴我同行」』……」
好残酷的电影。
我只读过原作小说。
传达的是即使分离,也始终如一的主题。
「不知不觉过了十年,突然给她复活了,没有共同话题,陷入尴尬沉默就不好了。在大姐复活之前,我想好好正视一番呢。和最后的大姐——」
·和·为·我·所·不·知·道·的·大·姐。
「——必须正视了。目不转睛地」
卧烟前辈轻巧地说到——轻巧且明亮地。
说出因而沉重且黑暗的话语。
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在我所知下,无论是敷衍的花言巧语,还是一时的疏忽大意,卧烟前辈的口中都没有出现过『不知道』的字眼,这是第一次。
并且,也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知道了最后的远江姐。
「……感谢这场旅路您能让我同行,卧烟前辈」
「是吧是吧。而且还是作为男朋友,尽管感到光荣吧」
「哈,哈~真不错。我从以前,就想要个可爱的侄女了」
「那个为时尚早哦,忍野君」
015
幸运的是,不会演变成言情剧。
不,这是不幸。
不幸说的并不是没和卧烟前辈演变成言情剧——将不幸换一种说法,就是不安。
从夜巴下车再走一段路,就终于到了神原家所在的地盘,踏入那小镇的一瞬间——我瑟瑟瑟发抖了。和鼠男一样。
倒也不是和鼠男一样。
如果允许我修正一下的话,是和妖怪天线一样——
【注】妖怪天线,同样出自漫画鬼太郎。主人公鬼太郎上的毛发因其而可以用来侦测妖气。发抖在日语中为『ビビる』bibiru,此处原文『ビビビ』bibibi在前文影缝的话中也有对应,采用同样译法。bibibi的拟声词很像侦测天线。
「卧烟前辈。我们回去吧」
「怎么啦。你看到什么了吗」
「是的。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有种不好的实感——这镇子就像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惹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通发言对一片陌生的土地而言太失礼了,被居民听到的后群起而攻也是活该,但我也说不上其他的——事实上,一眼看上去就是地方都市普通的住宅街,和昨天同女高中生二人一起骑自行车造访的聚落比起来,算是相当现代化的小镇。
应该除了警务站以外,能有派出所和警察局了——没什么好怕的,以常识性的观点来看的话。
但是。
我是超出常识的——专家。
准确来说是以其为志向。
「污垢。是指『不好的东西』吗?」
「恐怕是——似乎被神明抛弃了,这小镇」
我不可控制地说着失礼之言。
得把声音压得比在巴士上还低。
不,被群起而攻,赶出这里反倒谢天谢地。
「或者说,可能是他们抛弃了神明」
「你不想跟我装情侣这我知道,但这里应该没敷衍我吧?」
「卧烟前辈如果集中精神也能感觉到的。毕竟是卧烟家的」
「集中精神感受就算了,即使我是卧烟家的,也没有你这样的眼力啦——你是电子显微镜唷。好了,发生了什么事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现在都不能夹着尾巴开溜」
回去的巴士要等十二小时后呢,她说。
回去也是深夜巴士吗——年轻气盛的大学生也招架不住啊。虽然更招架不住的是这个小镇的空气。
「真没办法呐。忍野君,你碰到的问题那边就交给你了。就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精打采地去神原家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但还是以防万一。我『交涉』过程中,不要让什么东西过来打扰」
「我的话,您有在听吗?」
「我们也可以交换一下角色,但你一个人闯入神原家,应该见不到骏河酱」
那是当然了——我们之间没有缘分,也没有关联。
我单纯是可疑分子。
和能够从警察叔叔那问这问那的影缝酱一样,我要是也是什么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情况就不一样了,但爱缺勤的夏威夷衬衫男大学生是不可能跟她一样可爱的。
