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我仅有的一丝疑惑,一瞬间随之落空——那是行内无人不知的始祖怪异、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
其名声之大,境都大学都撰有专门写『她』的特别讲义——既然被『她』所杀,影缝酱的妹妹、影缝余割是不会留有全尸的。
无疑被美食家吸血鬼,一片不留地吃干抹尽了——连盘子都不可能剩下。
究竟为何,京都大阪交界地带寺庙——或者神社的女儿,会被西洋怪异杀害,这我不能问得太深。既然没有遗体,也复活也是无从下手了吧。
至少,这次卧烟前辈即将开展的复生术,不能作为其参考了——不过同时,因为这样,凭吊的意味也更加鲜明了。
失去妹妹的姐姐、
失去姐姐的妹妹。
两者究竟共感到什么地步,我这各种意味上的独生子是完全不懂的——只是,利用那种心情来拜托女高中生帮助自己,很像是卧烟前辈会做的事,不在既定框架之中。
直说了吧,太可疑了。
如果以『事成之后或许你的妹妹也可以复活唷』的理由劝诱别人,倒还有利可图、公平一些。
和贝木一样互利互助。
无处可去的姐妹情深,要用复活陌路之人的形式来得以满足什么的,有点那个——呃,既然让那个女高中生坐在后座上了,我也不好批评什么。
我也是铁打的共犯。
卧烟前辈的请求没办法、贝木要自暴自弃了得想办法,我倒是有不少理由搪塞过去,但其实,我同样希望远江姐可以重新活过来——她是我的,恩人。
大恩人。
恩是不能用仇报的。
这比自行车后座还不自在——不平衡。
先不管这些,天聊着聊着,我们骑的自行车,就已经来到了远江姐死亡的交通事故现场——刚到时,还没有注意到。
一边是因为听影缝酱说她个人经历听得太认真,一边是因为这坡路抖得太厉害,就算不聊天,也光顾着划踏板去了,差点看漏。
要说为何,那交叉路口不像事故现场。
完全是施工现场。
「…………」
而且应该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道路施工——四周围有高大的禁止进入牌栏,像是从零开始起高楼的大规模都市开发工程。
还以为是不是走错路了呢——毕竟这条路本身都快没了。
「因为现场发生过车祸,为了杜绝悲剧,现在应该是在规划绕行道路——刚才和工人大叔几个聊天差不多这个意思」
这女高中生不愧一只脚已踏进专业领域,影缝酱行动利索,已然开始打探消息了——不过也可能是工人对这女高中生管不住口风。
水手服好狠。
终究是来自军服的东西。
这下明白卧烟前辈为什么要让她和我一起实地调研的理由了。
最重要的是,将我派来调研的理由。
交通事故的死因,或许出自于某种隐蔽工作。卧烟前辈的这种解读,说实话,即使是作为一个借口都有点无端推测了……,我能理解她对亲人之死的无法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情——但现在来看,我也不能净说那样的话。
不能净说些仅有道理的话。
而且,比起课堂学习,更看重临场发挥的临场工作,是我的拿手好戏,正因如此,这场盗墓一般的盗路,传来一丝不安的氛围——这项工程,怎么看都像是在销毁证据。
即使不打任何感情牌,光论行政,速度也太快了些。
虽然不想讨论政治,但这种规模下的预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下来呢——这个禁止进入的牌子,不就是犯罪现场的遮挡吗。
或者是监狱的围墙。
事情正在密室中进行的印象十分强烈。
『为了防止悲剧再次发生』云云,看似合理的理由,实则都是在强迫你接受,想到这,我气更不打一处来。这和要我们『闭嘴』有什么区别。
居然要生靠这张嘴的我『闭嘴』。
【注】原文为『口から生まれたような』字面为:等同于从口中生下来的,形容一个人话很多,说个没完,带嘲笑或自嘲意味。
「……问了事故的细节吗?」
「么有。那几个好像不是本地的施工单位,除了知道这里出过事故以外不明不白」
这一点上,感觉也是在让无关人士来参与事后处理啊——就是在彻底排除相关人士吗。
有种隔断感。
原本想找找目击者再另作打算,结果交叉路口(该说是原交叉路口吗)附近都没有居民房。
周遭一片宁静,别说居民房了,就连建筑都没有。
甚至没有田地。
整条道上只有维护完的车道开放通行,基本处在山林区域——骑车而来会觉得轻松愉快,但不会有一个人愿意于此处停留。
因此,不像是会发生事故的地段。
这里闲散的地域人文气质,是因为最近的施工才显得吵闹的。本来的话,在这里开车遇到其他车都是很少见的吧——至于寻找目击者,估计是难上加难了。
正因如此,这里显得不太像会发生车祸就是了——嘛,因为不是高速公路,也很难有防范摄像头求证。
「没办法。要不去当地图书馆看看,有没有以往的新闻纪实能查吧——虽然现在情报有点少,但说不定在当地,会出人意料地有名,再不济也是可以向图书馆人员打听以下的」
「太没趣了。人家去找警察问」
影缝酱提出分头行动——我是想尽量今天回去的,这个提案本身倒是十分诱人,可是如今作为她名义上的监护人,我有些抵抗让一个女高中生在陌生土地上单独行动。
目的地为警察局就更令我不安。
令人紧张的目的地。
心率比划自行车踏板时还要高了。
「为啥呀。再怎么讲处理交通事故都在警察的管辖范围内吧。两手空空的怎么回去」
「……那要保证别做什么事被逮捕了哦?」
这位女孩嘴上那么喜欢挂着暴力二字,作为善良市民我只能劝她别两手戴副手铐回来,
「还以为要说什么呢,原来在瞎操心。就算是人家,到这份上了也不可能那样吧」
但影缝酱只是轻轻一笑,向我承诺。
她露出皓齿,笑容透着与年龄相称的纯真稚气,这才是女高中生——正当我手抚胸口,松一口气时,她却继续道。
「毕竟还在保护观察期」
【注】保护观察期,此处指少年犯在司法处置后,接受专门机构的监督、指导与帮扶,以实现社会回归的状态。
