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语系列 Monster Season(物语系列十四)

第八卷 接物语 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01-005

作者: 西尾维新 更新时间: 2026-04-08 12: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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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阿善的日曜日

翻译:阿善的日曜日

校对:N-one

001

斧乃木余接,要聊她的话只能是现在。讲述名为斧乃木余接的尸体人偶何以降生于世,制作她时那段令人牵肠挂肚的秘史,要聊起来的话,只能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无二——尽管听上去不太可信,但我一直为这一刻坐立不安。我候了十年、甚或更久,几近神志不清——体感上或许已经了快等了一百年。这个长度,连珍重对待一个道具使其怪异化所需的用时,也足以匹敌。

即使糟蹋它也一样。

没错,这女孩是式神童女。

长生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不过接下来要公布的事情,实在不能算是正确的记载。说是不正确至极也不为过。本来就是一场相当久远的往事了,还没有任何记录在案——我们在事后,彻底地清除了证据,而且,因为印象过深,对于原本发生的一切,也滋生了多种感情凌驾事实之上。

真相被血淋淋地狸猫换太子,真貌被恶狠狠地添油加醋了一番,恐怕这真理也被玩弄于股掌。

没有确定下来的事。

甚至没有不确定的事。

时间、场合、年龄、固有名词,乃至还有前置词、修饰语,都随人各异,莫衷一是。

通俗点说,好比有个人当同级生处了很久,后面想起来对方是后辈——不说记载,至少人的记忆就是那样不靠谱。

于是含糊不清、言人人殊,招致了误解,酝酿了矛盾——简直和怪异谭别无二致。

对此不仅是我,项目里所有的参与者也都会有共通的认识。然而与此同时,就连这种共通的认识,都难免五花八门。

各行其识。

那个人是远见。

那家伙是成见。

那女孩是尽情。

那男子是深情。

【注】此处原文分别为思い知り、思い込み、思い切り、思い入れ。前文说都有「共通する思い」共通的想法/认识,但是这种「思い」想法/认识属于是「思い思い」各行其是的想法/认识。为了尽量模拟原文,是字换作了识字。

那些对我而言,完完全全不一样——结果我们为了暂且统一各自所怀,至今没有去主动磨合意见。疏于同步对既成事故的认识,我们各自又拿着各自独自的阐释,独特地将其扩展开来。

【注】原文おのおのがおのおのの,各自持各自的(阐释)。おのおの,与下文一样和斧乃木谐音。

各执己见,久居不下。

心中都有各自的斧乃木余接图。

那图便都投影在一具尸体上——即使如此,我也能发誓宣称。

我们,

对既成之事,绝无半点美化。

虽然那之后项目人员再未集聚一堂,可假使我们重新团聚于此,对这份回忆的陈词也不会生出花来——顶多是夕拾残芳,在无言中献一朵罢了。

用无表情献一朵罢了。

用如同死亡面具一般的无表情。

坦白说,现在才来讲述人偶制作的这段故事,是因为那对我们来说同时也是耻辱的失败谈——应以反省、后悔,以及某种含羞带愧的感情来诉说,并不是那种青春岁月里,做错了事也能欢闹起来的武勇传。所以这个故事就这样销声匿迹下去也理所应当——于火葬中升温的事物,再于土葬中冷却,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注】武勇传,表示过去的光荣事迹,拿来作现在的谈资。中文里差不多对应的是好汉不提当年勇的当年勇这一说法。伪物语中阿良良木历教训火怜时也提过这个词汇,稍微带点讽刺意味。

葬于黑暗。

吊于光明。这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并没有怪异那么不可思议。

失败,即将被雪藏的失败,这一点上来说,跟日后遇见的男子高中生,他那地狱般的春假对比起来,也毫不逊色——不,可能是更逊一筹的世纪性大失败。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阁,却还摆出那种架子,像看破一切似的在别人耳边喋喋不休吗你这夏威夷衫混蛋,或许我还会对那个少年趁此,像这样把我劈头盖脸说一番而有些许惦念,但一旦换了视角,说不定,这就是我·看·破·一·切·之·前的物语。

物语?没错。

被语道的,不是真相,而是物语。

打个比方,如果说那孩子余接这一名字,实际上并非来自数学术语的三角函数,而是将『多余之物』『东接西凑』而得『余接』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以马后炮的智慧缝缝补补的物语。

所以,如果那个少年朝我劈头盖脸而来,我会说——我会叼着一根,那天后从未点火的烟草,这样说,

精神真好啊。

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那么Unlimited解禁吧——配方公开。

斧乃木余接的制作方法。

002

「奖励会不去了」

【注】奖励会,日本将棋联盟的职业棋士养成机关,一年一度举办的入会考试。段位分六级至三段。这句台词原文为『奨励会やめてきた』,语感上与译文「不去了」有些差别,奖励会和后面的动词退出省略了助词连接,重心分为奖励会和最后的きた,意思是来了。整体意思是我来了、我是把奖励会辞了才来的、奖励会不干了来了、来了,刚退了奖励会。

贝木的低沉口气有种刚从打工处回来,请人代了个班的语感,因此会错他意的我只是哈,哈~是吗,不容易啊,打起精神来——地回应他。

不,我并没有搞错。

毕竟他都不去奖励会了。

说不容易,事实如此。肯定要他振作起来。

现在不振作还有什么时候该振作。

但是。

「为什么?」

就连在不正经、玩笑界都有一定风评的我,都只能这样朴素地重问他,但真要说搞错什么了,应该是我这时的反应才对——这下大错特错了。这种场合下,一个同窗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无反应。

应该无视掉。

还是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话适合拿来给一个退出奖励会的人说吗?

「首先,那个,是那种能退出的组织吗?」

「又不是什么忍者的故乡。只要走固定手续当然可以退出」

贝木暗暗回道。

手里一本将棋残局解析。

「而且本来就有年龄限制。我的话,到了二十六岁也要退出了」

「年龄限制。听起来像菲尔兹奖」

【注】菲尔兹奖,以加拿大数学家约翰·查尔斯·菲尔兹的名字命名,在国际数学联盟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颁发的奖项。因诺贝尔奖未设置数学奖,故该奖项被誉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不过,那样不就更不应该了吗。

只要不晋升,就会自动退出。这种组织,也没必要特意主动退出啊——那种事不就好像,不去到处凑学分,就大学中退一样。

「将棋越来越看不懂了」

贝木一如既往阴着脸。

又有些不吉。

事先说明,这只是他的普通模式,平常就这副德性——他那股黯淡并非源自退出奖励会一事,他那份不吉也和将棋变难毫无瓜葛。

他的情绪没有在起伏跌落。

反倒是,一直相当平静。

【注】起伏跌落『落ち込む』失落、情绪低落之意;平静『落ち着く』安宁、安心、平静之意。

只是,和平常一副德性这点有些异样——如果从这个男人手中拿走将棋,他只会去校内贩卖历年考试真题。

这恶德损友会直接变成恶的。

不,只是借他本人的口吻说,贩卖真题不是损人,倒是在助人——我也受过他照顾,所以不便置喙了。

人和人之间是应该互相帮助,不过这家伙头脑里对互助有着不一样的概念而已。他喜欢Give and Take互利互助,我喜欢将心比心。

也可以说,虽然概念殊途,但助人却是同归的,又正因如此,虽然意识形态殊途,但互为损友却是同归的——不过我本想说让我们往来的也还有将棋。

我喜欢将棋的形状和手感,还乐于听个啪地一声甩在盘面上的响,对我这种业余而热衷都算不上、只能说有独特视角的非主流喜好者,他作为奖励会成员肯定不乐意和我称兄道弟,但这下,我们毫无疑问是一丘之貉了。