肯定没人会产生保护欲。
我叹息一声——空气过于沉重,就连呼吸都变得难受,但叹息还是可以的。
「我明白了。的确,探求原因和神原家家访,真要说的话两边的要紧程度都不分上下」
无论哪个,都比去现在贝木再访着的家乡要轻松吧——都要好受些。
这也是一种平衡。
「——那我先去查清原因。虽然我认为即使查清了,也没法让空气变清……,希望原因不是远江姐的女儿被带到这里来一事」
继承一位母亲的遗志,继续守护其拼死保护下来的女儿,这绝非场面话,而是我现在的动力来源——只要是白操心一场,就不算白操心。
这不过是出于我这个连住址都还没扎根、刚踏入小镇一步的外人的直感——·直·视而已,但空中飘流的瘴气已经有相当年份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就算再怎么消瘦憔悴,也是远江姐的女儿。
出于一些原因而变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虽然不知道骏河酱有没有消瘦憔悴。
【注】消瘦憔悴『痩せても枯れても』不管瘦了还是枯了,指不管多么落魄。
「有道理呢。那给你的任务如下。证明这小镇的氛围,和我的侄女没有关系。到时候来说句『Q·E·D』当拍板台词」
【注】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缩略。证毕;拍板台词『决め台词』决定性台词,在戏剧等表演中,在达到高潮时或场景转换时,为做结而说的巧妙、俏皮台词。斧乃木·伪物语·余接挂做口头禅的那个。
「我的拍板台词,有点像名侦探呢」
「毕竟搞不好杀害大姐的『犯人』就在这个小镇呢」
「真在的话怎么办?」
「狠狠揍晕再牢牢捆起来。我来给他致命一击」
你影缝酱吗。
到底是玩笑话还是正经话呢——嘛,至少,我得正经起来,不然无法应对。
就专心做幕后工作吧。
「那总而言之我就往这邪恶之雾、或者说邪恶之霭的中心区域前行了哦——就和飞蛾扑火一般,去污染源找一找。这镇子,有没有出租自行车啊?」
「好像没有观光地,也没有自行车道呢。徒步加油哦。或者加油跑哦」
「我脚会断的」
「要是任务圆满完成了,回去当晚我给你小腿按摩唷」
「那太棒了」
不过,可能最需要按摩的是肩膀——到时候我被疲劳缠身,估计肩膀都梆硬了。
「那,等你好消息哦」
「您这一句话就够我发奋图强了。卧烟前辈也是,多加小心」
话音一落。
短小的会议便结束了,我们相背而去,开始了实地调研——说实话,昨天二人共乘作祟,这个点全身肌肉已经开始疼了,但是在敬爱的前辈面前,夜巴上的睡眠没睡好,体力条压根没回复上来,还没好意思叫苦。
不如说还装起门面来了。
还摆起架势来了。
【注】装门面『见栄を张る』mie wo haru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或虚荣心而做出超出自身能力的行为,这里指逞强;摆架势『见得を切る』mie wo kiru指戏剧表演等中演员登场时定格摆出帅气姿势吸引观众注意力的行为,这里指装〇。二者音近。
旅费和餐费都还是前辈帮我出的。
话都这么说了,那卧烟前辈才是在那巴士里一夜没睡,几乎就是通宵了——嘛,和侄女说要事的时候,那个人没可能不知不觉睡着的吧。
现在担子重,空气也重,但借此发沉的第一步,一口气踏入这小镇内部的话,剩下的就和憋气潜水一样了。
气势,拿出气势来。
地图啥的没有也行。
只管按照道标引导,朝着瘴气越来越重的地方,一步一步向前吧——以这个流程来就好,剩下的就看身体的了,一定能到达原因所在的目的地。
置身事外地预测一下,看来我的目的地,远在依稀可见的那座山上——如果时间允许,我真想去一趟图书馆,将这小镇的历史穷读一遍,但是看来不管昨天还是今天,我和图书馆都没多大缘分。
忽然。
并不是特意想着图书馆才留意到什么,只是,我像那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沿着陌生小镇的街道向前方看去——正慢慢习惯那种水压般沉甸甸的独特空气时,那里出现了一个,抱着本图书的少女。
梳着麻花辫配眼镜、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