007
本想摆出一副名义上监护人的样子逞强,但影缝酱似乎已经有个监督者了——她家的事情我不太想深入了解。
免得被深入了结。
【注】『深入りする』深入了解,有主动而过度介入之意;『深煎りする』特指将咖啡豆、茶叶等原料深度烘培。两者谐音。
值得关注的是,她已是保护观察期之身,居然还能够被保送升学,也是反向说明了她的优秀才能吧——这样就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找警察了(跟自首没区别),然而时间确实所剩无几。
我一边感叹自己究竟在和多么可怕的女孩共同行动,一边向附近的聚落挪动步伐。盘算好踩点返程航班后,我们商量了集合时间便分头行动了——我没有胆量二人共乘着去找警察,特别是,当后座的女高中生还在保护观察期时。
聚落的规模真挺微妙的。看上去,警务站、乃至乡村派出所应该是有,不过图书馆就不好说了。
分情况,说不定要往地域的中心区那边靠,越走越过去——那一块,应该生活过少年时代的贝木,生活过已婚时代的远江姐。
假使真到那了,应该也不会和贝木偶遇,制造点什么尴尬回忆。毕竟他不是一个扫墓或者盗墓时会回老家看一眼的人——他和老家虽不至于断绝关系,但也处于有点难说的境地。
这也取决于他把什么当作老家。
话虽如此,道路地图上说,这里离中心区还是很远的——既然所有道路都不是『电动步道』,那么这段距离就不是能够一天走完的。当时就不该杂七杂八说那么一大堆,真应该租辆车的。
嘛,虽然很难调起人的积极性,但要是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就采取强硬手段,去每家每户按门铃,要他们给我看打算丢掉的报纸——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当成有病的大学生报警抓走,被抓过去还能直接和影缝酱汇合。
还能一起进拘留所什么的。
脑海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骑着轻了一个女高中生的自行车,在周围一边瞎转悠一边略览情况时,
「卖报,您需要吗?」
有人朝我搭话。
应该说这人不是来搭话的,是来挡道的才对——突然间有小孩从树荫中跳出,在自行车前、不、在我眼前,伸了伸折叠好的报纸。
差点就把人撞飞了。
为了调查交通事故而来,结果成了交通事故肇事者,这可成何体统——屠龙者终成恶龙什么的也是够了。
【注】值得一提的是,此处原文为『木乃伊取りが木乃伊(になる)』字面为寻找木乃伊的人最终变成木乃伊,和前文雨衣恶魔的木乃伊算是一个对应。该短语原本表达的意思更接近玩火自焚。
幸亏急刹车没失灵。
因为在找图书馆,所以没骑多快,也算是侥幸了——但心脏难免跳的厉害。
木乃伊的心脏——
「卖报,您需要吗?」
不知为何突然间连锁反应地回想起卧烟前辈所持的『触媒』了,就在这时,小孩子的复读又将这思绪打断——明明差点被撞飞,其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恐惧或狼狈。
今晚,这里是会开什么祭典吗。
身穿非传统的短袖浴衣、与七分裤搭配出恰当贴合感,脸部却被蛇面覆盖的一个孩子。
说起来,刚才那从树荫中窜出的行为,也挺像在模仿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被蛇咬了当时。
「……多少钱?」
「所有钱」
宰客来的。
但是,不买又不行——原因是,伸过来的报纸上,日期并不是今天。
何止不是今天。
那可是·远·江·姐·死·亡·当·日,第二天的新闻。
展示我作为专家候补生社交手腕的机会刚来,状况却突然到了如此迫切之时,就连讲价的余地都没有了……谈不了判,就只能按他报价来了。
嘛,最差最差留个返程机票钱在手上就行。
「多谢惠顾欢迎再来」
这种极不平衡的博弈我可不想再来,我整个钱包递了过去,拿到的是一份旧报纸——其成果,这就是可惜的地方,不尽如人意。大幅跳过交涉什么的,这种不习惯的事情真该少做——第三版报道自不必说,从社论专栏到生活文化专栏,瞪大眼睛从头到尾读了个遍(有说法认为,报纸的某一部分,存在着多如数本小说的文字量,但我尽力了),没想到那篇报道居然刊登在一个不起眼到不能再不起眼的角落,其内容也是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如果不拼命去找的话,就不会发现,几乎和交通事故毫无关系的经济内容版面的一端,竟莫名其妙地简单刊登着『村境发生交通事故』这样一行恰似广告般的印刷活字。
虽说是印刷活字,但记载内容呆板得要死。
【注】简单,『端的』,简单之义,字面与文中的一端形成呼应;印刷活字,原文『活字』katsuji,字面为活字。
村境,上面是这么写的,然而连是哪村和哪村都没写上去。
盯着报纸看半天总算找到了总结,结果只有说着『我可没隐蔽哦刊登着呢哦玩你的』一样的凑数文摆在这里,只能认为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了——就凭这怎么可能获得普利策奖。
【注】总算『ようやく』youyaku;总结『要约』youyaku,日语音同总算。普利策奖,美国新闻界及文学艺术界的顶级权威奖项。
别说车祸详情了,就连梗概也无从了解——当地活生生的情报才是实地调研的核心所在,结果远方断绝关系的妹妹,所持的那些情报还详细一些。
不过,也不是毫无用处。
既然连当地新闻都是这样的报道方式,那我们就知道了连当地新闻都是这种报道方式的既定事实——而且说不定,县立高中的铜管乐队社要在公民馆举办音乐会的情报,也能派上用场。
【注】公民馆,日本地方政府主导运营的综合性社区教育与交流设施。活动中心?