貉。

哦不,估计也不想把我俩当貉来看。

「将棋看不懂了,是说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吗?被将军了?」

想着『将军』和『被将军』哪个是哪个,我问道。

【注】『诘めろ』该词原型有填满、塞满之义,这里是诘める意志形表示XX吧的意思,在将棋用语里指(我)将(你)军,将死之义;后『诘まされる』为诘まる的被动态,有被将军之义。而前文走投无路『行き诘まり』由诘まる构成,却不需要被动态。

「都不是,只是发觉怎么会在干这种事」

「哦呀哦呀。『干这种事』,对你爱的竞技就这么说话吗」

「『爱』么」

哼的一声,贝木头沉下来深思。

或许是爱这种词让他感到奇怪——嘛,确实不是我们这帮人常用到的词。

「比如说把『步兵(hohei)』叫作『步(hu)』?我目前对它为什么不叫『步(ho)』毫无头绪」

「在这地方崴到脚了?」

那样的话就真的不是被将军了,而是崴到脚的感觉吧。

理论上,『步兵(hohei)』有『步兵(huhyou)』的读法,所以是这个读法的略称被使用了——然而,确实,那么为什么一般不以『步兵(huhyou)』这个读法通读,这点又不合理了。

讲理,讲到不合理。

那可就不会有好评。

「既然读『步(hu)』」

贝木面无笑容。

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阴暗的另一面是种健谈与认真。

「为什么连走两步是犯规,我也不是很懂」

「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

为什么呢。

跟打入步兵将死有关,应该?

【注】打入步兵将死『打ち歩诘め』是日本将棋禁止的犯规行为,指用新打入的步兵棋直接将死的局面。

我感觉,如果连走两步是合规的,将棋没准会变得没那么有趣了——因为降低了竞技的难易度?不过那也是因为被现状束缚了,实际上试试连走两步的话,盘面会变得混沌,说不定趣味也会提高。

「明明连走两步是犯规,却没有禁止连走三步的规则,这点也让我有点不得其解。步得其解啊」

【注】原文的玩笑话为『腑(hu)に落ちない。歩だけに』,意思是难以理解,无法认同(由于双关,又可以字面意思上理解为不能落到hu这个点上),正因为步读hu。

这个像是在开玩笑。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会开玩笑。

「步在国际象棋又叫Pawn兵,兵在吃掉对手的棋后,不是可以斜方向移动么?怎么会有这种区别?」

这种疑问同样存在于我的脑海中——为什么兵会有那么奇妙的移动方式。其中究竟有何种理论。只不过,由国际象棋支招的话,就会变成为什么步兵第一步不能选走一格还是走两格这种问题了吧。

只能说规则如此。

连走两步也是这样。

「规则?那种东西,不过是好久以前的哪个人擅自立下的东西罢了」

「倒也不会是擅自吧」

「所以我们凭什么要遵守那种东西——如果连走两步能赢,不该允许连走么?如果能拿下将,步兵能斜走又何妨?」

就是要让步兵在踏入敌阵的那一刻,选择是否背叛——贝木如此总结,不过怎么都扯到背叛与否上去了。

这么外行的表述。

不该是成功与否,这种表达吗?

【注】『成るか成らないか』成或不成,选择一个。这句话表示当事人在受理选择时,已经到了需要电光火石做出抉择的时机。有迫在眉睫的语感。前面贝木把成这个动词换作了背叛。

「那不过也只是哪个人擅自决定的用语罢了。外行发言也有其受保护的地方——虽说将棋要用指的,围棋要用打的。但一个人把动词说错了,就足以责备他么?成功与否这种表现,其取向听起来就更偏向于认为成功才是好的是对的。但你我都明白,实际也有不成功才更为战略性、更为有效的情况,这种说白了只是反映个人价值观的表达而已」

【注】日语中,下将棋用的动词是指す,下围棋用的动词是打つ。

只是反应狭隘的价值观而已,贝木接着说。

一边看着将棋残局解析,一边解析道——不,诡辩吗。

「既然这么说,那就连奖励会的年龄限制不也是一样,好久以前决定下来的嘛。又不是什么自然法则咯」

「诚然。所以我选择在二十六岁之前退出——意思就是叛逆规则」

对我挑毛病毫不在乎的贝木。

是因为已经退出了吗,底气十足。

「还有,我对奖励会这个『奖』字,居然不是『将棋』的『将』字这点也抱有疑问,正好」

哪里正好了。

不过嘛,抛开奖励会不谈,就这个年龄限制话题,我也偶尔会想——对一个紧绷到在二十六岁就必须要退出的世界,有时难免疑惑,那过到二十六岁最后一天再退出不也行吗。

世界已经如此暴躁,为何不自我美妙一下呢?

不只是头脑竞技,运动、艺术,乃至学术领域,也总有『世界如此暴躁』的言论,那也不都是人自己,擅自将它变得暴躁的吗——说到底,人指望的是守规矩者得回报,就是这么一回事。

或者说,

钻空子者得回报。

「说起来,只要有在真的探究学问,学分什么的都不要紧了啊」

「学分很要紧」

贝木态度突然转变。

居然暗算我。

这男人说什么都不能信任。

不过,他以贩卖真题为生,本来就有这种观点——现在退出奖励会,(自我)了断将棋职业生涯的现在,就更加如此坚定了吧。

「你既然不喜欢这些不合理的东西,那接下来是打算专注学业了吗?」

这样的话,手里那本将棋残局解析,应该换成教科书才对。

「这就不清楚了。学问同样是以前人为定下的规则。而且那种规则还时不时变动。现在学的人有多么刻板僵硬、严肃紧绷,十年后、二十年后,学的内容就有多么天差地别」

「你也好我也好,学习时压根也没多刻板僵硬、严肃紧绷吧。而且,学理数的也没有那样吧?」

「学问就好像人类的手指正好有十根,所以采用了十进制一样。对熊猫而言不是很不讲理么。天下学问皆定义——定义。以前人为擅自定下的规则,淋漓尽致哪」

即使在理科,也有明明不是酸却叫酸素的、明明沿着既定轨道运行却叫惑星的——贝木喋喋不休地找起茬来。

【注】酸素,日语中指氧;惑星,日语中指行星。两者都是以前因为某种局限性流传下来的叫法。

真是没法跟这损友做同学。

往好了说是标新立异,往坏了说听上去简直像是要发动政变,这是不应于大学校园一室之间交流的话题,嘛,如果不是在大学校园的一室之间,或许还不太会交流这种话题就是了。

「但是贝木。你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事情是能做的呢?」

「你说对了,忍野。我现在,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干·不·了·最·好。这就是『这次事件』当中,我吸取的教训」

呼。

说了这么多,总算听到一句像真心话的——退出奖励会的理由,基本就是这个了。

这次事件。

步读hu读ho,根本触及不到问题核心——读成ha也好称作hi也好标音he也好,怎样都无所谓。

问题真正的答案,在于贝木的衣装上。

在开始就职活动的学年以前,这华而不实的男人总会穿着垫肩西装,今天却换了搭配,连同领带,一片漆黑。

可以说化身成黑暗了。

毕竟他原本的标配就是阴暗风格,没有我和他的交情应该比较难看出——他实际上正在服丧。

虽说不确定本人到底对此有多少自觉,奖励会这个事,想必就是因服丧而终止的——不由得改变自己的人生。

因为·那·个·人死了。

所以他没能延续至今为止的人生。

只能断送追逐梦想、涉猎兴趣、为其所好的人生。

这是一种拒绝,对自我认同的拒绝。

对这样的他,我作为友人,应该如何是好?是要凭空鼓励他吗——那又要说什么话,才能取得平衡。

总会有好事发生的,这种?

「…………」

嗯……,啊啊,难道,所以才?

·所·以我们才被叫过来?

这次是贝木泥舟加油会吗——意思是今天在这里举办字面意义上的奖励会吗?·那·位·前·辈按理来说心情同样沉重,但今天来看的话就算是我对其一直有所误解了——必须要认真反省,我正这样想着,

「哎唷唷,久等了呢,两位。你们的卧烟前辈来喽~」

一声。

就像是要把这神妙的氛围和微妙的对话绝妙地切断一般,开门进屋的人物亮着明媚笑容,把刚才我心中的迷雾也驱散。

不用反省了。

根本毫无误解。

话虽如此,也不能说我对其有所理解。

对这位似乎时常有所密谋,微笑却表里如一的前辈——这位卧烟前辈。

只不过,这次她罕见地,在最开头,或者说在第一声、在将棋的第一步,就宣布了这个密谋。像是要在我们这些菜鸟出手前抢占先机,尽快将我们卷入事件当中。那股毅然决然的强烈意志,正滚滚朝向这边。

「忍野君,贝木君。等下复活大姐,来搭把手吧?」

003

卧烟伊豆湖。

我和贝木就读境都大学时的前辈,一说比校长还要伟大。不,没那么局限,已经是共识的地步了,大学生——甚至不外乎教授在内的教员们——所有人,都以某种方式,受到了她某种规模的关照,处于不能拒绝她请求的立场。

宛如小腿的伤疤,都有不得不屈膝服从的理由。

当然,我们也不例外,而且也不存在例外。

只要是卧烟前辈叫我们出来,基本都像这样——不管正处睡眠,正在用餐,正在约会,有时还正在考试——,都要火速赶往空教室。贝木尔尔,把奖励会退了都得赶来——真是令人由衷钦佩的忠诚心。

不。

若从特定的视角来概览,我们或许是例外——即使不算例外,也能称得上是特别。

仅限这次,这个节点上。

「卧烟前辈——刚才,您说什么?」

贝木将手中的将棋书猛地合上,几乎拍坏——即使是对局中找到自己熟知棋局时落下的那一着,也不会发出这般强烈声响。

和我说话时都不带看一眼的这人,此时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瞪着卧烟前辈……本来眼神就已经给人不好的感觉,现在可以说是凶神恶煞。

差点为了追求自保,和他断交了。

「是没听清楚吗?我说打算复活大姐」

卧烟前辈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对于贝木那针刺般危险的视线,毫不介意。

真是胸怀宽广的前辈。

宽广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的大姐。卧烟远江。·你·二·位应该不会不认识的吧?」

何止认识——从直接地知道远江姐这点上来说,我们在这所大学算是特别的。

因为这份特别。

我们二人估计要成为·这·项·目的一员了——复活卧烟远江项目。

若不是这样,我们寄宿处都没配电话,想联系上尤为困难,其他人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同时把我俩招呼过来的——顺便一提我的情况,去年学分没满那一门科目的任课老师都得屡次三番跑出来和我取得联系,实在没得说。

跑到奖励会去接贝木的人,会是美式橄榄球社的队长呢,还是毕业舞会的女王呢。

「要将远江老师——」

话说一半。

穿着远江姐——他口中的远江老师——的丧服,贝木戛然而止。

【注】忍野的称呼为『远江さん』远江桑,贝木的称呼为『远江先生』。在极少数陈述的时候,忍野会将卧烟前辈称呼为卧烟桑。本文统一为了卧烟前辈。

话又吞进了胸腔。

可恶,你都闭嘴了,不就只有我来开口了吗?为什么非得由我、非得由自任校内第一忠臣的我,来向卧烟前辈提某种意见一样的东西啊——从最坏情况考虑,我会丢了校内的立脚处。

头疼了,这下还不如刚才就和他断交。

「我理解您的心情,卧烟前辈——」

摸索着,我开了口。

脸上还撑出嘻嘻哈哈的谄媚笑容。

口头上说理解卧烟前辈的心情,讲实话,她的情况我是不太明白——不知底。虽然她和平常一样摆着副看似和蔼可亲、对我们这些半吊子也不设城府的笑容,不管怎样,她刚失去了亲姐姐。

嘴里开始跑些怪话也很合理。

我没有亲人,所以对失去家人的心情也是一窍不通——但该说社交辞令时,还是得一边不那么社交辞令地,一边说。

不然我就要收到任免辞令了。

「话说回来,您说的复活,是什么意思呢——这有点不像您」

「像不像我这话也敢说了呢,忍野君。最喜欢的后辈能站在我对面表态了我真高兴得不得了。说说看你现在了解我什么吧?」

哦豁来了。

对于向自己提意见、表示反对的人,压根就不会提起兴趣做出反馈的,这位。

满脸堆笑的表面下,是支配性的内部。

「哈,哈~没有没有。您的想法,我当然不会侥幸获悉——我没有了解您了的意思。只是,刚才作为一个肤浅的后辈,诚愿向尊敬的前辈取取经,结果不小心说了蠢话。您看以我们狭隘的见解,将死去之人复生什么的,肯定是禁忌对不对?」

好像显得有些过于卑微了,但这种『意见』,本该像在释迦面前讲佛法一样的不自量力——然而,却反过来如同对马谈佛一样,卧烟前辈一边说到,

「那种事,谁决定的?」

一边歪过头来。

上下举止像是在装傻。

「那种事,不就只是好久以前的哪里的哪个人擅自立下的规则嘛?」

「…………」

「…………」

说得好像完全知道了刚才我和贝木的对话一样——这个人有着这样的一面,

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有着令人感觉如此的一面。

「而且这所大学自身,本来就是那种大学——既然读着这所妖怪大学,复活个人类小事一件,就不要那么战战兢兢吓得丢魂了,孩子们」

【注】『ボクちゃん达』boku在男性小孩子身上常用作第一人称,会用来表示对幼稚、胆小者的讽刺。弟弟们。小弟弟们。

言语中无不透露着挑衅的卧烟前辈。

别看她身材细小、孩童面容,整个和大一生相当,但实际上她有着超越最高年级生的威风——甚至是傲岸之气。我就免说,她是不逊于气压鬼神的贝木的。

她所言内容却也是正确的。

『本来就是』,一点没错。

这里,境都大学,是以·怪·异·研·究为大招牌的最高学府——我读神道学院,还有各种学派,所传知识不问东西,可谓是百花缭乱,日夜探寻,作为研究的怪异谭种类数不胜数。还有一帮人研究的专业,涵盖现代一点的都市传说,乃至SF氛围浓厚的未来怪异等。

当然。

也有正在研究不死身怪异的学徒。

这样一想,我们对生死、复活的讨论,只停留在常识层面,的确太过轻率了——固然只能作为『教科书』里的个案研究,但『复活死者』这种话题,应该要算作是基本教养留存于心。

其实,最近也帮忙编撰了相关的真题——记得是兆间教授的讲义。

【注】教授名字读kizashima。看来不仅仅是卖历年考试真题,还会偷讲义做今年考试真题卖……虽然前文的语境可以猜出这是不被鼓励的事情,但真题『过去问』这个词本身迷惑性也是有的。

「所以我说禁忌不是么」

戛然而止的贝木、或者说主导上述真题编撰的贝木,似乎是忍无可忍,开口接茬。会在卧烟前辈面前顶嘴的,估计也就他这种了——换句话说只有他这种没准已经自暴自弃的人。

你的冲动就不要让我埋单了啊。

「带目的性地去做是另一回事。会有人会因看到双胞胎三胞胎,就去肯定克隆技术么」

「把双胞胎三胞胎看成是禁忌的恶兆之子,这种人以前有过对吧。就现代的价值观来看,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肯定的事呢」

【注】『忌み子』暂且翻译为恶兆之子,游戏艾尔登法环中噩兆之子·蒙格就是忌み子モーグ。

「…………」

「嘛都听我说。对你们来说也不是坏事——甚至是喜讯。我带来的消息只有好消息,全员都能受益」

我明白的。

所以说这个前辈才令人害怕——不知不觉间就会上套,然后不明不白地成为其共犯。有时还会被推向主犯的位置——而且还是自愿的。

「但是,这也看你们的。我不会强制任何一个人——如果你们不愿意听话,现在出去也没关系哦」

出去哪?这间空教室?还是这所大学?