还有。
「……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
我出声招呼那个凑过来看我在路边读报纸的蛇面女孩,她——刚才注意到,是个女孩——看年龄能算是幼女——,只是鹦鹉学舌,歪起头来了。
我长叹一息。
行吧,这也算是其中一环。
越是具有仪式性,越是要遵从其流程。
「我花光手头现金买下的报纸,原来跟纸屑没区别。我非常失望。撒,我这么沮丧,你会提出怎样的交易呢?实在想要我回家的机票的话,我也可以把那个交出来哦」
「不愧是『能看到』我的人才,沟通起来就是方便呢,Aloha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蛇面幼女说到。
称心如意地——不怀好意地。
【注】称心如意『我が意を得たり』;不怀好意『にたり』可用于形容笑容,和前者后面部分相似。
呃,因为脸上盖着东西,倒也看不见是不是真的不怀好意地笑着——至少,也是跟蛇一样笑着。
蛇会不会笑就先放一边。
「为调查『那个事故』的真相,至今为止,有好几个人都来过这里,大家都只会径直走过去——都只会无视我走开。今天终于来了个能沟通的人呀」
原来如此。
这也是卧烟前辈会将我拉来、还让我到现场查看的理由之一吗——的确,这个孩子,
当然是个外行——也不像是个专业的专家。
「……小朋友,你是『事故』的目击者吗?」
「不,我不是目击者」
蛇面幼女给出了英语教科书上的直译句式——感觉像是模范回答短文。不仅脸上如此,她照着模板行事的这一点,也让人感觉是在隐藏自己的真身。
「但是,我有很多的伙伴藏在那边。草丛里」
草丛里藏着的伙伴。
也就是说——
「蛇?」
「是毒蛇。但是大家都被那个巨大工程赶走了,现在没有住处,还被人驱除——现在真的喘不过气来」
所以才有礼貌地向我倒卖情报吗?真有蛇的一股执念——另外,她的复仇也有股可爱劲,可以说就像是背后说同级生坏话一样。
「OK。定下了。蛇面酱,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名字」
两字。
对无论何时都冲着钱来的我,不经意间的一问,幼女立马回答道——这速度,正如咬住猎物一般。
咬住珍物一般。
「我想要名字。请给我取一个名字」
「…………」
说实话,我心想『什么啊,就那样吗』——即使不要返程机票,那自行车啊玩偶之类的,或者寿命什么的,总得交一个给她,我原本就做好了这个觉悟。
我拿出干劲,本想着从这开始就该作为专家(志愿)发挥本领、回到先前跳过的正式谈判了,这下子又好像慢了一拍似的失望起来。
只是,一时间还不太能想起例子啊。
纵观古今东西,要人猜名字的怪异还真不少——要人起名字的可就。
「什么名字都可以吗?」
「嗯,嗯!不用深思,突然想到的也可以的」
面具之后的那张脸,莫名传来一种不希望我熟虑的强烈意志——嘛,也是不想我奇怪想法太多,导致名字也取得太怪吧。
「嗯,呃……」
快想。不,别想。
遵从直觉——为了尽量避免影缝酱先一步完成任务来到这里的展开,我还是尽量不弄巧成拙了。对于那名无比想揍自以为无人敢打的存在的女高中生来说,真身不明的蛇面幼女,就是她最理想的沙包吧。
不过。
影缝酱又不一定能看见——这孩子。
「……uroko鳞」
我渐渐开口。
对蛇面的幼女说——从短袖和七分裤中伸出的手脚——不,恐怕这孩子隐藏在衣服里面的、隐藏在蛇面以下的整片,都被蛇鳞覆盖。我对这蛇肌的幼女说。
「洗人雨露湖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听呢——」
【注】『洗人雨露湖』araundo uroko。前者的读音来自英文单词around;uroko来自日语鳞的读音。
008
这时,轻率地给刚遇上的幼女起名一事,给事后埋下了难以设想的祸根。总而言之,对今后会给各种各样的怪异取名的我来说,今天就是第一次『命名』。
还是催促下诞生的灵感。
看着就连专家都几乎撇过头来、难以直视的整片鳞肤,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鳞』,而用以表记的汉字,嘛,也受到了卧烟前辈名字的水属性——伊豆湖的影响。
正在她的命令下行动嘛毕竟。
正在她的支配下行动或者说。
『雨露』也是『迂路』,这也是明确地,受到了先前所见施工现场的影响——根据影缝酱打听到的来说,目前,也正在修建绕远的迂回路。
正在对那个施工现场迂回着实地调研时,于事故现场认识到的幼女——这样起名应该还可以吧。
洗人这个姓也一样。单纯是『around迂路』的英译。
符合直觉又符合直观。
或者说直视。
要是再自我分析一下心境的话,正在探查交通事故的真相,所以用了『洗』这个汉字——那么,『人』呢?
或许没有什么深意。
就连我自己也认为大概就是拿来表记的一个汉字——不过,在后记的角度来追加解释的话,也可以有这样的意味。
凡试图成为人的存在,皆为人。
·想·要·名·字·的·她——被大学生时的我,当成了想要成为人的怪异。
「那天,那个地方遇见的——遭遇的是,牵扯五辆车的交通事故,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站着说话太累,在前往附近快餐店的路上,雨露湖酱和我说起这种『怪异谭』来——才怪,虽然良知尚存的大学生很想这么说,但事实是这个聚落没有麦当当,也没有美仕唐,而且她也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所以我们前往的是旁边的草丛一带。
一看就像是蛇喜欢藏起来的地方。
现在,如果影缝酱因为什么理由而把警务站的警察带过来的话,看到我把初次见面的幼女带进草丛这关键一幕,那事情就不会这么草草了结——即使是影缝酱一个人过来的情况下,我也绝对一样说什么都洗不清。
现在雨露湖酱有了名字,谁都可以看见了吧——要说为什么,在我给她起名的那一瞬间,皮肤上的鳞片便悉数剥落了。
就像是在蜕皮。
我就是在这一刻明白了我轻率而为的行动好像导致了什么不得了的后果,不过当时直接装作无事发生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先说正事。
「哈,哈~多达五辆的汽车,引起的连环追尾……,果然不同一般啊。还是在车流量那么小的地方——」
虽然在车流量大的地方,也不太可能发生这种车祸,但这更加说明在那种条件下发生的话……,要是那个地方有交通量调查的兼职,我相信是能在道路上睡觉的。
所以,五台这个数量明显过多了,出于谨慎,我更加怀疑起着是否是某种隐蔽工作,
「我没说这是连环追尾,哥哥」
雨露湖酱摇摇头。
即使褪下鳞片,头也还是像蛇一样摇着。
「我说的是牵扯五辆汽车的交通事故」
「唉?但是……」
要是牵扯五辆汽车,不就必然是连环追尾事故吗?五台汽车总不可能实现正面冲撞——没错吧?