「成,那就听罢。如果不听,这阴谋就无从挫败哪」

贝木表现出过剩的敌意——其态度让人怀疑他是否一开始来到这所空教室就打算这样,不过这种底气,看在眼里的卧烟前辈却好像不感到意外。

「太好了。爱你唷,贝木君。啊对,忍野君我也爱你唷」

「到我这您就随口的事一样呢」

「哪有随口啦,你俩一样啦。在详细说明之前,还有一位成员,事先给你们介绍一下。项目基本就由我们四人开展——其实也没必要劳烦你们给什么宝贵忠告,这事本来就不适合公开嘛」

进来吧,卧烟前辈朝走廊打招呼——看来,我们这边讲完之前,一直让这人在外面久等了。

进入教室的是,

细长黑发、身穿水手服的女子高中生。

「影缝余弦。多关照」

004

影缝酱是附属学校在读高三年生,继承京都代代相传的家业:名为阴阳寺的神社。说是京都,其实离大阪那边近多了,她补充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希望她能说明一下这个纠结的名称,到底属于寺庙,还是神社,抑或是神宫寺,但是这个问题说是一时解释不清,牵扯到历史上多重事件。

【注】寺属于佛教,神社属于神道教,神宫寺属于神佛习合的特殊场所。

似乎不是刚见面就可以深入了解的家谱——嘛,反正能确定的是,她这位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肯定和我、贝木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不一样。

作为专家。

她来自于职业的家系。

她高中生的身份,没有影响到被(非正式地)选拔为项目参与者这一点,似乎说明,她可能是将人复活的专精人才——话说回来,卧烟前辈的关系网真是撒得广。没想到根系已延伸向了附属学校——

……真有?

这大学,还有附属学校什么的。

「好了,我想想从哪开始说明哦。余弦应该不认识我大姐吧?」

三名成员在座位坐好,而卧烟前辈站在讲台,像是讲师一样地发问。其实看上去比女高中生还年轻。

「不晓得。那位很有名吗?人家看忍野君和贝木君好像都认识」

她就座后,倒是交叉双腿,态度傲慢依然——一下子就对我和贝木以君相称。她交叉双腿的风格,也能看出一种卓越不凡的意味。

就好像,她生下来就该交叉着双腿。

对于年龄之差、对待大学的设施,两者中都看不出一点生疏胆小——不确定她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是正因为知道何为恐惧,才有那样的表现呢。

倒是显得我们这边有些畏缩了。

好久没直面过这种女高中生。

「有名——倒算不上哪。远江老师她」

贝木不悦地回答。

这不悦并非来自女高中生以君相称——这人基本上压根没有愉悦的时候。

服丧期间就更是如此了。

「其实默默无闻。毕竟她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或者所谓的事业哪。只有圈内人士知道……只谈和她有一面之缘的,也就我和忍野。当然,不包括卧烟前辈」

就这一点来说,卧烟前辈也没有选择余地——参与项目的担子,只能放在没那么无名却来历不明、身居专家行列却仅仅初出茅庐的我和贝木肩上。

大部分的学生,也许就连这个大学支配者卧烟前辈有个姐姐都不知道吧——更不可能知道,那位姐姐最近故去的事实。

「就是嘛。人家觉得自家里,跟卧烟家关系已经算好了,还都一直以为卧烟前辈是家族长女。说起来,老爹还说起过这事。还很自豪」

还很自豪这句,倒也不必添上去吧。

或许她和父母关系不算太好——虽然我没有双亲,从未经历过这种反抗期。

「因为大姐被绝缘了哦。大概在十年前,她私奔嫁出去了。姓氏也是那时候舍弃的」

「卧烟前辈,舍弃这种表达是不是不太妥当呢?错的是夫妻同姓制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哦,忍野君。从社会角度来说,我也赞成夫妻别姓——不过要彻底修订现行法律还有点难呢。大姐舍弃的,是卧烟这个家」

并且强加给我这个妹妹。

卧烟前辈如此说到——仿佛头上有着圆通通的漫画拟声词一样,朝这边笑着。

我没有兄弟姐妹,对那种纠葛同样是门外汉——嘛,反正我不为之操心也是没关系的吧。肯定,我就是因为未曾涉足过那种纠葛,才被选中参加的。

不错的平衡。

「好了,那么由我婉婉道来哦。我就喜欢婉婉道来。接下来说的,对于忍野君和贝木君只是把已知事实重复一遍,不过这是为了初次见面的女高中生,你们就先不要说话听一下。哦对,我有些细节漏了的话可以补充说明」

「能给您做补充说明的人,在这所大学,不,在这个世上都不存在的啦」

我拌嘴道——这是为了回应人手选拔的期待,才怪,只是贝木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实在没法忍着不开个玩笑。

实在没法忍着不缓和下气氛。

对于卧烟前辈的这位姐姐,卧烟前辈,以及远江姐的学生贝木,两人之间的解读有很大不同,我也是没办法——有没有补充说明不知道,反对意见肯定是一大堆吧(就凭刚才那个『嫁出去了』的表达,他的兴致估计就已经败光了)。

真是的,头疼了。

我对卧烟前辈虽然也有些意见,但整体上来说毕竟还是值得尊敬的前辈,贝木这边也是不知怎么的一直关照我,也算是个朋友。这两个人真要吵起来,我就只能站在贝木这边——我就只能这样取得平衡了。和贝木沆瀣一气什么的,我可不要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小众立场里去。

不过,对于这种事卧烟前辈已经十分趁手,

「卧烟远江。以远江为名的姐姐,可以说流着·纯·粹的卧烟之血,是极致优秀的专家——技艺炉火纯青。几乎可以说,这条时而被称为预言者的卧烟家血脉,就是为了诞生她而存在的」

卧烟前辈的一番话,像是在吹捧家里人——作为一个妹妹说出这些话,又是怎样的心情,我还是对此缺乏认知。因为她自己也是货真价实的卧烟血脉。

「我没专门跟你聊过,她在和你一样是个高中生时,就已经可以一个人造出妖怪来了哦,余弦」

「嗯?那个厉害」

然后?紧接着,没有太大感触的影缝酱催促道——嘛,能被人从随处可见的大学生中(以及群英荟萃的毕业生中)选来参与本项目,就说明她并非泛泛之辈。

再者,也不难发现她本人就个思维出众的女高中生——『高中生就能做出那等成就真厉害』这种桥段,正因为容易惹人生气,才对她而言不太会激起内心涟漪。

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前辈继续说到,

「听传闻说,即使是这个妖怪大学,也是为了能够充分培育姐姐这超常的才能,才被创立的呢」

第二个桥段来了。

不过我听过那种传闻——当时我还将信将疑,不过既从卧烟前辈口中出来,或许是真的吧。

贝木呢?没有反应。或许他早知道了——或者,他指不定是在同好面前,故意装作知道的样子。

【注】同好『同担』在偶像圈、动漫圈等亚文化领域中,与自己喜欢同一个偶像(或角色)的人。

「这么说来,人家能有升学的去处,都多亏这位好姐姐呐。太谢谢不过了」

影缝酱没大没小的态度依然。

虽然这很让人担心,嘛我想卧烟前辈也是不会对高中生太过计较的——我以为是这样。但之前也以为她不会说什么要让姐姐复活的话来,所以我还是别把话说太早了。

「只是讲,她已经过世了吧?」

你这样很吓人啊,影缝酱。

你们两家有来往,火气不会朝你发,指不定遭老罪的是我啊。

我穿的还不是丧服,是夏威夷衫,没那个挡箭牌现在更容易成为矢之的——虽然在夏威夷算正装。

「是的。她走了。亡命天涯时亡命的。交通事故下」

耸耸肩,卧烟前辈说到。

家人的死以这种方式陈述,也算是相当淡然了——或许家人的死,只能如此淡然道来。

「请节哀,深表慰问」

好歹是出身寺庙(或者神社)的女儿,影缝酱收起张扬,平静轻缓地说到——不过还是给人一种,怎么只有这时候收起张扬的感觉。

「没啦,我家姐姐的性格本来就不太支持她能以什么方式长寿。所以死早一点本身,对她来说算是稳当的,甚至说她要还活着,不知道能让多少人感到惊愕呢」

不知能让多少人难以接受。

卧烟前辈话锋一转。

那种淡然,在这里突然不见了。

「·那·位·姐·姐,·居·然·会·因·交·通·事·故·而·死?」

「…………」

贝木眉头一皱——他皱眉,绝不是因为卧烟前辈的话,恰好形成了575的俳句形式吧。

【注】原文为『あの姉が、交通事故で死んだだと?』正好形成了5个假名、7个假名、5个假名的俳句形式。

这个男人尽管排斥同好,在这里却和她意见一致——他定是想着,那位卧烟远江,那位传说中的卧烟远江,怎么可能死于区区交通事故。

「……我理解您的心情,卧烟前辈。但交通事故,基本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我非得像这样说着认真的台词,扮演着认真的角色呢——事先说明,我在校内本来属于那种阳角,party people类型的人。

【注】『阳キャラ』阳气character,阳角,核心为外向的人物,能够带动气氛,充满活力,阳光开朗的类型。和阴角『阴キャラ』相对

属于不正统、符合穿着印象的夏威夷衫混蛋。

宗旨就是每次和人碰面身边都会带个不同的女孩子。

即使如此,这话我也不得不说出口。即使,场合不是死者复生会议中。

「您看现在正是汽车社会。不分时间、地点、人物、方式,交通事故照样发生——比起妖怪来袭,交通事故造访的可能性要高出一截。如果想避免遭重的可能性,甚至一生都不能够出门,一辈子蹲在房间里——不,就连这样,也有可能被暴走车闯入家中,并非与其无缘」

「飞机砸下来也可能呢」

卧烟前辈戏谑地说——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应该是我的台词。

「不过比起飞机坠落,大概撞着妖怪的可能性高些吧——我想说的是,即使是远江姐,遇到交通事故的几率也和一般市民一样。毕竟她不是超人嘛」

「就是超人。大姐她」

一瞬,对其话语的正当性感到动摇的那一瞬,我却「哪怕她是超人,也是一样」与她作对——我本以为这是句忠诚的谏言,才想说出口的,但看来怕不是有些忘记自己是谁了。

怕不是在乱放狠话了。

【注】此处谏言读かんげん(kangen),狠话写作『痫言』,有kangon的读法,原文标注读音和谏言相同(因为通俗来讲,言在不同场合下是可以读gen或gon。包括之前的步的不同读音也类似这种情况)。痫这个字结合了癫痫两个字……痫言可以指冲动说的气话、狠话、过激言论。

只是,我如论如何也忍不了要说。

说交通事故死,就是普通的、常见的、满大街的、毫无可取的、无聊至极的事情——

「啊,这样。看来我的说法·对·你·而·言,有些不太体贴了吧。倒是没那个意思——」

卧烟前辈走下讲坛,嘴里念叨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常有人栽倒在她这方面。

「——不如说,正是因为说时没那个意思,才让人去往那想。越是·强·行让人去接受,才会产生抵抗心情——正如作用力相对的反作用力。正是因为想要让人接受卧烟远江不管多么超常、也敌不过汽车的事实,才会让人反而产生那个意思」

敌不过——肯定吧。那可是汽车。

说什么让人反而往那去想的,这种事实人只有自觉接受,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既然活在汽车社会、既然蒙受其恩惠(即使没有驾照,以物流的观点来看,在日本没有蒙受过汽车恩惠的人数恐怕为零),遭受其害或许也是难以完全避免的事了吧。

看右看左再看左,手也举高高。

只有你遵守红绿灯——是不够保住生命的。

「所以我也,让自己接受事实了」

开口的是,

贝木。正就把手举高着的贝木。

表情仍然不悦。

不过,我能看出细微差别——我·看·出·了细微差别。

「是有其他的解释吗?卧烟前辈」

喂喂,坏了。

虽然这两人对立起来也是个麻烦事,但卧烟前辈和贝木勾结起来一组合,事态就会有新问题了——即便我想保持平衡,但天平只往一边倾斜,根本不是我能阻止的事情。

专门带过来的影缝酱,也不可能站在我这一边。

「不知道哦。我没确凿证据。忍野君说得有道理,我,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遗亲,面对突然间传来的亲人之死,应该也是反射性地想要去否定——不过,想要证实消息,情报还是太少了」

「情报还是太少了?」

「完全没消息说是怎样的车祸。嘛,毕竟大姐和卧烟家彻底断绝关系了,我得不到情报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葬礼我们家都没举办呢」

别看贝木一身服丧样,其实没去过葬礼。

嘛,死亡时,远江姐的姓又不是『卧烟』,而且还是私奔出去的,加之一直以来葬礼也没有『只有家里人来举办参加』的印象——虽然我没有要接着把夫妻同姓·别姓话题讲开的意思,但很好奇,远江姐她嫁过去的家姓什么呢?

我没太在意过。

对我来说一直都叫·卧·烟·远·江。

贝木是以『家庭教师的学生』身份,和远江姐有交情的,那个时间点是在她嫁过去之后,也就是说他所识的远江姐是有夫之妇——然而,我也从未在贝木口中听到远江姐的新姓氏。

基本只会叫远江老师,念全名就是卧烟远江。

其实,也不难怪。

毕竟远江姐她——对于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贝木来说,是那个所谓初恋的你。

纵使她作为家庭教师不曾使用旧姓,贝木也不会以其他男人的姓氏相称。

「其实,没有举办葬礼一事,往后想一点,也能解释为隐蔽工作的一环」

「隐蔽工作」

夸张的表达。可以说还带了攻击性。

如果说是隐蔽工作,又是为了什么而隐蔽?我确实只听说是交通事故——顺便一提,讣告还是贝木传达给我的——其中详情,我没有太多了解。

因为贝木也不想细说,我当时也不想去逼问他心上人的死——而且要是贝木也没有了解到太多呢?

「贝木……」

「细节云云,我毫无兴趣」

没等我问完,他便答道。

跟吐痰一样随口一说。

这就是你对损友的态度吗?