「因为是交叉路口嘛」
「交叉路口——」
「也能说是特异路口吧。这起事故是有一些特异点的——连环追尾玉突事故这个词,是台球运动来的对吧?比如连锁反应将棋倒这个词汇就会使将棋给人印象变差,所以有人说不能使用」
【注】交叉路口『交差点』涵盖十字路口、丁字路口等交叉形式。为尽量统一形式,后面对于特异路口『特异点』采取了变通的译法。连环追尾『玉突き』来自台球运动,字面意为用球撞击,和连锁反应『将棋倒し』都有多米诺式连锁反应的抽象含义。
「是有呢」
贝木·奖励会不去了·泥舟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呢——说到底将棋棋子又不是多米诺骨牌那样倒着玩的,估计会说这种细致推敲过的话。
但要这么说,就算是多米诺骨牌,本来的玩法也不是排起来倒。
「你是因为那个,才说这不是连环追尾事故的吗?如果用了就让台球印象变差了」
「当然不是的。是反的」
「会给台球印象分做贡献?」
「贡献是不会有的。当然也不会给地面球做贡献。是反向连环追尾的意思,哥哥——呃,首先,这个轻型汽车,你看不是在交叉路口中心吗」
这个那个在这在那的。
我又不清楚那么详细嘞。
「那可是神原远江小姐开的轻型车哦」
「远江——」
神原?啊啊。
那就是远江姐结婚后的姓氏吗——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知道。以初见的幼女,作为交通事故目击者情报而告知的形式。
「轻型汽车吗。和想象中的有点不同哪。远江姐给我一种开着跑车到处奔波的印象」
「那个很方便哦。税钱也不高」
七八岁左右的幼女会谈论起税钱来,违和感实在爆棚,但她也不一定就是表面看上去的年龄——虽然表面看上去就差不多七八岁。
嘛,是为私奔考虑吧。
即使这里不比交通网发达的都市城市,更需要汽车,但其中存在着什么不允许奢侈的客观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
即使未开发的自然环境很多。
「顺便一提,副座位上先生也在」
「先生?」
「男性的伴侣」
啊啊……还以为是怪异相关的什么用语。是吗,当时都在车上吗,包括那位一起私奔的——他是幸免于难了吗?只是说我听人讲交通事故里,副座位比主驾驶座的存活率还要低……
「然后呢?交叉路口中央,发生什么啦?」
「就被追尾了」
「这不是追尾了嘛」
「被木材满当当的十吨卡车」
「十吨卡车」
十吨卡车VS轻型汽车。
呃,倒也绝非对决——不过被那种车辆追尾,不是仅凭单纯的重量差,都会飞到天外去吗?甚至不需要什么动能。
「不是,没有被撞飞。几乎是在同时,一辆油罐车从正面撞了轻型车」
「油罐车」
……那个,啥来着?
我的大脑切断了我继续往下思考的功能,一瞬间,在记忆里检索概念也被禁止了,既然说油罐车,那就叫它油罐车吧。应该是载着煤油和汽油的玩意——意思是在那种东西和十吨卡车的夹击下,远江姐被做成三明治了吗?
正面冲撞加追尾?
即使中间没有轻型汽车(或者说,本来就跟没有一样),也要爆炸的吧,那个——何止,十吨卡车上还装着大量木材呢。
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火上添柴。
和副驾驶还是主驾驶已经没关系了——无论坐在哪边,无论安全带系得多紧,无论安全气囊多么有效,都不影响生存率为零。
「然后左边又来一辆」
「左边又来一辆!?」
不——那是交叉路口。
这是既得事实。
即使是左边,也是会有车来的——但是,这种情况下我想听到的,不,我不想听到的是,左边来了一辆什么车。已经有十吨卡车和油罐车(包夹轻型车)相撞了——现在还会有什么车撞过来?
「是搅拌车。搅拌车碾了过来。就好像是要缝补十吨卡车和油罐车之间的空隙一样」
那种空隙是能缝补的吗。那空隙里已经有轻型车了啊。
而且,搅拌车——是那种吧,那种装着水泥啊混凝土啊之类边搅拌边跑的车吧?
无疑是那种文明社会里,字面意义上构成基础的『工作机车』——不过,这种场合下只能认为它是为了从字面意义上直接掩埋交通事故痕迹而来的。
想不到,是要将大火下的一切余烬,连同自己的破损车辆,一起凝固成不可验证的现场——
「最后右边来的是」
「来什么我都已经不会吃惊了」
「我觉得会的。而且,应该还会觉得厌恶的」
「厌恶?」
【注】这里的厌恶为『嫌がる』,和同样表示讨厌的『嫌う』的区别在于,这是侧重向外表现出厌恶的态度,而不仅是内在的讨厌。
好可疑的措辞。
如果说讨厌的话,老早以前就相当讨厌了——尽管卧烟前辈虽然嘴上总是挂着『那个大姐,是不可能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但听完详情后,她的想法也该翻篇了吧。
即使是超人也会死的。只有死。
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的裹挟——在这之上,究竟右边会有什么车撞过来呢?
「是巴士」
「巴士——」
「是校巴。满满当当坐了一车上学儿童」
009
难怪,是会厌恶。厌恶至极。
太过厌恶导致的力尽,几乎强行压制了思考——本以为多一台少一台已经难以使人动容,结果两者区别有如云泥之差。
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人物远江姐,她死亡的分量一下子被降到了十几分之一——诚然,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也是有司机的,所以至今为止都未曾估计这一点,难免会遭到神经大条、冷酷无情这样的指责。
不过当然,这不是恶作剧问答,巴士的司机也无疑要被算在死者内。
加之,虽然没有恰当时机,但还有与远江姐同行的那位『先生』的死,也没有在确定后对其悼念,同样令我感到抱歉——但是,虽说是巴士,居然还是校巴……
又不是盯上幼儿园巴士的怪人——
「能感觉到吧?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雨露湖酱说到。
紧接着说到。
「恶作剧般增加受害者人数,以此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让人分不清其真正的目标。这就是『犯人』恶作剧般的意图」
「…………」
这是说一句恶作剧般意图就能完事的吗。这是恶意。
结果上来说,虽然此事没有被新闻详加报道,但这起交通事故如果通过一般渠道刊载了的话,校巴上孩子们的遇难,就会被大肆宣传吧——而不是四台大型车辆·特殊车辆的中央,被前后左右撞击的轻型汽车。
虽说它是轻型,但我不认为它是受到轻视了。
因为是过于痛心的事故,甚至连我都觉得,这是很符合常识性的报道管制。
不,这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还有,事故现场那过于迅速且排他性的工程,当时觉得是在销毁证据,到现在,我的想法顶多也还是沿着原本路线走,但情况就算并非如此,要是发生了那样惨绝人寰的事故,行政部门也会立马采取同样措施的——修建迂回道路。
Around迂回……
其实,如果不是由雨露湖酱告诉我,我可能就接受这些事实了——我可能就任凭自己的力尽压制思考,直到脱力为止了。如果不是从蛇传蛇一般的传话游戏这种极其特殊的渠道中得知的话,自制心就会催生『远江姐过世固然悲剧一场,但比起来孩子们的死又』这种想法吧。
也许那种自制心是可以毫无忌惮地释放的——如果要撤回,应该就是现在了。我是在说,如果要放弃自己那种平衡的感觉,现在最好不过。
我是在喊口号。
现在已经不是隐蔽工作的等级了。
这是破坏作业。
虽然不是卧烟前辈说的那句玩笑话,但现在没有一台飞机从上空坠落,反倒不可思议了。这场破坏作业就是这么彻底。
假使,是一个人类——『犯人』——操纵着一切,为了将那么一个『原卧烟家』人置于死地,能平安无事地将校巴上的儿童们……、以及各辆大型车的司机们卷入事件。那卧烟前辈不用说,对我们这些人基本都是小事一桩。
当然女高中生也一样。
毕竟此身立志成为以怪异为对手的专家,肯定不是第一次有过人身危险了,而且至今也渡过了不少危急时刻——不同情况下,甚至可以做好豁出生命的觉悟,但是这个,怎么说呢,过于物理性、过于物质性了。
应了那句比枪还可怕的是刀。
比幽灵还可怕的是车。
虽然我当初大言不惭地说比起遭遇怪异,交通事故的几率是高一些——但这下,有可能引发更可怕那一边的现象。
……只是,假如我现在坚定且英明地打退堂鼓——回头,能以同样道理说服贝木、卧烟前辈以及影缝酱吗?
不如说贝木听了甚至会拿出干劲来——可能会拿出阴暗的干劲。听说初恋遭遇那样惨绝人寰的死亡后,他不会闭嘴旁观的——他阴沉的外表下有岩浆般热烈的心,虽然想这么说,喷出的岩浆估计也是黑的。
没准他过于钻牛角尖,结果跟我说想要遭遇同样的事故也是有可能的——既然贝木都不退缩我也不打算放弃,好了,卧烟前辈又如何呢?
她会担忧略显失控、伤心欲绝的后辈,为我们下达战略性撤退的命令吗?或者说,她觉得那大灾害一般的死法,正适合那个大姐,于是一边笑场一边接受事实吗?
说着那就没办法了。
而放弃将死去的姐姐复活吗——不可能。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卧烟前辈。
甚至不希望卧烟前辈真的变成那样。
还是说,应该像影缝酱劝诱我的那样,给她打一顿来让她停手吗?
……能不能说服影缝酱,倒是因为来往太少了,设想不来。她也没有必须复活远江姐的理由,说不定我跟她据理力争的结果,只是没说一半就会让她淡然撒手了就是了——不如说,她就是一个没有确切理由也肯参与这般危险项目的女高中生。
她或许讨厌讲道理,即使告诉她风险骤增了,也只会来一句那样嘛——那样嘛我想应该是京都腔?
【注】原文为『さいですか』,来自『そうですか』,此时表示自己没有听讲时所作的回应。有说法是大阪腔,好像在动画『氷菓』里出现过。
目前我所知影缝酱的价值观,是『喜欢揍自以为不会被揍的家伙』——对于这种为了杀一个人计划了如此规模事故的『犯人』,她能忍住不去揍吗?
她不会已经被警察抓了吧。
劝导就交给保护观察官吧。
那条道要交给那条道上的专家。
「但是,警察们也不好过呢。还有消防员。伴随火灾、无人生还,善后那样痛心的交通事故,不仅是场重活,也少说三天吃不下饭——」
「并不是无人生还的,哥哥」
「唉?」
有幸存者?
呃,的确,雨露湖酱没有说过无人生还——原来不是不必说所以没说吗?
「有个孩子得救了。几乎毫发无伤」
「这——这简直奇迹般」
奇迹般,并非如此。
正是奇迹。
一些罕见轶事中与此类似——大灾害事件的中心,毫不普通的幸运偶然之下,有人幸免于难的奇迹。
听上去和都市传说一般,却是历然在目的现实事件——并且也是救赎。
在我们的认识中,几乎毫无必然性地,仅仅是为了所谓那个隐蔽工作而被卷入的校巴里那些上学儿童中,有且仅有那么一个人获救了——
「夏威夷衬衫的哥哥。得救的,不是校巴里坐的孩子」
「你总是可以把我说的话全部否定呢」
别看我这样,在同学之间我可是那个常常说着看透一切般的话的那个看透一切忍野君——那到底是谁得救了。
难道说在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的副座位上,还坐着年龄尚浅的小孩吗?
那样的话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不是在副座位上」
雨露湖酱再一次否定了我。
将我的自我肯定感打至低谷后,雨露湖酱又继续道。
继续提供情报道。
「是在后座」
「后座?自行车的?」
「轻型车的」
她是有说过在远江姐开的轻型汽车副驾驶上有位『先生』同行——后座的事情是一点没说。这座位倒是不存在于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上,当然,也不同于自行车,汽车的后座载人是毫不违法的——虽然不违法,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孩子?