「所以不是我想知道——卧烟前辈。但你明明是想知道的——明明你都想知道,结果告诉我你不知道么?」

原来如此,异常事态在这里。

宛如万事皆知的这个人,居然有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吗?不,当得出这种结论时,就已经在卧烟前辈的掌控当中了——我已经被阴谋论缠身了。

被其纠缠,难以摆脱了。

「或许也是害怕知道呢。不过,现在不能只顾着害怕了——如果大姐,是被人·伪·装成交通事故的他杀」

如果是他杀。

卧烟前辈毫不掩饰攻击性,采取了直截了当的表达。

这话已经不体面了。

「身为妹妹,我的性命同样也会被人盯上——为了保证可爱的我的人身安全,必须将真相追查到底」

……这种说法,稍稍带点开脱的意味。

感觉是要把复活故人这件事,强行用理论添加说服力——实际上,她可能只是想姐姐复活。

可能仅仅只是想姐姐复活。

「原来如此。这说法站得住脚。毕竟有可能牵扯到卧烟家全体哪」

然而,那显而易见的话术下,贝木像是抓住机会般接了话茬,说的话和卧烟前辈几乎同步——卧烟家全体什么的,你压根就没考虑过吧。

上述所讲,贝木和远江姐的缘分,可以说起于她『舍弃了』卧烟姓之后——不说对卧烟前辈个人,对与远江姐立场相反的卧烟家来说,贝木反而是不会给人好印象的吧。

但是,仍无法责备他什么。

毕竟,远江姐之死给他的打击,他是会专门以可见的形式将之表现出来的男人,就比如大摇大摆地说『奖励会不去了』——表面上来看是『回应卧烟前辈的号召』,但哪怕只是普通的饮酒邀请,他也还是会退出奖励会来这。

而且,他说的话未必就是诡辩。

如果卧烟家出了什么事,全业界都会受到波及——如果卧烟前辈遭受了什么『交通事故』之类的,本境都大学的面貌也一定会大变,势利一点,我毕业后的去向也会变得飘忽不定。

既然提到了这种可能性。

就不能视若无睹——虽然本来就不是可以视若无睹的状况。

「综上所述」

影缝酱发言。

怎么是你来总结。

「为了探明交通事故的真相,所以要把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复活过来这么一回事吧?」

「一言蔽之,就是这样」

卧烟前辈点点头。

就好像只差一句台词:为了复活一个和自己有纠葛的姐姐,除了这个就没别的理由了。

「为了复活一个和自己有纠葛的姐姐,除了这个就没别的理由了」

居然说了。

开口说了。明明这话根本没必要开口说。

「还有什么问题吗?余弦」

「没了。课题倒是有」

「嗯哼。课题是?」

「如果要复活的话得有尸体。之前以为只是请巫女大人叫出来,再语言沟通几句,现在看来跟人家琢磨的不一样吧?」

【注】『イタコ』itako此处典故在于日本东北地方的民俗宗教文化中,特指具有通灵、占卜、驱邪职能的传统巫女角色,其中一项核心只能就是作为媒介连接人与神的沟通。通俗来讲应该就是请神鬼之类的附身。从社会角色来看,传统的巫女会接触周边的大量民众。

「不一样呢。虽然巫女人缘很广,但可惜这次,我还是不想牵连其他人呐。倒也不是信不过她们——我需要·从·本·人·的·口·中,由本人说出来的话中,问出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吗。

可不是嘛,这一幕如果换作是推理小说,为了弄清远江姐之死的真相,推理社团的伙伴们肯定就该开始团结一致出发调查了,但这里的人都是境都大学的学生——他们动用的不是超法规的手段,而是超自然的手法。

换灵术、降灵术、占卜、神启等,我们有这些。

差不多拿个水晶球来窥探也是可以的。

就算是在推理小说里,我们也应该算作是超自然研究会。

但是,我还是觉得,将死者『有目的性地』复活,是禁忌中的禁忌——话是这样说,但和最初就在给卧烟前辈捧场的贝木不同,从根源上就没有内心纠葛的影缝酱重复道,「那还是得要个尸体」。

「好姐姐遭遇车祸的尸体,得拿来」

「会挖的。幸好,大姐下葬的地方有土葬的风习。是这样吧,贝木君?」

那是什么很幸好的事情吗?

怎么像是在发盗墓宣言了——然而,被问到的贝木,不是早就下好了决心,而是好像打开头就是冲这个来的,

「啊啊。有必要的话我来就行」

如此说到。

为什么贝木会……?啊啊,是了,那块地区,就是贝木的家乡吧。所以说才向贝木确认这个事——他当然很了解当地风俗了。

但是盗墓什么的,跟贩卖真题比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虽说是为了那个初恋,但还是很担心他的将来。

嘛,这事倒是有家属同意。虽然断绝关系了。

「光是有尸体还不够。呃,血亲的DNA——之类的,嗯,有卧烟前辈的血肉就差不多顶用了」

「血倒还好,肉有点难呐。不过嘛到时候我会忍一下的」

「就是需要触媒一类的物品。已故之人的心头物,遗物——总的来讲,就是倾注了好姐姐强烈思念的、物质性的东西」

影缝酱高效地推进着话题。

想得真周到。

如果是远江姐的亲妹妹卧烟前辈,以及对远江姐有着淡淡牵挂的贝木倒还好——为什么这个女孩,对于复活一个刚刚认识的人物,会这么积极?

明明这种局面,放到专精人才里都不得不慎重对待,不,正因为是专精人才,才会慎重再三——难道是出于年轻气盛,对涉足禁忌领域的好奇心吗?

「有的哦。珍藏的事物」

本来就想着会不会用到,所以已经带过来了——说着,卧烟前辈掏了掏怀里。什么叫本来就想着会不会用到,您不是主谋吗。

然而那物品拿出手时,我惊讶了。

毕竟那正好从胸口掏出——让人以为掏出来了她自己的。本能下,我向后退避,差点因此摔在地上。

卧烟前辈往讲桌上随手一放的是。

不料是,人类的心脏——干涸枯萎的,人类心脏。

「不是人类的心脏哦。这是我·大·约·七·年·前,就为复活大姐而提前取下的,珍藏至今的恶魔心脏——刚才也随口提到过呢。大姐在高中时降生的怪异,『Rainy·Devil雨衣恶魔』的心脏,它的木乃伊哦」

【注】『とっておき』既可以从字面意义表示提前取下,又可以表示珍藏、杀手锏等含义。区别应该在于前者为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使用,后者将两个词看成一个固定搭配。

是大姐给我留下的遗物。

想要成功将人复活,为了实现这一愿望,它再适合不过吧?

005

翌日——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我在当天之内,就赶来了贝木的家乡,小镇位于九州地区——卧烟前辈早就准备好了飞机——甚至还享受了提前预订的折扣。

意料之中。

毕竟她会为前几天死去的姐姐,提前七年开始准备。

不过,我不是来盗墓的。

那边交给贝木一人去了——说着不想把友人和女高中生卷入犯罪行为来,但这种难能可贵仅限于场面话,实际上他只是不想把这个挖掘远江姐尸体的任务,交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虽然这份特质有些自私,但说实话,也让我感到羡慕。

没想到他对于初恋的女性,或者说对于一位女性,能有那样的奉献精神——最后我没有唱太大反调,像现在这样远行至此,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他蹴成的吧。

嘛,我和贝木的话,两人立场肯定不一致的,可就算抛开这一点,我也觉得这次项目不太像卧烟前辈的风格——当然咯,我对卧烟前辈的了解也没有到能对其品头论足的地步……

于是乎,我的任务,就是调查交通事故的现场——我需要亲眼去看,打听周遭环境,最后感受总结。

说白了就是实地调研。

「常搞吗?那种事」

后座的女高中生问道——从翘了课跑这么远的意味上说,我是不应该说教一般对此多嘴的,但大学的课和高中的课,翘起来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我过的高中生涯很难作为正经参考,不过那时是没有同级生专门卖我真题、帮我喊到的。