「不是的,哥哥。这不是明摆着嘛——那个,是神原夫妻的孩子哦。神原远江小姐和神原骏先生的遗孤,名字好像是,神原骏河姐姐」
【注】『神原骏』此处骏读syun,该汉字的音读。后文中对神原骏多称为神原骏+氏。
010
关于遗孤落胤正式的意义还有待商榷,先放一边,仔细想想,目击者明明是这群潜伏在草丛的毒蛇,驾驶员远江姐就算了,为什么连她丈夫女儿的名字,雨露湖酱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呢?真是个谜团。
【注】『落胤』对他人已故子女或遗孤的敬称,也委婉表达私生子的意思。
但是这个谜团,在远江姐独生女还存活于世的新情报面前,已轻易化解——和我先前的撤退之意一起。
现在没有退路了。一步也没。
不——我必须向前一步。
如果不这样——就Unbalance不平衡了。
「哼,蛇面的幼女嘛。全身覆鳞的?真吓人哦。忍野君因为在路边碰到很害怕,所以起的这个名字,人家会记一辈子的」
用第二天就会忘记似的口气,影缝酱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在使用什么记忆大法一样「『arounduroko』『arounduroko』」——地重复着。
我划着踏板,她坐在单车后座。
身穿水手服、盘腿坐着。
她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盘腿坐着,而且还穿着裙子,又不是健身球项目,我很想阻止她,然而,为了划动这搭了两个人类重的重量级自行车而站着骑的我、精神上诚疲弊之秋的我,已经没有教导年轻人礼仪礼节的余力了。
「影缝酱,凡事好商量,不过你能下来跑一趟吗?」
「别像人家爹那样说话。常常教导人家,既然行于阴阳之道上,就把脚放地上,平稳踏实地行事——但其实,像这样脚不落地的时候,人家才觉得平稳安心」
果然在反抗期吗。
对于这个姑娘,我感觉她会一辈子都在反抗期。
「但是,结果上来说能了解到真相太赞了。分两头行动是英明决定呐。忍野君取得的情报和人家取得的情报,都能对上没有矛盾——也就是讲,是那么一回事吧?」
「…………」
没错。就是说,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了解到了真相,或者说影缝酱单身前往警察——警务站后,有条不紊地了解到了『表象』。平安无事地。
【注】真相『里』成功取得真相,里が取れた;表象『表』与前者相对,一表一里,一个为表象一个为背后的事实,但在这其实都是指事情的内容。文中有多处真相,基本来自日语原文『真实/真相』,这里用这样的表述是作者的意思,但对于其他处真相基本还是一般的表述。虽不重要但最好稍做区分。
报纸上都那样刊载了,本以为去问个警察,更不会有什么重大情报的,真不愧是卧烟前辈带来的爱徒。
官方认证,白纸黑字。
和我所闻事故一样的资料,她从巡警口中问出来了——明明还在保护观察期。
「哈哈哈。那警察大叔还挺通人情的。一听人家是为了悼念亲戚和亲人一起来的,结果迷路了,他就告诉了人家不少事」
若无其事地跟一个热情的警察撒谎。
没有罪恶感的吗。
「大概吧,讲是自己有个跟人家差不多大的女儿。虽然不能聊太正式的,但『唠家常』没问题,所以招待了人家不少点心和茶。点心老好吃了。只不过茶是宇治的」
【注】『宇治』宇治位于京都府南部,在奈良和京都之间。宇治茶是日本高级抹茶的代名词。此处转折的语气是因为茶太贵重。
「要不我现在先立马回去,给他道个歉吧?」
「是吗?呃,名字是什么来着。服部什么风魔什么,好像忍者一样的名字」
刚才照顾过你的人你都不记得名字了,看来差不多也把雨露湖酱的名字给忘记了吧——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我也好像,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明了。有些茫然。
她的模样都快想不出来了——戴着面具所以理所当然,但重点并不是这个。
我的记忆在哗啦哗啦地剥落。
如那薄皮——如那鳞片。
「……总之,根据那个警察的『唠家常』,情报没有错是吧。在那个交叉路口,的确发生了规模巨大的事故」
「讲实话,人家倒是觉得是不是有东西被混淆了。像是变成了狸猫或者狐狸——那种忍法一样。或者说,到这里人家已经觉得,这是不是就是简单的事故呢」
「简单的事故?指牵扯四个方向的反向连环追尾事故?」
那这老鹰球可不得了。
【注】老鹰球,高尔夫球术语,指比标准杆少两杆完成一洞。
第一球就结束比赛了。
「如果是有目的性的暗杀,就没必要做到那份上。碾一下就得了。人类啥的,自行车轧了也会死的」
这不是清楚着呢吗。
那就别再盘腿坐后座上了啊——就算戴着安全帽,一旦从自行车上摔下去,碰着要命的地方就完蛋了。
抛开她将自己的事情置之不顾不谈,意见基本上是正确的。
但是,另一方面。
「我们认为不做到那份上那个人可是不会死的。卧烟前辈的姐姐,卧烟远江她——」
现在应该叫神原远江小姐吗。
死后有什么法名吗?回头问问贝木吧。
【注】法名『戒名』与中国佛教不同,在日本一般由僧团为亡者授予法名。
「知道。是讲那个嘛。忍野君就读的、人家保送的境都大学,原本只是为了培育远江小姐而创立的教育机关来着嘛」
不信的影缝酱说着。
嘛,勉强别人信这种事也有点无厘头了。
那么,这样说如何。
「重要的是,这个教育机关原则上来说是为她创立的,但她却·并·没·有·去·读·书。只抛下一句『已经学饱了』」
「…………」
「即使别人为她打下一个覆水难收的大规模基础,她也会若无其事地无视、将自己的意志贯穿始终——我其实是这个意思」
从众压力不起作用。
【注】从众压力『同调圧力』指个体在群体中,因渴望与多数人保持观点、行为一致以避免被排斥,而被迫调整自身选择的心理压力。
铺好的道路选择无视。铺装道路选择破坏。
在现代社会,那可能是名列第一的强大——我与贝木,摆出一副编外人士的架子,却仍然要对卧烟前辈唯唯诺诺唯命是从,和她是两个极端。
命令体系和社会秩序——都·关·我·什·么·事一般的强大。
或许她从未踌躇的样子,就来自对周围一切置之不理的态度吧——『舍弃』卧烟家的行为,也和那性格有着紧密联系。
「……好向往」
小声地,
影缝酱像是打心底受到了感动——果然,固执的不良少女就得听些这种话。
「人家经历一番波折,最后还是听了爹的去为继承家业而修行、找关系上了大学呐。嗯嗯,世上还是有厉害的人的」
「你也没有说错,不如说还对了——要是全员都像远江姐这样,那就不会有社会存在了」
她还有真诚的一面,我放心了。
不过,那我就不和影缝酱说更之后的事情好了——话题会往超自然领域展开的。呃,对我们而言所谓超自然内容,也就是领域不同,听还是听得懂的,不过万事有个度,那些事是会超过这个度的。
是一些轶事,关于给远江姐铺平的超常道路——大学创立的事情正是其中之一,还有卧烟前辈在急忙准备复活远江姐那会儿,正好,正得太好,那个大学有个附属学校,在那所学校里,有个名正言顺的家系,家系里,有个不知道是寺庙的女儿还是神社的女儿,这女儿是个伦理观飞到九霄云外的不良少女。
就好像。
·为·了·她,·仅·仅·为·了·她而有附属学校设立的感觉——而有影缝家代代传下来的感觉。
以及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事故之后,卧烟前辈脑海中闪过复活亲姐姐的想法那一瞬间,历史便悄然改变了的感觉——霎时,所有的铺平的道路都通向正轨,就是这种机会主义。
连后记埋伏笔这种事都能接受的包容性。
进一步解释的话,不管是我遇到雨露湖酱一事也好,还是影缝酱遇到热情的警察一事也好,都能认为是那过度铺平的道路一环——运气云云缘分云云,用那种话已经说明不了,理解不了,远江姐那强烈的人性。
虽然这话只能听一半信一半——只能信百分之一,但我也曾·亲·历·过那神话的一端,所以实在没法一笑付之。
然后,最厉害的还是,对那样从过去现在未来理想四个方向上、源源不断靠过来的铺平道路,她也有种能将其满不在乎地翻脸甩开的利己主义。
四个方向靠过来——
「……我苦口婆心劝导一下你」
「很不巧人家跟婆婆处不来。她孙女会被她念叨烦爆。漫画里如果出现了浓浓情意的婆婆人家要直接撕碎的」
「不是直接撕碎婆婆吧?」
虽然也不希望撕碎漫画。
书请好好保管。
「那,晚辈虚心向您请教一下,影缝酱,现在有意就此打住吗?」
「打谁?」
「这里打住是不及物动词」
【注】打住『退く』hiku,表示放弃、撤退等含义,此处翻译为打住,取其不及物性质;打『轹く』hiku。二者谐音。后者原文在前面也是出现过的,碾轧之意。
「为啥?」
不出所料的回答——但是我作为晚辈和长辈,还是不得不由我说出口。我自己已经做好了不退缩的觉悟,就更加要提醒她了。
固执地。
「因为就连现在这一瞬间,我们也有可能遭遇四方而来、各式各样的『工作机车』哟」
「明明是直行路段?」
「那边崖坡上没准就会冲下来一辆菲亚特」
「卡里奥斯特罗城吗。讲谁克拉莉丝呢」
【注】菲亚特,汽车品牌;卡里奥斯特罗城,指动画电影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克拉莉丝是其中的出场人物。电影开头有飙车戏,有一段描绘了汽车开上崖坡后又从崖坡上滑下来的场面。而崖坡下有两台车辆,一辆由身着婚纱的克拉莉丝开着,一辆由几个神秘男子开着。
「不是你」
虽然很想这么开口,但以克拉莉丝的车技风格来看,她并不一定是男性理想的那种,温婉且需要被呵护的新娘形象——她是战斗新娘。和这位打人的女高中生倒也不是毫无相似之处就是了——尽管如此,
「哪怕是直行路段,哪怕是废路,哪怕是兽道,都一样会遇到交通事故——即使你有再怎样小心地去遵守交通规则,它该来就还是会来,这就是交通事故」
说着,突然想到这是今早和贝木交流那个话题的例外——守规矩者得回报、那个话题。
道路交通法也并非一定就是那样——呃,当然还是得遵守法律的,而且回去时还是一样要二人共乘的,不能就这样小气地认可自己了,但即使保持着限速以内行驶,也还是不安全的道路太多太多。
墨守成规者容易被人按喇叭,再极端一点,容易诱发事故——即使是自行车,考虑起自己人身安全的话,都会想选择人行便道,而非车道。哪怕对方是行人不能按喇叭,也时常有不得不选择便道的情况。
即便规则再合理,若无法遵守,那强行遵守也是没道理的。
因为谁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的同时。
谁都有可能成为加害者。
宛如单向通行一样,那副单方面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的脸孔——会让我不爽。
「——或者,说不定接下来要乘坐的飞机,就会坠落。坠落到卧烟前辈的头上」
「前提是没错过航班」
「复活一个人是禁忌。触犯它的风险,是完全无法想象、涉及现实意义上的危险。如果我是你的父母,绝对会阻止你的」
不小心失言了。明明不认识她的双亲,却谈起她的双亲了——常用表达下。还是对明显和父母有矛盾的影缝酱说的。
以远江姐为引,好不容易拉近了一点距离,结果却又被我神经大条的话给败了兴致的女高中生,
「忍野君才是,怎么想的?」
向我竖起了矛尖。
充满敌意啊——女高中生真的像汽油一样难以相处。或许不该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应该让她坐在油罐车油箱里头。
「人家听你说话,感觉忍野君才是瑟瑟发抖得有些荒唐了,真是不像话。瞧你瑟瑟发抖、瑟瑟瑟发抖得,比作妖怪的话差不多是鼠男的定位了」
「给你那种印象吗,我?」
严密来说鼠男只算是半人半妖属性。
至少叫什么蝙蝠猫吧。
【注】鼠男『ねずみ男』出自漫画墓场鬼太郎/咯咯咯的鬼太郎;蝙蝠猫『こうもり猫』似乎出自其第三季。
「给人那种印象的忍野君,为啥一听到远江小姐女儿还活着的消息,就突然积极主动了?明明在成员里是那个看上去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人设。明明一副卧烟前辈和贝木君几个暴走时会站出来制止的表情」
「什么是一副卧烟前辈和贝木君几个暴走时会站出来制止的表情啊。怎样的表情啊」
「就现在这表情」
好像就是这副表情——嘛,我不否认。
我在同伴间保持平衡不算是性格,算是癖好——如果看到了情绪高涨的人,就会兴味索然。如果看到了热情洋溢的人,就会漠如冷霜——卧烟前辈指派其他任务时,她说过『小队里有这种人很有必要哦』,不过不见得。
如果说有必要,我就觉得没必要了。
那也是种平衡感吧。
「能有一名幸存者存活的确已经令人高兴,但别忘了,自己未必就能活下来」
「我不是因为那种理由才决定继续的——不是因为在出现幸存者的奇迹当中看见了生路才继续的」
我并不信奉那种想着不买彩票怎么会中奖的思想——就算真有什么人中了一个亿,我也不会因此参与赌博。