「可不嘛。不过人家已经是保送生,升学去处定下来了没事」

「那可真恭喜——你说哪种事?」

我一边打弯,一边问回去。

不太能领会她提问的意思。

「就是两个大男子汉,被个丁大点的前辈喊出来,唯唯诺诺地,听从差遣这事」

丁大点?啊啊,小个子,这个意思吧——卧烟前辈倒也没有说的那么矮,嘛,如果跟我和贝木比的话,会那么觉得很正常。

而且看上去,恐怕影缝酱比卧烟前辈都要高吧——这孩子不是单纯身体高,而是连手脚都很长。

远远望去,没准比卧烟前辈都要年长。

所以,或许两个唯命是从的大男子汉,在女高中生眼中实在是不堪入目了吧——当然,我们的态度(尤其是我的态度)实在是没什么阳刚之气。

我自己都觉得那会儿蔫蔫的。

蔫蔫的。

属于是相当不堪入目的拟声词了。

【注】此处原文为『へこへこ』沮丧、无精打采、提不起劲的意思。

「要解释的话,其实在你进教室之前,我们还姑且抵抗过」

「没想过死劲蹬她脸,让她晓得晓得厉害嘛?」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不由得笑了。

敷衍地笑着。

如果放在漫画里,脸上还会有纵线。

【注】应该类似汗水线,配合网点纸的灰度变化,表现紧张、尴尬或体力不支等。

「如果我和贝木都看上去会做那种事的话,我真会代表全男性,深刻感受到责任心的」

蹬着踏板,我朝后座说到——是的,不是踩着踏板,也没有死劲蹬。

【注】前文出现的死劲蹬原文为『しばき回す』,该短语表示抽打+来回进行=往死里教训的复合意思;而这里忍野的说法是『ペダルを回す』是为了呼应。其中回这个动词不再表示重复,而是具体动作使(踏板)旋转的意思;而且,这里特意和踩着踏板『ペタルを踏む』做了区分;下文出现的动词原文为『漕ぎ』与此处旋转一样,表示人力驱动下的用手划桨、用脚蹬踏板,很慢。

是,踏着踏板。

划着踏板,也可以这么说。

此时,我们正骑着机场租来的自行车,朝着远江姐离世的车祸现场进发——当然,机场还有汽车的租赁服务,但开车去车祸现场无论怎样还是令人心生抵抗。

不,都这么说了,其实自行车也算是轻型车辆,甚至二人共乘还违反了道路交通法。

如果后座上坐的是女高中生的话也有可能被认为无罪,嘛,现在毕竟没按法律来。

安全帽也只按照一辆一顶出借,所以只有影缝酱戴着。至于这一处合规怎么换来的,也都是她因为会打乱发型所以不给好脸色、而我蔫蔫求着她戴上的。

有观众就要问了,借两辆单车不就好了吗,诚然这意见里充满了遵法精神和经济循环理念,但可惜影缝酱似乎无法骑单车——出身京都,还有这种规矩吗。

「所以讲叫是叫京都,但基本上都跟大阪边上没差。正经京都人都不觉得是京都地」

「也就是说是在不咋地吗」

「是不咋滴」

【注】『いけず』在方言里有种吐槽的语感,不太行的意思;后影缝回答原句为『いけてへんわ』,语气属于柔和的感叹,传达否定性判断。

那我想,影缝酱她,可能单纯是觉得踩踏板很麻烦吧——只是我对二人共乘也不习惯,虽然高中生不会重到哪里去就是了。

说起来,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当地居民日常基本不太骑单车,这是租车店大叔告诉我们的——不过那里坡路很多,是对于自行车骑手很有挑战意义的地形。

跟那种只有外来旅客才吃得下的土特产差不多。

「所以呢?咋就没想过揍她一顿让她听话呢?」

「我是光去想就觉得不舒服。不仅对卧烟前辈,不仅对女性,对老人、孩子,即便是对身强体壮的男性,我也不会暴力以待」

「对怪异也这样?」

「我会去沟通。即使是对怪异」

「真讲道德呢。嘛,既然是那个把仅有一个的安全帽给了人家的忍野君,这话人家就信了吧」

「…………」

「但是,在那个人手下乖乖听话的人里,并不都这个样吧?」

「没有,贝木也不会动用暴力的。虽然他看上去可怕」

「意思是除了忍野君和贝木君以外所有男大学生,或者说大男人,在那个人手下也只会听令,不会展现暴力嘛——讲讲为啥?」

怎么感觉有些执着。

她对暴力这个概念——我以为她一句话一句话地问,是想尽后座提神的义务,难道她是很认真地在聊这个话题吗?

这个角度完全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也不好猜什么。

「没啦,只是对那些以为自己绝对不会挨打而得志的家伙拳痒痒,人家就好这口」

「有点重口呢」

「大概是幼儿园的时候,有帮所谓号称在修行的糟老头揍了人家,人家当场气不过就狠狠反击了回去,那一刻他们的嘴脸真是难忘,或许这就是原因。瞧,怪异什么的,不就是那种觉得自己不会挨打的代表嘛?所以当时就憋着气听了家里的话,以这怪异退治的专家方向为目标了」

她口中这些事,在我看来就是一道一道心理创伤的梦——她自己大概不认为这是心理创伤吧。

「……女孩子怎么能说糟老头子这种话呢」

「男的就能讲吗。那就小鬼。饿死鬼」

【注】此处原文为『が饿き鬼、悪ガキ』gaki一般用来骂小鬼头、兔崽子,原来的汉字遣字就是饿鬼。猜测与古代常有小孩受饿而死、志怪文章中将饿死鬼描绘作肚胀的小孩子有关。上文糟老头原文为『狒々じじい』狒狒是方言拟态,引申为老太龙钟又嚣张的,爷爷じじい在这里(以及很多情况下都)为贬义。

关西方言里头这个脏话是不分年龄的来着吗?还是说这话是寺庙女儿(?)的常用语——不管是哪边,她都毫无羞耻之意。

或许她只是在诉说她纯粹的、将来的梦吧——嘛,立志成为专家的动机因人而异。卧烟前辈,贝木,还有我,是带着各自动机度过大学生活的。

即便目标一致,所行之路也是不一样的。

好了,那么,要不就正经回答一下这个可能正经的问题吧——

「之所以你觉得他们所有人、至少那个大学里的大学生们,都遵从卧烟前辈的指令,是因为他们都受过卧烟前辈的关照——懂吧」

「搞啥,直接报仇怼回去不就完了嘛」

暴论啊。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也对。

「有些事我说不好,也不必特意说出来,不过真的,恩义、人情,或者受谁关照、乃至被人握有把柄什么的,不过只是个借口——关键大家心里真正想的是,只要听从那个人的指挥就不会做错事了吧」

「就不会做错事」

「等你升学了,准保就会理解了。人活在世好像一叶扁舟,那种有人可以依靠的安心感,还有被那种人依赖的充足感——你不知道能和那个人对等地说话,是一件多么平衡的事情」

「倒是没看出有多对等呐。哪怕忍野君真的这么想,她也绝对,不会觉得对等」

她好像不太吃这一套。

这话还是没说好,偏了感觉。

啊这绝对是我的问题——我的话或许能说明大部分大学生的情况吧。这个前辈能让人坚信『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来帮我』,其存在就已经有全心付出的价值了,对那些立志整天和歧路亡羊般的怪异打交道的专家后备人选们而言,这价值又更加不可测量。

不过,我的情况是——以及贝木的情况是,如果没有和远江姐的关系,我们和卧烟前辈的关系就很难讲了。贝木肯定不会对初次见面的影缝酱讲这些事,所以我也没必要吧啦吧啦说更多——这也是为了平衡。

Blance平衡。

一如骑在自行车上。

「……这么说来,我也有些要问你」

「嗯?」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帮助卧烟前辈。刚才你说保送升学了,但未经许可就『复活已死之人』的禁忌被谁知道了的话,搞不好会丢掉内定名额哟——你家实力雄厚,但可能正因为如此,才有很严厉的判定」

这话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过,我就是不解到了想多嘴几句——用贝木的话来说,就是很步得其解。

说到底,我们这种编外人员还好,但这女高中生还有将来,卧烟前辈真的会把她卷入这种不体面的计划中去吗?

她说自己只会带来全员受益的喜讯,但这也就是平常这个充满戏谑调皮的她会说出来的话——也就是种杀必死福利。这思想和我的平衡论是完全相左的。

当时在卧烟前辈面前,因为如她所说的一直唯唯诺诺所以没有去问这个事,不过既然是处于年轻而起的好奇心,那在这里,提前给她交代了会比较好。虽然刚过二十,还不算个成年人,但我是她将来的前辈。

这也是为了平衡。

「人家的家系,专门搞不死身怪异」

话题怎么跳过去了?

不,没有跳。

是在说明为什么会被卧烟前辈挖掘人才吧——原来如此,不死身怪异吗。虽算不上是纯正的专业领域,要说的话,估计是代代都在反复『研究不死的东西』——历代,都以『不死的怪异』为研究对象嘛。

换句话说,不直接去找什么死灵法师啊、兆间教授啊之类的人,就足以说明这是极秘事项了——反正,不去找大学生,而是选择了女高中生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凭这任务的内容,要把它拜托给本职业的成年人、或者以该道路为目标的大学生,还是有点难——只是遭人拒绝倒还好,就是怕还会有人主动妨碍。

从信息安全角度来说,相关人士反而『不可靠』。

所以『可靠』的人选,就只有我和贝木这种又是编外人、又是私下和死者有关系的、还是卧烟前辈的基层元老——还有就是,因家里关系而不至于外行、却也不算内行,并且涉世不深的女高中生了。

可以。

但是,这也只是卧烟前辈的理由——不是影缝酱的理由。

「我还是把话问明白一点先吧,关于定义。影缝酱,将死者复生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咋的了。卧烟前辈不在旁边,就这么硬气了啊,忍野君——你后背这一块人家可是把着呢」

我后背咋了?

后座(准确来讲是后架)上坐着这件事能以这种风格阐述的女高中生存在吗?

「人家也寻思。可能就是为了知道怎么去想,才打算加入这件事的」

还好,影缝酱没有以『这个花哨男的说话方式真令人火大』的理由,将我从骑行中的自行车上挤到沥青路上,还回答了我的问题——虽然回答内容跟没回答区别不大。

「爹娘肯定会不同意,要给他们晓得了这事,估计会和远江姐姐一样和人家断绝关系吧」

「嘛嘛倒也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啊?

断绝关系是不是大事,我没家人不是很清楚。

「不过,渔歌和他们想得不一样」

「渔歌?」

「嗯。渔歌」

我反问,是想问出点什么来,但影缝酱只是重复应了一下——是因为自行车迎风而听不太清楚吗?不,这女孩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太会聊天吧。

她并不会去察觉对方的意思。

那个把对方打一顿打听话的思想也是,源自于这一点的延长线吧——以她把暴力当作交流手段的人格,我这里一定要礼貌地、准确地、耐心地再问一次。

「你说的渔歌,谁?」

「哦哦。妹妹」

看来不必将暴力作为媒介了,影缝酱回答了我——果然沟通才是对的。

原来是人名啊。

「写作将剩余物割掉,影缝余割」

【注】『余割』此处人名读作yowari。余弦的名字读yozuru。下文作为术语例的余弦读作yogen。

「余割酱。好名字呀」

影缝酱也叫余弦,家系说不定是理数系——我猜她升学去的学院一定是理数系吧?

「余割说过。我们会用除颤仪、会人工呼吸、会输血、会生命维持治疗——这些都是苏生措施对吧。那个和复活死人,哪里有区别呢?她这样说」

「嗯~……」

这也有道理。

不过,感觉也是孩子能说出的道理——因为有双胞胎存在不能支持克隆技术这一句话,所以能看出贝木和卧烟前辈的对话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成熟的。

相比之下,余割酱的说法,就像是凭借指出『大人特有的无奈』中的矛盾,来装作和大人一样——像辩论会上为了压住对手而说的道理。

只能说这算是个道理。

换做是我,面前有个濒死之人,也不会觉得这就是生死有命而拒绝除颤,听由其死。

好奇余割酱今年几岁了。

有高一吧?初二吗?

「爹娘他们觉得复活死人是恶,余割说他们是没看过七龙珠」

「…………」

估计是小学生。

以她的论点,那个动漫里,大多数的反派都想要不老不死——复活重要的人、自己永生不死两件事。

看似双双对立,实则完全相同。

其中有正义与恶的平衡。

「嘛,我想她是对医疗太先进抱有一些心结吧。觉得道德伦理上这种治疗能不能被允许——之类的。还有费用过高,导致明明可以救人却不能救的问题」

后者的重心稍微不在这,不过同样说明了生命有别的问题——因为伦理而得救的生命和没有得救的生命、因为金钱而得救的生命和没有得救的生命,这种区别的存在真的好吗?

不可能好。

但就是存在。

「唔嗯,也不是那种小题大做。余割就是单纯地喜欢不死身怪异」

「喜欢?」

「大概就是觉得它们因为不死就要被退治、很可怜——进一步说,觉得因为和人不同就要被退治很可怜,这个感觉?所以,她就是仗着自己小,耍些小聪明来包庇它们而已」

不小题大做但是耍小聪明。

【注】『小难しさ』小题大做;『小贤しい』小聪明。

她是希望人与怪异能够共存吗。

不,我这种想法才是既耍小聪明又小题大做。

『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或许这原本就是她想法的全貌——的确,随着年龄增长会越来越难说出口。

「但是,人与怪异,本来就是共存状态吧。而且是由你们家族从中介入,取得平衡的」

「嗯。当时余割的意见确实幼稚了点,不过有主见已经相当要得了——人家这种,基本只会去想着磨练技术。所以以前常常被爹娘和妹妹夹中间——其实就是两头给他们圆点话。两边都讨好一下」

原来一直是以这种方式保持平衡。

不对,怎么用的是过去时?

也就是说,现在余接酱的想法已经变了吗?

长大了?

「么有,妹妹是死了」

【注】『うんにゃ』unnya。方言,表示否定。多数情况下对同辈及以下使用。

影缝酱说。

和卧烟前辈讲述家人之死一样——淡淡然。

「所以那个——对,平衡?啥的崩掉了。突然有一天,人家就开始不情愿听从父母,在不死身怪异这块敌对意识高涨,今个是莫名其妙不自在——所以来这了」

这活当然接。

影缝酱将一切说得那么理所应当——对于她来说或许就是这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如同水往低处流。

将意识顺水推舟。

「你是讨厌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好孩子』?」

「『好孩子』不对,『正义』吧。正义是需要理由的——或者说动机。想判断复活死者这事,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这就是人家的动机。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某种层面上,我明白了参战该项目对于影缝酱是一场对妹妹的凭吊,也稍微明白了卧烟前辈好像是在利用这种心情——但不明白的是。

不明白的是,在她这次『复活已死之人』一事之后,将其判断为,不说正义,而是·并·非·邪·恶的话,她又是否,会去考虑将妹妹复活呢?

有其一何苦不能有其二,之类的思想下,不断有死者复活的世间——生死无足轻重的人世界。

听上去是性质恶劣的玩笑,但要想,一旦越过了那条线,不但刹不住车,还折返不得。

势如自行车的普及。

「……说起来,余割酱的死因是?」

「他杀。偏好不死身怪异的妹妹,偏要去见那个不死身怪异。被她喜欢的,名叫Deathtopia迪斯托比亚·Virtuoso维托索·Suicidemaster殊杀尊主的怪异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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