「……校巴上的孩子,要是有一个两个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就真的是奇迹了吧。受害的司机们,哪怕是受了伤,哪怕因此留了点什么后遗症,只要得救了的话,或许其中还能有一定的理由——比方说当时在驾驶座上坐着,方便做出保护身体的动作什么的,这类理由呢。但是,轻型汽车后座上坐着的,远江姐的独生女还活着,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你说不一样,如何不一样?人家倒是一样想——众生都是平等的对吧?」
虽然她性格爱处处逞强,但偶尔也会说这么小孩子气的话啊——这种意义上,这女孩精神上的平衡真的非常糟糕。
是成长环境的问题吗,还是自发的个性呢。
无论如何,我光是看在眼里就想保持平衡。
「还是讲,后座配备了儿童座位,所以她才得救的,这种不一样吗?那个谁来着,警察大叔倒是没给人家说,不过刚才忍野君说过来着呐。呃……,神原海豚酱」
【注】海豚,此处读音为iruka,骏河suruga。
「是骏河。你那个听起来还挺可爱的,但就算是有众多轶事的远江姐,也不会给自己女儿起个带豚字的名儿啦」
「不是有蠢猪的说法嘛」
「不可能说啦。真是的。刚才说到骏河酱,已经不在要坐儿童座位的年龄了。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差不多那个年纪」
「没听说那么多。那,也不太可能是因为身体超级小而侥幸躲过一场灾难了。嘛,按这道理校巴上的孩子也都活了」
好平滑的思考。
虽然她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想,但似乎没有像我这样,听到校巴孩子都牺牲后,承受了过大打击——不愧乎她说众生平等的话。
是出于比我要更接近儿童的年龄,这种理由吗——我想着,
说出坚定向前的理由。
「骏河酱之所以活了下来,一定是·远·江·姐·出·手·救·了她——这不是什么天降的奇迹,只是一个人为干预的结果罢了」
「……你是讲她为了女儿,豁出了性命?因为是母亲?」
因为还在骑自行车,我没法扭头确认——影缝酱那诧异的表情,几乎能从声音中判断出来。
从刚才她对『苦口婆心』这句话的过剩反应管中窥豹,母性云云、母性本能云云,这些东西她都并不信奉吧——我也没有理解到能对她这一点轻率地下结论。
只是,我自认为对于远江姐是一位怎样的人,有那么一点理解罢了——兴许,这一点比思恋中的贝木、血相连的卧烟前辈还要理解。
「——至少,上述的『犯人』,也是那么想的吧。犯人看出远江姐,是不可能带着亲生女儿时还想着一个人脱身的。换句话说就和把她女儿当作了人质一样——」
「……真要开打的话,不知道轻型汽车会不会有个和战斗机的脱离装置一样、能够突破车天窗直冲云霄,所以有她女儿在的话,就可以防止这种事情了?是说断了她逃生手段?」
嘛,又不是鲁邦三世,轻型汽车也不会装有那种脱离装置,还不一定会有车天窗呢——即使是敞篷车,远江姐也不会逃走的。
因为触手可及的距离内,女儿就在那。
「总觉得……你对这位逝者有太多随意的印象了。冷静、轻浮、悠然自得,又有股热闹劲儿。忍野君,会不会是最想她的人?」
「那个我也不否认。同时我也要说,我并没有主张只有自己在说真话——但是,如果远江姐,她拼了命……,如果说世上有她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救下的生命,那么我继承其意志也是退无可让的事」
其遗志。
犯人很彻底。
如果不满足于将远江姐置于死地,今后,还有可能将原本打算一起解决的那个女儿,定为目标。
贝木当时参加项目而找借口说过之类的话,如果不将真相追查到底,卧烟前辈,乃至整个卧烟家都会被盯上——虽然那家伙基本不可能是认真说这话的。
突然,事情渐渐清晰起来。
到时候波及卧烟家、甚至整个业界的影响什么的,我们可没有处理那些的手段,而且也总不可能只盼着卧烟家来保护我们吧。
传说之人的,遗孤——定要守护。
「你没法像我这样想吧?所以说,如果要就此打住,只有现在了」
「人家,倒也没必要像你这样想。只需要走人家自己的路」
「后座上?」
「还是说,人家要当上母亲了能不能明白呐。为了孩子豁出性命的感觉——嘛,毕竟分娩就跟豁出性命差不多了」
「……倒也不是说的那样」
不,也能是说的那样。
而且我和远江姐唯一的交集点——那时,她也和现在的影缝酱一样,是个女高中生。就在刚才,直到雨露湖酱告诉我前,我还未曾想象过——那个人也会为人父母什么的。
结婚倒是,嘛,结了也不奇怪,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贝木关于这点,又会怎么跟自己说呢?还是说,他连自己心目中那个初恋有个女儿,可能都还不知道。
按时间顺序,贝木还在接受家教时,她就可能是已婚状态了,甚至已经成为了母亲……,我没听说过那些事。那家伙光是远江姐丈夫的相关话题就不会说,女儿的话题更不可能提起。
「不管怎样,不太合拍的忍野君都要拿出干劲了,这就行了嘛。大伙一起嗨起来,把远江小姐复活吧」
「……这可是实打实要拼命的哟。没准升学不走妖怪大学,走黄泉路呢」
【注】实打实『挂け値なし』kakenenasi;拼命『命がけ』inochigake。二者部分谐音。
「正有此意」
「原来就有此意啊……」
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甚至,她有一种兴致更上一层楼的架势——为了残害他人,将事情做得如此强大却卑劣的『犯人』,她似乎打心底满怀期待地认定,对抗这么一个人是场冒险。
但是,影缝酱又像不完全是这样地说「话说回来呀,忍野君」,向我寻求建设性的意见——不是建设性的,而是根本性的。
「好不容易提起干劲了,但是能不能办到这一点,好像还是有点问题的」
「问题?」
没有问题,只有课题,不死身怪异专家(候补)影缝酱当时应该是这么评定的——现在评定更新了吗?
是说这次实地调研中有了变数?然而——
「现在知道车祸详情了,也知道同乘的独生女活着了,基本要做的事情就一个吧?给远江小姐复活了,再问她真相。是吧?」
「嗯,是这样来着——」
其结果,就算是『就只是一场事故』,也没关系——呃,那种结局,可以说是最好中的最好结局了。因为,这样还能让女儿与她的母亲再会——
「讲的也是,那一幕就感人了呐。泪水流得哗哗的。但是,那个『复活』的任务可能无法进行了」
「唉?都到现在了说什么呢」
「人家最开头就说了。得要尸体」
「是呢。所以说,贝木已经去盗墓了呀。就是去拿远江姐新鲜的尸体」
「大量的液体燃料和大量的可燃木材焚烧下,加之大量的混凝土的掩埋,那事故现场,能有人类的尸体留下来嘛?」
木炭都没得留的吧。
无影无踪,不剩血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